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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贾太后的千秋诞，宫内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但因为设宴的缘故，收支盘问也严格了许多。
进了皇宫最外一层正阳门后，云菀沁与妙儿、云菀桐就被部署下了马车，由女官搜身后，被章德海引领着，换乘了一顶流苏华盖小宫轿。
宫轿绕过红瓦高墙，沿着回廊曲径，到了宫里的摘星楼。
下轿后，章德海敬重道：“摘星楼为进宫客人的歇脚之所，御花园藕香榭的撷乐宴没开始，还请云小姐现在内里期待，等撷乐宴一开，杂家会提前来接您去萃茗殿，到时，云小姐再跟贵嫔娘娘一起去藕香榭。摘星楼内有宫人的照料，有什么需要，大可启齿，云小姐还请自便。”
云菀沁盈盈俯身还礼：“有劳章大人了。”
三人转身进了摘星楼。
摘星楼是三檐楼阁，木质结构，最上一层，为一张大鼓面修建。
跨进一楼大厅，朱廊玉柱，游龙藻井，金碧辉煌。
大厅是半开放式的，尤物靠的外面，是宫中的承天湖，直接毗连即将要办撷乐宴的御花园。
此处虽然只是宫里一处小小的待客之所，却尽显皇家气派，尤物靠的旁边，聚集着几名提早来了，也在此期待开宴的世家子弟。
一楼原来有情况清幽的厢房供应男宾入座，可几名子弟年岁轻，坐不住，出来在阑干边倚阑眺水，迎风赏景，谈论当下时事，一派悠闲自得。
云菀沁原先并没接触什么真正的世家子弟，就算沈肇，也就是重生后，才有几面来往，平时也并不大利便晤面，现在眉目一抬，环视了四周一圈。
楼内几名仕宦令郎个个英姿勃发，衣冠正统，锦袍珠冠，身世就不用说了，能进宫加入太后私宴的还能差到那里去，全部都是好货色，云菀桐面庞儿发红，手心冒汗，睁大了眼睛，摁住心底的兴奋，好好视察着，看有没有能够攀上的，同时又是轻扭腰肢，挺直脊背，只管显露风姿。
云菀沁眼光一凝，几名世家子弟中，一人身影熟悉。那人也正好被门口响声吸引，笔直修长的背一转循声望过来。
湛蓝锦袍，腰束绣带，轮廓清俊，五官标美，虽略显狂妄，但在一群世家子弟上，相貌确实最为出类拔萃。
云菀沁眼一眯，妙儿已低声道：“是慕容二少。”生得倒是真正俊俏，惋惜金玉其外。
也对，堂堂归德侯府的二少，怎么会不加入这种贵圈宴会？况且他还没娶正妻呢。云菀沁没说什么。
慕容泰见到云菀沁，也是一愣，她今年怎么会进宫加入撷乐宴？依云玄昶的品级，在后宫也没什么倚仗，云家的女儿是不够格的。
再多想一层，慕容泰泛起一抹冷笑。
口口声声说自己和云菀霏婚前不守礼法，这一对狗男女还不是一样？没有私情谁相信？要是没有秦王的授意与默认，她云菀沁区区一个左侍郎的女儿，怎么够格来撷乐宴？
不外，今日她面赛芙蓉，妆扮与以前都纷歧样，倒是惊艳得很。
慕容泰看久了，又是微微一怔忪，手掌一蜷缩，冷意消褪，浮出些恼怒。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恼怒，只知道她今儿的妆扮，不是为了自己，而这样的美色，自己恐怕再难享用，想着鼻腔仍不住一哼，走了已往，低声打了个招呼：“云小姐居然也来了。”
云菀沁微一颔首，并没失礼，脸上却明确写着“我认识你吗”，一片淡泊，身一转，给慕容泰留了个侧影。
让人欠好受的最高境界不是痛骂，而是基础就不理。娇容冷态，让慕容泰越发窝火，却没理由有些求而不得的失落与遗憾，倒是怪了，前世初婚时，她还没生病时，他也以为她美，却远远没有像现在这么勾人心弦，就像一朵名花已经移栽到自己的土壤内，横竖都是自己的，更喜欢与云菀霏偷情的刺激感，而如今，就像看着一朵名花被别人拔了去，那种心痒难捱叫他不能忍受。
没关系，今天一过，谁人拔花的人怕是自身难保。
那人一倒，何愁移栽不回这朵花？纵使得不到，也不能叫她顺心遂意！
正当慕容泰沉思，几名世家子弟也朝门这边望了过来，眼光落到云菀沁身上，俱是一怔，马上窃窃私议起来。
“这是哪家的小姐？”有人发问。
“不太清楚……没见过。”有人质疑。
“这样的容姿，怎么会在京城中没名气？岂有此理。”有人愤愤。
“快去探询探询，看看是哪家的……等会儿人来多了，竞争也大了……”有人玩笑。
都是一群风骚年岁的权门子弟，天之骄子，眉眼言辞之间，尽是佻达之态，也清楚今天加入的撷乐宴本质是相亲宴，所以越发不避忌。
云菀桐别说没见过这种局势，连男子都没见过几个，早就红了脸。
妙儿胆子大，到那里都像在家里一样，只咯咯笑着，实在忍不住，附耳道：“大女人，仆众怎么以为怎么似乎是拎着一块肉出街，遇着一群……狗围了过来，手心都出汗了，生怕那些狗抢了仆众的肉。”
云菀沁略一歪头，斜睨了妙儿一眼，佯装嗔怒：“你说他们是狗就算了，居然说你家女人是肉？”
尤物薄愠微嗔的容貌，更是有一种难堪的妩媚态，比起刚刚看过的端庄正统尤物儿，更是叫几名世家子弟吸了一口吻，原来只是开顽笑，这会儿却是真的心思大动起来。
一名世家令郎看起来最是灵光，见慕容泰适才与那位小姐打过招呼，手持丹青金骨扇将他一拍：“岂非是二少认识的？认识的话，可别瞒着咱们啊。”
慕容泰冷冷拍开扇子，不讲话。
一干世家子弟见他突然间黑了面，面面相觑。
洛阳伯府的刘世子加入过前几个月侯爷夫人的寿宴，见得慕容泰的脸色，再一追念，脑门一醒：“哎呀，这个岂非就是云家巨细姐？似乎有点儿眼熟！”
“云家巨细姐？原来跟二少有口头亲事，可厥退却了亲，妹妹嫁已往当侯府贵妾的那一位侍郎千金？”
“对对，就是，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呵呵，”那名持扇的世家子弟拍拍慕容泰的肩膀，揶揄：“难怪脸黑了呢，原来是错失了一名尤物儿！各人都是男子，那种心情——懂的！不外，这位巨细姐既然不错，妹子再差也差不到那里吧，算了吧，齐人之福不是谁都能享的，有一个就不错了二少！”
慕容泰将他的蹄子扒拉下去，没好气：“哪来的这么多话！”
几人对视一眼，呵呵一笑，再不说话，这一闹，对那云家小姐的兴致更大，也没功夫与慕容泰多说，只盯着看。
正在这时，有个宫女容貌的人走过来，行过礼，问道：“可是兵部左侍郎家的云小姐？”
“兵部左侍郎云玄昶，正是家父。”云菀沁道。
明眸善睐，好一双感人的眉眼，宫女心内一叹，今天进宫加入撷乐宴的千金小姐许多，已经来了的也不少，这左侍郎家中女儿的气态倒不比郁宰相家千金、殿阁大学士家小姐等人差，不觉态度越发和善，手一伸，做了个指引的行动：
“已有几位官家小姐来了，正在二楼，一楼等会儿都是男客，怕未便，请云小姐跟我上楼吧。”
云菀沁颔首，与妙儿和云菀桐随着宫女上去。
世家子弟见这尤物没了影子，个个扼腕，眼光一直追随到二楼拐角处，人影彻底没了，刚刚散去。
二楼，几名官宦女郎正散落几处。
云菀沁还没看到熟人，已经有人扑上来，笑嘻嘻拉起自己的胳膊：“沁儿！”
这声音不用听就知道是沈子菱。
沈家虽然也不算名副实在的王谢贵族，可因为有个沈朱紫，从十二岁起，沈子菱每年都有份加入这个小宴，云菀沁早知道她会来，也不稀奇，笑着将她反手一握，两人走到一边。
