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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言目光睨了睨蒙嘉那张漂亮好看的脸蛋，这要是个女子，靳言还真想把他收进后宫，暗自笑了一番自己的荒唐想法，他慵懒地说道：“怎么问这个？”
“那就是有事了，到底是什么事？毕姑娘她会不会有危险？”蒙嘉急得两步走近靳言。
靳言伸出骨扇抵住要贴到他身上的蒙嘉，似笑非笑：“我估摸着你的毕姑娘，恐怕活不成了。”
“什么意思？”
山城有人投毒之事，大周国一直将风声压得死死的，就算是临近山城的庸城也未得到消息，这种事总不能说开来，否则就要引起整个大周国的恐慌，更会将谈判的处境推向极不利的方向。
终于有一次，皇帝和宇文钰烨有了共同的默契，二人几乎用了最为蛮横而霸道的方式阻断这一消息的扩散，面对蛛网的大肆行动，皇帝也默许了，虽然他恨极了蛛网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而蒙嘉不得知，实为理所当然，但靳言却是知道的。
他一边晃着骨扇一边把事情细细说给蒙嘉听，看着他脸色渐渐变苍白，笑道：“你还真对沈玥璃身边那小丫头动心了？”
“靳太子。”
“干嘛？我可没解药，我恨不得大周国大乱才好呢。”
“靳太子，往后五年我高沙族向晋都所售铁矿及兵器皆半价，不计数量，不计代价。”蒙嘉正色说道。
靳言见他神色不像开玩笑，这才收了骨扇站起来看着蒙嘉：“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他当初不过跟蒙嘉要价调低三成，蒙嘉都打死不让，如今为了荆伊居然自愿降价一半？
“未曾失去她时，我以为不值得，快要失去她时，一切都值得。”蒙嘉不是靳言也不是宇文钰烨，他是一个有着足够多七情六欲之人，他有喜欢的人儿便要守护，他有心爱的姑娘便要追求，他的思想简单又直白，没有那么多的弯绕和心计，高沙族少赚点钱亏不了什么，可是若失去了荆伊，蒙嘉会觉得活着也没劲。
爱情这东西，他说不明道不清，来了，就是来了，在一夜之中，在微风拂过，在一朵花开的时间，刻骨铭心，并不需要来日方长。
靳言没有立刻答应蒙嘉的要求，虽然这是他渴盼已久的事情，但是在大周国内乱和区区几个银子之间，他值得再细细商榷一番。
“我若不猜错，沈小姐也应该去山城了，今日冰灵来鸿胪寺，应该是向烨王爷回禀此事。”机智的蒙嘉用上了杀手锏。
“胡说，沈玥璃那种人，最是惜命不过，她会舍得去送死？”靳言不信，骨扇直摇。
“那今日下午，你就可以确定我是否在说谎了。”蒙嘉也不多话，走出了靳言的视线，如果沈玥璃真的也去了山城，那么今日下午宇文钰烨的态度将会变得格外强硬，冷酷。
“哒哒”的马蹄一路不知踩碎了多少花与草，沈玥璃在马背上颠簸了整整两日一夜，连身下的马儿都受不了了，所到驿站必有准备好的马匹做更换，周章担心她身子受不住试过劝她歇息片刻，沈玥璃却觉得连呼吸都是在浪费时间。
终抵山城城门外，紧闭的城门压抑迫人，隔着一堵厚厚的城墙也能闻到传出来的腐烂臭味，沈玥璃拿出令牌着人开门，城门开了一道细缝，刚刚好容一人一马通过，再开大一点，好像就会把这里面罪恶的空气放出去一样。
进了城门沈玥璃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这里的天都是灰的，太阳惨白的挂在半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咳嗽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满地都是躺着的病患，这毒好残忍，中毒者全身溃烂流脓，腥臭无比。一阵风吹起时，飞扬的沙尘让这座城变得更为死寂，只余下呼啸而过破露的风声。
母亲抱着孩子，丈夫抱着妻子，哥哥抱着弟妹，他们如同等死一般的躺在这里，只等时候一到，就会被收走魂魄，顺街而过的穿着青衣的人递着一碗又一碗无用的汤药，期冀着奇迹的出现，而病人却只是毫无生机的喝下这汤汤水水，不作期待。
那位小大夫和年轻大夫到来时，他们的确是充满过希望，可是后来死了太多的人，救活的却没有几个，这希望便渐渐熄灭，原来也是无用功，不过都是来送死的。
