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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那萧长老也是活了最少上百岁的人了，几时受过这种等气，被沈玥璃这般指着鼻子骂连夷劣类？他忍了又忍，看着宇文钰烨一副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不作回应的神色，便再也忍不住下去，说了一句：“烨王爷，十日之后，你必会答应我的！”他说罢就摔了桌子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古力娇儿，她冷笑两声看了沈玥璃和宇文钰烨一眼，晃着两条大长腿就出去了，蛮族一向是没什么脑子的，见古力娇儿走了也就跟在后面离去。
等到他们都走干净了，屋子里只剩下宇文钰烨，沈玥璃和胡莱三人，静坐片刻，宇文钰烨放下那杯端了半天却没喝几口的茶，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眼里的冷色看得沈玥璃心尖发颤：“你今日就离开鸿胪寺，回烨王府，将这幕后之人还有谁找出来。”
“好。”
“胡大人，我要你往宫中送一封折子，启奏父皇，这几天不管是谁，凡在朝中替疆北都说过好话，有替疆北争取过立国之事的人，通通砍了脑袋！”
“是。”
“十日之后，本王倒要看看，这天能变成什么样子！”
沈玥璃没有半分耽搁，当即离了鸿胪寺，蛛网的人早就在外面接应着她，她上了马车撕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换了衣服，立刻奔往蛛网。
留守蛛网的人大多是负责情报一类的，手脚麻利武功高强的一大部分都去了山城稳定局势，沈玥璃快步而来，也不管旁人看她这番举止是有否有非议，直入了第一层放卷宗的屋子。
她面色微寒，眼中有着跟宇文钰烨一样的冷酷之色：“将山城地势卷宗，疆北宗卷，京中与烨王爷不合之人近一个月来踪迹的宗卷全部拿过来！”
“是，沈小姐。”
那是一堆厚厚的纸张，堆成小山一样堆在沈玥璃跟前，沈玥璃偏头：“给我找二十个记忆力最好，分析能力最强的人来。”
二十人迅速到位，等着沈玥璃下令。
“你们二人研究山城地形，找出所有可能疏忽的地方，传消息去山城，严加看守，但凡有离开之人，不问缘由，就地格杀！”
“是！”
“其他人等找出疆北之人与京中哪些人有关联，哪怕他们只是在街上碰过一次面，隔着桌子喝过一次酒，我也要知道，我要看一看是谁在京中捣鬼助疆北在山城肆虐，通敌卖国！记着，我要的是证据，不是推论！”
“是！”
“你们有一晚上的时间，找不出来，就自行了断。”
“……是！”
“周章何在！”
“属下待命。”
“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一把这座京城盯死，城中但凡有可疑之人出城，不需过问，乱箭射死，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是！”
“二，凡京中有敢讨论此事之人，当场杀死，不论是谁！若这消息传开半分，我拿你是问！
“是！”
“冰灵。”
“在。”
“随我去国师府。”
“是。”
蛛网这座庞大而可怕的机构高速运转起来，沈玥璃走在横贯而过的石桥上，耳边仿佛都能听到翻枫宗卷纸张的“哗哗”声，还有那些自黑暗里跃出来潜行的杀手刺客，他们的身形隐蔽，路过时带来一阵血的味道。
沈玥璃几道铁血无情的命令极为让人震撼，这番魄力不是寻常女子能有，那宁错杀不放过的决断，也不是一般人做得出。
国师府里的楚国师站在门口等着沈玥璃，看到她前来说道：“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进来吧。”
沈玥璃不说话，冰冷的脸上跟宇文钰烨如出一辙，她心头憋着一股巨大的恨意，但凭疆北与大漠二族绝计无法做成山城之事，京中若没有人助他骗鬼都不信！沈玥璃看着楚殇略显疲惫的脸色，如若他有参与此事，沈玥璃会当机立断让冰灵杀了他！
连宏祈沈玥璃都不得不拱手推入那座死城，还有谁是她不能杀的？
“你是来问我是否知道山城之事的，我告诉你，我知道。”
“是谁所为？”
“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楚殇长叹一声：“我没有想到三皇子做得出如此泯灭良知之事。”
三皇子，宇文钰靖。
“半月前我照常演算星象，发现山城为浓雾所掩，所牵星象与枫王爷和三皇子有关，便前去询问，他们只说不知，我自是不相信，暗中跟踪之下果然发现三皇子形迹可疑。”楚殇十分懊悔的样子，“我若是知道他会投毒屠杀一城之人，绝不会眼睁睁看他这么做！”
