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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木奶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天色已经彻底往下沉了。

    院子里的光,不再是白日里那种明晃晃的亮,而是灶房里漏出来的暖黄,和天边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蓝,一层叠着一层,把这座旧院子裹得很静。

    桌上的饭菜还热着。

    腊排骨的汤气、青菜的清香、火塘边木柴慢慢烧出的烟味,混在一起,仍旧是那种极扎实、极家常的香。

    可几人吃着吃着,话却渐渐少了。

    先前还在说笑,眼下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拉木奶奶还在忙,边给他们添菜,边时不时抬眼往门口望一眼。

    起初,还只是随口一看,到后来,那一眼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终于忍不住,嘴里念叨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透着些说不出的不安:“这个老倌儿咯,咋个都这个时辰咯还不转来哦……”

    风无讳下意识接了一句,像是想把气氛往轻处拽:“去串门儿了吧?村里人不都爱聊两句嘛。”

    迟慕声也顺着安慰:“爷爷平时爱去什么地方?要不我们去找找?”

    风无讳作势便要起身:“嗯嗯,我去,我找人一流,别说一个爷爷了,掉个针我都能给它翻出来。”

    拉木奶奶一听,连忙摆手,几步上前,忙不迭地把风无讳往回按:“莫莫莫,娃儿你吃你的。我去找嘛。你们不晓得他去呢塌塌,我家老头子平时也就那几个地方,马上转来咯,马上转来咯。”

    她嘴上说着“马上”,声音却已经有些虚。

    说完,也不等几人再劝,拉木奶奶便擦了擦手,急急往门外去了。

    ……

    …...

    院门轻轻一响,又合上了。

    院子里一时只剩火塘里柴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几人坐在原地,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饭还摆在桌上,热气也还在升,可他们心里,其实都还停在先前那几句传说里,停在墙上那些东巴文字里.

    停在“类族”“香巴拉”“八丈拱门”“回头看”这些像线头一样乱缠在一起的东西上。

    安静了片刻,迟慕声忽然开口:“沐炎那句话,我觉得是对的。”

    闻言,几人都抬头看向他。

    就像是心里一直转着的某个念头,终于,被谁先说了出来。

    迟慕声手里还捏着筷子,神色却很认真:“对于普通人来说,神话也好,异世界也好……我们现在待的易学院,不就是吗?”

    风无讳一下愣住:“……那,那你的意思是,类族躲进学院了?”

    迟慕声摇了摇头,眉心微拧,像是在一点点理顺自己的感觉:“不。我觉得……是那个女娃娃,躲进易学院了。”

    话音落下。

    他和陆沐炎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两人眼底的神情却是一样的。

    不是猜测。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

    白兑放下筷子,眼神微微眯起,像是锋刃在灯火下一闪:“女娃……给了类族一块石头。若这块石头就是坤石,那她的身份就绝不普通。”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静了些:“既然她能驱使类族,又持有坤石,若真入过易学院,学院暗探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在哪一代、哪一宫,这些都该有迹可循。”

    说着,白兑看向长乘:“长乘兄长,你有没有印象?”

    长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搭,像也在顺着这条线往回捋。

    迟慕声又转头看向陆沐炎:“沐炎呢?你在想什么?”

    陆沐炎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还在想那句话。”

    她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八丈拱门,回头看’……我们一路都在往前找,从来没有真正回过头。”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雪山夜里的凉。

    陆沐炎低头看着桌边落下来的火光影子,慢慢道:“也许,回头不是往回走……而是换一个角度?”

    迟慕声看着她,没说话。

    可他眼里明显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同样被这一句点到了什么。

    风无讳抱着胳膊坐在那儿,脑子显然已经开始被这些话绕晕了:“那接下来怎么办?还去哪儿?再上山?还是去香格里拉?还是回学院?”

    没有人立刻答。

    其实不是没人想说。

    而是每个人都在等。

    等艮尘把那句“先回学院”说出来。

    没人知道,这么多天,艮尘为什么一反常态,且如此坚持/

    但大家都默契的配合着。

    不问,不催,只顺着他,等他把心里想到的那些路全都走完。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发红,映得艮尘半边侧脸明暗不定。

    终于。

    艮尘像是也被逼进了一个死局里,沉吟许久,终于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而稳:“……线索断了。只能先回学院,从长计议吧。”

    长乘这才接了一句:“嗯,也只能这样了。”

    几人没再反驳。

    只是都不约而同地,往院外远处望了一眼。

    那时天色已入蓝调。

    远处的哈巴雪山静静立在暮色深处,山体早已褪了白日里那种锋利的亮,只剩一种青灰近墨的轮廓。

    高处的云也沉了下来,薄薄几缕,被晚风推着,缓慢地掠过山脊,像谁在天边轻轻擦开一层旧画布。

    再往上,天已经开始显星。

    星子不多,却很清,稀稀落落缀在青蓝色的夜幕里。

    月亮也出来了,是一弯残月,挂在雪峰斜上方,冷而薄,边缘像被谁拿银刀细细削过。

    那片雪山在这样的天色里,看起来既远,又近。

    远得像根本不属于人间。

    近得仿佛一抬头,它便一直在那里,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而那句话,也就在这样的暮色和山影里,一遍一遍在每个人脑子里回荡——

    坤气引动,金花绽。八丈拱门,回头看。

    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

    像有一扇门明明就在眼前,可他们却始终没真正看见。

    可线索,也确实已经断在这儿了。

    于是几人只得继续把要紧的东西一一拎出来,确认明日回学院后需要第一时间汇报什么、补查什么、哪些细节不能漏,等会儿由长乘统一整理清楚。

    院子里的话声渐渐又起了些。

    低低的,碎碎的,都是正事。

    可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院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几人几乎同时一震,齐齐抬头。

    只见拉木奶奶扶着门框,气喘得厉害,整个人都像在发抖。

    她头上的布巾歪了,手里的木电筒也晃得不成样子,声音更是全变了调,急得发颤:“我老伴咯!阿甲——阿甲找不见掉咯!跑丢咯!!”

