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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方姨娘的脸色,云玄昶就知道她是有什么要求。

    果真,方姨娘低头踱近,轻声道:“老爷,贱妾多年未曾求过你什么,自知身份职位,也不敢求什么,如今有一件事,关系三女人终身,却不得不求老爷一次。”说着,双袖一拢,竟膜拜了下去,磕了两个响头。

    云玄昶何等精明的人,那章德海前脚一走,方姨娘就有事相求,猜出些眉目,叫她起身:“你先说。”

    方姨娘呼吸一口吻儿,眼眶蓦然一红,捏着帕子掖了掖轻微往上挑的眼角,语气伤感,哽咽着:“这次大女人有造化,竟被宫里的贵嫔娘娘挑中去加入贾太后办的宫宴,依大女人那般人才,一看就是个福气相儿,到那里都能讨人欢心,未来的良人一定是小我私家中龙凤,注定会为老爷择一门好姻亲,帮衬云家,可是……可是三女人却命薄又命苦,投胎在妾身这个没用人儿的肚皮里,生就是个庶女命,怕是难堪找一门好亲事,眼瞅着,三女人也大了,正好是订婚择婿的年岁……眼下竟是碰上这时机,贱妾求老爷,看能不能沾一沾大女人的光,请她赴宴当日带上三女人一道儿……”

    自从万采戏楼遇到太子后,方姨娘就彻底立下了要给亲生女攀个高门的宏志,虽然那一次失败了,没勾通上太子,但总算是有了希望,京城的皇亲贵族多得很呢,就算当不成太子妃,尚有王妃,世子妃,公伯侯三夫人的位置呢!

    今儿一听云菀沁能进宫,方姨娘更是心花怒放,太后亲办的宫宴上,什么高位的男子都有,岂不是大把的时机。

    兜兜转转一段话,又哭又夸的,无非就是要明日长女进宫带上庶幺女,让那老幺也乘隙抓个陈龙快婿,云玄昶虽是可笑,却又不得不认真思量,老二云菀霏已经废掉了,如今就只剩下两个女儿了,老幺庶女,在重视明日庶之分的大宣,高嫁的时机不大,所以,这次的宫宴确实是个良机。

    而且两个女儿一起去,被贵户男子看中的时机也更大,一个不行,尚有另一个。

    云玄昶心动了,摸摸下巴,又是迟疑:“我倒是也想,只惋惜,那贵嫔娘娘只邀请了云家一名女儿,我总不能强行将桐儿也塞进去。”

    方姨娘通常里并不算太滑头的人,可在攀龙附凤的事儿上脑子却不缓慢,一听老爷也有此意,马上止住啜泣,献计:“老爷,云家的女儿只邀请了一个,可那贵嫔并没限制带几个随行婢子呢。”

    云玄昶眯了眼:“叫桐儿扮作婢子?”

    方姨娘道:“倒也不必明说是婢子照旧妹子,只随着大女人一块儿去而已,随行沿路侍奉,宫里人肯定也不会多问,若是三女人真的被人瞧中了,到时再说,既然是一桩姻缘美事儿,贵嫔又那里会怪咱们。”

    云玄昶笑了笑:“我小瞧了你,看不出来,你心思竟能有这么细致。”

    方姨娘臊得脸一红,倒也添了几分风情,装模作样一低头:“老爷说笑了,怪是羞人的,弄得贱妾脸都红了。”

    因为云菀沁被邀赴宴一事,云玄昶心情好了许多,早就暂时忘了妓女闹上家门的事儿,这会儿将幺女的事儿也部署好了,更是一身轻松,见方姨娘红着脸,说话细声细气,生了几分躁动,将她手一拉,扯在胸口恣意地揉了两把。

    方姨娘知道他是有谁人意思,只惋惜,正好小日子来了,伺候不了,只能对老爷明说了,云玄昶一听,十分的失望,松开了手:“真是没劲儿。”懒得再多说什么,先一小我私家回了主院。