“这么多天你一直有机会来跟告诉我与烨王爷，可是你却什么也不说，楚殇你身为国师肩负天下苍生之命，却对此事毫无作为！你除了会盯着我一个不祥之人以外，你还做过什么？”沈玥璃怒不可遏，楚殇早就知道了居然半句话也没有说！
他不是国师吗？他不是以天下生死为重任吗？他算是什么狗屁国师！
楚殇悄然收起有些枯萎的手臂藏在袖中，望着怒火冲天的沈玥璃，在他温润而圣洁的眼中有了一些迷惘的色彩，沈玥璃，是在担心山城百姓的死活吗？
她这个最会威胁到百姓生死的人居然会担心百姓的死活？
还有，楚殇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他的师父，他们是不是都错了，如果宇文钰枫真的是天定的真主，怎么会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为了一个东宫之位，为了未来的皇位，出卖自己的国家，自己的臣民，这是一个圣明的皇帝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他并非无所作为，山城气数已尽，早在两日就该变成死城了，那城里所有的人，早就该死尽了，不止是百姓，还包括宏祈，荆伊，黎锦，胡膏，还有无数蛛网派去化解这场灾难的人。
是楚殇用尽灵力，强行扭转天象，他是最最顺从天命之人却逆天改命，改的还是数万人的性命，他脸上的疲色不是未曾歇息好，而地付出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他这个国师，半点也不曾亏欠过天下的人。
只是，沈玥璃不知道。
她恨着楚殇的放任，恨着他的明眼若肓，恨着他眼看百姓倍受煎熬而无动于衷。
她恨他一切，连前一世那一角衣袍，一抹温存都通通抹杀干净。
而楚殇，却半点也不解释，他只是藏好受的伤，任由沈玥璃恨他恨得眼中都要迸出利箭。
“此事是三皇子与萧长老所为，毒，是巫月族所配，解药在三皇子身上，除非烨王爷答应疆北的要求，否则他不会交出解药。”楚殇面色半分不改，依旧静静地说道，“你若是想救山城的百姓，除非有办法逼得三皇子就范。”
沈玥璃拂袖离去，她来这里，只是问个明白，楚殇已经给了他的答案，再多留便无用处，她的时间那么少，那么紧，她要替宇文钰烨化解此事危难！
大周国，寸土也不会让给疆北！山城，绝不会变成一座死地！
楚殇的身子变得又轻又透明，皮肤里的血管都看得清，越奴从旁边的暗影里跃出接住他倒下的身子：“国师大人？”
“无妨。”说着无妨的楚殇却眼睫一合，那睫毛都变成了白雪的颜色。
夜色沉沉，连空气里都是阴谋和血腥的味道，宇文钰靖站在约定好的地方等着来人，黑衣男子悄然而出，依旧是粗砺的声音：“沈玥璃回烨王府了。”
“她回来又能如何？”宇文钰靖笑容一如往常，只是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气势，“毒的解药在我这里，他们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介意让庸城的人也尝一尝这味道。”
“她回来，必能知道此事是你所为。”黑衣男子说。
“知道便知道了，早就是不死不休之势，谁也不必遮掩。更何况此事有你助我，半点证据也不曾落下，他们能耐我何？”宇文钰靖笑了两声，觉得今晚这月色好极，如此赏心悦目。
沈玥璃和宇文钰烨手段的确不凡，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居然还保留了一点善德，关心别人的死活，成大事之人，怎么能有这种东西？
只要能让宇文钰靖的计划成功，他甚至不介意再荼毒十个山城，毕竟，那疆北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
黑衣男子看着他不说话，其人歹毒之心连他也未曾想到，温柔笑面之下却是万分的凶残。
“怎么，你不会是内疚了吧？”宇文钰靖见黑衣人不说话，嘲讽一问。
“将解药给我一份，我有用处。”黑衣人说道。
“你要做什么？”宇文钰靖警惕地看着黑衣人，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黑衣人是何来历，自打自己回了京城，这黑衣人就出现了，宇文钰靖起初不信他，但他做的事却的确都在帮着自己，后来也就默契地成为了搭档。
可是山城投毒之事，他却不敢掉以轻心。
黑衣人有些不悦，口吻也不善：“山城中有几个人不能死。”
“就算我给你解药你也救不了人了，如今山城已被封得死死的，进不得出不得，我那好大哥想必也倾巢而动，你有把握能穿过蛛网的封锁？”宇文钰靖轻蔑地笑道，原以为这黑衣人跟他是一样的黑心肠，没想到也如此无用。
