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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极了。

    院子里只有篝火还亮着,火舌一下一下舔着木柴,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夜里的温度渐渐压下来,风从门口灌进来,是冷的;

    火塘边烤着人,又是热的。

    冷热交替着。

    倒像拉木奶奶此刻的那双眼睛,一边担忧,一边还存着一点盼望。

    她等的已经不只是阿甲爷爷了。

    是那些年里,所有没能走回来的人,都在这一晚,一起被勾了上来。

    这位反复历经过生老病死离别苦的老人,哭得和旁人不一样。

    不是嚎啕,也不是一声接一声地喊着。

    只是很轻,很低,像怕惊动谁似的,把哭声全往肚子里压。

    偶尔实在压不住了,才从喉咙里漏出一点抽泣,细细的,哑哑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一个人的哭声,好像也真能听出她这一辈子的性子。

    拉木奶奶这样的人。

    苦吃惯了,痛也忍惯了,连掉眼泪,都不肯掉得太响。

    陆沐炎仍旧握着拉木奶奶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捂着,像想把自己掌心里那点热,慢慢渡给她。

    迟慕声坐在另一侧,低声安慰着,可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那几句“会回来的”“没事的”“已经去找了”。

    这种时候,谁都知道,说什么其实都轻。

    可不说,又更难熬。

    于是几人就这么陪着,守着,等着。

    远处的哈巴雪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静静的银光。

    山影起伏,积雪微明,像隔着很远很远的一场梦。

    冷,也好看,安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而这座小院里,却只有一个老人压抑的哭声,和几颗同样悬着的心。

    大夜弥天。

    门口还是没有人回来。

    忽然。

    长乘微微蹙了下眉。

    少挚也在同一刻抬了抬眼睫,像是同时察觉到了什么。

    二人都没说话。

    下一瞬,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风无讳踏门进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裤脚沾了泥,发梢也有些乱,像是一路跑着回来的,气都没喘匀。

    风无讳先抬眼看向院子里的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去,累死我了,整个村子我都寻了个遍,可没偷懒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陆沐炎一下站了起来。

    迟慕声也立刻起身,手还扶着拉木奶奶的胳膊,眉心一拧,心里咯噔一下:“等等,你怎么没和艮尘一起呢?”

    风无讳一怔,显然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啊?……不是,找人肯定分头找啊!我从左边儿,艮尘从右边儿,绕一圈儿没有,那可不就得回来吗?我还以为他早带着阿甲爷爷回来了!”

    他说着,自己也慢慢停住了。

    院子里一时静得可怕。

    篝火还在烧,火星时不时炸开一下,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忽明忽暗。

    拉木奶奶先是愣愣地看了风无讳一眼。

    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意信。

    下一刻,她腿一软,整个人竟直直往地上坐去。

    “奶奶!”

    陆沐炎惊得赶紧扑过去扶她。

    迟慕声也一下蹲下身去。

    拉木奶奶人是坐住了,可魂像是一下散掉了,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发抖:“冇得……还冇得……咋个会冇得……又、又冇得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全散了。

    陆沐炎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双手冰得厉害,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似的。

    她忙压着慌,放轻声音:“奶奶,您先别急,阿甲爷爷认路,兴许是绕远了,或者在哪家歇了一下……”

    她自己心里,却已经一点一点发沉。

    不是单纯地“找不到人”的那种沉。

    而是从风无讳一个人回来开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像是夜里某处本该接上的线忽然断了,却没有断得很响,只是无声无息地,叫人心里发紧。

    迟慕声抬头,正好和陆沐炎对上一眼。

    两人眼底,是同一种提着的感觉。

    不安。

    可那不安又还没落到实处,所以更磨人。

    长乘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压得极稳:“小炎,慕声,你们两个留下。少挚和我往东边去,白兑,你和无讳往西边,再找一遍。别惊动人,也别离太远,有任何情况立刻传讯。”

    白兑已经起身了。

    她应都没应,只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抬手。

    动作干脆得近乎利落。

    “呃——”

    拉木奶奶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进了陆沐炎怀里。

    “白兑?!”