沈子菱见今年有云菀沁加入，兴奋得很，每年加入这个宴，都像是完成任务，闷得很，今年有闺蜜在，倒是快活多了。
云菀沁看沈子菱今儿一身天蓝云纹绸绫裙衫，还化了盛饰，妆扮得倒是比通常柔美多了，预计是被家人硬逼着的，只是五官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与这身衣服和妆扮不是很匹配，笑着与她挖苦了两句，正这时，有人走过来。
郁柔庄与绿水一前一后，正从被京城名媛们困绕着的小人堆里，款步姗姗，迎面朝云菀沁踱来。
果真是宰相千金，王谢之后，天生就是要为后为妃的人，走到那里都是众星捧月，被人围在中间。
云菀沁审察着，郁柔庄今天盛装妆扮，一身朱红，配着一整套价值千金的翡翠头面，十分的抢眼，发髻很是繁复华美，应该是用了好几层义髻。
妆容亦是浓丽艳娆，柳眉如烟，绛唇映日，可是又绝对不流于俗艳。
红绿交织的颜色，许多人会显得俗气，可显然，郁柔庄从小到大，经常出席这种大场所，早知道怎样搭配最适合自己，随处都拿捏得很有分寸，眼下每走一步，也像是训练过多次，完美无缺，颇有些牡丹真国色的气态。
郁柔庄每走一步，后面险些都适时传来小姐们的赞不停口，拿她当做了仪态的尺度，气质的楷模。
小姐们一议论，已知道了刚到的云菀沁是哪家的女儿，见是个三品官的小姐，都没怎么在意，更没企图上前攀谈，可是这会儿见郁柔庄上前亲自问候，千金小姐们却都有些讶异，郁宰千金身份高尚，家中几名祖辈女眷都是大宣皇后，自己也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室媳妇儿，依郁文平近年在朝中的建树和受宠水平，郁柔庄收支宫闱的频率与家势，比一般的郡主还要大，向来眼高于顶，只有别人围着她，哪有她主动找别人的。
一群千金个个竖起耳朵，想听听二人在说什么，更有几个斗胆的，已是围拢了上去。
郁柔庄见云菀沁今天居然也来了撷乐宴，还当自己花了眼，再细细一看，果真是她，心中一冰，或许猜到了她能来的原因。
再见她的妆容妆扮，郁柔庄眼色更是不禁一敛，以前当她父辈是下层身世，眼界不开阔，头一次进宫，就算不失态，气质也会比自己这些经常进宫的人要输几个品级，如今一看，原来尚有点儿能耐，显着没怎么见过大世面，可一双眼倒是静谧得很，就像活了好几十岁似的，呵，也对，能勾上皇亲贵胄，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云菀沁一看郁柔庄的目色，就知道，这就是个女版的慕容泰，今儿不找自己的茬是不舒服的，若是前世，被当朝的皇后记恨上，只怕也只能呸一声认栽，可今生，各人都差不多同一起跑线上，她郁柔庄不是万人之上，自己也不是任人蹂躏的木头石头。
郁柔庄已颔首开了口：“原来云小姐也加入了这次撷乐宴么？我还以为撷乐宴门槛儿极高，邀请的就算不是皇室宗亲的女儿，也得是王谢千金呢。”语气谦和，乍一听并没失礼，可字字都充斥着鄙夷与怀疑。
妙儿心里还记挂着花船粉头来家中闹，害得小姐差点儿丧了闺誉还被罚跪许久的事，心里有气，只念着这是在皇宫，不能给小姐丢丑，否则依她性子，管她是宰相千金照旧托钵人女儿，早就上前叉腰骂上了，现在听见这样的侮辱，压着性情，一字一顿：“郁小姐，仆众家的小姐是兵部左侍郎之女，仆众家老爷也是深受圣上信赖的朝臣，若然改选升迁，即是当朝二品尚书，并不算什么低门小户。”
“这要看怎么比，”郁柔庄浅浅笑道，“一株野花在荒芜沙漠里，可以算是一枝独秀，可在一群牡丹中，顶多是狗尾巴草。当再高的官也没用，少了贵族血统，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怎么也赶不上来。”
绿水自得盯了妙儿一眼，亦是接过自家小姐的话茬：“小姐，撷乐宴这些年的水准，真是越来越低了，什么人都往内里放，要不这次完了之后，回府同老爷说一声，明年咱们就不加入了。”
周围几名千金小姐一听才知道，原来郁柔庄不是与云菀沁交好，而是认为云菀沁损了这宴会的档次，想来郁柔庄说的也是极有原理，个个瞧看云菀沁的脸色，添了几分轻慢。
沈子菱也看得出来郁柔庄对云菀沁来意不善，虽然不知道两人为何结了梁子，却也不能在这儿平白受气，将云菀沁的手臂一箍就要走，云菀沁漆黑将她手一握，倒是没有走的意思，这么一走，倒像是落荒而逃似的，面朝郁柔庄，彬彬有礼，语气十分的虚心：
“我这是第一次加入撷乐宴，也不知道从前邀请的什么人，但这一次看来，倒是——什么质素的人都有。”还未等郁柔庄变脸，转而面朝绿水，笑得颇有深意：“撷乐宴是贾太后寿宴之后的小宴，乃贾太后主办，名单也是贾太后最后钦定，这位侍女姐姐诉苦——水准低，到底是在说宴会，照旧在说太后呢？”
绿水脸一白。
郁柔庄盯了绿水一眼，绿水只顾着埋汰云菀沁，自知说错话被对方抓到把柄，忙自打嘴巴，反了口：“仆众不是说太后水准不高，是说……”可也不知道怎么挽救适才那段话，呛在喉咙管，吐不出来。
众位贵女见形势发转，倒对这兵部侍郎的女儿生了兴趣，漆黑窸窣起来。
“你是想说，贾太后水准一向很高，只是宴会上的人一向水准不高，对吧。”云菀沁帮她挽救，笑眯眯。
“对对对！”绿水忙道，只要别被宫人听到治她个辱慢太后的罪名就成了，郁柔庄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妙儿笑了起来：“绿水姐果真眼光如雪似刀，一眼就看透了加入宴会的人一向水准不高啊！我家小姐第一次才来，幸亏有您的提醒呢！”
众女一下子哗然起来。
绿水自吞苦果，欲辩无门，见几个千金小姐恼恨望向自己，只得恨恨退到一边。
郁柔庄冷笑，照旧像头一次晤面一般的牙尖嘴利，可在宫里牙尖嘴利又有多大的用处，牙一咬，低叱婢子：“不会说话便当哑巴，进了这么多次宫，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应说？倒还比不上那市井来的没见过大局势的土包子……”
殿阁大学士家的小姐也应邀加入了撷乐宴，受过云菀沁的恩惠，刚治好脸上的酒刺，这会儿见气氛僵持，打起了圆场：“算了算了，也没多大的事儿。”
郁柔庄得了台阶，袖子一摆，正要走，云菀沁徐徐启齿：
“至于郁小姐说的贵族血统，我贵寓养的家犬家猫儿配种，下人倒是喜欢用那些贵族血统的种狗种猫来配，好比西域来的狮毛狗儿，西方舶来的哈巴狗，因为生下来的强壮，听话，奴性，很灵巧的……”
郁柔庄受了奚落，牙齿一痒，合紧了，袖子一摆，倒显出几分凛然气焰：“将贵族比作猫儿狗的，云小姐家教即是这个样子么？”
“云小姐不是王令郎女，不熟悉贵族圈子，自然只能用宠物来做较量了，郁小姐多想了。”有声音徐徐飘来，宛如从承天湖上飘来的清风。
众位尤物回过头去，一名男子上了二楼，身后随着两名太监和一名侍卫、一名宫女。
男子面容如春晓之花，长眉入鬓，笑眸如一夕盛开的春季桃花，抬脚上来几步，玉袖生风，一身淡金五龙纹漂亮长袍，外披着一件挡风的雪羽大氅，脚踩青缎粉底靴，头束鎏金翡翠发冠，一只白玉钗横插而过。
云菀沁、妙儿与云菀桐三人见着熟人，一怔。
有几个贵女并没见过这名男子，可光看身上的淡金色和五龙纹，尚有身后随着的人，这么大的排场，就知道对方是皇室人。