    若是平时,方姨娘肯定得跺脚,心烦怎的这个时候身子不清洁,少了个亲近的时机,可现在只顾着赶忙去跟女儿说好信,还要乘隙教育女儿,也没什么心情不兴奋了,一个溜烟就跑去了云菀桐住的小偏院。

    内室内,云菀桐原来都要睡下了,只穿着一件轻薄棉纱寝衣,胸前露出半截椭圆鲜绿色的肚兜儿,衬得人雪白如凝脂,越发娇滴滴,方姨娘看着越长越美的女儿,越发信心十足,拉了她就坐下来。

    灯下,云菀桐听方姨娘兴高采烈地说完,脸色亦是一喜,却又绞着衣裳角:“宫宴上虽说有皇亲贵族,可也有位高权重的权门明日女,竞争太厉害了……我,我怕别人基础就不将我放在眼里,再说了,我去宫宴,连个身份都不能明着亮出来,时机越发是少了许多,大姐是侍郎府明日长女,在宫宴上的职位都不见得很出众,谁又会注意侍郎明日长女身边的一个随行婢女呢?”

    方姨娘叹口吻:“所以说,你啊,这次一定得一击即中,姨娘教你,首先,你要步步随着你大姐,她到那里,你都不能跟丢了,只有跟牢了她,你才有时机。姨娘原先听白氏提过谁人撷乐宴,实在就是太后给京城上流圈子的男女们相亲用的,宴会上没什么羁绊,若是哪个贵族男子在宴会上对哪个女子看对了眼,一般会将对方的侍女唤去,仔细问一下对方小姐的兴趣喜好,我看你这大姐,这阵子越发仙颜,那对眉眼,啧啧,狐狸似的,看似不做声,实在倒挺会欲擒故纵……撷乐宴上指不定不少贵族男子向她伸出橄榄枝,这个时候,就是你的时机了,明确了吗?”

    云菀桐咬了咬唇:“姨娘是说,若是有男子对大姐有兴趣,将我这个随行的人叫已往询问,我就……”

    “没错,你就识趣行事!”方姨娘见女儿一点就通,倒还算灵光,舒了一口吻,“若那男子身份可嘉,你以为可以攀,就不要迟疑,想法子将他抢了过来!”方姨娘笃定声声,一字一句教女儿。

    云菀桐继续咬住唇,这次时机快咬得泛白:“……姨娘说得倒是轻巧,既然对方是看中姐姐,眼里怎么会有别人,我怎么又抢得过来!”

    “傻孩子!”方姨娘恨铁不成钢,“男子这玩意儿,姨娘比你明确可多了,宴上看中你姐姐,只不外是个第一印象,就算她是个仙子又如何?只可远观,不行亵玩,对于男子来说,便失了滋味,天下的男子,最爱的照旧活色生香,能遇到能挨到的,你近距离去套近乎,只要明确投其所好,再加上,言语内里适时地打压一下你大姐,添加一些她的缺陷,适时配合一些举止……男子先入为主,一定会倾向你。”

    云菀桐意识到这个“配合一些举止”是什么,羞红了小脸,上次太子那事儿已经受了攻击,自信淘汰了许多。

    到底母女连心,方姨娘看出她的想法,努努嘴道:“那太子,基础就不是个正常男子!别将那事儿放在心上,正常男子,望见尤物儿关窗讨怜爱,怎么会无动于衷?”说到这里,眼珠子一转,继续将过来人的履历教给她:“这次,你若是看中了那男子……”小声附在云菀桐的耳珠边说了一番。

    云菀桐面红耳赤,却也知道,这一场撷乐宴,是自己难堪的时机,一辈子指不定只有一次,必须豁出头子了,听到最后,脸发烫所在颔首。

    *

    云玄昶那里从正厅回了主院,径直进了主屋,与方姨娘一番揉揉抱抱之后的炽念还没完全消下,扯开衣襟上的扣子,散了散风。

    有个丫鬟打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盏茶,声音娇里脆气:“老爷回来了。”说着便将茶杯放在老爷手边的小几上。

