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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漆压着下午新放出来的天光,黑得发沉,车窗膜色也深,从外头看不清里头,像一头沉静却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的雄兽。

    只能看见车身在景区边、摊贩口、工作站外一圈一圈慢慢转过去,像是在闲逛,又不像只是闲逛。

    后座坐着一个人。

    商九筹。

    现代资本势力“九筹会”在黔地的代理人。

    年龄:四十多岁。

    他穿一身剪裁极妥帖的灰西装,布料不张扬,却一看便知道不是便宜东西。

    领口、肩线、袖口都收得很稳,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干净得几乎不映杂光,只偶尔在车窗外闪过一缕天色时,轻轻一亮。

    他面上的神情很淡,没什么刻意的笑,也没什么不耐,只是一种长年浸在生意场里磨出来的沉稳和从容。

    两只手随意交叠放在腿上,指节修长,皮肉养得极好,白净松软,带着一种软如棉絮的温养意味,像是从生下来就没碰过粗东西。

    那种手,一看就不是拿来干活的,是拿来翻合同、端茶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慢慢敲一敲扶手,等对方自己露底的。

    他靠坐在后座,悠悠然看着窗外。

    车从景区边开过去,又绕到摊贩扎堆的路口,再从工作站外头缓缓掠过,一圈一圈地转,不像赶路,倒更像在收网。

    车窗隔开了潮湿的空气,却隔不开外头的人声。

    路边摊贩在收拾雨后被打乱的货物,游客一边走一边说笑,店里店外的人也都还在谈刚才那场雨。

    谈黄果树今天不太对劲,谈苗寨忽然封门,谈那架直升机,谈从上头下来的那个男人。

    “黄果树今天真有点邪门,我亲眼看见那鱼一片一片往上跳呢。”

    “跟传说中的蛊虫有关系?”

    “蛊虫,得问阿晷和三婆哦,你敢去问?”

    “你莫说,我还听讲,阿晷今天把那边苗寨关了门,平时哪有这种事?”

    “早上真有直升机降过来?哪个大人物哦?”

    “不是大人物,听说是来接哪个人的。”

    “我估计是接阿晷出去给哪个大人物下蛊!”

    “也有人说,是寨子里头的,在外地办什么大事,专门请回来的。”

    “还有讲是拍节目、作秀、搞噱头的,鬼晓得哪样是真?”

    …...

    …...

    前排副驾坐着一个助理。

    他年纪不算大,穿着规整,膝上放着平板和纸本,神色始终克制。

    每回外头有人提到“黄果树异象”“苗寨关门”“直升机下来的男人”这几样词,他就会低声补上一句,把已经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接进去,说得极细,几乎不漏一个边角。

    “黄果树的异常,不是今天才有苗头,昨夜已经有人看见鱼群翻沸,只是今天白天更明显。”

    “有人说是直升机惊了鱼,有人说是山神不安,也有人说村尾那位石老头这两天动得不寻常。”

    “苗寨那边半关了门,对外说是大祭司有规矩,不许乱进。”

    “但寨门关得很急,看着不像提前通知过游客,倒像是临时起意。”

    “直升机的调度是借了景区的名头走的,不是私飞,这说明至少明面上有人点了头。”

    “下来的那个男人和石回有旧识,这一点已经能确定,不是半路临时搭上的关系。”

    “工作站那头的人嘴很紧,但能看出来,他们现在不止防游客,也防景区内部消息往外漏。”

    这些话,和陆沐炎几人整理出来的大半线索,其实已经相差无多。

    但助理这里头,偏偏还多出几条陆沐炎他们暂时没摸到的消息。

    “景区里有人提过,今早除了景区直升机起落,山后头有一条原本该巡检的线临时空了出来,像是专门让路。”

    “寨子里那位石回,近些年几乎不和外头来往,这次却亲自把人带回来,说明这男人在他那边分量不轻。”

    “另外,封寨之后,申屠鹤还在附近停了一段时间,没立刻走。”

