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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能治得了这瘟疫的人，也许只有宏祈了。”黎先生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他有太多事要安排，容不得他多做感慨。
“这么严重啊。”荆伊喃喃一声。
宏祈却是拍了拍荆伊的手臂，挺起胸膛：“没事的，荆姑娘，我会照顾你的。”
他的眼睛纯洁得发光，荆伊苦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知道什么呀。”
“这件事玥璃姐姐肯定知道的，她让我去，我就会去，我会救活那些百姓的。”宏祈的想法简单得离谱，只要是沈玥璃想的，让他做什么都可以，更何况这是救人的大事，他自当出一份力。
“我跟你们一起去。”冰灵说道。
“别了，这京里头总要留个人给少主用，你是暗卫又不像我们，我，我先走了啊。”荆伊心里也没了底，她倒不是怕死，只是舍不得这世上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怎么就能死那么多人呢，多到少主连宏祈都不得不送过去，以前的少主多疼宏祈啊，哪里舍得让他去做这种事情。
“狗鼻子，活着回来！”冰灵追出去对荆伊喊了一声，不曾想，她们血里来血里去一辈子，最后最危险的时刻，却是这一场看似灾难的瘟疫。
宇文钰烨与沈玥璃对坐一整晚没有睡，黎锦在天将刚亮的时候进来，眼中有淡淡的血丝，看来是经过了一夜的苦熬，他行过礼之后开始细述：“蛛网懂医之人共一百三十九人已连夜前往山城，所能调集的药草共计两百车，也已出发，随行之人有三百，协助照料病患，另派三十名刺客潜入山城，城中若有暴乱，会当即平息。”
“宏祈去了吗？”宇文钰烨声音有些发紧。
“上半夜与荆伊已经去往山城了，我暗中派了两个护卫给他。”黎锦说。
可是护卫有什么用？
“下去吧，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宇文钰烨挥挥手。
“少主，我跟您说完之后，也会前往山城。”黎锦说道，“我也懂些基本的医理，京中有冰灵在，不会出问题的。”
“好。”
这是漫长的一夜，有太多的人奔向山城那座临死之城，拯救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他们在阴谋大网下垂死挣扎，奋力反抗，若不能将这大网撕一道口子，便要葬于那处。
太阳的第一道光照进来，照在沈玥璃的侧脸上，她一夜未眠的脸显得憔悴不已，宇文钰烨站起身来拉开门，阳光洒进来，亮得刺眼：“今日还要继续谈判，你休息一天吧。”
“如果这真是他们的阴谋，怎么能让他们看出破绽借以利用，王爷稍等，我去梳洗一番就来。”沈玥璃从不软弱，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们做的，那么今日在谈判桌上他们就会露出端倪，既然把宏祈都逼得不得不亲自前去，沈玥璃，便要看看是谁做了这丧尽天良之事！
两人走到会谈的房间，鸿胪寺卿胡莱早先候在此处，他儒生一般的脸上平静淡然，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恭敬地对着宇文钰烨行礼：“烨王爷，请！”
前几天的相谈都没有谈出个什么结果，大多时候是在互相扯皮耍无赖，一个赛一个的无耻下流，一个比一个的不要脸，等熬到差不多午饭的时候了，大家就愉快地散会一起去品尝厨子准备好的美食，下午继续扯皮，继续无赖，再等到晚上用膳，最后各自回房跟一堆智囊团商量怎么继续明日的扯皮。
本来今日也是该如此的。
“各位好早。”宇文钰烨神色如常，缓缓落坐在他的座位上，又对下人吩咐一句：“加多一张椅子给我朋友。”
“区区一个下人，怎有资格坐于此处，王爷是不把我们放在眼中吗？”古力娇儿笑着问道，一双长腿交叠着晃着脚尖儿。
“下人？胡大人，你鸿胪寺有没有什么官职可以用用？”宇文钰烨问着坐在一边的胡莱。
胡莱笑道：“有自是有的，鸿胪寺少卿如何？”
“那好，给少卿大人加张椅子。”宇文钰烨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来跟这些人好好会上一会，从一开始他就不会示半点弱！