    陆沐炎一惊,差点没反应过来。

    迟慕声也愣住了:“你——”

    白兑收回手,神色平静得像刚才不过是掸了下灰:“碍事。只是睡到明天。”

    她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风无讳张了张嘴,硬是把那句“我靠”憋了回去,最后只得拎着气,赶紧跟上。

    院门一开一合,夜风一下灌进来。

    少挚和长乘也紧随其后。

    不过转眼,院子里便只剩下陆沐炎、迟慕声,还有昏睡过去的拉木奶奶。

    ……

    ……

    另一边。

    白兑和风无讳循着先前的路线再次出去。

    二人都没有走正路。

    风无讳踩着墙头、翻着檐角,白兑则更干脆,几乎一路借着屋檐与树梢起落,衣摆掠过夜色,连影子都淡得很。

    村里这会儿已深了。

    灯火渐次熄下去,只零星剩几户还亮着。

    远处偶有犬吠,路边栓着的牛马在夜里轻轻甩尾,铃铛声很碎,风一吹,便散在暗处。

    “你那边真找干净了?”

    白兑一边掠过一截低墙,一边淡淡问。

    风无讳低声回她:“连狗窝旁边我都探了!左边一圈,包括晒谷场、牛棚、后头废屋,还有村口那条沟,我全走了。你说这老头,能耐还挺大,人没有,炁也没留。就跟……就跟凭空没了一样!”

    白兑没再说话。

    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她不喜欢“凭空”这两个字。

    因为这意味着,要么是对方准备得太充分,要么就是——这根本不是单纯的走失。

    ……

    ……

    院子里。

    陆沐炎和迟慕声将拉木奶奶扶进屋里,安置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老人昏睡后,脸上的惊慌倒是暂时退下去些,只是眉心仍紧紧拧着,像梦里也不得安稳。

    二人从屋里出来,又重新在桌边坐下。

    火塘里的火还在。

    灶房里也仍留着先前做饭时没散尽的暖气。

    可这院子,却像一下冷了许多。

    迟慕声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艮尘不对。”

    陆沐炎点了点头:“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像是在把这一路所有细节重新捡起来:“今天下午,在拉木奶奶讲东巴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他看到后边墙上的某个符号时,神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压住了,但我确实看见了。”

    迟慕声也往下接:“还有‘回头看’那四个字。怎么说呢……艮尘反应太重了些。我感觉,就…...我感觉好像我们都在想门,他像是在想别的东西,压根不是一个方向。”

    陆沐炎抬眼看他:“你也察觉到了?”

    “何止。”

    迟慕声皱着眉,越想越觉得不对:“还有令狐、类族、无嫉妒心这些词。他听见以后,一直不说话,感觉他不是没听懂,好像是听懂了,才会那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又想起什么似的,抬手在桌上一敲:“对了。下午打扫的时候,他已经有点不对劲了。什么石头都要看,墙角一块、桌上一块、门槛边一块,都要拿起来摸一摸。像是魔怔了似的,还有啊,你随手放桌上的那块石头,他还专门拿起来,试着往里面度炁。”

    陆沐炎一怔:“什么石头?”

    迟慕声也愣了下:“就你那块啊。褐色的,里头像泛金子似的,不是你的?我还想问你呢,带金子出门啊?怕钱不够?”