“我自有办法，你将解药拿来便是。”
“不行。”
“你会后悔的。”
黑衣人也不跟他多作纠缠，步子一提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宇文钰靖看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阴毒，总是微笑的脸上也没有笑意，他的好日子就要来了，绝不容许出半点差错！
沈玥璃一夜未睡，将宇文钰靖的卷宗翻看了许多遍，他生母是个宫女，生下他之后便被皇帝赐死，他自幼是跟着宫里的嬷嬷长大的，年幼时极为聪颖，但仍不得皇帝喜欢，后来干脆将他送去边境苦寒之地，说是磨练性情，实为流放。
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宇文钰靖却总是笑容满面，待谁都亲和有礼，尤其是他看准了时机，跟宇文钰枫一直有书信来往，沈耀翎死后，宇文钰枫将他做为助力从边境调了回来。
这样一个人，太过可怕，沈玥璃翻遍卷宗都未找到他的破绽之处。
“沈小姐，你吃点东西吧，天都要亮了。”沈玥璃抬头，这才发现是沫子，她端了碗甜汤进来。
“你怎么在这里？”沈玥璃对沫子没有什么恶意，但也无太多好感。
“这是王爷的书房，我之前在这里侍候王爷笔墨的。”沫子将甜汤放下，看着沈玥璃熬了一夜微红的眼睛叹了一声：“沈小姐，是不是山城真的无药可医了？”
沈玥璃不说话，蛛网的消息快马加鞭而来，宏祈他们到了山城之后将病患和健康之人隔离开，又不许他们饮用山城的水源，引得山城百姓不满，到处都是冲突，蛛网的杀手四处出击平息这些暴乱，已有不少人中了毒，宏祈他们的处境极为危险。
她想着那个柔弱的少年就心疼，明明是他们这些大人的阴谋，却牵扯了他这个小孩子去到最危险的地方。
“沈小姐，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沫子迟疑了片刻。
“有话就说。”
“既然山城如此危急，那宏祈公子他们留在那处也是于事无补，何不让他跟毕姑娘他们先回来，何必平白无故再搭上几条人命呢？”沫子说着掉眼泪，她是打心眼里尊敬并疼爱宏祈，得知山城之势似已无可改变，为什么还要牺牲无辜的人呢？
沈玥璃也知道她的想法，但有些话，她却觉得没办法跟沫子说明白。
好在冰灵还在旁边，她把甜汤塞进沈玥璃手里逼她吃下去，又对沫子说道：“沫子，有些事明知可为而不为，有些事却是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烨王爷尚还在鸿胪寺里与一干居心叵测之人力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安心，就算是真的要付出死亡的代价，也不能让大周国的膝盖对恶人弯曲。这不是一人一己的事，这关乎的是大周国的百姓，和大周国。”
“可是我哥哥又不是大周国的人！”门口听了半天的黎卿卿冲进来，大声哭喊道，她只有黎锦一个亲人，当所有人都不再理睬她的时候，只有黎锦依然疼爱她宠溺她，可是如今呢，她的哥哥被陷在那座必死之城里，生死未知！
“你们要当英雄你们去当好了，跟我哥有什么关系啊？你们大周国的事你们去做就好了，我们是被疆北赶出来了不错，可是我们也不是大周国的人啊！我只要我哥哥回来，玥璃姐姐，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让我哥回来啊。”
她哭得大声，满脸的泪痕，至亲至爱之人啊，她如何能不担心？
沈玥璃偏过头去不看她，她倒也想像黎卿卿一样任性一番，哭着喊着让宏祈回来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臭小孩，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阴谋殉葬？
可是她不能啊，她连哭都不能。
门外有人敲门，三重两轻，沈玥璃让他进来，是蛛网的人：“沈小姐，您让我们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山城各处要严加看守的地方也传过去了。”
“有没有人出城？”沈玥璃问道。
“没有，不过，监视宇文钰靖的人倒是有消息，他今晚在醉风亭见了一个人，可是那人黑衣黑纱看不清楚，我们追去之时他已失去了痕迹。”蛛网的人说道。
“能确定是哪一国的人吗？”沈玥璃眼中泛出些颜色来，他身后居然还有人！
“不能，不过看其武功极高不输蛛网杀手，又极懂得隐藏之道，是个厉害角色。”蛛网的人诚实地说道。