郁柔庄倒是认识，急遽俯身行礼：“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尤物一听，竟是东宫太子亲临摘星楼，也都惊讶地随着郁柔庄齐齐俯身施礼。
太子眼光在人群里打了个转儿，停在云菀沁身上，面上笑意未曾淡去，语气煞是认真，叫云菀沁听了只觉可笑，完全与戏楼的那人联系不上来：“嗯，免礼免礼，孤奉了太后的懿旨，来摘星楼看看今日客人，看仆从们有没有怠慢。”
“那里，那里，太后慈和，体贴臣女，有劳太子殿下……”众女连忙回应，亦有斗胆的女郎抬起头悄悄端详，究竟……太子的东宫尚无正妃，太子妃之位，悬着呢。
“好啦好啦，那就各自做各自的，孤转悠转悠便走。”太子招招手。
大部门贵女每年进宫，都见过这太子，也知道他为人随和得不像样，并没多在意，行过礼便退到一边，继续赏景说话去了。
太子见众人散去，只在二楼转了两圈，最后才仿若漠不关心、实则目的性很强地踱到云菀沁身边。
云菀沁正在阑干边上赏湖景，只觉耳后有热气碰撞，一扭头，连忙矮身一福：“太子殿下。”
太子飞快一近身，轻贴女子耳面，又马上退后：“适才孤也算给沁儿解了围，一句谢谢都没？”说着，双臂支着尤物靠，面朝楼外，佯装一起浏览湖景。
沁儿？又来了。
“那就谢殿下了。”就知道这东宫太子没个正形儿，云菀沁转念，心里一动：“那次万采戏楼……凶徒，捉到了么？”
“沁儿不问孤伤了没，反倒问起凶徒来了？”太子侧过半边脸，在湖光照应下，心情忽闪，叫人猜不透。
云菀沁笑：“太子这不是好生生站在眼前么，若太子有事，就算表哥不告诉我，也早就传遍京城，臣女用不着担忧。”笑意一顿，“另外，这是在宫里，线人多，太子就暂且别叫臣女闺名吧。”
太子笑眸眼光一闪，倒是尊重了她的提议：“慕甄说，是你通知他茶水间有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菀沁早就预计他会问，慢道：“臣女与婢子去茶水间时，望见那戏楼的小厮行举有异，想太子究竟是金枝玉叶，以防万一，就通知了表哥一声，没料果真有内情，幸亏警惕了一次，否则效果不堪设想。”
这话即是没说。
太子不信她一个闺中女孩能瞧出埋下炸药的凶徒。
戏楼一事，有惊无险，因为是微服出宫，这件事情并未公诸于外，父皇得知后，只派了几名相关的官员来问过他一些问题，利便私下视察。
许慕甄怕会影响表妹，提前请求过太子，不要说是表妹通知。
他知道证词中的人，全部都市受到盘问，嫌疑者愈甚会被刑拘、关押甚至用刑，若是说出云菀沁通知报信叫自己先脱离，刑部免不了会提人，就算不关她的事儿，也制止不了一场审问。
对于一个闺秀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太子在问询中，并没说那天碰过云家女眷，更没说过是云家小姐通知。
太子茂如修竹的长身徐徐靠近，声音淡淡，回覆她适才的问题：“父皇在侦查凶徒，还没有线索。你对凶徒，很有兴趣吗？”
云菀沁眺望远处皇城外的山峦影子，只管让声音轻快一些：“哪有什么兴趣，若是秘密，臣女也就不问了。”说着，悄悄侧过眼，见太子清静望着前方湖景。
不知怎的，她以为，太子面上看似不经心，心中对凶徒像是了然于胸，有了名单。
*
萃茗殿。
赫连氏妆扮完毕，蓝亭笑吟吟进来，见娘娘经由紫霜的巧手妆扮，今儿更是风姿楚楚，容姿过人，心中很是兴奋。
自从圣上那夜留在了萃茗殿，厥后又接连留宿了几日，游湖赏园都市携娘娘伴行，像是恢复了昔日的恩爱。
宫中就是这样，跟红顶白，墙倒众人推，高山各人都来抢着靠。近些日子，宫中人对娘娘的眼光，再没以前的怠慢，就连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韦贵妃，也不敢对娘娘挥之则来呼之则去，倒是自家的娘娘，也没怎么太兴奋，并没仗宠就自得抨击，仍是平平悄悄地在萃茗殿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只是经了雨露与痛爱，整小我私家比起以往，越发丰满和仙颜了。
想到这里，蓝亭喜滋滋地通传：“娘娘，秦王进宫了。”
今儿撷乐宴，皇子自然也会加入，提前进宫的皇子，一般会在皇子所那里先歇息，期待开宴，但赫连氏最近复宠，风头正好，皇儿便也得了通融，可以在开宴前来生母宫殿一聚天伦之乐。
“快将秦王请进来。”赫连氏忙招手。
蓝亭迎了秦王进来。
玉珠帘外，夏侯世廷请了安。母子坐下后外交几句，时辰便已经不早了。
章德海躬身进来，先给秦王打了招呼，向娘娘附耳禀道：“娘娘，云小姐已进了宫，这会儿正被安置在摘星楼，就等娘娘传召一起去藕香榭了。”
声音虽小，夏侯世廷却清晰无误，一个字不落地听见了，指间的茶盅微微一斜。
她，进宫了？
赫连氏见儿子还在那里佯装岑寂，耳朵倒是竖得直直，忍俊不禁，难堪生了几分捉弄意思，对着章德海：“好，云小姐头一次进宫，人生地不熟，你招呼好了没？别闷着了云小姐。”
“娘娘放心，”章德海笑道，“摘星楼里来了不少世家子弟与朱门闺秀，云小姐看起来是个会招呼自己的，不像是畏畏缩缩的女儿家，指不定这会儿，已经是跟别人打成一片了呢。”
赫连氏望了一眼儿子，还舍得不动？倒是真沉得住气，笑意更盛，声音稍扬了一点儿：“那就好……听说这一次的世家子弟质素都很好，除了几位肱骨重臣家中的儿子，尚有乐郡王，孙郡王，韦国舅的独生子，连蒋皇后家还未娶正妻的外戚男丁，都来了几名……总归，个个都是王谢贵户，也好，叫云小姐多点时机与他们相处，青年男女若是看对眼，保禁绝又是一段姻缘韵事，正合太后办撷乐宴的目的。”
章德海一愣，悄悄看一眼秦王，无动于衷，再看主子脸色，明确了，娘娘这是在试探皇子呢！
章德海咳咳两声：“哦哦，是啊，照旧娘娘思量得周全呐，要说云小姐，倒是叫仆从惊讶得很，仆从本想她从没进过宫，远门都没出过，该是会紧张，没料今儿一看，仪态万方，姿貌更是有几分娘娘的样子，放在一群大户千金群里都是个出类拔萃的呢！娘娘放心，仆从这双眼雪亮，看得出人的造化，依仆从瞧啊，云小姐以前是人在闺中无人识，今儿一在皇亲贵族们前亮相，准保抢手！倒不是仆从夸张，仆从刚将那云小姐送进摘星楼，一转头，就见着有仕宦令郎上前同她攀谈呢……”
帘子内，章德海的声音还未全落，帘外人面肌微微一紧，徐徐放下茶盅：“母嫔，怎么会邀云小姐进宫。”语气淡淡，有些疑惑，但更多的竟是不满。
终于忍不住了。赫连氏唇一扬，不动声色：“那茉莉发露，母嫔很是喜欢，说起来，要不是那发露，兴许母嫔还不见得这么快与圣上合好。这次母嫔将云家小姐请进宫中陪同饮宴，就当是个谢礼，听说那云小姐现在没亲事，要是借着这一次东风，与哪家子弟结下良缘，倒也算母嫔还了她的人情。”
原来母嫔查过那花露是谁做的。
夏侯世廷听毕，喉结一动：“唔。”却不知道怎的，锦绸软椅上像是放了炭，烧得慌，答起话来也不那么流通自若了，片晌才起身：“皇儿趁开宴前，先去御花园走走。”说这话时，竟有些作贼心虚。
“去吧。”赫连氏笑道，如饥似渴了不是？非要人逼，何苦来哉呢。
*
摘星楼这边，太子逛了两圈，只说还要趁开宴前彩排祝寿戏，不能多待了，临行前又趁人不注意，悄悄对云菀沁私语：“那本斩狐记的本子，孤改了末了，沁儿稍后要不要来东宫来看一看？”