    云玄昶一抬头,是桃花,上身穿着个鲜粉色的小短襦,配上一条草绿色马面裙,虽然是婢子的妆扮,颜色却十分枪眼,头上还插了一柄璎珞珠钗。

    这些日子,桃花都在屋内伺候,主屋内其他几个家奴知道她是老汉人从瘦马馆买回来的,随时说不定是要给老爷收房的,得了老汉人那里的意思,倒也随处敬着让着,有什么进房间近身伺候的活儿,都让桃花去做。

    如此一来,桃花在主屋,短短几日,便能随意收支,排场不小。

    这个丫头一贯串着妆扮都颇为出挑,生怕引不起别人注意,云玄昶也注意到了,前几天没什么功夫,今儿心情好,加上刚被方姨娘挑起来的火还没全消,眼下一见桃花贴上来,也就顺便将她唤了过来,撩拨了几句。

    桃花是瘦马馆身世,那里会不懂男子的心思,见老爷一会儿问自己年岁,一会儿问自己的祖籍,一会儿又问来了新地方习惯不习惯,家里可有人欺压她,晓得老爷预计对自己起了一点儿兴趣,心中一喜,忙一句句地答着,丝绝不敢怠慢,若是伺候得好,今夜看样子就是自己麻雀飞上枝头的日子。

    云玄昶仔细看桃花的五官相貌,虽比白雪惠差了些,但胜在年轻,又很迎合自己,当做暖床的通房倒也不错,心情一好,顺手从八宝阁抽屉中掏出一个小佩饰,赏了给桃花,都是白雪惠曾经积攒下来,原来给云菀霏当妆奁,可厥后被老太太收缴还回主院的小物事。

    桃花大喜过望,双手敬重地接过犒赏,是一枚兰花卉胸针,旁边的叶子是翡翠雕凿,中间的花蕊儿似是一个红宝石,莹润金光,忙好生收进了袖子里,娇声致谢:“多谢老爷了。”说完,桃花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儿还不算晚,眼下要是提出服侍老爷就寝,只怕显得自己太急躁了,被男子瞧不起,便一气呵成,继续博好感:“今儿宫里来人,老爷晚饭没吃完便去了正厅接迎接。现在老爷不知道饿不饿,仔细可别伤了肠胃呢。”

    这一说,云玄昶还真是有点饿了,晚饭只吃了一半,摸了摸肚子,道:“是啊,今儿一晚上都没吃两口饭,被你一说,还真是饿了。”

    桃花马上接了话茬,腰一弯,笑如花开,极尽温柔体贴:“秋夜寒凉,禁不起饿的,一饿利市脚发寒,那仆众亲自去给老爷下一碗热汤面。”

    云玄昶点了颔首。

    出了主屋,桃花几步就来了院子里的小厨房,走到灶台前,准备亲自动手下面。

    今晚上正好是怜娘当值,正从外面的水井里挑水回来,刚蹲在小厨房的水缸下,拿着葫芦一瓢一瓢地舀水进去,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吆喝:“喂,吊水回来了吗?我要给老爷下面条。”

    怜娘转头,见是桃花,短短几日,风物无限,已经是主屋的大丫鬟,现在还给老爷亲自做夜宵,同是瘦马馆出来,自己并不比她差,凭什么被她骑在头上,不觉眼神黯然下来。

    桃花见她脸色,预计是羡慕自己,有了几分显摆的意思,又将袖子里的兰花卉胸针拿出来,在怜娘眼下晃了一下:“望见没?是老爷赏给我的呢!我才进屋伺候几天,老爷便赏了这么好的工具给我。”

    怜娘看着谁人价值不菲的女人饰物,先前的黯然转瞬消失,眼中流波一转,倒是一亮,颇有几分梦幻色泽:“真的好漂亮,老爷待你真好,这么珍贵的工具竟赏了给你。”

    桃花见她钦羡得不得了,再看她白皙的面庞上沾着一团煤炭的粉渣,在厨房烧水烧了几日,就被烟火熏得没个好样子,那里还将她当成竞争对手,越发的瞧不起,掌心一合,变作拳头,再不让她多看了,将胸针收回来:

    “老爷今晚上心情极好,说要吃我亲自煮的汤面,等吃饱喝足,我便会伺候老爷宽衣就寝,到时……怜娘,待我成了姨娘,念着我们都是从瘦马馆出来的,也不会亏待了你,到时一定帮你调个好位置,省得在这儿受苦。”

    这明确是说要将自己调得远远的,再见不到主子。怜娘拿着葫芦的纤细小手一滞,心中冷意一窜,面上却越发柔弱低下,飘着一股为未来的担忧与惊惶,长睫一闪:“桃花你去先准备面条吧,我来烧水。”

    桃花眉一挑,怜娘忙垂下睫:“烧水本就是我的职责,大女人说过,要各司其职,要是我的事儿给你做,只怕会被罚的。再说烧水看火,烟子太大,仔细把你的脸给醺脏了,进去了,老爷看到会不喜欢。”

    桃花想想也是,大女人逐日还会派身边的妙儿女人来看看三人的情形,十分的严厉,怕是这怜娘不敢怠慢,也就指挥:“水烧热点儿!老爷喜欢吃热乎乎的,可别伤了老爷的身子。”

    怜娘背对着桃花,将凉水倒进大锅里,点了火,不停加柴禾,听了桃花的训斥,扭过小脸,白如玉的面颊被灶膛里的烟灰果真熏得又黑了一圈,小小的声音在烧得跐溜响的水声中,越发的弱不禁风,软兮兮地笑了笑:“好的,桃花。”

    桃花也没理她了,在灶台上打了个**蛋,又切碎葱花和猪肉末,拿出厨房里擀好了的面条,将碗里兑好了酱醋麻油等作料,正好水烧开了,便走到大锅前,将面条丢了进去,等面条发软了,捞了上来。

    怜娘已经端来防止烫手的食盘与筷勺,桃花将煮好的汤面放在上面就走了。

    怜娘看着桃花喜滋滋又充满希望地端着面脱离,逐步走到厨房的门前,抬起腕子,用还算清洁的手背,擦了一把面颊。

    被烟熏火燎过的小脸,在脏兮兮的掩盖下,露出大片的阴霾,本是惊惶不定的眼神,飞掠过一丝讥笑之意。

    **

    桃花将热汤面端进主屋,云玄昶闻到那麻油香味,越发勾起了腹内馋虫,食指大动,等面条放在眼前,桃花退到一边,他拿起筷子就卷了一筷面条,送入嘴里,还没两下,只觉差池劲儿,嚼了两口,脸色一变,“噗噗”两口,吐在食盘上,再呡了一小口汤,刚到喉咙就忍不住,呛了两下,咳了起来,头一低,统统吐在了地上。

    桃花一见大惊,吞吐:“老爷,面,面是欠好吃吗。”

    云玄昶极不兴奋:“还谈得上好吃?你自己尝尝!”肚子正饿时吃不到工具,心情一下子暗了不少。

    桃花拿起碗喝了一小口汤,眉一皱,一股怪味冲进嘴里,哇一声,也随着吐在了食盘里,汤面的味道像是盐巴在内里还化,尚有一股子显着的胡椒辛辣味,差池,自己就算再大意,也不会加这么多盐,更没有加过胡椒。

    云玄昶见她自己也恶心吐了,更是败了兴致,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没一丁点用。”起身就朝内卧走去,桃花回过神,忙放下碗跟已往:“老爷,仆众再重新下一碗。”

    云玄昶头也不回:“连个最普通的面条都不会煮,还能做什么,算了吧,我要吃,去叫厨子做。你啊,靠不住。”

    桃花心里险些快滴血了,刚刚建设的好印象毁于一旦,却又不宁愿宁愿就此放弃,捏着嗓门,脆生脆气:“老爷,那仆众给您宽衣,服侍您就寝。”

    “算了算了。”这一闹,好容易调起来的情调也没了,云玄昶想着明儿还要早起应卯,也没什么心思了,“你下去吧,去给我端盆水,我洗个脸就歇了。”

    桃花怄死了,今儿错失了一次时机,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得忍着欲哭无泪的颤音:“是,老爷。”含着恨,出去了。