“盯紧宇文钰靖，下次若再有这种情况不必再跟，直接出手。”沈玥璃想起宇文钰靖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就恶心。
蛛网的人做事果然快速可怕，那厚厚的卷宗他们整理出来不少东西，沈玥璃摊开纸卷细看，有些可惜，好一个宇文钰靖啊，半点痕迹也不曾落下，一丝证据也拿不到手里。
总要想个办法把他逼出来才是，不然要被他攻击到什么时候呢？
“冰灵，看看蛛网还有多少人，守住庸城，我想他们快要对庸城动手了。”沈玥璃说道，庸城紧挨京，他们如果想逼得宇文钰烨不得不就范，最有效的就是感染庸城，到时候京城受到威胁，宇文钰烨就算再强硬，也要要考虑皇帝那边的意思。
沈玥璃倚在椅子上，望着天边渐渐发白的天色，她轻声说道：“我要去山城。”
冰灵坐在房内，沈玥璃走了有好一会儿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双腿不站起来，要么追上沈玥璃，沈小姐，别去了，山城不缺你这一条命，要么奔向鸿胪寺，少主，去拦住沈小姐吧，她此去如同送死，何苦？
可她只能死死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院子外面的花开了，多是沈玥璃时不时搬过来的，她说这座烨王府阴森得像个牢房，实在需要些颜色，少主看着极喜欢，着人认真侍养，养得枝繁叶茂，花连成一片又一片。
她等到花瓣上的露珠被朝阳蒸发，等到勤劳的鸟儿捉来虫子，等到沈玥璃已远离京城再也没有人追得上，才默默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往鸿胪寺走去。
鸿胪寺里的宇文钰烨依然不动声色，他与萧长老都是心知肚明，却不点穿，陪着这些人打着太极耍着流氓，一金一银，一寸一尺，他像个最最吝啬的商人，锱铢必较地跟人讨价还价，半点不肯退让半分，而胡莱则在一侧扮着好人，每每当谈判桌上要燃起硝烟的味道时，他总记得答应过沈玥璃的事，唱红脸。
冰灵在鸿胪寺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很久，等到日头升到正空，里面正撕扯着的人散了出来，她虚弱而胆怯地望着宇文钰烨，宇文钰烨内心一个突兀，有不好的预感，却依然声色不动：“跟我来。”
等到了他的屋子里，关好了门窗，冰灵才直直地跪下去，额头牢牢地贴紧着地面，满脸的泪却不敢哭出声：“少主，三个时辰前，小姐去往山城了。”
宇文钰烨去端茶的手便停在半空，胸口似被一把尖刀划过，连声音都沙哑发紧：“三个时辰前的事，为何现在才来报？”
“回少主，小姐不允属下告诉少主。”冰灵的眼泪在地上快要流成小漆，她何尝不想留住沈玥璃，可是沈玥璃，哪里是她留得住的？
“滚出去。”
“少主……”
“滚！”
那杯茶碎在冰灵身边，宇文钰烨待下人从不恶语相加，做错了事，罚便是，就像黎卿卿和沫子出了错，给了惩罚便好，他从不对哪个下人这般暴喝。
冰灵站起身来擦干脸上的泪痕，直到看不出半点痕迹来了，才拉开房门退出去，走开不过几步便遇上了蒙嘉。
蒙嘉望了望她身后：“冰灵姑娘，毕姑娘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她有事脱不开身，蒙公子有何事？”冰灵心头漫过尖锐而绝望的疼痛，荆伊……荆伊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啊。
蒙嘉脸上有掩不住的失落之色，又勉力打起精神来笑着把一个食盒递到冰灵跟前：“这是鸿胪寺的厨子做得最好吃的几样点心，拜托冰灵姑娘给毕姑娘带回去吧，她肯定喜欢吃的。”
冰灵的眼泪便再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叭嗒叭嗒”地砸在食盒上，颤动着双手怎么也接不过来。
蒙嘉见状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连忙劝道：“冰灵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烨王爷说你了？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事，就是很感动，蒙公子待狗鼻子可真好。”她一把接过食盒，再也说不出话，转身飞快离去，徒留了蒙嘉满腹的疑惑，他低头深思片刻，向靳言的房间走去。
靳言酒足饭饱，正懒懒地晒着太阳，看到蒙嘉急急忙忙而来笑道：“怎么了，后面有鬼追你啊？”