健全行走在路中间的沈玥璃和周章二人是异类，众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像是在疑惑这世上怎么还会有正常的人？
突然有几个人冲上来要抓住沈玥璃，高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周章的双刀冷然出鞘喝退来人，护着沈玥璃几乎是逃难一般地逃向宏祈他们所在的衙门。
这山城的百姓官平日里是不是个好官尚说不清，但这次的大难里他的的确确是把整个衙门当作了病房，从前堂到后院，到处都是收容的病人，他的房间腾出来给宏祈和胡膏配药研究药房，几位夫人的房间留着给荆伊一行人休息。
沈玥璃打开宏祈的房门时，里面传出来阵阵浓烈的中药苦味，他与胡膏正埋头商量着什么，他本就瘦弱，这一回更是消瘦得连风都经不住，他脸上挂了一条纱巾像是避毒之用，沈玥璃见他安然无恙，心酸不已，泪从中来，走过去就要抱住他：“宏祈啊……”
宏祈却连连避开，退了好几步，打翻了几个杯碗惊恐地尖叫着：“不要过来！”
“怎么了宏祈？”沈玥璃疑惑地看着他的举动。
“玥璃姐姐你不要过来，你不要靠近我。”他连连挥手，不许沈玥璃接近他。
“你让我看看你，宏祈你让我看看。”沈玥璃走上前两步想拉住宏祈，他却大力挣扎怎么都不肯，终于沈玥璃眼尖，隐约间看到了宏祈小臂上一个开始发脓的暗疮。
“宏祈公子本就体弱，一次给病人搭脉时，病人突然咳血，咳在了宏祈公子身上，这才……”胡膏站在沈玥璃跟前说道，满脸劳累之色。
“那你呢？”沈玥璃想起胡莱的嘱托。
“我还好，并未染上。”
“那从今日起，你不要再与宏祈近距离接触了，以免传染。”沈玥璃的要求听着无情，哪怕宏祈是她视作弟弟的人，她也能像对待一个普通病人一般。
“可是宏祈公子医术了得，我想与他……”胡膏说道。
“按我说的做！”沈玥璃的声音高起来，显得尖厉，“我总要留一个活着的回去啊！”
胡膏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沈玥璃一眼，微低的声音跟他父亲很像，显得极有修养：“医者父母心，沈小姐想多了，若能救下这一城的百姓，我纵是身死，也是甘愿的。”
他终究是没有听沈玥璃的话，依然与宏祈坐在了一起，他们已初有眉目，只等再试一试，就能有结果，沈玥璃隔着帘子看着他们两人，止不住地难过：“为什么不告诉我宏祈已染病之事？”
荆伊戴着面纱声音嘶哑：“他不让，小姐，你不该来这里的。”
“你还好吗？”
“我能好吗？我现在只想吃一碗猪蹄面，谁家的都好，最好是蒙嘉买给我的。”荆伊苦笑，扶着沈玥璃回房，终是没有劝她回京去，她既然来了，哪里会及时回去？回去了的，还是沈玥璃吗？
黎锦深夜才来到沈玥璃房间，他的眉头本就没有眉毛，这会深深皱起更是难看：“小姐，少主还好吗？”
“他本来还好，我来了，他恐怕就坐不住了。”沈玥璃笑着让他坐下喝杯茶，“黎先生，跟我说说山城的情况吧。”
黎锦一向是有大才干的，在没有宇文钰烨的情况下，偌大的蛛网一直是以为他为中心进行运转做事，他来了这山城便是定海神针，定得住人心。
胡膏和宏祈来山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山城分为了左城和右城，以城中一条河流为界，左边的人全是已中毒病发的人，右边的则是无病无灾的，可是左城的人数大大超出右城，更有许多人被迫与亲人分离，左城和右城分别爆发了数次暴乱。
蛛网的杀手此时也顾不得礼义仁，警示不听之后当场射杀了不少人，但凡再有作乱者，皆以死罪处理。
所有死去的人都拉到城郊无人的地方，挖了个大坑焚烧干净，可是每天都有那么那么多的人死去，前一刻拉尸体的人，可以下一刻就躺在了尸体中间，生与死的转换在这里变得如此的轻贱，人命，如此的不值一提。
后来也的确有不少是要逃走的，毕竟这里是地狱，哪怕他曾经山清水秀，可如今却是惨不忍睹，想逃走之人全被他关了起来，一把铁链锁住严加看管。
最难解决的是饮水，大夫们已经确定了水源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全城停水三日，直到蛛网的人确定了干净的水源之后才得到缓解，那三日城中动乱不断，蛛网能力毕竟有限，想控制住这十数万的人，根本不可能，其中折损不少人手，又有不少蛛网的人染了病，更是雪上加霜。
蛛网面临的是自创立以来，最为危难的时刻，一个不慎，所有人都要葬送在这些。