    陆沐炎下意识摇头:“我没带啊。我身上……只有若火师尊给我的离火精石。”

    话刚落。

    老白的声音,忽然在她心底响了起来。

    冷冷的,提醒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脑子里。

    “狗剩吐出来的那块。”

    陆沐炎呼吸一滞。

    她猛地想起来了。

    下一瞬,人已经扑过去翻包。

    迟慕声也跟着站起来,帮她一起找。

    里外两层,侧袋,夹层,小布包,临时塞进去的零碎,全都翻了一遍。

    没有。

    那块石头,不见了。

    陆沐炎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

    她抬起头,和迟慕声对视一眼,二人眼里同时闪过同样的念头——

    艮尘拿走了。

    ……

    ……

    同一时刻。

    另一边的山路上。

    长乘与少挚一前一后,已离了村中灯火。

    夜里的哈巴雪山远远压在天幕尽头,月色落在雪线上,白得发冷。

    山下的树林却黑得深,风穿过去,带起一阵一阵低低的响,像谁在树梢间轻轻拖着长音。

    村外的路并不宽。

    石头、草坡、荒地、零星几株歪斜的树,月色铺下来,所有东西都显得影影绰绰。

    二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急着开口。

    直到彻底离开众人的视线,少挚才停了下脚步,眼睫微垂,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

    周围的风声像被谁往外推开了一层。

    不是没有声音了。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隔在了更远处。

    脚下的碎石,远处的犬吠,山风拂过林梢的簌簌,甚至连月下草叶碰撞的细响,都像忽然被压进了一层无形的障里。

    这一方天地,顿时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呼吸。

    少挚指尖轻旋,开了隔音障。

    他这才抬眼,看向长乘,语气淡淡:“风无讳,查了么?”

    长乘没有废话,直接道:“蓝清辞,院内巽部旧掌宫人,号从云师祖。废去一身修为后,启明给了她一笔钱,她在人间寻到一处巽炁风水眼,创下蓝氏一族。”

    月色落在他眉眼上,把那点素日里的温和压得更沉。

    长乘:“后来,从云在山脚遇见濒死的风无讳,推算出他与院内有因果,便将他带回山里,教了近十年。等他具备基本生存与自保之力后,蓝氏一族因内部变故撤离,从云师祖才顺势引导他来到易学院。”

    少挚听完,只“嗯”了一声。

    长乘又补了一句:“和风无讳说的大致一致,但蓝氏一族内部到底出了什么事,还在查。”

    话到这里,他眼神忽然一转,直直落向少挚:“艮尘何在?”

    少挚像是早料到他会问,神情都没动一下:“化蛇跟着。”

    长乘眉心一蹙:“去哪儿了?”

    少挚却懒洋洋地抬了下眼,语气里甚至还带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说……海内之神,不得插手人界因果么?”

    长乘一下噎住,眼里几乎压不住怒意:“你——”

    他强压住火气,声音更低了些:“好,那我不问。既然你这样说,那就当化蛇只是跟着,你并未插手,是么?”

    少挚不置可否,只轻轻掸了掸袖口,像对这桩事真没多少兴致:“这档子事儿,我倒确实没什么兴趣。”

    长乘敏锐地抓住了那个词:“这档子事儿?”

    少挚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在夜里显得很深,深得有些发凉。

    少挚眯着眼:“不过,闹的动静太大了,告诉你也无妨。毕竟你迟早——”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眼神往天边示意过去:“呵,正巧,也不用我说了。院长大人只手遮天,已经给你送信了哦。”

    长乘眉心猛地一跳,抬头。

    只见夜色深处,一点极细的白影正穿云掠月而来。

    那是一只极小的信鸟。

    羽色雪白,翅尖却泛着极浅的青,飞得又急又稳,夜风都追不上它。

    它穿过月下的薄云,一路俯冲下来,像一枚自高处投落的冷箭,转瞬便到了长乘面前。

    长乘抬手,信鸟便稳稳落进他掌中。

    他迅速取下绑在鸟腿上的细竹信筒,拆开。

    展开纸条的一瞬,他眼神陡然一凝。

    纸上字不多,甚至只有一句——

    “艮尘之艮炁,于贵州附近强烈出现。为何?!”

    长乘一怔,脱口而出:“贵州?!”

    少挚已转身往回走去,衣摆在月色里轻轻一晃:“现在知道了,不回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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