沈玥璃坐下，摊开了桌上的笔墨，细细砚墨，提笔蘸墨：“王爷，可以开始了。”
“那好，我们继续昨日所说的，昨日晋都靳太子你要求大周国将两国经商赋税调低，本王能否问问，晋都准备调低多少？”宇文钰烨问得自然而然，像是昨日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国拟定的是两国共同调低三成，也算是给两国商人一个便利，两国商人来往得多了，对大周国和晋都都有好处。”靳言扇子抚着掌心，笑声说道。
“靳太子真会算帐，我大周国卖给你晋都的多是玉器玩物之类，这类东西赋税本来就高，调低三成对你晋都是莫大的好处，可是近几年来晋都的生意大多跟疆北和高沙族做了，卖到我大周国的东西可不多，调低三成赋税对你晋都根本没有什么用，反倒是我大周国，平白少了许多银子，这叫我如何答应？”宇文钰烨侃侃而谈，他这么久的准备可不是白做的。
“生意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大概是大周国出的价格不好，我国的商人才把东西卖向别处，但这不代表我晋都就不卖给东西大周国了不是吗？”靳言也从容应对，不急不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慢慢磨的。
沈玥璃听到此处放下笔墨轻笑一声：“靳太子此话有误，并非是我大周国商人出的价格不好，而是晋都与疆北暗中签订了协议，晋都将物品低价出售给疆北，每年都有一个固定的数目，达到数目之后，疆北也会履行承诺，将疆北中一位能代表族落地位的重要女子嫁给太子您，这算是疆北与太子您之间的合作，靳太子我说得可有错？”
这属于私下里的秘密，一般来说不会提到桌子上明着谈，大家你一个眼神我一个会意心里知道就好，但这位新上桌的少卿大人却不太懂事，把疆北和靳言之间的那点烂谷子事提了起来。
就连宇文钰烨也有些意外，这件事连他也不知道。
这便是沈玥璃那日诱骗沈云霆的好处了，那种老东西总是掌握着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这位少卿大人，倒是知道得不少。”靳言有些恼火地看着沈玥璃，“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如果晋都能与大周国也签一份协议，每年的贸易总额至少达到一个最低的数目，那么两国同时调低三成赋税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大周国没有女子可以嫁给您就是了。不过话说在前面，靳太子切不可以私调两国银钱兑换比例，试图以此方式牟取暴利，这样做，不仅大周国不答应，连疆北也只怕不肯了，毕竟，疆北可是我大周国的臣族，用的是我大周国的银币。”
沈玥璃双手放在桌子上看着靳言，谈判桌上无私情，沈玥璃跟宇文钰烨连宏祈都舍得，一个靳言怎么可能动摇他们最基本的原则？
“那这个数额贵国觉得定多少合适？”靳言目光微狭，望着沈玥璃装扮成的少年郎。
沈玥璃不应话只看着宇文钰烨，宇文钰烨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数目又盖住，让下人递到靳言跟前，靳言看了提笔改了改，又再递回去，宇文钰烨再改改，送回靳言，如此谈价还价许久，最后两人都达成一个彼此满意的数目才停下来。
“我今日要与大周国谈的事情谈好了，倒是疆北你这边，你族还拖欠我晋都白银九百万两，准备何时还钱？”靳言一脸讨债的神色。
疆北的萧长老胡子花白沉默了片刻，说话之时却不回答靳言的问题，转而看向宇文钰烨：“疆北有一个请求，烨王爷你可否听听？”
“你说说看。”宇文钰烨抬手示意他说。
“疆北要从此脱离臣族身份，自立为国。”萧长老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宇文钰烨冷笑一声，靠在椅子根本懒得回应这样的问题，好在胡莱是一个极有风度的人，他缓和地说道：“萧长老，你疆北与大周国七年前一场大战，烨王爷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你疆北誓死抵抗无奈天不帮忙，这才有了战而败，俘而降，当年你疆北称臣之时也是盖了玉玺的，疆北子民永是我大周国之臣，疆北地界更是我大周国疆土，萧长老，您这话岂不是是分裂我大周国？本官实不愿相信萧长老如此明理之人，有此等居心。”