“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解药，如果再没有解毒之法，这城中的人都要保不住了，宏祈和胡膏的药方只能延住这些人的命，却不能根治，唉。”难得的，黎锦沉重地叹了口气。
“解药在宇文钰靖的身上，你觉得我们有机会拿到吗？”沈玥璃冷笑一声，她可是算是看穿了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死上十数万的人命，算什么？
“宇文钰靖此人阴狠狡诈，怎会交出解药来？”黎锦说。
“最为麻烦的，是他们手里还有毒药，而且很快就要对庸城动手，黎先生，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沈玥璃望着对门的宏祈，他房中的灯听说是彻夜不熄的，也不知有多久没有好生休息过了。
“沈小姐可是已有对策？”黎锦打起精神来，他这个定海神针不能先失去信心，否则下面的人该如何扛住？而且沈玥璃来了，莫明的，他觉得沈玥璃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能告诉我，我身上的秘密吗？”沈玥璃望着黎锦，目光诚恳真挚。
沈玥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院子大小约十步，就是对面宏祈的房间，中间放着几盆花草，宏祈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取下了脸上的面纱，隔着的这十步，像是比天堑之渊还要漫长无法跨越，中间便是生死池，一生一死，只在这十步之间，他托着腮笑意盈盈地望着沈玥璃：“玥璃姐姐你别担心，我肯定能救山城的百姓的，我也能救自己。”
他下巴的位置也有一个浓疮，在他已渐脱稚嫩的脸上格外显眼，只是那双眼睛啊，永远这般漆黑闪耀，单纯得不谙世事，未染半点人世污浊，他看着沈玥璃时总是满当当的欢喜和信任，哪怕是叫他来这极恶之地，他也甘心。
“宏祈。”
“嗯，玥璃姐姐你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宏祈，是我对不起你。”
“没有，我是大夫呀，怎么可能眼看着山城将死而假装不知呢？再说了，胡大夫不也来了吗？他真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特别特别厉害，就算我救了不了自己，他也一定能救下我的。”
“宏祈……”
“不哭了，玥璃姐姐，你再哭下去我可就没办法专心配药了。”他笑得太过灿烂明媚，明媚得沈玥璃看着就流眼泪。“我会保护你的，玥璃姐姐。”
他起身回了药房，沈玥璃双手掩面埋首痛哭，无能为力，无可救药，无力回天，她绝望得恨不得跪下来祈求上天，放过宏祈，放过山城，放过所有人，她若是不祥之人，拿走她的命，不就好了？
她抬起头来，仰面朝天，逼回所有的泪水又擦了一把脸，忍住想哭的声音：“黎先生，荆伊。”
“小姐，我们在。”荆伊悄悄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回话。
“我带来了一些宇文钰靖的卷宗，明日之前，我要这山城中众多地方都有他的痕迹，那些想逃出山城被黎先生关起来的人，挑几个出来我有用。”
“是，沈小姐。”
“你们要快一点，京中情势转瞬即变，我们不能让烨王爷为了我们，变成千古罪人，大周国的土地，半寸也不可让出。”
“是，沈小姐。”
“明日叫胡膏来找我，我听他说一说解药到底要怎么配。”
“……是，沈小姐！”
“不要让宏祈知道，也不要让烨王爷知道，待得山城这一关熬过去，你们要记得我跟你们说的话，宇文钰靖，再也不配活在这世上了。”
“是，沈小姐……”
“下去吧，我想睡了。”
“沈小姐，可有什么话要转告给少主吗？”
“我很喜欢他，愿他也喜欢过我，而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宏珍。”
宇文钰烨这一夜怎么都睡不着，他打开窗子望着夜空目光深邃得如这星空一般，沈玥璃今晚应该已到山城了，不知山城情况如何，情报来往总是有些慢，他恨不得鸟儿飞得再快一些，时间过得再慢一些，他可以有机会替沈玥璃多争取一些。
