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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轻巧,像自己都快信了。

    商九筹听着,竟还颇认同似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样解释,逻辑上倒是通顺了不少。”

    他说完这句,又顺势聊起了别的,关于景区包装、人设打造、节庆节点的话。

    一会儿说起最近景区旺季游客画像变了;

    一会儿又提到几家民宿和餐饮的流水;

    一会儿问问道路维护;

    一会儿聊聊文创开发…...

    话题散得很,倒真像是寻常合作方上门碰个情况。

    两个人表面上你来我往,也像是真在谈一笔普通的文旅项目。

    偏偏每隔一阵,商九筹就会若无其事地把话头重新牵回来。

    “不过,既然只是做个样子,为什么封寨封得这么急?”

    “那这个‘人设’,是只做给游客看,还是也要让村里人跟着配合?”

    “封几天,具体是多久?后面活动要不要顺延?”

    “如果只是演,为什么连监控站那边都压得这么紧?我们九筹会也看不了吗?”

    “还有,直升机接来的那个男人,既然只是配合演一出,怎么又忽然没人提了?”

    吴金山嘴上都接得住。

    一会儿说“景区临时应急嘛,不晓得规矩”,一会儿说“做戏就要做全套噻”,一会儿又说“游客爱传哪样就让他们传两天,景区也有热度嚒!”。

    他话说得圆,神情也没露怯,句句都卡在面上,绝不让商九筹顺着往深处摸。

    里屋那边,蝮丫悄悄拽了拽乜三婆的衣袖。

    她心里憋着,眼睛透过那条门缝往外瞄,像总觉得商九筹这人笑归笑,话归话,骨子里却不像看起来那么温吞。

    龙乜三坐在里头,始终没出声。

    只那双旧旧的眼,隔着半明半暗的屋光,慢吞吞地扫过商九筹。

    而商九筹的眼睛,也几次微妙的划过那道门缝。

    等这些闲话、试探、来回推手似的对答都扯完时,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

    檐下水线重新密实,远处黄果树那个方向也只剩一片模糊的沉黑,混合着雨声,一切朦胧。

    火塘里的光照着屋里几个人的脸,明明不算冷,气氛却总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潮意。

    临走的时候,商九筹朝黄果树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透着一抹意味深长,仿佛是故意做给吴金山看。

    回过头,商九筹微微笑了笑,对吴金山道:“吴苗王不用送了,雨大,留步吧。”

    吴金山也没跟他客套:“那就不送喽。”

    助理重新替他撑起伞,黑色SUV很快从雨幕里缓缓开走,只留下两道被车灯划开的湿亮水痕。

    等商九筹一走,吴金山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立时就沉了下去。

    方才人还在时,他面上还能撑着几分场面上的应付,话也接得圆,笑也挤得出来。

    可人前脚一走,那点敷衍生意人的周旋劲儿便一下散了个干净,眉骨那道旧疤都跟着压出一股凶意来。

    他和商九筹不是第一天打交道。

    这些年,来来回回碰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九筹会投钱,景区做盘子,苗寨出故事、出风貌、出噱头,彼此明面上都讲合作,讲开发,讲包装,讲共赢。

    说到底,不过是你算你的账,我卖我的山水,大家在桌面上把生意做得好看些罢了。

    钱投多少,项目怎么往下推,故事怎么编得圆,噱头怎么兜得住,这些东西,往常也就是他们来往的边界。

    可今天不一样。

    商九筹这一趟上门,问的早就不是表面那层账本和进度了。

    他问的是寨子为什么突然关门,景区会不会受影响,直升机是谁调的,监控盯到了哪一步,外头舆论又传成了什么样。

    句句听着都还挂在“项目”两个字上。

    可句句,探的都已经不是项目了。

    吴金山嘴上能接,心里却是一层一层地往下发沉,越想,越警惕。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

    商九筹根本不是单纯来关心项目进展的。

    他这一趟,是来确认一件事。

    这地方,是不是真开始值大钱了。

    不是景区值钱,不是吊脚楼值钱,不是游客手里那几张票子值钱。

    而是这片地底下、山水里、寨门后的东西,是不是开始透味儿了。

    九筹会,已经闻着那股味儿了。

    …...

