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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八!这赵荣秉是不是在耍我们?都他妈过去几天了,钱怎么到现在还不到位!”

    一声暴喝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仓库深处炸裂开来,像一颗闷雷贴着水泥地面滚过去,震得铁笼的钢筋都跟着嗡嗡作响。赵泰昌正缩在笼子角落里,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冷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吓得浑身猛地一抽,饭粒呛进了气管,他却连咳嗽都不敢咳出声来,硬生生地用喉咙把那口饭压了下去,然后以最快速度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后背死死地抵住冰冷的铁栅栏,像一只感知到天敌逼近的刺猬。

    这几天来,他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这些绑匪的情绪极不稳定,平时安静的时候可以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声音,可一旦有人开始烦躁、开始抱怨、开始骂骂咧咧,那股无名火就会像传染病一样在几个人之间迅速蔓延,而他们发泄火气的唯一方式,就是冲到铁笼边上来,用皮靴的钢头鞋尖狠狠地踹上几脚。钢筋焊成的笼子在重击之下剧烈地晃动着,每一根铁条都在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那种整个人被关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砸烂的容器里、任由外面的人肆意蹂躏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剐着,比直接挨打还要让人崩溃。赵泰昌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等待宰杀的畜牲。

    “行了,赵荣秉那老小子,应该不敢骗我们的。”另一个声音接口道,语气相对平缓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冷意。

    “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这都第几天了?说好的时间一拖再拖,我看那老家伙就是没把我们当回事!”先前那个暴脾气的声音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声调反而越拔越高,像是在故意让什么人听见似的。

    “你急什么?”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沉稳,“他儿子在我们手上,只要人在我们手里,还怕他不肯乖乖掏钱?他赵荣秉在首尔再怎么呼风唤雨,到头来还不是得求着我们放人。”

    “可他妈的那老家伙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暴脾气的声音冷笑了一声,语气忽然压低了些许,带上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要是他打定主意放弃这个,把钱和家业全留给另一个,那我们不就白忙活了吗?”

    这话一出,仓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赵泰昌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异常,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抖得越来越厉害,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铁条上,冰凉彻骨。

    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那个沉稳的声音忽然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同伙的担忧实在太过幼稚可笑,用一种不以为然的语调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呵呵,是还有一个儿子,可那又怎么样?你忘了?我们有内应。”

    内应。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得通红的铁签子,从赵泰昌的耳朵里直直地捅进了他的大脑深处,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屏蔽掉了——他的世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那两个字在颅腔内反复回荡的余响。内应?这群绑匪居然在自己家里有内应?那个出卖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抬起了头,竖起两只耳朵,全身的注意力都凝聚到了听觉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呼吸被他刻意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内应?我们还有内应的?”暴脾气的同伙显然跟赵泰昌一样惊讶,声音里那种困惑不像是在演戏,“这事你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嘘,你他妈小点声!”沉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厉声呵斥道。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那个说话的人拉住了同伴的手臂,把他往远离铁笼的方向拽了几步。然后那个声音才重新压低了音量,但依然能被凝神倾听的赵泰昌捕捉到断断续续的片段,“这种事能随便大声嚷嚷吗?没有内应,你以为我们能这么顺顺利利地把那小子从地下车库里绑出来?你动动你的脑子。”

    “那……咱们的内应到底是谁啊?”暴脾气的同伙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好奇心。

    沉稳的声音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用一种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像是被追问得不得不透露一点口风的口吻,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了答案。

    “还能有谁?当然是赵荣秉的另外一个儿子。”

    “啊?!”暴脾气的同伙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说的是他那个——”

    “闭嘴!我让你小点声你听不见是吧!”沉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几乎变成了气声,“你他妈是不是想坏我的好事?这件事要是让那小子提前知道了,回去告诉他爹,咱们的内线就废了!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对,对不起大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思密达……”暴脾气的同伙忙不迭地道歉,声音里透着一股被训斥之后的惶恐和卑微。

    “行了行了,少废话了。”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同伴的道歉,语气里残余的火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你给我看好那小子,我出去一趟,去探探赵荣秉那边的钱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给我把人盯紧了,回来要是发现出了什么纰漏,我拿你是问。”

    话音落下,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铁笼边由近及远地响了过去,仓库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又重重地合上,发出咣当一声沉闷的回响。仓库内部重新坠入了安静,只剩下远处汉江上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和角落里某个水管在轻轻滴水的声音。