靳言今日的态度大为改变，与蒙嘉一道怒斥疆北和大漠二族的恬不知耻，不自量力，臭不要脸，妄图以螳臂当车之势分裂大周国，起初他并未想到他们二人会有如此转变，后来靳言揪着他衣领说了一句话：“将沈玥璃完整地带回来，否则我晋都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疆北分裂出去！”
沈玥璃你看，这么多的人喜欢你，我真是腹背受敌。
大家都对山城的投毒屠城之事心照不宣，却闭口不言，纵使他们这些政客再怎么无耻，也做不出如此残暴泯灭人性的事来，那宇文钰靖就连写进史书的资格也没有，若让这样的人赢了，与他们并肩而立在这世上，是对他们人格的羞辱。
凡有良知之人，都不会眼看此事发生，天大的国家利益，也该放在生命之重的下方一些。
“少主，京中沈小姐让我们安排了一些事，这是今晚到的信函。”冰灵落下，如今的京中只有她一个人做主了，能去山城的，都去送死了。
宇文钰烨借着烛光细细枫罢，提笔备注了两处地方，交给冰灵：“做得漂亮些，别让她分心。”
“是，少主。”冰灵应了一声准备退下，又折回来说道，“少主，如果荆伊回来了，您能让她成为自由身吗？”
“若她愿意，自是可以。”宇文钰烨点头，进了蛛网的人，一辈子都出不去，凡想私自脱离的人，无一能活过三日，那看似仁慈的蛛网和少主，有着半丝不容僭越的禁条。
这自由，是何等的可贵。
“冰灵代荆伊……谢过少主。”冰灵单膝行礼跪下。
“你若想离去，也可以，黎锦待你一直不错，你的目光别在放在我身上了。”宇文钰烨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话，冰灵待他有意他不是不知，只是何必要让他人痴心错付。
冰灵不说话只退下，哪里那般容易，这般闪耀的少主，哪里那般容易就移开目光？
到了下半夜，空气中静得可以听见露珠儿落地溅开碎裂的声音，他仍未睡着，枯守着夜色等天明，楚殇一身白衣步子虚弱地冲了进来：“烨王爷，速去山城！”
胡膏一大早就候在沈玥璃门口，等着她传唤，好不容易等沈玥璃喊他进去，又不时有别的人来打搅，她总是先微笑着对胡膏说一句：“先等一下。”
然后就转头听着那些着了统一青色制服的人说话，再温言细语嘱咐一番，接着才会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我们继续，胡大夫。”
“沈小姐有没有觉得，其实蛛网的衣服很好看。”胡膏看着退下的人，突然说道。
沈玥璃点点头：“是啊，烨王爷的眼光很不错。”
“其实不然，当年这制服是宏珍姑娘所定的，上面若隐若现的图纹也是她亲手绘制的，周章是第一个穿上这衣服的人，男女同着，男儿穿上锐气逼人，女子穿上英姿飒爽。”胡膏说到此低头笑了一声，“可我却一直不愿意穿。”
“为什么？”沈玥璃给他递了一杯茶。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我父亲是一个很大的官，后来一步步退，一步步被降职，最后到了鸿胪寺成了一个闲人，我问我父亲为什么，父亲说，官者，民之厚愿，帝之近侍，国之栋梁，三者难达其一，便不可久与，三者难达其二，便不可贪恋，三者皆去可归农矣。”
他说着笑起来，“我自认以如今的朝庭我难达三者，又不甘心为农，便做了大夫，被人举荐进了宫中，恨自己一生所学便要与宫中之蛆如此耗费下去，所幸遇上烨王爷，这才有了后来的事，可惜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蛛网的人，我与他们不同，他们是私臣，是隐藏在黑暗里的，而我只想光明正大地为百姓做些事情。”
“所以，你向皇上请求来了山城？”沈玥璃静静地听他说着。
“是的，可来了山城我才知道，原来蛛网并非我所想象中那般狭隘，沈小姐昨日才到有所不知，我从未见过哪个人的私兵可以如此伟大，为了一个命令便放弃一切，包括生命，只为那道命令，是拯救这里的灾民。”
“蛛网的人……的确很可怕。”沈玥璃说的可怕，是他们至高的忠诚度，这样的忠诚是任何军队都无法比拟的，他们对宇文钰烨的命令从不置疑，哪怕叫他们去死。
“我还有一个不愿意穿那身衣服的原因，宏珍姑娘纵有万般好，但在我眼里看来却不见得，她明明爱的是烨王爷，却也不放过周章，可怜那周章虽空有一身武力，却不懂女人的手段，实在可悲。”这倒是沈玥璃没有听过的旧事，“倒是沈小姐，恶是恶了些，却也光明磊落。”