他文绉绉说了一大堆，也真是亏得他好耐心，换作沈玥璃或许就两个字解决了：“狗屁！”
靳言双手环胸，这事儿跟他没有什么大关系，他不必插手，不过若是疆北真的自立为国，那大周国可是有得头疼了，这样想来也挺有趣的，他甚至恶趣味的想着要不要帮萧长老一把。
萧长老提出了这么惊世骇俗的提议被反驳之后，却也不继续跟宇文钰烨纠缠，而是对大漠三族说道：“疆北曾答应给大漠三族开放门户，我疆北若能独立，便开放道路，大漠三族不必再穿越沼泽瘴气之林，可直接与大周国和晋都来往。”
“前提是我们必须支持你疆北独立是吗？”蒙嘉揉着额头问他，他真是头疼得很，他根本没有什么要求要向众方提出的，他只希望这几人不要再烦他，他惹不起躲着还不行吗？
“蒙公子乃是明白人。”萧长老说道。
蒙嘉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可没有答应你，再者说了，我高沙族现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再借你疆北东风，你要独立你自己独去，我不帮你也不反对你。”
“那巫月族与蛮族呢？”萧长老像是早就料到了蒙嘉会是这种反应一般，也不气恼。
古力娇儿和蛮族族长对视一眼，看着宇文钰烨：“王爷，若您不答应免除我巫月族和蛮族的赋税，那我只好跟着疆北一同反对您了，毕竟我们也只是想讨条活路。”
这三族大有联合起来的架势，要一起对抗大周国的“暴政”，宇文钰烨看着他们三人久不说话，当他刻意散发出强硬的气息时，屋子里没有人敌得过宇文钰烨的威压，那种在战场上杀出来的铁血冷漠，极能震摄人。
他过了半晌才坐直身子，双手放在桌上，突然笑了声：“你疆北想要独立，也不是不行。”
沈玥璃的手压在宇文钰烨腿上，示意他不要在谈判桌上失了风度，宇文钰烨抬了抬膝盖表示自己知道了，站起身来，双手立在谈判桌上撑着身子，姿势看上去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恶虎。
他望着萧长老：“你疆北立国号之日，便是我宇文钰烨铁蹄再践踏之时，这一回，本王保证将你疆北之人屠尽，一个不留，末之一族，永远从世上消失，你那块巴掌大的地方，本王可以用来种玉米，听说死人灰里种出来的玉米格外香甜，萧长老你意下如何？”
“你……你……你这是恐吓！”萧长老花白的胡子发抖，他实实在在想不到宇文钰烨会在桌上如此耍横！
为什么要有四方会谈，为什么要安置这么一张谈判桌，为的就是大家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不要总是动刀动枪的，多不文雅！
宇文钰烨却是个不顾常理的，凶狠的话他说得理所当然，萧长老惊吓过度整个人都倒在椅子上，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宇文钰烨满是不甘心。
当然宇文钰烨的眼神却是带着平日里的冷意和疏离的，他内心的愤怒和仇恨被沈玥璃那只手稳稳压住。
“今日还有谁要谈？”宇文钰烨抬眸横扫四周，谁会愿意在这种时候发神经一样的的宇文钰烨相谈，个个都说今日已到用膳时间，吃饭吃饭。
只有靳言看到“鸿胪寺少卿”一直在桌下拉着宇文钰烨的衣角，他看了看“少卿”的脸，陡然明白过来，什么鬼少卿，不过是沈玥璃而已，难怪这么厉害！
之前他被沈玥璃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会儿便想要报复。恶作剧一般摸了一下沈玥璃手：“唉呀这位少卿小公子皮肤真不错，本宫男女通吃，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宇文钰烨正在火头上，看到靳言这下流的动作更气不打一处来，一把甩开靳言的手拉起沈玥璃就走，闹得一屋子人莫名其妙，烨王爷不是喜欢沈家小姐吗？难道还好男风？
靳言则是找开骨扇摇了摇，笑得神色莫测。
午饭的时候，因为今天在谈判桌上的气氛并不是十分融洽，导致大家吃饭的时候也有些尴尬，这尴尬是宇文钰烨刻意为之。
唯有蒙嘉和靳言两人相谈甚欢，两人头挨在一起鼓捣着“蒙公子你能不能把卖给晋都的兵器便宜点，最多我付银子的时候爽快点就是了”之类的话题，蒙嘉则是偶尔看看宇文钰烨，扒了一口饭“唉呀靳太子你要作死别拉上我行不行，没看烨王爷今日不对味吗？”