云菀沁想不到他在宫中还真的有一台戏班子，忍俊不禁，搪塞两声，慢走好送，恭送太子离了摘星楼。
先前皇储在，到底有些紧张，等太子一走，大伙儿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自在，这一次，眼光全都集聚在了云家小姐身上。
太子一来就开声为云小姐帮腔，还能说是正好逮着巧合，可太子停留短短两刻，竟与那云小姐一块儿倚栏赏湖景，似是还说了好几句话，这就总不能说太子跟她不认识了吧？
贵女们个个心里都有一把小算盘，谁都不笨，马上便有几个蹭到了云菀沁身边套近乎，余下几个，也在找时机靠近。
一楼男宾处，也有几个世家子弟派遣身边的僮仆，悄悄上楼，将妙儿和云菀桐拉到一边，询问关于云菀沁的情况。
慕容泰见状，心窝子更是憋起一股嫉火，偏偏自己与云菀沁如今半点关系都没有，想阻止都阻止不了，侯府随行的小厮在一边儿见主子的脸色，小声道：“二少，您要不要也去……”
适才她对自己那副脸色岂非还看不到么，再已往，岂不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
慕容泰见着身边的世家子弟打发身边的僮仆，一连不断上楼去套问，只以为火烧屁股一般，正这时，有个小太监们妆扮的急遽进了摘星楼，直奔慕容泰，低声耳语：“慕容二少，魏王过来了，正在外面，与您商量今儿在宴会上的事……”
慕容泰脑子清醒了一些，这是今天的正经事，若是成了……不觉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看你尚有谁呵护，你早晚也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想着掀袍子起身，与那小太监悄悄出了摘星楼。
二楼。
郁柔庄这边也欠好受，本是她的主场，一下子，拥趸大减，连通常最亲密的殿阁大学士小姐都去了云菀沁那里，一拂衣，坐到尤物靠上，哼了一声：“草**插了几根毛就拿自己当凤凰了！不就是沾了朱紫的光么，有什么了不起。若太子不与她讲话，她也不外是个无名氏，看有谁理睬她！”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并不企图藏着掖着，二楼的殿阁只有那么大，一字不漏传到不远处的云菀沁那里。
沾光？郁柔庄若不是宰相的千金，又怎会有别人的追捧？沾光，也是个能耐，还得别人给光你沾，有人想沾还沾不上。沈子菱眉毛一皱，云菀沁懒得搭理，将几名痴缠的小姐打发走，拉了沈子菱去旁边了。
云菀桐从进了宫门到这会儿，一直谨记着方姨娘的话，时刻随着大姐，若遇到有令郎来询问大姐的事，想措施亲近，这会儿见大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抢手，不少世家子弟派西崽来暗送秋波，代表自己的时机也随着多了，暗下欣喜，无奈妙儿在身边，没什么时机，只能急得漆黑跺脚。
摘星楼外，男子站在四周一处亭榭内。
偶然，楼里的欢声笑语，飘了过来。
男子黑着一张俊脸，眸内阴翳轻微闪动，二楼面朝承天湖那里的尤物靠上，能清楚地望见几个名媛们趴在阑干上，正在浏览皇宫湖景，倩影晃动。
其中一人，显着是她。
她侧身对着楼下的亭榭，侧影丰盈玲珑，凹凸有致，短短一些日子不见，比上一次见她，似是成熟了一些，就如枝头的果子，正在逐渐褪去青涩，满满流露出芬芳……
她正与另一名官宦小姐谈天，看起来很是愉悦，纤空手儿捏着一张绣帕，手臂不老实，伸出了楼外悬空着，绣帕迎着湖面上的风在飘动，险些快搔到了他的心尖肉儿上。
那侧面的曲线，娇丽丰隆，让他微微口干舌燥，脑子一闪，想到前几天晚上，那件无人知道的尴尬私事……马上收回思绪，心情重新严肃起来。
施遥安险些能感受到主子心中的急躁和不安，照着先前的付托，大步走近楼内。
有宫女和太监认识是秦王的贴身随扈，上前敬重行礼：“施大人来了。”
施遥安拍拍手掌：“请列位令郎先去往皇子所那里，八皇子备好马球模拟实战图，邀列位令郎先去观摩与把玩。”
马球是大宣贵户最为风靡的运动，尤其受贵族男子喜欢，宫中经常举行马球角逐，民间也很盛行赌马球，赌得一夜暴富或者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
八皇子燕王身世欠好，母亲职位低下，而且很早便病亡，曾被赫连氏养过一段日子，故此与秦王关系一贯交好，很听秦王这个兄长的话，虽年岁小，却是个马球痴，搜集和自制不少马球模拟赛场和赛图，供自己平时研究。
刚刚自家主子找燕王提出要求时，施遥安看到燕王的脸上显着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眉毛还居心一跳一跳，弄得秦王险些拂衣怒了，燕王这才拉了皇兄的袖子，笑着允许了。
众世家少爷一听，都来了兴趣，尤其又是皇子相邀，怎么会拒绝，忙把僮仆都叫来，一起去了皇子所那里去找八皇子燕王去了。
施遥安将一群狼都赶走了，舒了口吻，出了摘星楼，回了主子身边，禀报：“爷，这下宽心了。”
夏侯世廷浓眉无端跳了两下，举起手指一勾。
施遥安见主子有话说，贴拢上去。
二楼，贵女们见到僮仆都下了楼，又以为楼下清静了许多，倒也没多想什么。尤其云菀沁，耳边少了嗡嗡嗡，更是自在，与沈子菱倚栏说着闺中闲话，面扑面浅笑品茗，享受好时光。
云菀桐见那些僮仆都下了楼，却傻眼了，偷偷下了几级台阶，扒在楼梯拐角，借着偏差偷偷一看，楼下的世家子弟不知怎么，短短半刻全部一扫而空，大失所望，还没开始选定目的、展开攻势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咬了咬唇，云菀桐正要上楼，却听楼下传来声音：
“云小姐可在楼上？”
云菀桐忙转头，见是个年轻男子，浓眉大眼，靛青绸衫，外面搭着青色鱼鳞甲，手足强健，旁边的宫人对他十分的客套，忙下来几步，在楼梯上福了个身子，柔和应声：
“这位大人，奴家的女人，正是云侍郎的千金。”
施遥安笑道：“你是陪云小姐进宫的侍女？那正好，下来一下，我家主子有事。”
呀，原来世家子弟还没走完呢。只剩这么一个，一定不能错过了。
云菀桐回看了一眼妙儿，她在旁边碍手碍脚，欠好说话，咬了咬牙，一小我私家碎步急遽下去。
走出摘星楼外，云菀桐随着施遥安走到四周一处凉亭。
台阶下，云菀桐向凉亭内看去。
男子站在亭内，背手而立，身型十分高峻，肩宽窄胯，身着紫金锦袍，黑马靴，肩披银狐氅，瘦腰上系着一条金镶玉腰带，一双眉眼如墨染过，浓黑黢黢，碰不到底儿似的。
云菀桐来之前，在方姨娘的教育下，将皇家规则和礼制以及基本人员谨记于心，一看眼前男子的装束，便晓得是个皇亲国戚，一颗心扑通乱跳，起劲屏住呼吸才委曲清静下来，只听那随扈已经启齿：“这位是三爷。”
三爷？岂非是三皇子？
云菀桐带着腰上银铃，叮叮咚咚，一步一响地上前，俯跪在地，轻抬螓首，露出半边烧红的粉颊，语气娇滴滴：
