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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沐炎确实没听太明白。

    她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只好点点头。

    拉木奶奶却还在看她,笑道:“你这个女娃娃,站到那儿,就算是背对到太阳,你自个儿就是个亮堂堂呢。”

    她又往陆沐炎肩头看了一眼,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句极平常的事:“你肩上呢七星纹,是活呢星。我看得见,比天上呢还要亮!呵呵!”

    说着,拉木奶奶便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转身往屋里去拿别的东西了。

    灶台的火这时也真正升了起来。

    而太阳,已经彻底跳出了远山。

    大片大片的金色自东方泼下,越过屋檐,越过院墙,越过木栏和菜地,越过陆沐炎的肩,落满整座院子。

    陆沐炎还站在原地。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拉木奶奶方才那些方言。

    她听得并不完整,可那种感觉,却莫名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余韵一直在心里荡着。

    抓不住,但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生出几分亢奋。

    身后,忽然传来长乘的声音:“小炎,起这么早?”

    陆沐炎回头,见长乘正从屋檐那边走出来,身上仍带着刚醒时的松散与清气。

    她忙笑道:“乘哥,你醒啦。”

    长乘笑了笑:“是呢。”

    说着,他抬手往后面指了指。

    风无讳也起来了,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揉着眼睛,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踩着拖沓的步子往院里晃。

    另一头,艮尘和迟慕声却是从外头回来,衣摆上都还带着些早晨山风吹出来的凉意。

    陆沐炎一愣:“咦?还有比我还早的?!”

    迟慕声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下:“呵呵,没睡着,和艮尘出来转转。村子里人多了,就回来了。”

    【08:00】

    等到日头再高一些,七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早饭。

    饭是拉木奶奶做的,糌粑、酥油茶、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菜。

    糌粑有点硬,酥油茶有点咸,酸菜有点酸,可它们合在一起,倒是刚刚好。

    像这院子,像这雪山,像这两个老人,都不惊艳,可合在一起,刚刚好。

    拉木奶奶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酥油茶。

    她看着他们吃,看着他们喝,看着他们把碗放下,看着他们站起来,看着他们背上背包。

    她的目光从迟慕声看到陆沐炎,从陆沐炎看到风无讳,从风无讳看到艮尘,从艮尘看到白兑,从白兑看到长乘,从长乘看到少挚。

    她看了每一个人,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边问:“够不够,还有煮鸡蛋。”,“要不要请个向导,村里有熟路的人,能带他们往上走,便宜的。”

    几人忙说吃饱了,不用了,已经约了别的向导。

    这话当然是临时拿来搪塞的,可拉木奶奶也没多想,只“哦”了一声,又叮嘱他们山上雾重、路滑、雪说来就来,千万走稳些。

    阿甲爷爷一大早就已经下地去了,扛着锄头出了门,没能再见着。

    临走时,拉木奶奶站在门口,手在围腰上擦了擦,一边替他们理了理挂在肩头的背包带子,一边笑着说:“下回还来噻,莫要忘了这里。”

    陆沐炎连连点头:“会的,奶奶,我们一定还来。”

    风无讳也忙接:“下回再来吃饭啊,奶奶您那个肉真香!”

    拉木奶奶一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几人同她道别,勉强带了一些奶奶送的肉和干粮,这才真正从哈巴村出发,徒步上山。

    …...

    …...

    而拉木奶奶这边,从几人的屋内又各自翻到一些包着的现金。

    七人谁也没约好,但都心照不宣的多给了一些钱。

    等到拉木奶奶再急忙拿着多出来的钱出门,已经寻不到几人了。

    他们都已经换上了登雪山的装备进山了。

    这一段短暂的缘分,如流星般一瞬即逝,没什么好说的,但余味很难忘。

    …...

    …...