蒙嘉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开口便问道：“大周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怜那萧长老也是活了最少上百岁的人了，几时受过这种等气，被沈玥璃这般指着鼻子骂连夷劣类？他忍了又忍，看着宇文钰烨一副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不作回应的神色，便再也忍不住下去，说了一句：“烨王爷，十日之后，你必会答应我的！”他说罢就摔了桌子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古力娇儿，她冷笑两声看了沈玥璃和宇文钰烨一眼，晃着两条大长腿就出去了，蛮族一向是没什么脑子的，见古力娇儿走了也就跟在后面离去。
等到他们都走干净了，屋子里只剩下宇文钰烨，沈玥璃和胡莱三人，静坐片刻，宇文钰烨放下那杯端了半天却没喝几口的茶，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眼里的冷色看得沈玥璃心尖发颤：“你今日就离开鸿胪寺，回烨王府，将这幕后之人还有谁找出来。”
“好。”
“胡大人，我要你往宫中送一封折子，启奏父皇，这几天不管是谁，凡在朝中替疆北都说过好话，有替疆北争取过立国之事的人，通通砍了脑袋！”
“是。”
“十日之后，本王倒要看看，这天能变成什么样子！”
沈玥璃没有半分耽搁，当即离了鸿胪寺，蛛网的人早就在外面接应着她，她上了马车撕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换了衣服，立刻奔往蛛网。
留守蛛网的人大多是负责情报一类的，手脚麻利武功高强的一大部分都去了山城稳定局势，沈玥璃快步而来，也不管旁人看她这番举止是有否有非议，直入了第一层放卷宗的屋子。
她面色微寒，眼中有着跟宇文钰烨一样的冷酷之色：“将山城地势卷宗，疆北宗卷，京中与烨王爷不合之人近一个月来踪迹的宗卷全部拿过来！”
“是，沈小姐。”
那是一堆厚厚的纸张，堆成小山一样堆在沈玥璃跟前，沈玥璃偏头：“给我找二十个记忆力最好，分析能力最强的人来。”
二十人迅速到位，等着沈玥璃下令。
“你们二人研究山城地形，找出所有可能疏忽的地方，传消息去山城，严加看守，但凡有离开之人，不问缘由，就地格杀！”
“是！”
“其他人等找出疆北之人与京中哪些人有关联，哪怕他们只是在街上碰过一次面，隔着桌子喝过一次酒，我也要知道，我要看一看是谁在京中捣鬼助疆北在山城肆虐，通敌卖国！记着，我要的是证据，不是推论！”
“是！”
“你们有一晚上的时间，找不出来，就自行了断。”
“……是！”
“周章何在！”
“属下待命。”
“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一把这座京城盯死，城中但凡有可疑之人出城，不需过问，乱箭射死，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是！”
“二，凡京中有敢讨论此事之人，当场杀死，不论是谁！若这消息传开半分，我拿你是问！
“是！”
“冰灵。”
“在。”
“随我去国师府。”
“是。”
蛛网这座庞大而可怕的机构高速运转起来，沈玥璃走在横贯而过的石桥上，耳边仿佛都能听到翻枫宗卷纸张的“哗哗”声，还有那些自黑暗里跃出来潜行的杀手刺客，他们的身形隐蔽，路过时带来一阵血的味道。
沈玥璃几道铁血无情的命令极为让人震撼，这番魄力不是寻常女子能有，那宁错杀不放过的决断，也不是一般人做得出。
国师府里的楚国师站在门口等着沈玥璃，看到她前来说道：“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进来吧。”
沈玥璃不说话，冰冷的脸上跟宇文钰烨如出一辙，她心头憋着一股巨大的恨意，但凭疆北与大漠二族绝计无法做成山城之事，京中若没有人助他骗鬼都不信！沈玥璃看着楚殇略显疲惫的脸色，如若他有参与此事，沈玥璃会当机立断让冰灵杀了他！
连宏祈沈玥璃都不得不拱手推入那座死城，还有谁是她不能杀的？
“你是来问我是否知道山城之事的，我告诉你，我知道。”
“是谁所为？”
“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楚殇长叹一声：“我没有想到三皇子做得出如此泯灭良知之事。”
三皇子，宇文钰靖。
“半月前我照常演算星象，发现山城为浓雾所掩，所牵星象与枫王爷和三皇子有关，便前去询问，他们只说不知，我自是不相信，暗中跟踪之下果然发现三皇子形迹可疑。”楚殇十分懊悔的样子，“我若是知道他会投毒屠杀一城之人，绝不会眼睁睁看他这么做！”
