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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河道比维多利亚预想的更深。

    两边的坡脊从地面隆起大约两人高,坡面上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和枯黄的灌木枝条,枝条被风常年吹扫,全都朝南倒,像一排排被梳顺了的头发。河道底部铺着碎石和干裂的冻土块,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会在碎石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但白印子只存在一瞬,很快就被后面人的靴底蹭掉了。

    晨雾还没散尽,贴着河道底部往前推,像一条灰白色的、湿漉漉的毯子,把前方五十步以外的视野遮得严严实实。雾里有冻土蒸发出来的腥味,还有灌木枯枝被折断时散发出的那种干涩的苦味。

    维多利亚走在队伍中段,白斗篷裹紧,兜帽拉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异色的眼眸。兜帽的边缘压得很低,几乎碰到了她的睫毛,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嘴唇。

    九条尾巴收在斗篷下面,贴着后背,尾尖的毛发垂到腰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斗篷的布料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左手按在弯刀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缠绳是浸过油的麻绳,摸上去有点发涩。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

    冷。

    寒冰荒原的冷是干的,像刀子割肉。这里的冷是湿的,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往里钻,贴住皮肤就不走了。维多利亚不喜欢这种冷。但她没有把斗篷拢得更紧——拢紧了也没用,湿气已经渗进去了。

    前面是尖刀。

    十个人,轻装,短刀咬在嘴里,弯着腰,前后间隔大约十步。他们的外套是深灰色的,和帝国军的制式一模一样,连领口的磨损程度都差不多。这是碎骨的人在半年前就准备好的——尺寸、布料、染色工艺,全部按照帝国北境军后勤仓库的标准来,连扣子的铸造模具都是从白杨镇的铁匠铺里弄到的。但有一个细节是模具做不出来的:帝国军的士兵会在领口内侧用炭笔写自己的名字,而苍牙的人没有。所以尖刀的人从不把领口翻起来,也从不让人靠近到能看见领口内侧的距离。

    尖刀的任务只有一个:清理河道里的哨位。磨坊村西侧这条干河道,帝国不可能完全不管。维多利亚让碎骨的斥候在昨天傍晚摸了一遍,确认了三个哨位的位置——一个在河道拐弯处的大石头后面,两个在坡脊上方的灌木丛里。尖刀要做的就是在三个哨位发出警报之前把人解决掉。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一声号角都不能响。

    队伍在沉默中移动。

    只有脚步声。几十双脚踩在碎石上,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两侧坡脊夹住的河道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被拉长、被来回弹射。每一步踩下去,碎石发出的嘎吱声都会从左边坡脊弹到右边坡脊,再从右边坡脊弹回来,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磨刀。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外套的袖口蹭着裤腿,斗篷的下摆扫过碎石堆,细碎的、连绵的、像老鼠在墙根底下跑。偶尔有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从碎石堆里滚出来,磕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然后滚进沟底,声音被雾吞掉了。

    风从北边灌进河道。不大,但很稳,像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管子往河道里吹气。风把雾吹得翻卷起来,灰白色的雾气在河道里打着旋,一会儿堆积在拐弯处,一会儿被拉开成一条一条的丝线。雾里有冻土蒸发出来的腥味,有灌木枯枝被折断时散发出的那种干涩的苦味,还有——维多利亚的鼻子动了一下——还有烟味。很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湿木头。磨坊村的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尖刀队长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手势,只是停下来了。他的身体从弯腰的姿势慢慢直起来,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片在慢慢弹回原状。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耳朵朝着河道拐弯的方向,停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举起右拳,五指并拢。

    整个队伍同时停住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住了脚步,没有多走一步,没有少走一步。后排的人几乎撞上前排的人,但在距离不到一拳的位置稳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停下。几十个人站在河道里,像几十根被钉进冻土里的木桩。