    助理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岑鬼师不用太管,他一向是到处跑、到处说,真假混着卖,不成气候。倒是这个申屠鹤,可以留意一下。”

    “他问的东西比旁人细得多,不止问鱼,也问旧庙、旧路、村史,还有净梵山边上早些年的封山传闻,还有站的位置、看的方向、停留的时间,都不像单纯来凑热闹的。”

    “还有一条,昨夜有人说,除了那个坐直升机来的男人,好像还有个戴口罩的漂亮女娃一直在打听他,不过她问得很散,没惊动太多人。”

    商九筹听着,并不立刻接话。

    他只是安静听着,金丝眼镜仍落在车窗外头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和雨后湿亮的路面上。

    车缓缓从景区口转到摊贩聚集的那条街,又慢悠悠绕到工作站外头,耳边全是互相冲突却偏偏很“值钱”的说法。

    人人都抓到了一截线头。

    有人信誓旦旦,说黄果树的水几十年没这么翻过;

    有人压低声音,说大祭司关寨不是小事;

    有人说是寨子里头真出了祖上传下来的事;

    有人说是某个有钱人想买山、买水、买故事,先把场子做起来再说;

    也有人摆摆手,笑说都是景区搞出来的噱头,最后总要拿来卖票。

    话和话之间彼此矛盾,前一句像假的,后一句又未必真。

    商九筹把这些话,一点一点地往心里收。

    暂时还不翻页,却绝不会漏掉。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一亮,上头置顶着两个对话框。

    一个是群,群名只有一个字——“筹”。

    另一个,是他和自己的对话框。

    商九筹垂眼看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下几个字。

    “黄果树。苗寨。关门。旧庙。 直升机来的男人。 戴口罩的女娃。 申屠鹤。 岑鬼师。”

    “捕风捉影的神秘?”

    字打完,他只是那样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这几个字到底该落到哪一种分类里,是噱头,是机会,还是某种尚未露面的风险。

    直到傍晚六点多,车才停在那座五柱七瓜的吊脚楼前。

    商九筹到的时候,寨子里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不像中午那场暴烈,倒是细,密,斜斜地从天上压下来,把天色洗得灰蒙蒙的。

    吊脚楼立在雾气和雨丝里,檐角、木栏、台阶都带着湿意,整座楼看上去安静得很,可那安静里又透着一股不肯轻易让外人看透的深沉。

    车门一开,助理先下车,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稳稳举着。

    雨水顺着伞骨一路滴下去,没有一滴溅到商九筹肩上。

    他下车时还是那身灰西装,金丝眼镜,袖口利落,手指修长。

    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端着保温杯,整个人站在雨里却不见狼狈,反而像这场雨本来也该顺着他的节奏下。

    蝮丫正站在门内。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刚想开口问他找哪个,结果商九筹却只是抬眼看了看这座吊脚楼,唇边微微一弯,根本没理她,抬手便敲了门。

    “咚。咚。咚。”

    蝮丫当场就恼了,声音带着寨里姑娘那股炸毛似的冲:“哎,你这人做哪样哦?!”

    门里头,吴金山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隔着门板都听得出那股不阴不阳的味道:“商先生,我这老屋头里,也被你安监控喽不成?”

    话音落下,门被拉开。

    商九筹又笑了一下。

    商九筹又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热络,反倒透着一种很稳定的分寸感,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这不妨碍我照样来,也照样坐下谈。

    他开口时,带着一点很轻的南方口音,普通话温和得体,落在人耳里像雨水擦过叶面:“吴苗王,互通有无,促进合作,总归不是坏事。”

    吴金山侧身让了路,脸上没什么笑:“进来嘛。”

    商九筹便跟着他进了屋。

    上了二楼,火塘边已经生着火。

    灶膛里火星旺旺地亮着,上头温着一个土陶小罐,里头煨着热米酒,边上还烤着糍粑,甜香和酒气都压在一片木头和火烟味里,在这潮湿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暖。

    仡楼阿晷坐在一旁。

    她还是那样安静,神色冷淡,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却并不觉得这人值得她多出多少表情。

    龙乜三没坐到火塘边,而是在里屋的椅子上,身影半压在门后。

    蝮丫跟着进来,刚要往外站,便被乜三婆轻轻叫进了里屋。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窄缝。

    吴金山抬手招呼商九筹坐,又顺手递过去一截竹筒,还是那副半客气半打量的样子:“自家酿个,尝哈噻?”