“这么多天你一直有机会来跟告诉我与烨王爷，可是你却什么也不说，楚殇你身为国师肩负天下苍生之命，却对此事毫无作为！你除了会盯着我一个不祥之人以外，你还做过什么？”沈玥璃怒不可遏，楚殇早就知道了居然半句话也没有说！
他不是国师吗？他不是以天下生死为重任吗？他算是什么狗屁国师！
楚殇悄然收起有些枯萎的手臂藏在袖中，望着怒火冲天的沈玥璃，在他温润而圣洁的眼中有了一些迷惘的色彩，沈玥璃，是在担心山城百姓的死活吗？
她这个最会威胁到百姓生死的人居然会担心百姓的死活？
还有，楚殇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他的师父，他们是不是都错了，如果宇文钰枫真的是天定的真主，怎么会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为了一个东宫之位，为了未来的皇位，出卖自己的国家，自己的臣民，这是一个圣明的皇帝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他并非无所作为，山城气数已尽，早在两日就该变成死城了，那城里所有的人，早就该死尽了，不止是百姓，还包括宏祈，荆伊，黎锦，胡膏，还有无数蛛网派去化解这场灾难的人。
是楚殇用尽灵力，强行扭转天象，他是最最顺从天命之人却逆天改命，改的还是数万人的性命，他脸上的疲色不是未曾歇息好，而地付出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他这个国师，半点也不曾亏欠过天下的人。
只是，沈玥璃不知道。
她恨着楚殇的放任，恨着他的明眼若肓，恨着他眼看百姓倍受煎熬而无动于衷。
她恨他一切，连前一世那一角衣袍，一抹温存都通通抹杀干净。
而楚殇，却半点也不解释，他只是藏好受的伤，任由沈玥璃恨他恨得眼中都要迸出利箭。
“此事是三皇子与萧长老所为，毒，是巫月族所配，解药在三皇子身上，除非烨王爷答应疆北的要求，否则他不会交出解药。”楚殇面色半分不改，依旧静静地说道，“你若是想救山城的百姓，除非有办法逼得三皇子就范。”
沈玥璃拂袖离去，她来这里，只是问个明白，楚殇已经给了他的答案，再多留便无用处，她的时间那么少，那么紧，她要替宇文钰烨化解此事危难！
大周国，寸土也不会让给疆北！山城，绝不会变成一座死地！
楚殇的身子变得又轻又透明，皮肤里的血管都看得清，越奴从旁边的暗影里跃出接住他倒下的身子：“国师大人？”
“无妨。”说着无妨的楚殇却眼睫一合，那睫毛都变成了白雪的颜色。
夜色沉沉，连空气里都是阴谋和血腥的味道，宇文钰靖站在约定好的地方等着来人，黑衣男子悄然而出，依旧是粗砺的声音：“沈玥璃回烨王府了。”
“她回来又能如何？”宇文钰靖笑容一如往常，只是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气势，“毒的解药在我这里，他们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介意让庸城的人也尝一尝这味道。”
“她回来，必能知道此事是你所为。”黑衣男子说。
“知道便知道了，早就是不死不休之势，谁也不必遮掩。更何况此事有你助我，半点证据也不曾落下，他们能耐我何？”宇文钰靖笑了两声，觉得今晚这月色好极，如此赏心悦目。
沈玥璃和宇文钰烨手段的确不凡，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居然还保留了一点善德，关心别人的死活，成大事之人，怎么能有这种东西？
只要能让宇文钰靖的计划成功，他甚至不介意再荼毒十个山城，毕竟，那疆北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
黑衣男子看着他不说话，其人歹毒之心连他也未曾想到，温柔笑面之下却是万分的凶残。
“怎么，你不会是内疚了吧？”宇文钰靖见黑衣人不说话，嘲讽一问。
“将解药给我一份，我有用处。”黑衣人说道。
“你要做什么？”宇文钰靖警惕地看着黑衣人，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黑衣人是何来历，自打自己回了京城，这黑衣人就出现了，宇文钰靖起初不信他，但他做的事却的确都在帮着自己，后来也就默契地成为了搭档。
可是山城投毒之事，他却不敢掉以轻心。
黑衣人有些不悦，口吻也不善：“山城中有几个人不能死。”
“就算我给你解药你也救不了人了，如今山城已被封得死死的，进不得出不得，我那好大哥想必也倾巢而动，你有把握能穿过蛛网的封锁？”宇文钰靖轻蔑地笑道，原以为这黑衣人跟他是一样的黑心肠，没想到也如此无用。
“我自有办法，你将解药拿来便是。”