“三王爷有礼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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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贾太后的千秋诞，宫内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但因为设宴的缘故，收支盘问也严格了许多。
进了皇宫最外一层正阳门后，云菀沁与妙儿、云菀桐就被部署下了马车，由女官搜身后，被章德海引领着，换乘了一顶流苏华盖小宫轿。
宫轿绕过红瓦高墙，沿着回廊曲径，到了宫里的摘星楼。
下轿后，章德海敬重道：“摘星楼为进宫客人的歇脚之所，御花园藕香榭的撷乐宴没开始，还请云小姐现在内里期待，等撷乐宴一开，杂家会提前来接您去萃茗殿，到时，云小姐再跟贵嫔娘娘一起去藕香榭。摘星楼内有宫人的照料，有什么需要，大可启齿，云小姐还请自便。”
云菀沁盈盈俯身还礼：“有劳章大人了。”
三人转身进了摘星楼。
摘星楼是三檐楼阁，木质结构，最上一层，为一张大鼓面修建。
跨进一楼大厅，朱廊玉柱，游龙藻井，金碧辉煌。
大厅是半开放式的，尤物靠的外面，是宫中的承天湖，直接毗连即将要办撷乐宴的御花园。
此处虽然只是宫里一处小小的待客之所，却尽显皇家气派，尤物靠的旁边，聚集着几名提早来了，也在此期待开宴的世家子弟。
一楼原来有情况清幽的厢房供应男宾入座，可几名子弟年岁轻，坐不住，出来在阑干边倚阑眺水，迎风赏景，谈论当下时事，一派悠闲自得。
云菀沁原先并没接触什么真正的世家子弟，就算沈肇，也就是重生后，才有几面来往，平时也并不大利便晤面，现在眉目一抬，环视了四周一圈。
楼内几名仕宦令郎个个英姿勃发，衣冠正统，锦袍珠冠，身世就不用说了，能进宫加入太后私宴的还能差到那里去，全部都是好货色，云菀桐面庞儿发红，手心冒汗，睁大了眼睛，摁住心底的兴奋，好好视察着，看有没有能够攀上的，同时又是轻扭腰肢，挺直脊背，只管显露风姿。
云菀沁眼光一凝，几名世家子弟中，一人身影熟悉。那人也正好被门口响声吸引，笔直修长的背一转循声望过来。
湛蓝锦袍，腰束绣带，轮廓清俊，五官标美，虽略显狂妄，但在一群世家子弟上，相貌确实最为出类拔萃。
云菀沁眼一眯，妙儿已低声道：“是慕容二少。”生得倒是真正俊俏，惋惜金玉其外。
也对，堂堂归德侯府的二少，怎么会不加入这种贵圈宴会？况且他还没娶正妻呢。云菀沁没说什么。
慕容泰见到云菀沁，也是一愣，她今年怎么会进宫加入撷乐宴？依云玄昶的品级，在后宫也没什么倚仗，云家的女儿是不够格的。
再多想一层，慕容泰泛起一抹冷笑。
口口声声说自己和云菀霏婚前不守礼法，这一对狗男女还不是一样？没有私情谁相信？要是没有秦王的授意与默认，她云菀沁区区一个左侍郎的女儿，怎么够格来撷乐宴？
不外，今日她面赛芙蓉，妆扮与以前都纷歧样，倒是惊艳得很。
慕容泰看久了，又是微微一怔忪，手掌一蜷缩，冷意消褪，浮出些恼怒。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恼怒，只知道她今儿的妆扮，不是为了自己，而这样的美色，自己恐怕再难享用，想着鼻腔仍不住一哼，走了已往，低声打了个招呼：“云小姐居然也来了。”
云菀沁微一颔首，并没失礼，脸上却明确写着“我认识你吗”，一片淡泊，身一转，给慕容泰留了个侧影。
让人欠好受的最高境界不是痛骂，而是基础就不理。娇容冷态，让慕容泰越发窝火，却没理由有些求而不得的失落与遗憾，倒是怪了，前世初婚时，她还没生病时，他也以为她美，却远远没有像现在这么勾人心弦，就像一朵名花已经移栽到自己的土壤内，横竖都是自己的，更喜欢与云菀霏偷情的刺激感，而如今，就像看着一朵名花被别人拔了去，那种心痒难捱叫他不能忍受。
没关系，今天一过，谁人拔花的人怕是自身难保。
那人一倒，何愁移栽不回这朵花？纵使得不到，也不能叫她顺心遂意！
正当慕容泰沉思，几名世家子弟也朝门这边望了过来，眼光落到云菀沁身上，俱是一怔，马上窃窃私议起来。
“这是哪家的小姐？”有人发问。
“不太清楚……没见过。”有人质疑。
“这样的容姿，怎么会在京城中没名气？岂有此理。”有人愤愤。
“快去探询探询，看看是哪家的……等会儿人来多了，竞争也大了……”有人玩笑。
都是一群风骚年岁的权门子弟，天之骄子，眉眼言辞之间，尽是佻达之态，也清楚今天加入的撷乐宴本质是相亲宴，所以越发不避忌。
云菀桐别说没见过这种局势，连男子都没见过几个，早就红了脸。
妙儿胆子大，到那里都像在家里一样，只咯咯笑着，实在忍不住，附耳道：“大女人，仆众怎么以为怎么似乎是拎着一块肉出街，遇着一群……狗围了过来，手心都出汗了，生怕那些狗抢了仆众的肉。”
云菀沁略一歪头，斜睨了妙儿一眼，佯装嗔怒：“你说他们是狗就算了，居然说你家女人是肉？”
尤物薄愠微嗔的容貌，更是有一种难堪的妩媚态，比起刚刚看过的端庄正统尤物儿，更是叫几名世家子弟吸了一口吻，原来只是开顽笑，这会儿却是真的心思大动起来。
一名世家令郎看起来最是灵光，见慕容泰适才与那位小姐打过招呼，手持丹青金骨扇将他一拍：“岂非是二少认识的？认识的话，可别瞒着咱们啊。”
慕容泰冷冷拍开扇子，不讲话。
一干世家子弟见他突然间黑了面，面面相觑。
洛阳伯府的刘世子加入过前几个月侯爷夫人的寿宴，见得慕容泰的脸色，再一追念，脑门一醒：“哎呀，这个岂非就是云家巨细姐？似乎有点儿眼熟！”
“云家巨细姐？原来跟二少有口头亲事，可厥退却了亲，妹妹嫁已往当侯府贵妾的那一位侍郎千金？”
“对对，就是，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呵呵，”那名持扇的世家子弟拍拍慕容泰的肩膀，揶揄：“难怪脸黑了呢，原来是错失了一名尤物儿！各人都是男子，那种心情——懂的！不外，这位巨细姐既然不错，妹子再差也差不到那里吧，算了吧，齐人之福不是谁都能享的，有一个就不错了二少！”
慕容泰将他的蹄子扒拉下去，没好气：“哪来的这么多话！”
几人对视一眼，呵呵一笑，再不说话，这一闹，对那云家小姐的兴致更大，也没功夫与慕容泰多说，只盯着看。
正在这时，有个宫女容貌的人走过来，行过礼，问道：“可是兵部左侍郎家的云小姐？”
“兵部左侍郎云玄昶，正是家父。”云菀沁道。
明眸善睐，好一双感人的眉眼，宫女心内一叹，今天进宫加入撷乐宴的千金小姐许多，已经来了的也不少，这左侍郎家中女儿的气态倒不比郁宰相家千金、殿阁大学士家小姐等人差，不觉态度越发和善，手一伸，做了个指引的行动：
“已有几位官家小姐来了，正在二楼，一楼等会儿都是男客，怕未便，请云小姐跟我上楼吧。”
云菀沁颔首，与妙儿和云菀桐随着宫女上去。
世家子弟见这尤物没了影子，个个扼腕，眼光一直追随到二楼拐角处，人影彻底没了，刚刚散去。
二楼，几名官宦女郎正散落几处。
云菀沁还没看到熟人，已经有人扑上来，笑嘻嘻拉起自己的胳膊：“沁儿！”
这声音不用听就知道是沈子菱。
沈家虽然也不算名副实在的王谢贵族，可因为有个沈朱紫，从十二岁起，沈子菱每年都有份加入这个小宴，云菀沁早知道她会来，也不稀奇，笑着将她反手一握，两人走到一边。
沈子菱见今年有云菀沁加入，兴奋得很，每年加入这个宴，都像是完成任务，闷得很，今年有闺蜜在，倒是快活多了。