    赵泰昌一动不动地蹲在笼子角落里,头垂得很低,脸埋在膝头的阴影中,像是一尊被冻住了的石像。可如果有人蹲下来从侧面看他的脸,就会看到他脸上那条脏污的皮肤之下,青筋正一根一根地暴起,咬肌在腮帮子两侧鼓出了两块棱角分明的硬块,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到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赵泰晤。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一块碎玻璃,满嘴的血腥味。自己从来没有拿正眼瞧过的那个废物,那个他连提起来都觉得脏了舌头的小杂种,居然勾结外人绑架自己,图谋家族继承权。这一切在赵泰昌的逻辑里简直严丝合缝,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证据去佐证。赵泰晤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太充分了。父亲只有两个儿子,只要他这个长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胜进集团会长的位子,将来除了赵泰晤,还能落到谁头上?大姐赵美兰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亲骨子里那股传男不传女的传统观念从未改变过,他绝不可能把一辈子的基业交到一个外姓女婿手里。

    “该死的赵泰晤……”

    赵泰昌的嘴唇几乎一动不动,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丝一丝地挤出来的,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一种阴冷而狠厉的光芒,眼底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瞳孔,把眼前这间仓库、这个铁笼、乃至整个汉江码头全都付之一炬。

    “要是我能活着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句刻在自己骨头上的毒誓,“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你这个小杂种,你给我等着。”

    对于赵泰晤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赵泰昌的厌恶和恨意从来就没有掩饰过。这种恨不是兄弟之间争夺玩具的浅薄嫉妒,而是从上一辈的恩怨里一路浇灌下来、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毒树。他爱自己的母亲,那种爱并不因为母亲已经去世多年而有任何减损。恰恰相反,母亲走得越久,她在他记忆中的形象就越是神圣不可侵犯。而正是这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还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的时候,父亲赵荣秉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甚至还在母亲咽气之前就生下了赵泰晤。

    这件事在赵泰昌心中,是一道永远不可能愈合的伤口。他不恨父亲——或者说他不敢恨父亲。在传统的家长权威面前,赵泰昌跟大多数东亚家庭的儿子一样,没有胆量把矛头指向父权本身。所以他对父亲所有的不满、怨恨和愤怒,都自动转移到了那对母子身上。是那个不要脸的小三勾引了父亲,是那个小杂种的出现加速了母亲的离世。这个逻辑不管别人信不信,赵泰昌自己是深信不疑的,并且靠着这个信念支撑着他活了这么多年。

    更何况这些年来,那个小三一直恬不知耻地待在父亲身边,白天装出温婉贤惠的模样,晚上在枕头旁边不知道吹了多少风。她不仅替赵泰晤那个废物擦干净了无数次在外面闯下的烂摊子,还一步步运作,把他塞进了集团旗下一家效益不错的子公司,让他每天像模像样地上班下班,装出一副踏实肯干、对家族继承权毫无觊觎之心的乖巧模样。表面上看,赵泰晤确实对赵泰昌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就算穿了西装也还是那个纨绔子弟,谁会把他当回事?可赵泰昌从来不信这一套。他太清楚了,在豪门家族里,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下面永远涌动着致命的暗流。父亲老了,人一老就容易犯糊涂,容易被身边的枕边风左右。纵观古今,有多少原本稳如泰山的嫡长子,最终被继室和小妾在后院里搅弄风云给硬生生地掀翻了?赵泰昌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历史教训。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反复几次之后,胸腔里那股快要把他理智烧成灰烬的怒火才勉强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愤怒只会让他在这个铁笼子里死得更快。他必须冷静,必须在有限到几乎没有的条件下,想办法自救。

    ……

    当天晚上,一架从东京方向飞来的私人飞机在仁川国际机场的跑道上缓缓降落。苏晨走下舷梯的时候,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迎面扑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对身后跟着的张凯旋和阿布道:“你们俩先回房间休息吧,今天晚上不出门了。”

    “好的老板。”张凯旋和阿布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长途飞行对于他们这种经受过严苛训练的人来说不算什么负担,但能抓紧时间补一觉总是好的。两人推开房门走出了套间,将房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苏晨独自站在新罗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灯火璀璨的首尔夜景。他掏出手机,先拨通了苏世玲的号码。

    “要我现在过去找你吗?”电话那头,苏世玲的声音几乎是秒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期盼,微微的喘息像是刚从床上跳下来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这几天对她来说,漫长得像过了好几个月。自从那次在新罗酒店的房间里的那一次之后,她就彻底迷上了这种偷尝禁果的滋味,日日夜夜都在盼着苏晨回来,熬得百爪挠心。

    “这是想我了?”苏晨嘴角浮起一抹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笑意味。他都能想象得出电话那头苏世玲咬着嘴唇脸颊发烫的样子。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果然低了下去,娇软得几乎只剩气声,像是在枕头上把脸埋了一半进去,却又偏偏舍不得把手机拿远。

    苏晨的笑意更深了,但他还是收住了继续逗弄下去的冲动,语气转为认真:“今天不行。等会儿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估计要弄到很晚,时间上不太好控制。这样,明天早上我过去你那边找你,一大早,天一亮就到,行不行?”