“这算不算对我的夸奖？”沈玥璃笑道。
靳言目光睨了睨蒙嘉那张漂亮好看的脸蛋，这要是个女子，靳言还真想把他收进后宫，暗自笑了一番自己的荒唐想法，他慵懒地说道：“怎么问这个？”
“那就是有事了，到底是什么事？毕姑娘她会不会有危险？”蒙嘉急得两步走近靳言。
靳言伸出骨扇抵住要贴到他身上的蒙嘉，似笑非笑：“我估摸着你的毕姑娘，恐怕活不成了。”
“什么意思？”
山城有人投毒之事，大周国一直将风声压得死死的，就算是临近山城的庸城也未得到消息，这种事总不能说开来，否则就要引起整个大周国的恐慌，更会将谈判的处境推向极不利的方向。
终于有一次，皇帝和宇文钰烨有了共同的默契，二人几乎用了最为蛮横而霸道的方式阻断这一消息的扩散，面对蛛网的大肆行动，皇帝也默许了，虽然他恨极了蛛网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而蒙嘉不得知，实为理所当然，但靳言却是知道的。
他一边晃着骨扇一边把事情细细说给蒙嘉听，看着他脸色渐渐变苍白，笑道：“你还真对沈玥璃身边那小丫头动心了？”
“靳太子。”
“干嘛？我可没解药，我恨不得大周国大乱才好呢。”
“靳太子，往后五年我高沙族向晋都所售铁矿及兵器皆半价，不计数量，不计代价。”蒙嘉正色说道。
靳言见他神色不像开玩笑，这才收了骨扇站起来看着蒙嘉：“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他当初不过跟蒙嘉要价调低三成，蒙嘉都打死不让，如今为了荆伊居然自愿降价一半？
“未曾失去她时，我以为不值得，快要失去她时，一切都值得。”蒙嘉不是靳言也不是宇文钰烨，他是一个有着足够多七情六欲之人，他有喜欢的人儿便要守护，他有心爱的姑娘便要追求，他的思想简单又直白，没有那么多的弯绕和心计，高沙族少赚点钱亏不了什么，可是若失去了荆伊，蒙嘉会觉得活着也没劲。
爱情这东西，他说不明道不清，来了，就是来了，在一夜之中，在微风拂过，在一朵花开的时间，刻骨铭心，并不需要来日方长。
靳言没有立刻答应蒙嘉的要求，虽然这是他渴盼已久的事情，但是在大周国内乱和区区几个银子之间，他值得再细细商榷一番。
“我若不猜错，沈小姐也应该去山城了，今日冰灵来鸿胪寺，应该是向烨王爷回禀此事。”机智的蒙嘉用上了杀手锏。
“胡说，沈玥璃那种人，最是惜命不过，她会舍得去送死？”靳言不信，骨扇直摇。
“那今日下午，你就可以确定我是否在说谎了。”蒙嘉也不多话，走出了靳言的视线，如果沈玥璃真的也去了山城，那么今日下午宇文钰烨的态度将会变得格外强硬，冷酷。
“哒哒”的马蹄一路不知踩碎了多少花与草，沈玥璃在马背上颠簸了整整两日一夜，连身下的马儿都受不了了，所到驿站必有准备好的马匹做更换，周章担心她身子受不住试过劝她歇息片刻，沈玥璃却觉得连呼吸都是在浪费时间。
终抵山城城门外，紧闭的城门压抑迫人，隔着一堵厚厚的城墙也能闻到传出来的腐烂臭味，沈玥璃拿出令牌着人开门，城门开了一道细缝，刚刚好容一人一马通过，再开大一点，好像就会把这里面罪恶的空气放出去一样。
进了城门沈玥璃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这里的天都是灰的，太阳惨白的挂在半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咳嗽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满地都是躺着的病患，这毒好残忍，中毒者全身溃烂流脓，腥臭无比。一阵风吹起时，飞扬的沙尘让这座城变得更为死寂，只余下呼啸而过破露的风声。
母亲抱着孩子，丈夫抱着妻子，哥哥抱着弟妹，他们如同等死一般的躺在这里，只等时候一到，就会被收走魂魄，顺街而过的穿着青衣的人递着一碗又一碗无用的汤药，期冀着奇迹的出现，而病人却只是毫无生机的喝下这汤汤水水，不作期待。
那位小大夫和年轻大夫到来时，他们的确是充满过希望，可是后来死了太多的人，救活的却没有几个，这希望便渐渐熄灭，原来也是无用功，不过都是来送死的。
健全行走在路中间的沈玥璃和周章二人是异类，众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像是在疑惑这世上怎么还会有正常的人？