    风无讳“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迟慕声手里的杯子也“哒”地一声放回桌上。

    陆沐炎、白兑、艮尘、长乘、少挚几乎是同时起身。

    那一瞬间,谁也说不清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

    不是单纯的惊。

    也不是单纯的慌。

    而是一种很模糊、很不舒服的感觉。

    明明看不见,却又让人本能地觉得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哈巴雪山那边一路拖着寒气追到了这个院子里。

    终于显现出来了……

    艮尘皱起眉,很快开口:“这片村庄的地炁我已经摸清了。我和无讳去找阿甲爷爷。人太多出去反而扎眼,也容易乱。”

    风无讳立刻应了一声:“对,我跟艮尘去。村里地形我大概也记住了,找人方便。”

    这安排是对的。

    其余几人毕竟不熟地形,夜里贸然散出去,未必帮得上忙,反倒可能添乱。

    拉木奶奶却已经急得又要往门外冲,嘴里只会一遍遍叫着“阿甲”“阿甲”。

    陆沐炎连忙上前抱住她胳膊,轻声劝:“奶奶,您别急,天黑了,您一个人出去更不安全。要是爷爷正好回来了,发现您也不在,还得掉头找您。”

    迟慕声也赶紧接话,努力把语气放得轻松些:“奶奶,您放心,刚出去那两个找人最在行了,真的,那俩小伙子的专业就是找人,鼻子比狗还灵,别说找爷爷,地球掉个个儿他们都能给它掰回来。”

    拉木奶奶被他这一句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眼泪却先掉了。

    她最终还是被劝住了。

    人坐下来了,心却根本坐不住。

    几人忙说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顺手帮着一起收桌子、洗碗、打扫灶台。

    院子里一下又忙起来。

    只是这种忙,不再是先前那种热热闹闹的家常,而像是在拿动作压住心里的慌。

    长乘和白兑趁机回屋,把刚才整理到一半的线索重新归拢起来。

    陆沐炎、迟慕声、少挚则留在院子里陪着拉木奶奶。

    迟慕声看见墙边还堆着些木柴,便顺手拖过来开始劈,说等爷爷回来,明儿起火也省点力气。

    斧子落下去,木头“咔”地裂开。

    一下,又一下。

    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狗剩从屋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去吃迟慕声特意给它留在碗里的饭。

    迟慕声瞥了一眼,随口问:“化蛇呢?”

    少挚正半蹲在火塘边往里添柴,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鸟儿么,吃的和猫不一样。”

    狗剩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立刻抬头冲着少挚那边“喵”了一声,声音不太好听。

    陆沐炎则是蹲在水盆边帮拉木奶奶洗碗。

    水是冷的,碗是凉的,手指泡久了有些发僵,她是离火也有些受不住,更何况这位平凡的奶奶。

    陆沐炎洗着碗,侧过头看向拉木奶奶,看向她粗粝的指节。

    拉木奶奶也在旁边刷锅,但她刷两下,就忍不住抬头往门口看。

    外头但凡经过一点脚步,或者有人影晃过去,她便立刻停下手,直直盯着。

    盯一会儿。

    再慢慢把头低下来。

    继续刷。

    又继续等。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往下走。

    碗洗干净了。

    锅也刷好了。

    灶台抹过了。

    院子扫过一遍,又扫过一遍。

    门外最开始还有赶牛回家的铃铛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远处旅客经过时忍不住抬头惊叹的一句“星空好美”。

    可那些声音都在一点一点少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

    门口那条路也越来越空。

    但门口,那个该出现的身影,一直都没出现。

    等长乘和白兑整理好行囊从屋里出来时,院子里已只剩下篝火的光。

    陆沐炎正坐在拉木奶奶身边,双手握着她那双冰凉粗糙的手,低声安慰着。

    迟慕声蹲在另一边,平日里最会和风无讳插科打诨的人,这会儿却难得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低声安慰:“没事的,奶奶,爷爷肯定能找回来,真的。”

    少挚坐在不远处,眉心也微微蹙着,火光照着他侧脸,那点平日里的冷淡像也被压下去了些。

    长乘和白兑没说什么,只各自搬了凳子过来,在旁边坐下。

    一起等。

    一起听。

    一起守着这院子里越来越沉的夜。

    可拉木奶奶的慌乱,还是一点一点涨上来了。

    她明明是坐着的,可整个人像怎么放都放不安稳,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能一下一下搓着腿,时不时抬头往门口望。

    门外有人影晃过,她便立刻直起身子去看。

    可看清不是,又慢慢坐回去。

    再后来,奶奶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抖。

    陆沐炎扶着她时,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老人骨头里的那种凉。

    那不是今夜的凉。

    也不是高原夜风吹出来的凉。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冷,一直留在一个人身体里,从来没有真正散掉过。

    她的孩子们,也都是这样没的。

    都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人出了门,就再也没能走回这个院门。

    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摔死的。

    有的是疯了以后又死去的。

    有的是被拐走,从此没有踪影。

    有的是留在山里,风雪埋了,连人都运不回来。

    拉木奶奶眼角的皱纹很深,泪一出来,先是大团大团地淹在眼角周围,把那些旧纹路都洇湿了。

    只有多出来的,才顺着眼角的褶子,一点一点往下滑。

    这双眼睛,已经哭过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小孙子。

    如今,它又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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