不对味的烨王爷照着平日里的饭量吃好了饭喝好了汤，擦干净了嘴又负着手走到了平时最喜欢去的鸿胪寺后院，后院里有一张石桌子，石桌子上刻画着一个棋盘，沈玥璃与胡莱这两个没资格上桌的人对坐，一人执一枚石棋激战正酣。
“胡大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沈玥璃一边落子一边说道。
胡莱的手是那种仁慈老人特有的手掌，干燥宽厚，掌纹清晰，修剪得整齐的指甲，这双手平日里应该经常写字，手指处都有薄薄的茧。他这双手抚了抚花白的胡子，儒士风味十足的声音说道：“少卿大人是想让我今日下午做个好人？”
“胡大人果然智谋深远。”沈玥璃极为尊重这位长者。
“敢问少卿，是否可以确定山城瘟疫之事了？”胡莱问道。
“是不是他们，今日下午便可以看出。”沈玥璃夹着一粒棋子久不放下，只在指间细细摩挲。
“彼边夷劣类，实不宜以礼待之。”胡莱摇头叹息一声。
“然我泱泱大国，岂可失担当！”
胡莱放下手中棋子，笑了一声：“若少卿大人真是个男子便好了，我这鸿胪寺里，还真缺一位有勇有谋的少卿小将。”
“你知道我是谁？”沈玥璃摸了摸脸上的面皮，应该未露出破绽才是。
胡莱摇了摇头，起身迎风而立，看向身后那颗傲然的松树：“人活得久了，就是这一点不好，什么都看得透。”复又转过身来看着沈玥璃：“老夫也听闻过一些少卿小将的旧事，少卿小将可愿听老夫一言？”
“胡大人但说无妨。”沈玥璃站起身来，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她不能怠慢。
“天下间有许多事，但大体总归是家事和国事，国事重于家事此乃根本，少卿小将你计谋出众，堪称绝妙，可往日总归是家事。山城大难为国事，少卿小将，国难当头，匹夫尽责，老夫愿小将，目光长远，天地开阔。”胡莱声音沉稳，满是儒生特有的书卷气，又不显迂腐陈旧，沈玥璃听在耳中有些感慨，胸口也漫出一些特有的归属感，毕竟总是大周国臣民。
“我知道了，多谢胡大人赐教。”沈玥璃拱手行礼。
“少卿小将此间事了若是去往山城，可能答应我一件事？”胡莱又说道。
“您说。”
“将我儿胡膏，带回来。”
“好，我沈玥璃向来言出必行！”
胡莱点了下头便离去，从容有度的步子彰显着涵养和气质，沈玥璃看着远远走来的宇文钰烨：“一定要赢。”
下午的桌子少了几个人，蒙嘉和靳言两人去了别的地方继续扯皮，桌上留着的是疆北萧长老，蛮族族长和古力珠，宇文钰烨坐着喝茶不急不慢，等着他们开口说话，沉闷而压抑的时间里，连扑腾在阳光里的灰尘都像是有了声音。
胡莱老神在在手握在一起坐在椅子上，不时翻着前几日的记录，又誊抄着已经落实了的事项，这些事以后也要做，不如趁着现在大家浪费时间的时候做了。
比胡莱年纪还要大一些的萧长老，却没有胡莱沉得住气，他率先说道：“烨王爷对本族所说之事，如何考虑？”
“不作考虑。”宇文钰烨的答案也简单，比之他手里的清茶还要无味。
胡莱便笑脸相迎：“王爷的意思是，此事兹事体大，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定论的，萧长老心急本国明白，但总要些时间慢慢商谈。”
“谈什么？彼边夷劣类，实不宜以礼待之。”沈玥璃活学活用，把之前胡莱的话直接搬了过来，文绉绉地骂起了疆北人。
萧长老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哪里有当着他国使节辱骂他国的道理，他站起来：“少卿大人，疆北历史数百年，从未受人奴役驱使，若非当年王爷以族中百姓性命相逼，实不会签下此等丧权辱国之条例！”
“萧长老，胜者为王败者寇此为铁律，疆北不平要讨个公道我大周国自是理解，然以大周国立场来说，你疆北早在七年前就被划入了疆域版图，说句难听的，你疆北是归降的我们，到嘴的鸭子我还能让你飞了不成？”沈玥璃耍无赖泼皮。
从道义上来讲，疆北的要求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从立场上来讲，怎么做对大周国利益最大就怎么做！
疆北除了贴近高沙族之外，以南是挨着大周国的，以北隔了一条天堑之渊，对望着便是晋都，不把疆北拿捏在手心里，哪天他跟晋都勾结上了，晋都借道大周国长驱直入攻打大周国，那才是灾难。
和和气气的胡莱胡大人笑着打圆场：“萧长老莫气，少卿大人年少气盛说话冲了些，萧长老且莫放在心上，但是这七年来疆北与大周国一向交好，大周国也给了疆北足够的自主自由，是否萧长老觉得疆北有何有不妥之处，大可提出来我们再商量一番便是，自立为国这种事，怎么能随便提起呢？”