    商九筹看了一眼,抬起另一只手里的保温杯,极自然地坐下,语气仍旧平和:“酒是喝不了了,身体坏过一次,很多东西都得忌口。倒是自己带了点茶,这种天气配着这火塘、这雨声一起喝,味道也不同,甚至还能生出一点醉意来哦。”

    吴金山干笑了两声:“你倒会讲。”

    却也没再多应。

    火塘里火星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蹦出一点火星。

    外头的小雨敲着木檐,屋里一时没人先把话挑明。

    最后反倒是商九筹先开了口。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吴金山和仡楼阿晷,语气客气,称呼却都点得很准:“吴苗王,大祭司。”

    他说:“好久不见。最近寨子里,还都顺利吗?”

    仡楼阿晷只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吴金山端起竹筒喝了口米酒,放下后才道:“还好喽。

    商九筹便也笑了下:“那就好。”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了过去:“有一部分资金已经先行进场了。这是前几天就整理好的后续开发计划书,本来想等过几天例会时再和您对接……”

    吴金山听着,伸手接过,低头翻开。

    翻的时候,他目光不由扫过商九筹的手。

    那双手修得很细,指甲干干净净,边缘整齐,手背上连一点粗糙痕迹都没有。

    那不是装出来的讲究,是长年累月用权力和金钱养出来的。

    吴金山粗黑的大手又磨擦了下纸张,低头去看文件。

    商九筹靠在椅背上,仍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原本只是常规推进,不过现在情况有些变化,我就想着,有些问题还是当面问一问比较稳妥,有些事情得先来问问吴苗王的意见再做打算。”

    吴金山翻页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他,语气带了点防备:“你又看上寨子里哪样东西喽?”

    商九筹听了,倒是笑了笑,镜片上轻轻掠过一点火光:“您这话说得,好像我每次来,都是惦记着从寨子里拿什么。合作共赢而已,何必说得这么生分。”

    屋里气氛微微一滞。

    没人接话。

    商九筹却仍旧保持着那一点温和的笑:“我只是有些情况想提前了解一下。比如,大祭司为什么忽然不准外人进寨。再比如,这件事会不会影响景区运营。游客流量、舆情走向、直升机调配、监控范围……这些终究都和后续开发挂着钩。”

    吴金山挠了把头,像是早知他迟早要绕到这上头来:“……我就晓得,你今天来,肯定要问这个。”

    商九筹语气轻轻的:“这么看,吴苗王确实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子往后微靠了一点,声音不高,却更稳:“苗寨有苗寨的规矩,内部的事,我未必要知道得那么细。我也不是来打听隐私的。只是贵寨眼下有将近百分之七十的资金,是九筹会先行垫进去的,回款速度却一直不算理想。我可以不过问过程,但至少,总要有个说法,好让我回去能交代,是不是?”

    吴金山听完,面上没露什么,嘴上却很快把话接了过去:“其实也冇得哪样。就是大祭司这边要退位喽,寨子里总要做点样子出来。再讲咯,哪样蛊不蛊个?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蛊噻。”

    吴金山手一挥,往乜三婆屋头指了下,又转而抓了抓脖子:“都是小时候,老人编来保护寨子不被强盗抢走的,现在就变成景区卖点噻,演给外头人看个嘛。直升机空起去接一趟,找个男人演一下,回来把话编圆点,再封几天寨,立个人设,也就差不多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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