    维多利亚微微侧头,从前面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看过去。河道在前方大约五十步处拐了一个弯,方向从北偏西转为正西。拐弯处有一块灰白色的花岗岩石,大约半人高,石头表面有风化的凹坑和裂缝,裂缝里塞着干苔藓和黑色的泥。石头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帝国军的深灰色外套,没有戴头盔,头发乱糟糟的,从后面看过去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抹布。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像是在打盹。他的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他的右手边地上放着一支短矛,矛尖朝北,矛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左手边地上放着一个号角——黄铜的,擦得发亮,即使在灰白色的晨光里也在反着暗沉的光。号角的口部朝着北边,刚好对着苍牙队伍来的方向。

    维多利亚盯着那个号角看了两秒。黄铜的表面没有锈,握柄的位置被磨得发亮,说明这个人经常把它握在手里。号角的口部边缘有几个细小的凹痕,大概是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如果这个人吹响了它,声音会在河道里来回弹射,传到磨坊村,传到坡脊上的另外两个哨位,传到所有不该传到的地方。

    尖刀队长缓缓蹲下来。他的膝盖弯曲得很慢,像怕膝盖骨发出声音似的。他把嘴里的短刀拿到右手,刀刃朝外,刀尖朝前。左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张开,然后并拢,再张开,再并拢。那是“分散”的意思。

    他身后两个人猫着腰往前移动。他们的身体压得极低,后背几乎和地面平行,每一步都踩在尖刀队长刚才踩过的地方,靴底的纹路和前面的脚印完全重合,一分不差。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过程像水在石头上流动。三个人在距离那块石头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分散开,一个人从正面靠近,两个人从两侧绕过去。从正面靠近的是尖刀队长自己。绕左侧的那个人翻上了坡脊,从灌木丛的缝隙里钻过去,绕到了石头的左后方。绕右侧的那个人贴着河道的右壁,身体侧着,肩膀几乎蹭到了坡脊上的苔藓。

    维多利亚看着他们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左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拇指已经不摩挲缠绳了,指腹压在绳子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

    尖刀队长在距离石头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蹲下去了,膝盖几乎碰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灰色的外套和灰白色的碎石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落在河道里的石头。他在等。

    石头后面的哨兵动了一下。他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脸从侧面露出来——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下巴上只有几根细软的胡子。眼睛是棕色的,还有点肿,大概是没睡醒。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能看得到里面发黄的牙齿和舌尖。打完哈欠之后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伸手去拿地上的水壶。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微微侧了一下头,耳朵朝着河道拐弯的方向——苍牙队伍来的方向。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分辨一个模糊的声音。

    维多利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哨兵的手缩回去了。没有拿水壶,缩回到了膝盖旁边。他的眼睛睁开了,棕色的瞳孔盯着前方的雾,瞳孔在慢慢收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右手慢慢朝号角的方向挪过去。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在动。五根手指在碎石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指甲在石头上刮出极其细微的、像蚊子振翅一样的声响。

    尖刀队长动了。

    他从蹲姿弹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是贴着下巴弹直的,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三步冲到石头后面,左脚踩在碎石堆上发出“嘎”的一声脆响,右手的短刀已经从下往上刺了出去。左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捂住了哨兵的嘴——手掌覆盖住哨兵的下半张脸,拇指卡在左颧骨上,其余四指扣住右脸颊,指甲嵌进了皮肉里。

    短刀从哨兵的左侧肋骨下方捅进去,刀尖朝上,斜着往心脏的方向推。

    维多利亚在远处看不到刀,但她能看到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有人从他脊椎里抽走了一根骨头。他的两只手抓住尖刀队长的手腕,指甲抠进皮肉里,在灰白色的晨光里能看到尖刀队长手腕上出现了几道红色的划痕,然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血从划痕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哨兵的嘴被捂住了,喊不出声。他的腿在碎石上蹬了两下,靴底蹭掉了石块表面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扬起一小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散了。然后又蹬了两下,力量比前两下小得多,靴尖只在碎石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子。然后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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