    …...

    屋里的气儿,几乎是一下就变了。

    门一关,脚步声一远,整间屋里那股子真正绷着的劲儿才一下显出来。

    火塘里压着的炭终于被拨开了一层灰,底下的火气一下就红了。

    吴金山先转过身来,脸色沉沉的,冲着仡楼阿晷和龙乜三就把话落到了正事上:“这个姓商个,不是来问项目个。他是来探口风个。黄果树一乱,寨门一关,直升机再这么一落,他鼻子比狗都灵,立马就闻过来喽。”

    他说着,越想越烦,抬手在桌边一拍:“我先前还当他只是来摸下景区这边亏不亏、拖不拖,现在看起,他是想晓得这地方到底是不是要起东西喽。”

    火塘里的火星噼啪一响。

    吴金山皱着眉,脚下已经有点坐不住了:“现在外头那些说法,乱七八糟,假的里头裹着真,真的里头又掺着假。黄果树那边压不住,商九筹又已经起疑,石回那头到现在还冇个准信。再这么拖下去,外头来探个、来闻个,只会越来越多。”

    他一边说,一边人已经起了身:“不行,我得去找石回。起码先把那个坐直升机下来个男人摸清楚。到底是哪个?啥子来路?石回不是说好替我阿爸守寨子嗦,咋个一下子又非要把一个男人带回来?!”

    吴金山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踩得木板都轻轻发响,语气又急又硬:“阿晷,三姐,倒是给个话噻?!是不是祖上传下来压起个那个东西,真个要压不住喽?总不能到现在,我们还两眼一抹黑,啥子都不晓得。时间不等人喽!不然这头一关寨,那头一问价,早晚要出岔子!”

    可仡楼阿晷坐在一旁,神色不动,只垂着眼,指尖还轻轻搭在膝上。

    她没有立刻接吴金山的话。

    像是先任由他这股急火烧过去,烧到最后,再看里头剩下哪一句才最要紧。

    龙乜三也一直没急着开口。

    她靠在那把旧椅子里,半张脸隐在里屋投出来的昏暗光线里,手指慢慢摩挲着衣摆,像是在听屋外的雨,又像在听更远一点的东西。

    约莫有十几秒的时间,吴金山越等越燥,额间隐隐淌汗,抬腿就要下楼。

    可他刚迈半步,龙乜三就在里屋淡淡开了口:“阿晷,你也去认一下。那个戴口罩个女娃,听讲漂亮得很。”

    蝮丫一怔,立刻接上:“巫卡,那个戴口罩个女娃,有好漂亮?”

    乜三婆慢吞吞笑了笑:“好看得很。”

    她又道:“你的蛊,会比你更先认出她。”

    她声音不高,语速仍旧慢吞吞的,却一下就把屋里几个人都拽住了。

    吴金山步子顿住,转头看过去,眉头拧得更紧:“啥子意思?哪个戴口罩个女娃?也会养蛊?”

    龙乜三笑意淡淡。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婆,笑的从来都不大,也不热,像老火塘灰底下埋着的一点火星,明明不旺,却一点就透。

    她开口还是那样慢,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可话落下来,却比什么都沉:“金山,寨子里头个东西,怕是要往外走喽。”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跟着怔了一下。

    蝮丫原本一直站在旁边,心口本来就悬着,这会儿听到这句,没来由地又是一沉。

    那感觉来得怪得很,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忽然在她心口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慌。

    就是一下往下坠,坠得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连指尖都跟着发凉,眼神也紧了。

    吴金山反应最快,立刻接口:“行,那我先去找那个女……”

    仡楼阿晷却比他更干脆,直接把话截了:“我去。”

    她说得太平。

    平得不像争论,也不像请示。

    更像这本来就是她该去的事。

    蝮丫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我也去。”

    吴金山那股火本就还没散,听见这句,眼神一下扫了过来:“你去做哪样?不是先前还讲,不跟到阿晷走嗦?”