    屋门口的一个小婢子,约莫十二三,是云家的家生子,名叫檀香,妙儿不利便时刻盯着这边的消息,付托她好生盯着这三个瘦马,若有什么举动,都去汇报,今晚上,檀香将主院里外的情况都看在了眼里,刚刚在小厨房里,檀香在门口偷瞄,亲眼见那怜娘在烧水时,趁那桃花不注意,在大锅里狠狠投了一大把盐巴和白胡椒粉,盐和白胡椒在滚烫的开水里纷歧会儿就融了,那里还看得见踪迹,再加上桃花自己的调料,那碗汤面是个什么重口胃,可想而知。

    这会儿跟往常一样,檀香马上飞驰去了盈福院,去跟妙儿汇报了。

    却说桃花扭头噔噔出去,直奔小厨房,见怜娘依旧蹲在黄泥炉子边给炉子看火扇风。

    怜娘听见脚步,扭过头去,一张脸已经擦清洁了,恢复了白皙,显得人也不染纤尘,瞥了一眼气冲冲的桃花,温和道:“是不是老爷又要开水啊。”

    桃花一叉腰,上前几步冷笑斥道:“好啊你个小蹄子,难怪这么盛情,原来是给我使诈!在面条里加了料,叫我在老爷眼前出丑!”

    怜娘放下芭蕉扇,睫一耷,眼眸晃过一丝惊惶,柔声:“桃花你瞎说什么,我在这边烧水,你在那里的灶台调作料,我那里有时机下什么料。”

    桃花确定就是她害的人,可一来面条是经自己的手煮的,自己没有证据,无论如何不能怪到她头上,都怪自己轻视了她,二来,怜娘被大女人派在外面的小厨房,苦苦没有见到老爷的时机,若是揭穿是她害人,老爷定会把她叫到眼前审问,反而给了怜娘与老爷相处接触的时机,岂不是正中了她的计!

    只能吃下这次的亏了,桃花上前死死瞪著怜娘:“别以为坏了我这次的好事,你就能飞天!怎么,是不是以为我揭发你,然后老爷质问你,你就能见到老爷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就是不叫你得逞!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挨着老爷!今儿老爷没碰我,不代表以后都不碰了,你若是对我敬重些,我以后待抬了姨娘,说不定还会给你点儿好日子过,可如今——呵呵,你别想过得自在了!我不会放过你这小蹄子的!”生气地踢翻了一个小炉子,转身走了。

    怜娘徐徐从炉子边站起来,手一松,芭蕉扇滑落下来,炉子里的火烧得兹兹作响,橘红色的光线跳跃之间,给白皙无瑕的面颊上落下一片阴影,纤细柔嫩的嘴角露出一丝与整小我私家浑然不相衬的诡异之笑。

    **

    这边,云菀沁与初夏回了盈福院。

    一进门,室内清静,初夏听见大女人肚子里在唱奇策,噗呲一声笑出来:“这就去厨房,给大女人去弄工具吃!”

    还没转身,云菀沁把她的腕子一把:“去那里?一家之主不说发话了么,喜欢的话,直接找天兴楼去点菜就好了,老爷请客,你省什么银子!”说着,一头坐下来,写了一长条菜单,丢给初夏:“照这个点,点好了叫跑堂的送到侍郎府。”

    初夏一看那一长条菜单,大女人够狠,倒是不客套!咯咯一笑,转身小跑出去。

    房间内,妙儿也将檀香汇报的事儿给大女人说了。

    果真,两小我私家这才几天就杠上了。

    只是那怜娘想要上位的刻意,倒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越发强烈啊,想要靠近老爷,使出这种破釜沉舟的手段,宁愿用犯错来入家主的眼,就算没乐成,也能叫那桃花惹怒家主,丢了一次时机。

    两人说了一会儿,夜更是深了。

    回来时,初夏叫了两个天兴楼的小厮,一人提着一个三层抽屉的食盒,在院子门口扶了跑腿儿银子,便与妙儿将食盒一块儿拎进了屋子。

    打开食盒,两人将菜一碟碟地放出来,一张桌子都快放不下去了,满室都是人间烟火的喷香扑鼻,尽是天兴楼的招牌菜款,有好下酒的炝拌牛百叶,香卤蹄筋,蒜泥羊肚,葱油白切**,开胃的泡红椒海带,酒醉河蟹,蒸淋凤爪,另配上些当季的时令蔬菜。