突然有几个人冲上来要抓住沈玥璃，高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周章的双刀冷然出鞘喝退来人，护着沈玥璃几乎是逃难一般地逃向宏祈他们所在的衙门。
这山城的百姓官平日里是不是个好官尚说不清，但这次的大难里他的的确确是把整个衙门当作了病房，从前堂到后院，到处都是收容的病人，他的房间腾出来给宏祈和胡膏配药研究药房，几位夫人的房间留着给荆伊一行人休息。
沈玥璃打开宏祈的房门时，里面传出来阵阵浓烈的中药苦味，他与胡膏正埋头商量着什么，他本就瘦弱，这一回更是消瘦得连风都经不住，他脸上挂了一条纱巾像是避毒之用，沈玥璃见他安然无恙，心酸不已，泪从中来，走过去就要抱住他：“宏祈啊……”
宏祈却连连避开，退了好几步，打翻了几个杯碗惊恐地尖叫着：“不要过来！”
“怎么了宏祈？”沈玥璃疑惑地看着他的举动。
“玥璃姐姐你不要过来，你不要靠近我。”他连连挥手，不许沈玥璃接近他。
“你让我看看你，宏祈你让我看看。”沈玥璃走上前两步想拉住宏祈，他却大力挣扎怎么都不肯，终于沈玥璃眼尖，隐约间看到了宏祈小臂上一个开始发脓的暗疮。
“宏祈公子本就体弱，一次给病人搭脉时，病人突然咳血，咳在了宏祈公子身上，这才……”胡膏站在沈玥璃跟前说道，满脸劳累之色。
“那你呢？”沈玥璃想起胡莱的嘱托。
“我还好，并未染上。”
“那从今日起，你不要再与宏祈近距离接触了，以免传染。”沈玥璃的要求听着无情，哪怕宏祈是她视作弟弟的人，她也能像对待一个普通病人一般。
“可是宏祈公子医术了得，我想与他……”胡膏说道。
“按我说的做！”沈玥璃的声音高起来，显得尖厉，“我总要留一个活着的回去啊！”
胡膏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沈玥璃一眼，微低的声音跟他父亲很像，显得极有修养：“医者父母心，沈小姐想多了，若能救下这一城的百姓，我纵是身死，也是甘愿的。”
他终究是没有听沈玥璃的话，依然与宏祈坐在了一起，他们已初有眉目，只等再试一试，就能有结果，沈玥璃隔着帘子看着他们两人，止不住地难过：“为什么不告诉我宏祈已染病之事？”
荆伊戴着面纱声音嘶哑：“他不让，小姐，你不该来这里的。”
“你还好吗？”
“我能好吗？我现在只想吃一碗猪蹄面，谁家的都好，最好是蒙嘉买给我的。”荆伊苦笑，扶着沈玥璃回房，终是没有劝她回京去，她既然来了，哪里会及时回去？回去了的，还是沈玥璃吗？
黎锦深夜才来到沈玥璃房间，他的眉头本就没有眉毛，这会深深皱起更是难看：“小姐，少主还好吗？”
“他本来还好，我来了，他恐怕就坐不住了。”沈玥璃笑着让他坐下喝杯茶，“黎先生，跟我说说山城的情况吧。”
黎锦一向是有大才干的，在没有宇文钰烨的情况下，偌大的蛛网一直是以为他为中心进行运转做事，他来了这山城便是定海神针，定得住人心。
胡膏和宏祈来山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山城分为了左城和右城，以城中一条河流为界，左边的人全是已中毒病发的人，右边的则是无病无灾的，可是左城的人数大大超出右城，更有许多人被迫与亲人分离，左城和右城分别爆发了数次暴乱。
蛛网的杀手此时也顾不得礼义仁，警示不听之后当场射杀了不少人，但凡再有作乱者，皆以死罪处理。
所有死去的人都拉到城郊无人的地方，挖了个大坑焚烧干净，可是每天都有那么那么多的人死去，前一刻拉尸体的人，可以下一刻就躺在了尸体中间，生与死的转换在这里变得如此的轻贱，人命，如此的不值一提。
后来也的确有不少是要逃走的，毕竟这里是地狱，哪怕他曾经山清水秀，可如今却是惨不忍睹，想逃走之人全被他关了起来，一把铁链锁住严加看管。
最难解决的是饮水，大夫们已经确定了水源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全城停水三日，直到蛛网的人确定了干净的水源之后才得到缓解，那三日城中动乱不断，蛛网能力毕竟有限，想控制住这十数万的人，根本不可能，其中折损不少人手，又有不少蛛网的人染了病，更是雪上加霜。
蛛网面临的是自创立以来，最为危难的时刻，一个不慎，所有人都要葬送在这些。
“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解药，如果再没有解毒之法，这城中的人都要保不住了，宏祈和胡膏的药方只能延住这些人的命，却不能根治，唉。”难得的，黎锦沉重地叹了口气。