    蝮丫脖子一梗:“我想历练噻!反正以后也总要跟着她个!”

    吴金山冷笑一声:“想历练啊,还是想下蛊喃?”

    这一句话,顿时就戳中了蝮丫心里那点藏都藏不严实的私心。

    她当场就炸了毛,眼睛一瞪,嘴比心先硬起来:“我啷个就不能去喽?!哪个讲我要下蛊喽?!你莫一天到晚都把我想得恁样坏!”

    她还在争:“我从生下来到现在,就只给过这一回情蛊!我养个蛊,跟我一样,平时候乖得很!”

    可她这几句话一出口,反倒更显得心里发虚。

    那股虚,明明白白就挂在眼睛里,藏都藏不住。

    其实她自己也讲不清,为啥子一定要跟。

    只是一听见“那个女娃”,心里就没来由地揪起一股紧张。

    像是冥冥里有什么东西在催她,推她,硬逼着她立刻跟上去看个清楚。

    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想证明什么。

    是想证明自己这些年在寨子里头不是白学的,真遇着事了,她也不是只会闯祸、只会惹乱子,她也能顶得上用场。

    还是说,她心里更怕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怕自己再晚一步,艮尘那边就真的要生出什么变化来?

    乜三婆没立刻拦她。

    仡楼阿晷也没回头看她。

    屋里一时僵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思都各自卡在了那一句话后头,还没来得及真正落地。

    可就在这时——

    监控那头,黄果树的画面忽然一乱!

    不是昨夜那种骤然炸开似的异动。

    而是更整,更大片。

    是整整一段水脉都在同一时刻发了疯!

    监控屏幕里,那片白花花的瀑水底下,原本还只是翻腾的水势,忽然整段都乱了起来。

    不是一尾两尾鱼往上蹿,也不是几处水花突兀炸响,而是一整片水同时沸了,鱼影大片大片翻起,银光连成一团,又被水势狠狠卷下去。

    瀑布底下好像架着一口大锅。

    此时,锅底那把火又被谁猛地添旺了一把,烧得整片水都跟着翻起来!

    声音更是骇人。

    哪怕隔着监控,隔着玻璃,隔着屋里这层厚沉沉的空气,都还能听见那边瀑布轰鸣里夹着一阵又一阵异样的乱响!

    水底下,好像有无数东西同时翻身、扑打、撞击,混着鱼群跃起时砸回水面的脆响,一层叠一层,吵得人心口都跟着一震!

    几乎是同一瞬间——

    蝮丫身边那口坛子里头的蛊虫,也齐刷刷躁了起来!

    也不是先前一只一只地磨、一下一下地撞。

    而是像受了什么猛然牵动,五只坛子里的东西同时发了疯!

    “沙沙沙沙”地刮!

    “嗒嗒嗒嗒”地撞!

    “咔咔咔”地乱剪!

    “唰唰唰”地往上扒!

    一时间,那些细碎、尖利、闷重、发麻的声响全都叠在了一起,骤然拔高,几乎是猛地灌满了整个屋子。

    坛身震得发颤,封口都像要被从里头顶开!

    里头那些蛊虫拼了命地往外拱,拱得比先前更凶、更急、更聒噪。

    外头怕是真的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死命召它们过去!

    蝮丫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吴金山也猛地扭头去看那几只坛子,眼神一下子沉到底。

    仡楼阿晷的眼神一下冷了下去。

    龙乜三慢吞吞抬起眼,面上神色没变,可那双旧眼里头,已经一点犹豫都没有了。

    这一回,哪个都晓得,不能再拖了。

    吴金山嗓子都压哑了:“这……定是跟石回和我阿爸讲个那个东西有关。黄果树那头,怕是要出更大个事!”

    仡楼阿晷立刻迈步,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子一样:“我去认那个戴口罩的女娃,金山哥去石回那里。”

    蝮丫立刻接上,语气又急又硬:“我跟阿晷一道去。路上真要碰着啥子,我还能顶一顶,拖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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