云菀沁看沈子菱今儿一身天蓝云纹绸绫裙衫，还化了盛饰，妆扮得倒是比通常柔美多了，预计是被家人硬逼着的，只是五官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与这身衣服和妆扮不是很匹配，笑着与她挖苦了两句，正这时，有人走过来。
郁柔庄与绿水一前一后，正从被京城名媛们困绕着的小人堆里，款步姗姗，迎面朝云菀沁踱来。
果真是宰相千金，王谢之后，天生就是要为后为妃的人，走到那里都是众星捧月，被人围在中间。
云菀沁审察着，郁柔庄今天盛装妆扮，一身朱红，配着一整套价值千金的翡翠头面，十分的抢眼，发髻很是繁复华美，应该是用了好几层义髻。
妆容亦是浓丽艳娆，柳眉如烟，绛唇映日，可是又绝对不流于俗艳。
红绿交织的颜色，许多人会显得俗气，可显然，郁柔庄从小到大，经常出席这种大场所，早知道怎样搭配最适合自己，随处都拿捏得很有分寸，眼下每走一步，也像是训练过多次，完美无缺，颇有些牡丹真国色的气态。
郁柔庄每走一步，后面险些都适时传来小姐们的赞不停口，拿她当做了仪态的尺度，气质的楷模。
小姐们一议论，已知道了刚到的云菀沁是哪家的女儿，见是个三品官的小姐，都没怎么在意，更没企图上前攀谈，可是这会儿见郁柔庄上前亲自问候，千金小姐们却都有些讶异，郁宰千金身份高尚，家中几名祖辈女眷都是大宣皇后，自己也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室媳妇儿，依郁文平近年在朝中的建树和受宠水平，郁柔庄收支宫闱的频率与家势，比一般的郡主还要大，向来眼高于顶，只有别人围着她，哪有她主动找别人的。
一群千金个个竖起耳朵，想听听二人在说什么，更有几个斗胆的，已是围拢了上去。
郁柔庄见云菀沁今天居然也来了撷乐宴，还当自己花了眼，再细细一看，果真是她，心中一冰，或许猜到了她能来的原因。
再见她的妆容妆扮，郁柔庄眼色更是不禁一敛，以前当她父辈是下层身世，眼界不开阔，头一次进宫，就算不失态，气质也会比自己这些经常进宫的人要输几个品级，如今一看，原来尚有点儿能耐，显着没怎么见过大世面，可一双眼倒是静谧得很，就像活了好几十岁似的，呵，也对，能勾上皇亲贵胄，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云菀沁一看郁柔庄的目色，就知道，这就是个女版的慕容泰，今儿不找自己的茬是不舒服的，若是前世，被当朝的皇后记恨上，只怕也只能呸一声认栽，可今生，各人都差不多同一起跑线上，她郁柔庄不是万人之上，自己也不是任人蹂躏的木头石头。
郁柔庄已颔首开了口：“原来云小姐也加入了这次撷乐宴么？我还以为撷乐宴门槛儿极高，邀请的就算不是皇室宗亲的女儿，也得是王谢千金呢。”语气谦和，乍一听并没失礼，可字字都充斥着鄙夷与怀疑。
妙儿心里还记挂着花船粉头来家中闹，害得小姐差点儿丧了闺誉还被罚跪许久的事，心里有气，只念着这是在皇宫，不能给小姐丢丑，否则依她性子，管她是宰相千金照旧托钵人女儿，早就上前叉腰骂上了，现在听见这样的侮辱，压着性情，一字一顿：“郁小姐，仆众家的小姐是兵部左侍郎之女，仆众家老爷也是深受圣上信赖的朝臣，若然改选升迁，即是当朝二品尚书，并不算什么低门小户。”
“这要看怎么比，”郁柔庄浅浅笑道，“一株野花在荒芜沙漠里，可以算是一枝独秀，可在一群牡丹中，顶多是狗尾巴草。当再高的官也没用，少了贵族血统，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怎么也赶不上来。”
绿水自得盯了妙儿一眼，亦是接过自家小姐的话茬：“小姐，撷乐宴这些年的水准，真是越来越低了，什么人都往内里放，要不这次完了之后，回府同老爷说一声，明年咱们就不加入了。”
周围几名千金小姐一听才知道，原来郁柔庄不是与云菀沁交好，而是认为云菀沁损了这宴会的档次，想来郁柔庄说的也是极有原理，个个瞧看云菀沁的脸色，添了几分轻慢。
沈子菱也看得出来郁柔庄对云菀沁来意不善，虽然不知道两人为何结了梁子，却也不能在这儿平白受气，将云菀沁的手臂一箍就要走，云菀沁漆黑将她手一握，倒是没有走的意思，这么一走，倒像是落荒而逃似的，面朝郁柔庄，彬彬有礼，语气十分的虚心：
“我这是第一次加入撷乐宴，也不知道从前邀请的什么人，但这一次看来，倒是——什么质素的人都有。”还未等郁柔庄变脸，转而面朝绿水，笑得颇有深意：“撷乐宴是贾太后寿宴之后的小宴，乃贾太后主办，名单也是贾太后最后钦定，这位侍女姐姐诉苦——水准低，到底是在说宴会，照旧在说太后呢？”
绿水脸一白。
郁柔庄盯了绿水一眼，绿水只顾着埋汰云菀沁，自知说错话被对方抓到把柄，忙自打嘴巴，反了口：“仆众不是说太后水准不高，是说……”可也不知道怎么挽救适才那段话，呛在喉咙管，吐不出来。
众位贵女见形势发转，倒对这兵部侍郎的女儿生了兴趣，漆黑窸窣起来。
“你是想说，贾太后水准一向很高，只是宴会上的人一向水准不高，对吧。”云菀沁帮她挽救，笑眯眯。
“对对对！”绿水忙道，只要别被宫人听到治她个辱慢太后的罪名就成了，郁柔庄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妙儿笑了起来：“绿水姐果真眼光如雪似刀，一眼就看透了加入宴会的人一向水准不高啊！我家小姐第一次才来，幸亏有您的提醒呢！”
众女一下子哗然起来。
绿水自吞苦果，欲辩无门，见几个千金小姐恼恨望向自己，只得恨恨退到一边。
郁柔庄冷笑，照旧像头一次晤面一般的牙尖嘴利，可在宫里牙尖嘴利又有多大的用处，牙一咬，低叱婢子：“不会说话便当哑巴，进了这么多次宫，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应说？倒还比不上那市井来的没见过大局势的土包子……”
殿阁大学士家的小姐也应邀加入了撷乐宴，受过云菀沁的恩惠，刚治好脸上的酒刺，这会儿见气氛僵持，打起了圆场：“算了算了，也没多大的事儿。”
郁柔庄得了台阶，袖子一摆，正要走，云菀沁徐徐启齿：
“至于郁小姐说的贵族血统，我贵寓养的家犬家猫儿配种，下人倒是喜欢用那些贵族血统的种狗种猫来配，好比西域来的狮毛狗儿，西方舶来的哈巴狗，因为生下来的强壮，听话，奴性，很灵巧的……”
郁柔庄受了奚落，牙齿一痒，合紧了，袖子一摆，倒显出几分凛然气焰：“将贵族比作猫儿狗的，云小姐家教即是这个样子么？”
“云小姐不是王令郎女，不熟悉贵族圈子，自然只能用宠物来做较量了，郁小姐多想了。”有声音徐徐飘来，宛如从承天湖上飘来的清风。
众位尤物回过头去，一名男子上了二楼，身后随着两名太监和一名侍卫、一名宫女。
男子面容如春晓之花，长眉入鬓，笑眸如一夕盛开的春季桃花，抬脚上来几步，玉袖生风，一身淡金五龙纹漂亮长袍，外披着一件挡风的雪羽大氅，脚踩青缎粉底靴，头束鎏金翡翠发冠，一只白玉钗横插而过。
云菀沁、妙儿与云菀桐三人见着熟人，一怔。
有几个贵女并没见过这名男子，可光看身上的淡金色和五龙纹，尚有身后随着的人，这么大的排场，就知道对方是皇室人。