“天下能治得了这瘟疫的人，也许只有宏祈了。”黎先生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他有太多事要安排，容不得他多做感慨。
“这么严重啊。”荆伊喃喃一声。
宏祈却是拍了拍荆伊的手臂，挺起胸膛：“没事的，荆姑娘，我会照顾你的。”
他的眼睛纯洁得发光，荆伊苦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知道什么呀。”
“这件事玥璃姐姐肯定知道的，她让我去，我就会去，我会救活那些百姓的。”宏祈的想法简单得离谱，只要是沈玥璃想的，让他做什么都可以，更何况这是救人的大事，他自当出一份力。
“我跟你们一起去。”冰灵说道。
“别了，这京里头总要留个人给少主用，你是暗卫又不像我们，我，我先走了啊。”荆伊心里也没了底，她倒不是怕死，只是舍不得这世上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怎么就能死那么多人呢，多到少主连宏祈都不得不送过去，以前的少主多疼宏祈啊，哪里舍得让他去做这种事情。
“狗鼻子，活着回来！”冰灵追出去对荆伊喊了一声，不曾想，她们血里来血里去一辈子，最后最危险的时刻，却是这一场看似灾难的瘟疫。
宇文钰烨与沈玥璃对坐一整晚没有睡，黎锦在天将刚亮的时候进来，眼中有淡淡的血丝，看来是经过了一夜的苦熬，他行过礼之后开始细述：“蛛网懂医之人共一百三十九人已连夜前往山城，所能调集的药草共计两百车，也已出发，随行之人有三百，协助照料病患，另派三十名刺客潜入山城，城中若有暴乱，会当即平息。”
“宏祈去了吗？”宇文钰烨声音有些发紧。
“上半夜与荆伊已经去往山城了，我暗中派了两个护卫给他。”黎锦说。
可是护卫有什么用？
“下去吧，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宇文钰烨挥挥手。
“少主，我跟您说完之后，也会前往山城。”黎锦说道，“我也懂些基本的医理，京中有冰灵在，不会出问题的。”
“好。”
这是漫长的一夜，有太多的人奔向山城那座临死之城，拯救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他们在阴谋大网下垂死挣扎，奋力反抗，若不能将这大网撕一道口子，便要葬于那处。
太阳的第一道光照进来，照在沈玥璃的侧脸上，她一夜未眠的脸显得憔悴不已，宇文钰烨站起身来拉开门，阳光洒进来，亮得刺眼：“今日还要继续谈判，你休息一天吧。”
“如果这真是他们的阴谋，怎么能让他们看出破绽借以利用，王爷稍等，我去梳洗一番就来。”沈玥璃从不软弱，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们做的，那么今日在谈判桌上他们就会露出端倪，既然把宏祈都逼得不得不亲自前去，沈玥璃，便要看看是谁做了这丧尽天良之事！
两人走到会谈的房间，鸿胪寺卿胡莱早先候在此处，他儒生一般的脸上平静淡然，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恭敬地对着宇文钰烨行礼：“烨王爷，请！”
前几天的相谈都没有谈出个什么结果，大多时候是在互相扯皮耍无赖，一个赛一个的无耻下流，一个比一个的不要脸，等熬到差不多午饭的时候了，大家就愉快地散会一起去品尝厨子准备好的美食，下午继续扯皮，继续无赖，再等到晚上用膳，最后各自回房跟一堆智囊团商量怎么继续明日的扯皮。
本来今日也是该如此的。
“各位好早。”宇文钰烨神色如常，缓缓落坐在他的座位上，又对下人吩咐一句：“加多一张椅子给我朋友。”
“区区一个下人，怎有资格坐于此处，王爷是不把我们放在眼中吗？”古力娇儿笑着问道，一双长腿交叠着晃着脚尖儿。
“下人？胡大人，你鸿胪寺有没有什么官职可以用用？”宇文钰烨问着坐在一边的胡莱。
胡莱笑道：“有自是有的，鸿胪寺少卿如何？”
“那好，给少卿大人加张椅子。”宇文钰烨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来跟这些人好好会上一会，从一开始他就不会示半点弱！
沈玥璃坐下，摊开了桌上的笔墨，细细砚墨，提笔蘸墨：“王爷，可以开始了。”