    “大女人,这么多,你一小我私家吃得完么,仔细撑坏了肚子,后天还要进宫呢。”初夏点菜的时候,就已经颇是无奈。

    云菀沁将妙儿同初夏的手一拉,拉到桌子边的两个凳子上坐下:“虽然不是我一小我私家吃,我还怕不够呢。”

    大女人闺中素来随行,二人只是对视一眼,也就顺着云菀沁的意思坐下来,并不拘泥了。

    妙儿指着菜玩笑:“这些菜下酒是最好的。”还真说到点子上了,云菀沁笑如银铃:“你跟我想到一起了。”

    前些日子自酿的三花酒恰好是开封的日子,云菀沁撕了封条,招呼妙儿和初夏一同围在桌子边。

    “喝酒?怕不太好吧。到底是闺阁中的女儿家……”初夏有点儿犹豫,到底不是闺阁女儿家的作派。

    酒能解愁,亦能欢庆,前世,云菀沁入侯府,病体难愈,自知没有生育希望,看着家中进添的一个个侍妾,心中纳闷,无处可解,即是叫初夏经常去府邸外打酒,来一醉解千愁。

    那时,初夏可没这么腼腆。

    云菀沁一笑,亲自拿起酒坛,掌心围绕瓶身,拇指抵住瓶口倾斜,哗哗倒入三个碗里:“私下在家中都顾前顾后,在世尚有什么滋味。”

    两人这才端了羽觞。

    三小我私家像吃年夜饭似的,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好好饱餐了一顿。

    妙儿没去正厅迎客,可一听说是宫里的娘娘邀大女人去加入撷乐宴,已是一肚子推测,酒酣耳热之际,道:“说起来,赫连娘娘怎会认识大女人?没听说过赫连娘娘跟侍郎府有什么渊源啊,咱们家大女人也从没见过赫连娘娘,这次怎么会将大女人挑选入宫一块儿饮宴……”

    初夏拿着酒碗的手一滞,瞟了云菀沁一眼,又示意妙儿噤声。

    赫连氏是秦王的亲生母亲。那秦王……与大女人,真的没什么?

    大女人信誓旦旦,说与那名王爷没什么,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初夏也只当两人确实是萍水相逢,可,既然只是过客一般的友人,那赫连娘娘为何会邀大女人进宫?

    喝道醺处的云菀沁发髻松散,青丝耷在肩头,衣襟微敞,露出一抹小衣的嫩色,春景无限,现在雪白如凝脂的纤纤小腕支着香腮,眸泛着雾气,似笑若嗔,一派娇慵,不忌礼数,方显出真性情……一切,与通常的淡然岑寂截然不同,看在初夏眼里,却有些微微的叹息,这样的大女人,或许才是活得真正快乐的吧,其他的,与白氏母女相斗,修理心怀叵测的人……种种,不外是获得外貌上的快乐,并不能恒久。