郁柔庄倒是认识，急遽俯身行礼：“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尤物一听，竟是东宫太子亲临摘星楼，也都惊讶地随着郁柔庄齐齐俯身施礼。
太子眼光在人群里打了个转儿，停在云菀沁身上，面上笑意未曾淡去，语气煞是认真，叫云菀沁听了只觉可笑，完全与戏楼的那人联系不上来：“嗯，免礼免礼，孤奉了太后的懿旨，来摘星楼看看今日客人，看仆从们有没有怠慢。”
“那里，那里，太后慈和，体贴臣女，有劳太子殿下……”众女连忙回应，亦有斗胆的女郎抬起头悄悄端详，究竟……太子的东宫尚无正妃，太子妃之位，悬着呢。
“好啦好啦，那就各自做各自的，孤转悠转悠便走。”太子招招手。
大部门贵女每年进宫，都见过这太子，也知道他为人随和得不像样，并没多在意，行过礼便退到一边，继续赏景说话去了。
太子见众人散去，只在二楼转了两圈，最后才仿若漠不关心、实则目的性很强地踱到云菀沁身边。
云菀沁正在阑干边上赏湖景，只觉耳后有热气碰撞，一扭头，连忙矮身一福：“太子殿下。”
太子飞快一近身，轻贴女子耳面，又马上退后：“适才孤也算给沁儿解了围，一句谢谢都没？”说着，双臂支着尤物靠，面朝楼外，佯装一起浏览湖景。
沁儿？又来了。
“那就谢殿下了。”就知道这东宫太子没个正形儿，云菀沁转念，心里一动：“那次万采戏楼……凶徒，捉到了么？”
“沁儿不问孤伤了没，反倒问起凶徒来了？”太子侧过半边脸，在湖光照应下，心情忽闪，叫人猜不透。
云菀沁笑：“太子这不是好生生站在眼前么，若太子有事，就算表哥不告诉我，也早就传遍京城，臣女用不着担忧。”笑意一顿，“另外，这是在宫里，线人多，太子就暂且别叫臣女闺名吧。”
太子笑眸眼光一闪，倒是尊重了她的提议：“慕甄说，是你通知他茶水间有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菀沁早就预计他会问，慢道：“臣女与婢子去茶水间时，望见那戏楼的小厮行举有异，想太子究竟是金枝玉叶，以防万一，就通知了表哥一声，没料果真有内情，幸亏警惕了一次，否则效果不堪设想。”
这话即是没说。
太子不信她一个闺中女孩能瞧出埋下炸药的凶徒。
戏楼一事，有惊无险，因为是微服出宫，这件事情并未公诸于外，父皇得知后，只派了几名相关的官员来问过他一些问题，利便私下视察。
许慕甄怕会影响表妹，提前请求过太子，不要说是表妹通知。
他知道证词中的人，全部都市受到盘问，嫌疑者愈甚会被刑拘、关押甚至用刑，若是说出云菀沁通知报信叫自己先脱离，刑部免不了会提人，就算不关她的事儿，也制止不了一场审问。
对于一个闺秀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太子在问询中，并没说那天碰过云家女眷，更没说过是云家小姐通知。
太子茂如修竹的长身徐徐靠近，声音淡淡，回覆她适才的问题：“父皇在侦查凶徒，还没有线索。你对凶徒，很有兴趣吗？”
云菀沁眺望远处皇城外的山峦影子，只管让声音轻快一些：“哪有什么兴趣，若是秘密，臣女也就不问了。”说着，悄悄侧过眼，见太子清静望着前方湖景。
不知怎的，她以为，太子面上看似不经心，心中对凶徒像是了然于胸，有了名单。
*
萃茗殿。
赫连氏妆扮完毕，蓝亭笑吟吟进来，见娘娘经由紫霜的巧手妆扮，今儿更是风姿楚楚，容姿过人，心中很是兴奋。
自从圣上那夜留在了萃茗殿，厥后又接连留宿了几日，游湖赏园都市携娘娘伴行，像是恢复了昔日的恩爱。
宫中就是这样，跟红顶白，墙倒众人推，高山各人都来抢着靠。近些日子，宫中人对娘娘的眼光，再没以前的怠慢，就连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韦贵妃，也不敢对娘娘挥之则来呼之则去，倒是自家的娘娘，也没怎么太兴奋，并没仗宠就自得抨击，仍是平平悄悄地在萃茗殿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只是经了雨露与痛爱，整小我私家比起以往，越发丰满和仙颜了。
想到这里，蓝亭喜滋滋地通传：“娘娘，秦王进宫了。”
今儿撷乐宴，皇子自然也会加入，提前进宫的皇子，一般会在皇子所那里先歇息，期待开宴，但赫连氏最近复宠，风头正好，皇儿便也得了通融，可以在开宴前来生母宫殿一聚天伦之乐。
“快将秦王请进来。”赫连氏忙招手。
蓝亭迎了秦王进来。
玉珠帘外，夏侯世廷请了安。母子坐下后外交几句，时辰便已经不早了。
章德海躬身进来，先给秦王打了招呼，向娘娘附耳禀道：“娘娘，云小姐已进了宫，这会儿正被安置在摘星楼，就等娘娘传召一起去藕香榭了。”
声音虽小，夏侯世廷却清晰无误，一个字不落地听见了，指间的茶盅微微一斜。
她，进宫了？
赫连氏见儿子还在那里佯装岑寂，耳朵倒是竖得直直，忍俊不禁，难堪生了几分捉弄意思，对着章德海：“好，云小姐头一次进宫，人生地不熟，你招呼好了没？别闷着了云小姐。”
“娘娘放心，”章德海笑道，“摘星楼里来了不少世家子弟与朱门闺秀，云小姐看起来是个会招呼自己的，不像是畏畏缩缩的女儿家，指不定这会儿，已经是跟别人打成一片了呢。”
赫连氏望了一眼儿子，还舍得不动？倒是真沉得住气，笑意更盛，声音稍扬了一点儿：“那就好……听说这一次的世家子弟质素都很好，除了几位肱骨重臣家中的儿子，尚有乐郡王，孙郡王，韦国舅的独生子，连蒋皇后家还未娶正妻的外戚男丁，都来了几名……总归，个个都是王谢贵户，也好，叫云小姐多点时机与他们相处，青年男女若是看对眼，保禁绝又是一段姻缘韵事，正合太后办撷乐宴的目的。”
章德海一愣，悄悄看一眼秦王，无动于衷，再看主子脸色，明确了，娘娘这是在试探皇子呢！
章德海咳咳两声：“哦哦，是啊，照旧娘娘思量得周全呐，要说云小姐，倒是叫仆从惊讶得很，仆从本想她从没进过宫，远门都没出过，该是会紧张，没料今儿一看，仪态万方，姿貌更是有几分娘娘的样子，放在一群大户千金群里都是个出类拔萃的呢！娘娘放心，仆从这双眼雪亮，看得出人的造化，依仆从瞧啊，云小姐以前是人在闺中无人识，今儿一在皇亲贵族们前亮相，准保抢手！倒不是仆从夸张，仆从刚将那云小姐送进摘星楼，一转头，就见着有仕宦令郎上前同她攀谈呢……”
帘子内，章德海的声音还未全落，帘外人面肌微微一紧，徐徐放下茶盅：“母嫔，怎么会邀云小姐进宫。”语气淡淡，有些疑惑，但更多的竟是不满。
终于忍不住了。赫连氏唇一扬，不动声色：“那茉莉发露，母嫔很是喜欢，说起来，要不是那发露，兴许母嫔还不见得这么快与圣上合好。这次母嫔将云家小姐请进宫中陪同饮宴，就当是个谢礼，听说那云小姐现在没亲事，要是借着这一次东风，与哪家子弟结下良缘，倒也算母嫔还了她的人情。”
原来母嫔查过那花露是谁做的。
夏侯世廷听毕，喉结一动：“唔。”却不知道怎的，锦绸软椅上像是放了炭，烧得慌，答起话来也不那么流通自若了，片晌才起身：“皇儿趁开宴前，先去御花园走走。”说这话时，竟有些作贼心虚。
“去吧。”赫连氏笑道，如饥似渴了不是？非要人逼，何苦来哉呢。
*
摘星楼这边，太子逛了两圈，只说还要趁开宴前彩排祝寿戏，不能多待了，临行前又趁人不注意，悄悄对云菀沁私语：“那本斩狐记的本子，孤改了末了，沁儿稍后要不要来东宫来看一看？”