“那好，我们继续昨日所说的，昨日晋都靳太子你要求大周国将两国经商赋税调低，本王能否问问，晋都准备调低多少？”宇文钰烨问得自然而然，像是昨日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国拟定的是两国共同调低三成，也算是给两国商人一个便利，两国商人来往得多了，对大周国和晋都都有好处。”靳言扇子抚着掌心，笑声说道。
“靳太子真会算帐，我大周国卖给你晋都的多是玉器玩物之类，这类东西赋税本来就高，调低三成对你晋都是莫大的好处，可是近几年来晋都的生意大多跟疆北和高沙族做了，卖到我大周国的东西可不多，调低三成赋税对你晋都根本没有什么用，反倒是我大周国，平白少了许多银子，这叫我如何答应？”宇文钰烨侃侃而谈，他这么久的准备可不是白做的。
“生意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大概是大周国出的价格不好，我国的商人才把东西卖向别处，但这不代表我晋都就不卖给东西大周国了不是吗？”靳言也从容应对，不急不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慢慢磨的。
沈玥璃听到此处放下笔墨轻笑一声：“靳太子此话有误，并非是我大周国商人出的价格不好，而是晋都与疆北暗中签订了协议，晋都将物品低价出售给疆北，每年都有一个固定的数目，达到数目之后，疆北也会履行承诺，将疆北中一位能代表族落地位的重要女子嫁给太子您，这算是疆北与太子您之间的合作，靳太子我说得可有错？”
这属于私下里的秘密，一般来说不会提到桌子上明着谈，大家你一个眼神我一个会意心里知道就好，但这位新上桌的少卿大人却不太懂事，把疆北和靳言之间的那点烂谷子事提了起来。
就连宇文钰烨也有些意外，这件事连他也不知道。
这便是沈玥璃那日诱骗沈云霆的好处了，那种老东西总是掌握着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这位少卿大人，倒是知道得不少。”靳言有些恼火地看着沈玥璃，“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如果晋都能与大周国也签一份协议，每年的贸易总额至少达到一个最低的数目，那么两国同时调低三成赋税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大周国没有女子可以嫁给您就是了。不过话说在前面，靳太子切不可以私调两国银钱兑换比例，试图以此方式牟取暴利，这样做，不仅大周国不答应，连疆北也只怕不肯了，毕竟，疆北可是我大周国的臣族，用的是我大周国的银币。”
沈玥璃双手放在桌子上看着靳言，谈判桌上无私情，沈玥璃跟宇文钰烨连宏祈都舍得，一个靳言怎么可能动摇他们最基本的原则？
“那这个数额贵国觉得定多少合适？”靳言目光微狭，望着沈玥璃装扮成的少年郎。
沈玥璃不应话只看着宇文钰烨，宇文钰烨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数目又盖住，让下人递到靳言跟前，靳言看了提笔改了改，又再递回去，宇文钰烨再改改，送回靳言，如此谈价还价许久，最后两人都达成一个彼此满意的数目才停下来。
“我今日要与大周国谈的事情谈好了，倒是疆北你这边，你族还拖欠我晋都白银九百万两，准备何时还钱？”靳言一脸讨债的神色。
疆北的萧长老胡子花白沉默了片刻，说话之时却不回答靳言的问题，转而看向宇文钰烨：“疆北有一个请求，烨王爷你可否听听？”
“你说说看。”宇文钰烨抬手示意他说。
“疆北要从此脱离臣族身份，自立为国。”萧长老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宇文钰烨冷笑一声，靠在椅子根本懒得回应这样的问题，好在胡莱是一个极有风度的人，他缓和地说道：“萧长老，你疆北与大周国七年前一场大战，烨王爷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你疆北誓死抵抗无奈天不帮忙，这才有了战而败，俘而降，当年你疆北称臣之时也是盖了玉玺的，疆北子民永是我大周国之臣，疆北地界更是我大周国疆土，萧长老，您这话岂不是是分裂我大周国？本官实不愿相信萧长老如此明理之人，有此等居心。”
他文绉绉说了一大堆，也真是亏得他好耐心，换作沈玥璃或许就两个字解决了：“狗屁！”