    也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一小我私家,能将大女人的这份真性子持久保留。

    云菀沁也疑惑赫连氏怎么会邀请自己赴宴。

    若说与赫连贵嫔有什么接触,无非就是那瓶茉莉发露了,秦王拿了之后,定是送进了宫里,也许赫连氏问过或是查过是谁做的吧。

    不管了,既然是娘娘的口谕,无论如何,这趟宫门是要进一次的。

    夜渐深,云菀沁带了三分微醺,才来了倦意,妙儿与初夏将她搀上了床榻里,褪了外衣,才脱离。

    一夜无梦,借着几分酒醉微醺,云菀沁睡得香甜酣畅。

    **

    越日,云玄昶就将让云菀桐一块儿进宫赴宴的心思,对云菀沁挑明晰。

    云菀沁不希奇,也明确云玄昶的企图,只福身应下。

    出了正厅后,初夏皱眉,低语:“肯定是那方姨娘吹过枕边风,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想叫自己女儿嫁得风物,实在原来也没错,只是每次都踩着大女人上位,真的是叫仆众以为恶心了,上次太子爷,这次更离谱,竟是借着大女人的光,叫那庶女一块跟去皇宫,还不是就想借这次时机找个陈龙快婿?大女人可不是生来就被那对母女使用的!老爷也是的,完全没想过,那种大场所,万一三女人被人认出来,到时,大女人会没体面,说不定还得被贵嫔说。那方姨娘,虽不比白氏险恶,却也是一肚子私心,那次大女人失事儿,她被老爷派去佑贤山庄摒挡事务,只会哭哭啼啼,说些没用的话,完全不做实事,仆众便窝了一肚子火气,要仆众说,这种人,也该同那白氏一样,好好摒挡摒挡,最好也弄远些,眼不见为净!”

    云菀沁笑了笑,没了方姨娘,还会有李姨娘张姨娘赵姨娘,方姨娘她能捏得住,何须又换一批生疏的进来。

    再说了,家里还真得有个这么有私心的人,尤其,如今来了三个瘦马,有方姨娘在,倒是个能够平衡后院的利器。

    **

    急遽一日即过,晨晞初露,天际刚有柔柔亮光,云菀沁便起了身。

    玉镜台前,拉上屏风,妙儿与初夏为大女人点上头饰,穿上衣饰。

    穿着完毕,绾上秀发,云菀沁打开雕花妆奁大盒,拿出胭脂、口脂、头油、香膏,亲自梳化。

    妙儿与初夏在后面看着,专心看着,险些眨不了眼。

    镜中人,先用柔软茂密的羊毛小刷子蘸一点玉兰粉,在颊骨上朝上轻扫,行动幅度柔和,只有手腕在用力,就像是腕子发动整个手掌在扑粉。

    然后细呡唇脂纸,唇珠一躬,两瓣一合,粉朱色在唇瓣上伸张开来,泛着柔和光泽,像大女人自个儿做的芙蓉果冻,弹性十足,粉嘟嘟的,恨不得叫人一口吞了。

    颊上的胭脂宛如不经心地轻轻拍打,黛眉也没有刻意修剪得太过纤细,保持着天然的形状,再用青黛一扫,尾处轻微往上一勾,清纯中无形中透了一丝妩媚。

    最后,丰满雪白的额上,贴了一抹花黄,起身后,又将前些日子刚做好的橙花花露抹在了颈下和腮后。

    整个妆容,不用一刻,就全部妥了。

    薄妆清透,毫无脂粉痕迹,却又将容颜修饰得越发完美无瑕疵,初夏自幼服侍云菀沁,已是见惯了,妙儿刚近身伺候不久,却是惊讶得很,大女人通常在宅子里,基本是不涂脂抹粉的,偶然出外,因为会戴帷帽,化妆的意义不大,也不外是淡妆示人,去佑贤山庄时,大女人的妆容倒是浓了一点,却只说因为庄子在山野地带,位置空旷,太阳很大,风沙也比城里大,化妆不是为了悦目,只是为了反抗烈阳,省得晒伤了皮肤,还让妙儿跟初夏也不要放松了,敷一层粉再出外,这倒是个挺稀有的理论,叫妙儿新奇了良久。

    今天是大女人妆容较量丰盛较量完整的一次了,但比起其他邺京女郎的妆,照旧轻薄不少。

    京城贵女的妆容多数浓艳,越是盛大的宴会,妆就越是浓,黛眉乌青,唇如猛火,白肤如脂,蔻丹鲜亮,这样才气引人注目。

    盛饰是京城的民俗,可今儿云菀沁的妆,悦目是悦目,但不得不说,相比之下,实在太淡雅了。

    “这样会不会有点儿亏损啊。”妙儿努努嘴。

    “若是妆容越厚就不亏损,那各家小姐直接带一箱面粉就成了。”云菀沁放下青黛,对着镜子打趣道。

    笑意如宝玉光泽一闪,晃得妙儿险些说不出话来。

    今儿天气还不错,披上外面的长坎肩,云菀沁看了看时辰,差不多到了。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西崽在院子外来传,说是宫里派来的车子到了,云菀沁领着妙儿出去了。