    九月份的哈巴雪山,天气多变,雾重,湿气也重,早晚温差大,山上更是冷得厉害。

    几人都穿了速干打底,外头套了抓绒和轻量冲锋衣,裤子也都换成了防泼水的登山裤,脚上是高帮登山鞋,绑腿扎紧,防泥防蚂蝗。

    包里塞着雨披、保暖帽、头灯、手套、热水和应急干粮,背包扣带收得很利索,一看便比前几天更像真正要进山的人。

    风无讳和迟慕声走在最前头探路。

    他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绕开有可能碰着游客和本地向导的路线,更多是贴着丛林和山路小道穿行。

    迟慕声毕竟来过一次,对这一路大致的走向多少有些印象,哪处容易走偏,哪处有旧路能抄,心里多少有数。

    中间是陆沐炎、少挚、艮尘和长乘。

    白兑走在最后。

    化蛇蹲在少挚肩上,偶尔振翅飞出去一小段,在前头树梢和山路转角处探一探,又重新落回来。

    可这段路,实在是太烂了。

    地上尽是骡马踩出来的蹄印,深深浅浅,遇着水便全成了烂泥。

    泥里还混着碎草、腐叶和被踩烂的马粪,一脚下去,靴底总要陷一寸。

    旁边丛林又密,水汽重,草叶一碰裤腿就是湿的,树根和苔藓滑得厉害,稍不留神便得打个趔趄。

    长乘一边走一边提醒众人小心蚂蝗,也小心泥地湿滑。

    而这一段山路的自然景色,却又美得野性十足。

    不是景区里被修饰过的美,而是真正的高山森林。

    树高而密,多是冷杉、栎树和杜鹃杂生。

    粗大的树干上缠着青苔和藤蔓,枝头还垂着一缕一缕灰绿色的松萝,风一吹便轻轻晃,像是谁挂在半空的旧梦。

    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空气湿润,带着一种深山里才有的草木发酵后的清苦与凉意。

    偶尔抬头,枝叶缝隙里会猛地漏下一束极亮的天光,照在前方泥路与雾气上,白得晃眼。

    【德拉牧场(10:00)】

    十点左右,七人抵达德拉牧场,海拔约三千二百米。

    这里一下子开阔了。

    密林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铺开一大片高山草甸。

    草色已不再是盛夏那种浓绿,而带上了一点高原秋意里的浅黄与灰青,风一吹便整片整片起伏。

    远处有零散的牦牛和马低头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

    更远的地方,山势层层抬高,雪线明晃晃地挂着。

    天蓝得惊人,云也高得惊人,整个天地像一下空了,又像一下大了。

    几人停下来休息,补水。

    这时候的状态,已经明显和刚出村时不同了。

    脸上都开始见汗,冲锋衣拉链也都松了些,可一停下来,风又立刻把汗意吹得发凉。

    九月的高海拔就是这样,走起来热,一停下就冷,稍不注意便会被寒意顺着汗毛往里钻。

    长乘照旧先检查各人状态。

    他给每个人都倒了热水,语气很稳,却不容拒绝:“喝,必须猛喝热水哦。”

    这地方不能指望口渴才喝,越到高处越要硬灌。

    几人都乖乖接了过去,一边吹一边喝,热气扑在脸上,倒确实把胸口那点因海拔升高带来的发闷压回去些。

    少挚肩上的化蛇却显得极活泼。

    小东西一路都像很开心,到了这片开阔地方后更甚,翅膀扑棱两下就飞出去,绕着草甸和石坡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黑眼珠都亮了,像是真喜欢极了这种高天雪山的地方。

    另一边,迟慕声毕竟来过一次,休息时还顺手给大家讲路。

    他说哪边是以前扎营的地方,哪边下去容易打滑,哪片坡看着近其实能走死人。

    迟慕声:“前面那段路是最难走的,全是石头,又滑又陡,过了那段就好了。”

    “然后有一个岔路口,左边去兰花坪,右边去黑海,咱们走左边。”

    “兰花坪那儿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哈巴雪山,我当时来的时候天气极好,还拍下来了,可惜了没有手机,不然给你们看看我拍的…...”