靳言双手环胸，这事儿跟他没有什么大关系，他不必插手，不过若是疆北真的自立为国，那大周国可是有得头疼了，这样想来也挺有趣的，他甚至恶趣味的想着要不要帮萧长老一把。
萧长老提出了这么惊世骇俗的提议被反驳之后，却也不继续跟宇文钰烨纠缠，而是对大漠三族说道：“疆北曾答应给大漠三族开放门户，我疆北若能独立，便开放道路，大漠三族不必再穿越沼泽瘴气之林，可直接与大周国和晋都来往。”
“前提是我们必须支持你疆北独立是吗？”蒙嘉揉着额头问他，他真是头疼得很，他根本没有什么要求要向众方提出的，他只希望这几人不要再烦他，他惹不起躲着还不行吗？
“蒙公子乃是明白人。”萧长老说道。
蒙嘉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可没有答应你，再者说了，我高沙族现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再借你疆北东风，你要独立你自己独去，我不帮你也不反对你。”
“那巫月族与蛮族呢？”萧长老像是早就料到了蒙嘉会是这种反应一般，也不气恼。
古力娇儿和蛮族族长对视一眼，看着宇文钰烨：“王爷，若您不答应免除我巫月族和蛮族的赋税，那我只好跟着疆北一同反对您了，毕竟我们也只是想讨条活路。”
这三族大有联合起来的架势，要一起对抗大周国的“暴政”，宇文钰烨看着他们三人久不说话，当他刻意散发出强硬的气息时，屋子里没有人敌得过宇文钰烨的威压，那种在战场上杀出来的铁血冷漠，极能震摄人。
他过了半晌才坐直身子，双手放在桌上，突然笑了声：“你疆北想要独立，也不是不行。”
沈玥璃的手压在宇文钰烨腿上，示意他不要在谈判桌上失了风度，宇文钰烨抬了抬膝盖表示自己知道了，站起身来，双手立在谈判桌上撑着身子，姿势看上去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恶虎。
他望着萧长老：“你疆北立国号之日，便是我宇文钰烨铁蹄再践踏之时，这一回，本王保证将你疆北之人屠尽，一个不留，末之一族，永远从世上消失，你那块巴掌大的地方，本王可以用来种玉米，听说死人灰里种出来的玉米格外香甜，萧长老你意下如何？”
“你……你……你这是恐吓！”萧长老花白的胡子发抖，他实实在在想不到宇文钰烨会在桌上如此耍横！
为什么要有四方会谈，为什么要安置这么一张谈判桌，为的就是大家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不要总是动刀动枪的，多不文雅！
宇文钰烨却是个不顾常理的，凶狠的话他说得理所当然，萧长老惊吓过度整个人都倒在椅子上，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宇文钰烨满是不甘心。
当然宇文钰烨的眼神却是带着平日里的冷意和疏离的，他内心的愤怒和仇恨被沈玥璃那只手稳稳压住。
“今日还有谁要谈？”宇文钰烨抬眸横扫四周，谁会愿意在这种时候发神经一样的的宇文钰烨相谈，个个都说今日已到用膳时间，吃饭吃饭。
只有靳言看到“鸿胪寺少卿”一直在桌下拉着宇文钰烨的衣角，他看了看“少卿”的脸，陡然明白过来，什么鬼少卿，不过是沈玥璃而已，难怪这么厉害！
之前他被沈玥璃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会儿便想要报复。恶作剧一般摸了一下沈玥璃手：“唉呀这位少卿小公子皮肤真不错，本宫男女通吃，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宇文钰烨正在火头上，看到靳言这下流的动作更气不打一处来，一把甩开靳言的手拉起沈玥璃就走，闹得一屋子人莫名其妙，烨王爷不是喜欢沈家小姐吗？难道还好男风？
靳言则是找开骨扇摇了摇，笑得神色莫测。
午饭的时候，因为今天在谈判桌上的气氛并不是十分融洽，导致大家吃饭的时候也有些尴尬，这尴尬是宇文钰烨刻意为之。
唯有蒙嘉和靳言两人相谈甚欢，两人头挨在一起鼓捣着“蒙公子你能不能把卖给晋都的兵器便宜点，最多我付银子的时候爽快点就是了”之类的话题，蒙嘉则是偶尔看看宇文钰烨，扒了一口饭“唉呀靳太子你要作死别拉上我行不行，没看烨王爷今日不对味吗？”
不对味的烨王爷照着平日里的饭量吃好了饭喝好了汤，擦干净了嘴又负着手走到了平时最喜欢去的鸿胪寺后院，后院里有一张石桌子，石桌子上刻画着一个棋盘，沈玥璃与胡莱这两个没资格上桌的人对坐，一人执一枚石棋激战正酣。