“不行。”
“你会后悔的。”
黑衣人也不跟他多作纠缠，步子一提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宇文钰靖看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阴毒，总是微笑的脸上也没有笑意，他的好日子就要来了，绝不容许出半点差错！
沈玥璃一夜未睡，将宇文钰靖的卷宗翻看了许多遍，他生母是个宫女，生下他之后便被皇帝赐死，他自幼是跟着宫里的嬷嬷长大的，年幼时极为聪颖，但仍不得皇帝喜欢，后来干脆将他送去边境苦寒之地，说是磨练性情，实为流放。
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宇文钰靖却总是笑容满面，待谁都亲和有礼，尤其是他看准了时机，跟宇文钰枫一直有书信来往，沈耀翎死后，宇文钰枫将他做为助力从边境调了回来。
这样一个人，太过可怕，沈玥璃翻遍卷宗都未找到他的破绽之处。
“沈小姐，你吃点东西吧，天都要亮了。”沈玥璃抬头，这才发现是沫子，她端了碗甜汤进来。
“你怎么在这里？”沈玥璃对沫子没有什么恶意，但也无太多好感。
“这是王爷的书房，我之前在这里侍候王爷笔墨的。”沫子将甜汤放下，看着沈玥璃熬了一夜微红的眼睛叹了一声：“沈小姐，是不是山城真的无药可医了？”
沈玥璃不说话，蛛网的消息快马加鞭而来，宏祈他们到了山城之后将病患和健康之人隔离开，又不许他们饮用山城的水源，引得山城百姓不满，到处都是冲突，蛛网的杀手四处出击平息这些暴乱，已有不少人中了毒，宏祈他们的处境极为危险。
她想着那个柔弱的少年就心疼，明明是他们这些大人的阴谋，却牵扯了他这个小孩子去到最危险的地方。
“沈小姐，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沫子迟疑了片刻。
“有话就说。”
“既然山城如此危急，那宏祈公子他们留在那处也是于事无补，何不让他跟毕姑娘他们先回来，何必平白无故再搭上几条人命呢？”沫子说着掉眼泪，她是打心眼里尊敬并疼爱宏祈，得知山城之势似已无可改变，为什么还要牺牲无辜的人呢？
沈玥璃也知道她的想法，但有些话，她却觉得没办法跟沫子说明白。
好在冰灵还在旁边，她把甜汤塞进沈玥璃手里逼她吃下去，又对沫子说道：“沫子，有些事明知可为而不为，有些事却是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烨王爷尚还在鸿胪寺里与一干居心叵测之人力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安心，就算是真的要付出死亡的代价，也不能让大周国的膝盖对恶人弯曲。这不是一人一己的事，这关乎的是大周国的百姓，和大周国。”
“可是我哥哥又不是大周国的人！”门口听了半天的黎卿卿冲进来，大声哭喊道，她只有黎锦一个亲人，当所有人都不再理睬她的时候，只有黎锦依然疼爱她宠溺她，可是如今呢，她的哥哥被陷在那座必死之城里，生死未知！
“你们要当英雄你们去当好了，跟我哥有什么关系啊？你们大周国的事你们去做就好了，我们是被疆北赶出来了不错，可是我们也不是大周国的人啊！我只要我哥哥回来，玥璃姐姐，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让我哥回来啊。”
她哭得大声，满脸的泪痕，至亲至爱之人啊，她如何能不担心？
沈玥璃偏过头去不看她，她倒也想像黎卿卿一样任性一番，哭着喊着让宏祈回来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臭小孩，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阴谋殉葬？
可是她不能啊，她连哭都不能。
门外有人敲门，三重两轻，沈玥璃让他进来，是蛛网的人：“沈小姐，您让我们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山城各处要严加看守的地方也传过去了。”
“有没有人出城？”沈玥璃问道。
“没有，不过，监视宇文钰靖的人倒是有消息，他今晚在醉风亭见了一个人，可是那人黑衣黑纱看不清楚，我们追去之时他已失去了痕迹。”蛛网的人说道。
“能确定是哪一国的人吗？”沈玥璃眼中泛出些颜色来，他身后居然还有人！
“不能，不过看其武功极高不输蛛网杀手，又极懂得隐藏之道，是个厉害角色。”蛛网的人诚实地说道。
“盯紧宇文钰靖，下次若再有这种情况不必再跟，直接出手。”沈玥璃想起宇文钰靖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就恶心。