    听到今晚见不到人,苏世玲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失落了一截,那股从接到电话起就在血管里沸腾的期待瞬间冷却了一半。可紧接着听到明天早上他就会过来,而且是一大早就来,她那颗刚刚冷下去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声音顿时又恢复了雀跃的调子:“那我明天早上做好早餐等你来吃。一定要空着肚子来哦,不准在外面偷偷吃了再过来骗我。”

    “行,一口东西都不吃,留着肚子专门尝你的手艺。”苏晨笑着应了下来。他话锋一转,忽然想起了李富真的事情,随口问道:“对了,你那个大姑子,这两天没找你麻烦吧?”

    “找我麻烦?呵,”电话那头的苏世玲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报复性的快意,“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可是让她体验了一回人生当中最大的乐趣,她有什么立场好意思来找我麻烦?”

    苏世玲一想起那天早上走进房间时看到的李富真——那个永远端庄得体、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用一股优越感俯视别人的三星长公主,裹着被单坐在床上,慌乱、羞愤、狼狈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心里就痛快得像三伏天喝了一大杯冰水。自从从苏晨那里知道自家大象集团的危机,并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是自己那位白眼狼堂哥苏宥真和三星李家父子联手做的一个局之后,苏世玲整个人的心态就彻底变了。以前那个温婉贤淑、恪守豪门媳妇本分、对李家上下礼敬有加的大少奶奶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李家任何人倒霉都会发自内心笑出声的暗黑版本苏世玲。哪怕是曾经跟她好到能同床共枕说悄悄话的闺蜜李富真,也不能幸免。毕竟,公公和丈夫合起伙来要吞掉自己娘家的产业,这种仇,已经不是私人恩怨了,是不共戴天。

    苏晨对这种恶趣味确实无法感同身受,但他完全能理解。将心比心,谁要是知道自己的婆家和丈夫一直在背后谋划自己娘家的资产,谁都会走上一去不回的黑化路线。他又跟苏世玲简单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之后,屏幕上苏世玲的名字暗了下去,他紧接着拨出了另一个号码邱刚敖的。

    “老板。”电话那头,邱刚敖的声音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江风吹过的低沉呜咽声和远处轮船汽笛的闷响,应该还在汉江码头附近。

    “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苏晨开门见山地问道。

    “已经差不多了。”邱刚敖汇报道,“刚才赵荣秉亲自打了一通电话过来,态度很恭顺,说钱已经全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打到我们在瑞士银行开好的那个账户上。我看他那口气,应该是被逼急了,不像是在耍花样。”

    苏晨沉默了几秒钟,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脑中在快速地权衡和推演。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稳而冷酷,像是在吩咐今晚的晚宴要上哪几道菜:“那就让他打钱。钱到账之后,你这么办……”

    他低声交代了一番,电话那头,邱刚敖听着听着,瞳孔越收越紧,最后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自家这位老板,心是真黑啊。邱刚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自认为什么狠人都见过,什么变态都打过交道,可听完苏晨刚才那番安排,他才发现跟自家老板比起来,什么绑匪,什么悍匪,全都不够看。那些人充其量就是一群拿着刀枪棍棒吓唬人的粗人,而自家老板手里不沾一滴血,却能用几句话就把人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果然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从来不是子弹和砍刀,而是资本家的算计。绑匪在资本家面前,都纯真得像是无害的小羊羔,宰了都嫌肉少。

    “明白了老板,我这就去办。”邱刚敖把震撼压回肚子里,利落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转身看向站在仓库阴影里的几名手下,脸上那抹因为被老板手段震惊而浮现的惊愕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换回了那副冷硬沉静的面具。他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对方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确认了?”邱刚敖问。

    “确认了,钱已经到账,瑞士那边刚刚反馈过来了。”手下回答。

    邱刚敖点了点头。既然钱到账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按照老板的剧本,唱一出大戏,然后把笼子里那位赵家大公子,安安稳稳地送回去了。

    “去,把人给我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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