云菀沁想不到他在宫中还真的有一台戏班子，忍俊不禁，搪塞两声，慢走好送，恭送太子离了摘星楼。
先前皇储在，到底有些紧张，等太子一走，大伙儿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自在，这一次，眼光全都集聚在了云家小姐身上。
太子一来就开声为云小姐帮腔，还能说是正好逮着巧合，可太子停留短短两刻，竟与那云小姐一块儿倚栏赏湖景，似是还说了好几句话，这就总不能说太子跟她不认识了吧？
贵女们个个心里都有一把小算盘，谁都不笨，马上便有几个蹭到了云菀沁身边套近乎，余下几个，也在找时机靠近。
一楼男宾处，也有几个世家子弟派遣身边的僮仆，悄悄上楼，将妙儿和云菀桐拉到一边，询问关于云菀沁的情况。
慕容泰见状，心窝子更是憋起一股嫉火，偏偏自己与云菀沁如今半点关系都没有，想阻止都阻止不了，侯府随行的小厮在一边儿见主子的脸色，小声道：“二少，您要不要也去……”
适才她对自己那副脸色岂非还看不到么，再已往，岂不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
慕容泰见着身边的世家子弟打发身边的僮仆，一连不断上楼去套问，只以为火烧屁股一般，正这时，有个小太监们妆扮的急遽进了摘星楼，直奔慕容泰，低声耳语：“慕容二少，魏王过来了，正在外面，与您商量今儿在宴会上的事……”
慕容泰脑子清醒了一些，这是今天的正经事，若是成了……不觉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看你尚有谁呵护，你早晚也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想着掀袍子起身，与那小太监悄悄出了摘星楼。
二楼。
郁柔庄这边也欠好受，本是她的主场，一下子，拥趸大减，连通常最亲密的殿阁大学士小姐都去了云菀沁那里，一拂衣，坐到尤物靠上，哼了一声：“草**插了几根毛就拿自己当凤凰了！不就是沾了朱紫的光么，有什么了不起。若太子不与她讲话，她也不外是个无名氏，看有谁理睬她！”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并不企图藏着掖着，二楼的殿阁只有那么大，一字不漏传到不远处的云菀沁那里。
沾光？郁柔庄若不是宰相的千金，又怎会有别人的追捧？沾光，也是个能耐，还得别人给光你沾，有人想沾还沾不上。沈子菱眉毛一皱，云菀沁懒得搭理，将几名痴缠的小姐打发走，拉了沈子菱去旁边了。
云菀桐从进了宫门到这会儿，一直谨记着方姨娘的话，时刻随着大姐，若遇到有令郎来询问大姐的事，想措施亲近，这会儿见大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抢手，不少世家子弟派西崽来暗送秋波，代表自己的时机也随着多了，暗下欣喜，无奈妙儿在身边，没什么时机，只能急得漆黑跺脚。
摘星楼外，男子站在四周一处亭榭内。
偶然，楼里的欢声笑语，飘了过来。
男子黑着一张俊脸，眸内阴翳轻微闪动，二楼面朝承天湖那里的尤物靠上，能清楚地望见几个名媛们趴在阑干上，正在浏览皇宫湖景，倩影晃动。
其中一人，显着是她。
她侧身对着楼下的亭榭，侧影丰盈玲珑，凹凸有致，短短一些日子不见，比上一次见她，似是成熟了一些，就如枝头的果子，正在逐渐褪去青涩，满满流露出芬芳……
她正与另一名官宦小姐谈天，看起来很是愉悦，纤空手儿捏着一张绣帕，手臂不老实，伸出了楼外悬空着，绣帕迎着湖面上的风在飘动，险些快搔到了他的心尖肉儿上。
那侧面的曲线，娇丽丰隆，让他微微口干舌燥，脑子一闪，想到前几天晚上，那件无人知道的尴尬私事……马上收回思绪，心情重新严肃起来。
施遥安险些能感受到主子心中的急躁和不安，照着先前的付托，大步走近楼内。
有宫女和太监认识是秦王的贴身随扈，上前敬重行礼：“施大人来了。”
施遥安拍拍手掌：“请列位令郎先去往皇子所那里，八皇子备好马球模拟实战图，邀列位令郎先去观摩与把玩。”
马球是大宣贵户最为风靡的运动，尤其受贵族男子喜欢，宫中经常举行马球角逐，民间也很盛行赌马球，赌得一夜暴富或者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
八皇子燕王身世欠好，母亲职位低下，而且很早便病亡，曾被赫连氏养过一段日子，故此与秦王关系一贯交好，很听秦王这个兄长的话，虽年岁小，却是个马球痴，搜集和自制不少马球模拟赛场和赛图，供自己平时研究。
刚刚自家主子找燕王提出要求时，施遥安看到燕王的脸上显着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眉毛还居心一跳一跳，弄得秦王险些拂衣怒了，燕王这才拉了皇兄的袖子，笑着允许了。
众世家少爷一听，都来了兴趣，尤其又是皇子相邀，怎么会拒绝，忙把僮仆都叫来，一起去了皇子所那里去找八皇子燕王去了。
施遥安将一群狼都赶走了，舒了口吻，出了摘星楼，回了主子身边，禀报：“爷，这下宽心了。”
夏侯世廷浓眉无端跳了两下，举起手指一勾。
施遥安见主子有话说，贴拢上去。
二楼，贵女们见到僮仆都下了楼，又以为楼下清静了许多，倒也没多想什么。尤其云菀沁，耳边少了嗡嗡嗡，更是自在，与沈子菱倚栏说着闺中闲话，面扑面浅笑品茗，享受好时光。
云菀桐见那些僮仆都下了楼，却傻眼了，偷偷下了几级台阶，扒在楼梯拐角，借着偏差偷偷一看，楼下的世家子弟不知怎么，短短半刻全部一扫而空，大失所望，还没开始选定目的、展开攻势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咬了咬唇，云菀桐正要上楼，却听楼下传来声音：
“云小姐可在楼上？”
云菀桐忙转头，见是个年轻男子，浓眉大眼，靛青绸衫，外面搭着青色鱼鳞甲，手足强健，旁边的宫人对他十分的客套，忙下来几步，在楼梯上福了个身子，柔和应声：
“这位大人，奴家的女人，正是云侍郎的千金。”
施遥安笑道：“你是陪云小姐进宫的侍女？那正好，下来一下，我家主子有事。”
呀，原来世家子弟还没走完呢。只剩这么一个，一定不能错过了。
云菀桐回看了一眼妙儿，她在旁边碍手碍脚，欠好说话，咬了咬牙，一小我私家碎步急遽下去。
走出摘星楼外，云菀桐随着施遥安走到四周一处凉亭。
台阶下，云菀桐向凉亭内看去。
男子站在亭内，背手而立，身型十分高峻，肩宽窄胯，身着紫金锦袍，黑马靴，肩披银狐氅，瘦腰上系着一条金镶玉腰带，一双眉眼如墨染过，浓黑黢黢，碰不到底儿似的。
云菀桐来之前，在方姨娘的教育下，将皇家规则和礼制以及基本人员谨记于心，一看眼前男子的装束，便晓得是个皇亲国戚，一颗心扑通乱跳，起劲屏住呼吸才委曲清静下来，只听那随扈已经启齿：“这位是三爷。”
三爷？岂非是三皇子？
云菀桐带着腰上银铃，叮叮咚咚，一步一响地上前，俯跪在地，轻抬螓首，露出半边烧红的粉颊，语气娇滴滴：
“三王爷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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