“解药在宇文钰靖的身上，你觉得我们有机会拿到吗？”沈玥璃冷笑一声，她可是算是看穿了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死上十数万的人命，算什么？
“宇文钰靖此人阴狠狡诈，怎会交出解药来？”黎锦说。
“最为麻烦的，是他们手里还有毒药，而且很快就要对庸城动手，黎先生，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沈玥璃望着对门的宏祈，他房中的灯听说是彻夜不熄的，也不知有多久没有好生休息过了。
“沈小姐可是已有对策？”黎锦打起精神来，他这个定海神针不能先失去信心，否则下面的人该如何扛住？而且沈玥璃来了，莫明的，他觉得沈玥璃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能告诉我，我身上的秘密吗？”沈玥璃望着黎锦，目光诚恳真挚。
沈玥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院子大小约十步，就是对面宏祈的房间，中间放着几盆花草，宏祈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取下了脸上的面纱，隔着的这十步，像是比天堑之渊还要漫长无法跨越，中间便是生死池，一生一死，只在这十步之间，他托着腮笑意盈盈地望着沈玥璃：“玥璃姐姐你别担心，我肯定能救山城的百姓的，我也能救自己。”
他下巴的位置也有一个浓疮，在他已渐脱稚嫩的脸上格外显眼，只是那双眼睛啊，永远这般漆黑闪耀，单纯得不谙世事，未染半点人世污浊，他看着沈玥璃时总是满当当的欢喜和信任，哪怕是叫他来这极恶之地，他也甘心。
“宏祈。”
“嗯，玥璃姐姐你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宏祈，是我对不起你。”
“没有，我是大夫呀，怎么可能眼看着山城将死而假装不知呢？再说了，胡大夫不也来了吗？他真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特别特别厉害，就算我救了不了自己，他也一定能救下我的。”
“宏祈……”
“不哭了，玥璃姐姐，你再哭下去我可就没办法专心配药了。”他笑得太过灿烂明媚，明媚得沈玥璃看着就流眼泪。“我会保护你的，玥璃姐姐。”
他起身回了药房，沈玥璃双手掩面埋首痛哭，无能为力，无可救药，无力回天，她绝望得恨不得跪下来祈求上天，放过宏祈，放过山城，放过所有人，她若是不祥之人，拿走她的命，不就好了？
她抬起头来，仰面朝天，逼回所有的泪水又擦了一把脸，忍住想哭的声音：“黎先生，荆伊。”
“小姐，我们在。”荆伊悄悄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回话。
“我带来了一些宇文钰靖的卷宗，明日之前，我要这山城中众多地方都有他的痕迹，那些想逃出山城被黎先生关起来的人，挑几个出来我有用。”
“是，沈小姐。”
“你们要快一点，京中情势转瞬即变，我们不能让烨王爷为了我们，变成千古罪人，大周国的土地，半寸也不可让出。”
“是，沈小姐。”
“明日叫胡膏来找我，我听他说一说解药到底要怎么配。”
“……是，沈小姐！”
“不要让宏祈知道，也不要让烨王爷知道，待得山城这一关熬过去，你们要记得我跟你们说的话，宇文钰靖，再也不配活在这世上了。”
“是，沈小姐……”
“下去吧，我想睡了。”
“沈小姐，可有什么话要转告给少主吗？”
“我很喜欢他，愿他也喜欢过我，而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宏珍。”
宇文钰烨这一夜怎么都睡不着，他打开窗子望着夜空目光深邃得如这星空一般，沈玥璃今晚应该已到山城了，不知山城情况如何，情报来往总是有些慢，他恨不得鸟儿飞得再快一些，时间过得再慢一些，他可以有机会替沈玥璃多争取一些。