“胡大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沈玥璃一边落子一边说道。
胡莱的手是那种仁慈老人特有的手掌，干燥宽厚，掌纹清晰，修剪得整齐的指甲，这双手平日里应该经常写字，手指处都有薄薄的茧。他这双手抚了抚花白的胡子，儒士风味十足的声音说道：“少卿大人是想让我今日下午做个好人？”
“胡大人果然智谋深远。”沈玥璃极为尊重这位长者。
“敢问少卿，是否可以确定山城瘟疫之事了？”胡莱问道。
“是不是他们，今日下午便可以看出。”沈玥璃夹着一粒棋子久不放下，只在指间细细摩挲。
“彼边夷劣类，实不宜以礼待之。”胡莱摇头叹息一声。
“然我泱泱大国，岂可失担当！”
胡莱放下手中棋子，笑了一声：“若少卿大人真是个男子便好了，我这鸿胪寺里，还真缺一位有勇有谋的少卿小将。”
“你知道我是谁？”沈玥璃摸了摸脸上的面皮，应该未露出破绽才是。
胡莱摇了摇头，起身迎风而立，看向身后那颗傲然的松树：“人活得久了，就是这一点不好，什么都看得透。”复又转过身来看着沈玥璃：“老夫也听闻过一些少卿小将的旧事，少卿小将可愿听老夫一言？”
“胡大人但说无妨。”沈玥璃站起身来，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她不能怠慢。
“天下间有许多事，但大体总归是家事和国事，国事重于家事此乃根本，少卿小将你计谋出众，堪称绝妙，可往日总归是家事。山城大难为国事，少卿小将，国难当头，匹夫尽责，老夫愿小将，目光长远，天地开阔。”胡莱声音沉稳，满是儒生特有的书卷气，又不显迂腐陈旧，沈玥璃听在耳中有些感慨，胸口也漫出一些特有的归属感，毕竟总是大周国臣民。
“我知道了，多谢胡大人赐教。”沈玥璃拱手行礼。
“少卿小将此间事了若是去往山城，可能答应我一件事？”胡莱又说道。
“您说。”
“将我儿胡膏，带回来。”
“好，我沈玥璃向来言出必行！”
胡莱点了下头便离去，从容有度的步子彰显着涵养和气质，沈玥璃看着远远走来的宇文钰烨：“一定要赢。”
下午的桌子少了几个人，蒙嘉和靳言两人去了别的地方继续扯皮，桌上留着的是疆北萧长老，蛮族族长和古力珠，宇文钰烨坐着喝茶不急不慢，等着他们开口说话，沉闷而压抑的时间里，连扑腾在阳光里的灰尘都像是有了声音。
胡莱老神在在手握在一起坐在椅子上，不时翻着前几日的记录，又誊抄着已经落实了的事项，这些事以后也要做，不如趁着现在大家浪费时间的时候做了。
比胡莱年纪还要大一些的萧长老，却没有胡莱沉得住气，他率先说道：“烨王爷对本族所说之事，如何考虑？”
“不作考虑。”宇文钰烨的答案也简单，比之他手里的清茶还要无味。
胡莱便笑脸相迎：“王爷的意思是，此事兹事体大，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定论的，萧长老心急本国明白，但总要些时间慢慢商谈。”
“谈什么？彼边夷劣类，实不宜以礼待之。”沈玥璃活学活用，把之前胡莱的话直接搬了过来，文绉绉地骂起了疆北人。
萧长老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哪里有当着他国使节辱骂他国的道理，他站起来：“少卿大人，疆北历史数百年，从未受人奴役驱使，若非当年王爷以族中百姓性命相逼，实不会签下此等丧权辱国之条例！”
“萧长老，胜者为王败者寇此为铁律，疆北不平要讨个公道我大周国自是理解，然以大周国立场来说，你疆北早在七年前就被划入了疆域版图，说句难听的，你疆北是归降的我们，到嘴的鸭子我还能让你飞了不成？”沈玥璃耍无赖泼皮。
从道义上来讲，疆北的要求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从立场上来讲，怎么做对大周国利益最大就怎么做！
疆北除了贴近高沙族之外，以南是挨着大周国的，以北隔了一条天堑之渊，对望着便是晋都，不把疆北拿捏在手心里，哪天他跟晋都勾结上了，晋都借道大周国长驱直入攻打大周国，那才是灾难。
和和气气的胡莱胡大人笑着打圆场：“萧长老莫气，少卿大人年少气盛说话冲了些，萧长老且莫放在心上，但是这七年来疆北与大周国一向交好，大周国也给了疆北足够的自主自由，是否萧长老觉得疆北有何有不妥之处，大可提出来我们再商量一番便是，自立为国这种事，怎么能随便提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