    风无讳一边喘一边听,时不时还要插句嘴,抱怨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陆沐炎喘气有些急,但状态尚可。

    只是走到这里,终究有些尴尬——

    她要去洗手间…...

    这种地方哪来的洗手间,陆沐炎犹豫了一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旁边。

    白兑几乎瞬间意会,什么都没问,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自己站到一旁替她望风。

    过了一会儿,陆沐炎结束正准备回来,白兑却轻轻咳了一声。

    陆沐炎一愣,随即立刻意会,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替她望风。

    二人谁都没多说一句。

    可就在这极平常的进退之间,竟莫名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默契与友谊。

    另侧,风无讳擦着一头的汗,扶着膝盖,边喘边问:“还有多远……?”

    艮尘照例探完坤炁,收了手,神色依旧稳得很,连气息都不乱:“到大本营,还有一半。”

    众人:“……”

    于是只能继续出发。

    再往前,路又重新钻进了原始森林。

    那感觉有一点像哀牢山。

    但不一样。

    哀牢山是湿、闷、阴,像什么都压着,叫人走着走着便心里发毛;

    而这里虽同样是深山密林,却能明显感觉到有人走过。

    有牲口经过、有驮队。

    甚至有徒步者偶尔从前头或后头传来的说笑声与脚步声。

    人气把这片森林里的阴影打散了不少,叫人不至于走着走着便觉得自己掉进了什么与世隔绝的口子里。

    于是几人也放松了许多。

    【兰花坪(12:30)】

    到达兰花坪时,海拔已约三千六百米。

    这一带视野又开阔起来,坡地平缓许多,草甸与矮灌木交错铺开,抬眼便能远远望见哈巴雪山。

    雪线更近,也更亮。

    中午的阳光落在雪上,白得近乎刺目,风却仍是凉的,吹过来时带着高处雪气。

    七人在这里停下,简单吃了午餐。

    无非是些干粮、能量棒、压缩饼干和热水,吃得不算香,可这时候谁也顾不上挑剔。

    迟慕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雪山。

    陆沐炎这些时日格外注意他的状态,见他不说话,便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迟慕声盯着前方的雪山看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安。”

    陆沐炎一听,顿时警觉起来:“怎么不安?哪里不安?有做梦吗?”

    迟慕声失笑,摇了摇头:“哈哈……倒也没有之前那些。就,就是,我总感觉……是我的错觉吗?艮尘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陆沐炎一怔。

    果然。

    连迟慕声都感觉到了。

    那乘哥和白兑,不可能没察觉。

    那他们……是默认?知晓?还是也在观察艮尘?

    陆沐炎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嗯,是的,我也发现了。既然我们能发现,乘哥和白兑肯定也能发现,所以……我们先静观其变,等着他们怎么说。”

    迟慕声点了点头。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只一齐看向另一旁的艮尘。

    艮尘正低头拿着地图,神情和之前一路上一样,仍在一遍遍探寻坤炁。

    仿佛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事能牵动他的心神。

    【抵达大本营(14:30)】

    下午两点半左右,七人终于抵达哈巴雪山大本营,海拔约四千一百米。

    而这里,居然有不少人。

    一路上来时,只见到零零散散几个徒步者,谁知大本营竟一下聚了二十多人。

    这里是铁皮房搭起来的临时落脚点,外头风大,铁皮被吹得时不时轻轻震响,里头则是一排排通铺。

    准备登顶的人都挤在这里。

    有的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有的人在收拾冰爪、头灯和登山包,有的人抱着氧气瓶聊天,还有人正吃泡面,热气和塑料碗的味道混在一起。

    大家脸上都带着高海拔特有的疲惫和兴奋,有的眼神发直,有的在强撑着说笑,也有人暗暗打量这七个戴着面罩、装束整齐的人,显然觉得他们这队伍气质不太一般。

    但因为几人都把脸挡得严实,别人倒也没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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