    撷乐宴上,每家贵女都带两名伴行侍女,除了三女人,云菀沁带了妙儿进宫伴行,一来以为她这段日子行事稳重了不少,就当见见大局势,再磨炼一下。二来几多也是为了弥补,总是想她着实可怜。

    两辆紫盖马车在云府门口等着,章德海在一辆马车下,正等着云家千金出户。

    宅门口,云菀桐早就到了。

    今天她是以随行侍女的身份同去,不敢妆扮得太张扬,却也没有太寒酸,细细一看,照旧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小心机。

    朱唇上涂着鲜亮的正红唇脂,面颊酡红胭脂浓丽得快要滴出来,头上插着一把火红芍药玉锦簪,一袭鹅黄对襟丝绵掐腰长裙,显得纤纤小蛮腰更是不盈一握,虽然衣裳不敢穿得太出挑,可腰侧系了个五彩小花结,掉着一串流苏璎珞,璎珞上串着银铃铛,走起路来,一步即是清脆一响,引得人步步转头。

    每一处都是用尽了心思,每一处都摆明晰叫人不得不注意。

    “啧啧啧,真会抢风头,亏她掏空心思,裙子上戴上这种饰物,到时与大女人走到一块儿,一步一响,别人也不知道是看她,照旧看大女人。”妙儿奚落。

    “又不是家里养的狗儿猫儿,挂什么铃铛,她喜欢就让她戴吧,这点小事儿,也别容不得人家。”云菀沁声音不大不小,浅笑自若。

    云菀桐听到耳里,不敢做声,目色却免不了有些怨念,算了,忍着吧,谁叫她是明日长女,自己是庶幺女,姨娘说了,今儿即是她的出头日,宴上的皇亲贵族那么多,怎么样也要抓一个。

    姨娘说过,生得好,不算好,嫁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到时自己若真是攀龙附凤了,……何愁这个大姐差池自己攀龙趋凤?尚有那次戏台扮狐狸的事儿,回家后偷偷哭了好几天,有朝一日,若是得势,一定要她还回来。

    美梦一升,云菀桐也不那么气了,反倒难堪扬起脖子,回望了大姐一眼,见她妆容浅淡,并不算盛装妆扮,似是对这次宴会并不经心,越发充满了自信。

    章德海走上前,不易察觉将云菀沁漆黑审察了一番,身着一件百蝶穿花纹青绮绫长裙,外面披着一袭挡风的曳地镜花绫披肩,头上没什么摇摇欲坠的饰物,可也绝无怠慢之意,绿鬓斜插一柄芙蓉纯金手工制簪花,透着几分娇俏与贵气。

    今天在阳光下仔细一瞧,比前天夜里来云府时越发仙颜。

    章德海不觉有些赞叹,陪着赫连贵嫔出席宴会,若是太过耀眼,抢了娘娘的风头,肯定不讨喜欢,但若是太素净,又显得不够重视宫宴,如此妆扮,既线人一新,十分的有新意,又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依章德海看了无数贵族女郎和后宫妃嫔的眼力,这样的妆扮,倒说不定比浓粉艳黛的,越发惹人关注。

    果真是蕙质兰心的玲珑巧人儿。

    章德海微笑行礼:“云小姐,杂家期待多时了,不外眼下看来,就算再多等几个时辰,也是值得的。得,若是准备好,这就可以随杂家进宫了。”

    云菀沁盈盈还礼:“有劳章大人操劳了,奴家随时能走。”

    阶上,出来送行的云玄昶望见云菀沁的装束,原来并不算兴奋,可听章德海这么一说,又喜笑颜开,两个女儿各有美态,今天再怎么,也能推销出一个,上前抱拳道:“那今儿就有劳章大人了。”

    上了马车,云菀沁与云菀桐、妙儿共一乘,章德海与随行太监在前方的马车引路。

    一行人,两辆马车在秋日的妖冶艳阳下,不紧不慢地上了御街,过了护龙河,从正阳门,进了大宣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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