靳言今日的态度大为改变，与蒙嘉一道怒斥疆北和大漠二族的恬不知耻，不自量力，臭不要脸，妄图以螳臂当车之势分裂大周国，起初他并未想到他们二人会有如此转变，后来靳言揪着他衣领说了一句话：“将沈玥璃完整地带回来，否则我晋都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疆北分裂出去！”
沈玥璃你看，这么多的人喜欢你，我真是腹背受敌。
大家都对山城的投毒屠城之事心照不宣，却闭口不言，纵使他们这些政客再怎么无耻，也做不出如此残暴泯灭人性的事来，那宇文钰靖就连写进史书的资格也没有，若让这样的人赢了，与他们并肩而立在这世上，是对他们人格的羞辱。
凡有良知之人，都不会眼看此事发生，天大的国家利益，也该放在生命之重的下方一些。
“少主，京中沈小姐让我们安排了一些事，这是今晚到的信函。”冰灵落下，如今的京中只有她一个人做主了，能去山城的，都去送死了。
宇文钰烨借着烛光细细枫罢，提笔备注了两处地方，交给冰灵：“做得漂亮些，别让她分心。”
“是，少主。”冰灵应了一声准备退下，又折回来说道，“少主，如果荆伊回来了，您能让她成为自由身吗？”
“若她愿意，自是可以。”宇文钰烨点头，进了蛛网的人，一辈子都出不去，凡想私自脱离的人，无一能活过三日，那看似仁慈的蛛网和少主，有着半丝不容僭越的禁条。
这自由，是何等的可贵。
“冰灵代荆伊……谢过少主。”冰灵单膝行礼跪下。
“你若想离去，也可以，黎锦待你一直不错，你的目光别在放在我身上了。”宇文钰烨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话，冰灵待他有意他不是不知，只是何必要让他人痴心错付。
冰灵不说话只退下，哪里那般容易，这般闪耀的少主，哪里那般容易就移开目光？
到了下半夜，空气中静得可以听见露珠儿落地溅开碎裂的声音，他仍未睡着，枯守着夜色等天明，楚殇一身白衣步子虚弱地冲了进来：“烨王爷，速去山城！”
胡膏一大早就候在沈玥璃门口，等着她传唤，好不容易等沈玥璃喊他进去，又不时有别的人来打搅，她总是先微笑着对胡膏说一句：“先等一下。”
然后就转头听着那些着了统一青色制服的人说话，再温言细语嘱咐一番，接着才会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我们继续，胡大夫。”
“沈小姐有没有觉得，其实蛛网的衣服很好看。”胡膏看着退下的人，突然说道。
沈玥璃点点头：“是啊，烨王爷的眼光很不错。”
“其实不然，当年这制服是宏珍姑娘所定的，上面若隐若现的图纹也是她亲手绘制的，周章是第一个穿上这衣服的人，男女同着，男儿穿上锐气逼人，女子穿上英姿飒爽。”胡膏说到此低头笑了一声，“可我却一直不愿意穿。”
“为什么？”沈玥璃给他递了一杯茶。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我父亲是一个很大的官，后来一步步退，一步步被降职，最后到了鸿胪寺成了一个闲人，我问我父亲为什么，父亲说，官者，民之厚愿，帝之近侍，国之栋梁，三者难达其一，便不可久与，三者难达其二，便不可贪恋，三者皆去可归农矣。”
他说着笑起来，“我自认以如今的朝庭我难达三者，又不甘心为农，便做了大夫，被人举荐进了宫中，恨自己一生所学便要与宫中之蛆如此耗费下去，所幸遇上烨王爷，这才有了后来的事，可惜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蛛网的人，我与他们不同，他们是私臣，是隐藏在黑暗里的，而我只想光明正大地为百姓做些事情。”
“所以，你向皇上请求来了山城？”沈玥璃静静地听他说着。
“是的，可来了山城我才知道，原来蛛网并非我所想象中那般狭隘，沈小姐昨日才到有所不知，我从未见过哪个人的私兵可以如此伟大，为了一个命令便放弃一切，包括生命，只为那道命令，是拯救这里的灾民。”
“蛛网的人……的确很可怕。”沈玥璃说的可怕，是他们至高的忠诚度，这样的忠诚是任何军队都无法比拟的，他们对宇文钰烨的命令从不置疑，哪怕叫他们去死。
“我还有一个不愿意穿那身衣服的原因，宏珍姑娘纵有万般好，但在我眼里看来却不见得，她明明爱的是烨王爷，却也不放过周章，可怜那周章虽空有一身武力，却不懂女人的手段，实在可悲。”这倒是沈玥璃没有听过的旧事，“倒是沈小姐，恶是恶了些，却也光明磊落。”
“这算不算对我的夸奖？”沈玥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