蛛网的人做事果然快速可怕，那厚厚的卷宗他们整理出来不少东西，沈玥璃摊开纸卷细看，有些可惜，好一个宇文钰靖啊，半点痕迹也不曾落下，一丝证据也拿不到手里。
总要想个办法把他逼出来才是，不然要被他攻击到什么时候呢？
“冰灵，看看蛛网还有多少人，守住庸城，我想他们快要对庸城动手了。”沈玥璃说道，庸城紧挨京，他们如果想逼得宇文钰烨不得不就范，最有效的就是感染庸城，到时候京城受到威胁，宇文钰烨就算再强硬，也要要考虑皇帝那边的意思。
沈玥璃倚在椅子上，望着天边渐渐发白的天色，她轻声说道：“我要去山城。”
冰灵坐在房内，沈玥璃走了有好一会儿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双腿不站起来，要么追上沈玥璃，沈小姐，别去了，山城不缺你这一条命，要么奔向鸿胪寺，少主，去拦住沈小姐吧，她此去如同送死，何苦？
可她只能死死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院子外面的花开了，多是沈玥璃时不时搬过来的，她说这座烨王府阴森得像个牢房，实在需要些颜色，少主看着极喜欢，着人认真侍养，养得枝繁叶茂，花连成一片又一片。
她等到花瓣上的露珠被朝阳蒸发，等到勤劳的鸟儿捉来虫子，等到沈玥璃已远离京城再也没有人追得上，才默默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往鸿胪寺走去。
鸿胪寺里的宇文钰烨依然不动声色，他与萧长老都是心知肚明，却不点穿，陪着这些人打着太极耍着流氓，一金一银，一寸一尺，他像个最最吝啬的商人，锱铢必较地跟人讨价还价，半点不肯退让半分，而胡莱则在一侧扮着好人，每每当谈判桌上要燃起硝烟的味道时，他总记得答应过沈玥璃的事，唱红脸。
冰灵在鸿胪寺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很久，等到日头升到正空，里面正撕扯着的人散了出来，她虚弱而胆怯地望着宇文钰烨，宇文钰烨内心一个突兀，有不好的预感，却依然声色不动：“跟我来。”
等到了他的屋子里，关好了门窗，冰灵才直直地跪下去，额头牢牢地贴紧着地面，满脸的泪却不敢哭出声：“少主，三个时辰前，小姐去往山城了。”
宇文钰烨去端茶的手便停在半空，胸口似被一把尖刀划过，连声音都沙哑发紧：“三个时辰前的事，为何现在才来报？”
“回少主，小姐不允属下告诉少主。”冰灵的眼泪在地上快要流成小漆，她何尝不想留住沈玥璃，可是沈玥璃，哪里是她留得住的？
“滚出去。”
“少主……”
“滚！”
那杯茶碎在冰灵身边，宇文钰烨待下人从不恶语相加，做错了事，罚便是，就像黎卿卿和沫子出了错，给了惩罚便好，他从不对哪个下人这般暴喝。
冰灵站起身来擦干脸上的泪痕，直到看不出半点痕迹来了，才拉开房门退出去，走开不过几步便遇上了蒙嘉。
蒙嘉望了望她身后：“冰灵姑娘，毕姑娘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她有事脱不开身，蒙公子有何事？”冰灵心头漫过尖锐而绝望的疼痛，荆伊……荆伊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啊。
蒙嘉脸上有掩不住的失落之色，又勉力打起精神来笑着把一个食盒递到冰灵跟前：“这是鸿胪寺的厨子做得最好吃的几样点心，拜托冰灵姑娘给毕姑娘带回去吧，她肯定喜欢吃的。”
冰灵的眼泪便再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叭嗒叭嗒”地砸在食盒上，颤动着双手怎么也接不过来。
蒙嘉见状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连忙劝道：“冰灵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烨王爷说你了？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事，就是很感动，蒙公子待狗鼻子可真好。”她一把接过食盒，再也说不出话，转身飞快离去，徒留了蒙嘉满腹的疑惑，他低头深思片刻，向靳言的房间走去。
靳言酒足饭饱，正懒懒地晒着太阳，看到蒙嘉急急忙忙而来笑道：“怎么了，后面有鬼追你啊？”
蒙嘉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开口便问道：“大周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