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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沐炎一边笑一边点头:“种,种的,什么都种一点。”

    风无讳拍着胸脯:“猪也养,羊也有,鸡鸭都不缺!”

    阿甲爷爷坐在一边听着,笑得直点头:“好地方噻,好地方,听着就养人。”

    拉木奶奶便也跟着说起自己年轻时去过的地方。

    她说话带着重重的口音,很多词几人都听不太真切,可大概意思却能从她眉飞色舞的神情里猜出个七七八八。

    她说年轻时赶过集,走一整天山路,天没亮就背着东西出门,翻两个垭口,鞋底都磨薄了,回来的时候却还要背盐巴和布匹。

    她说哪年雪下得最大,院门都推不开,牦牛鼻子上都挂着白霜;

    又说哪一年雨下得邪,山路全烂了,赶集的人在半道上借火烤衣裳,最后还是笑着回了家。

    “以前路难走噻,弯过来,弯过去,腿都走弯喽,现在你们有车,福气大得很!”

    阿甲爷爷便在旁边补充几句,说自己年轻时去过镇上,看过更远的集市,见过从外头来的货郎,见过唱戏的、卖药的、做银器的。

    他说那些人的口音一个比一个怪,东西一个比一个稀奇。

    可最后,爷爷带回家的,往往还是盐、布、种子和最实在的锅碗瓢盆。

    几人虽然很多都没完全听懂,可都笑着应着。

    “啊对对对。”

    “那可太远了。”

    “真不容易。”

    “以前的人是真能走啊。”

    一来一回,竟真把那个凭空捏出来的来历含糊过去了。

    话题就这样被扯开了。

    院子里的火还在烧,锅边的热气时不时腾起来,裹着米饭和肉汤的香味,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浓。

    天边的云被晚霞压得极低,雪山边缘却还挂着一层浅浅的金。

    老屋的木梁、石阶、篱笆、灶火、菜香,再加上两个老人说起旧事时那种缓慢平和的语气,把这顿饭一点点熬出了真正“家常”的味道。

    之后大家便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说他们这趟来多久了。

    说是出来旅游,顺便多看看山。

    又说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在公司上班的同事,老板难得放年假,大家便凑一块儿往远处走走。

    风无讳信口就来:“我们老板可抠了,这次好不容易放人,不出来一趟多亏啊。”

    迟慕声顺势接话:“是啊,我们这还是攒了很久的假,东拼西凑才拼出来的。”

    陆沐炎在旁边配合点头:“平时都忙,难得能一起出来,不然再过几个月,就又没机会了。”

    长乘笑着补一刀,语气半真半假:“所以这次大家都很珍惜,连路上吃什么都计划得很认真。”

    阿甲爷爷和拉木奶奶听得高兴,也不细究这些年轻人到底是哪家公司、上什么班、工资多少。

    只觉得他们七个坐在这里说笑的模样好得很,像山路上难得撞进院里的春风,带着点朝气,也带着点热闹。

    于是,爷爷奶奶们便开始一个劲往几人碗里夹菜。

    “多吃点噻,走山路费力气。”

    “这个肉香,娃娃你夹这个。”

    “菜也吃点,不要光吃肉,明天腿才有劲。”

    “饭够不够?锅里还有,莫要客气。”

    一时之间,桌上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和老人絮絮的叮嘱。

    院子里炊烟还没散尽,火塘暖烘烘的,竟真有了几分回家吃饭似的踏实。

    明明是误打误撞住进来的。

    可在这顿饭里,在两个老人不断给他们夹菜、添饭、问够不够、怕他们冷、怕他们不适应高海拔的絮絮叨叨里,他们竟真有一种像是被谁短暂收留进了家里的感觉。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刻意周到。

    只是最普通的人家,见你来了,便想让你多吃一点,暖一点,坐得稳一点,走山路的时候别饿着。

    这种“普通”,有时候反倒最动人。

    院子里的光,也在这时一点点暗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霞色被夜色吞没,火塘里的炭却还红着,照得桌边一圈人脸庞暖融融的。

    雪山那头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高处的凉,可桌上的汤还热,饭还香,老人家的笑意也还在。

    这七个还在命里奔波的人,和两个已经把命走到尽头的人,在这座小院里,短暂地坐成了一桌。

    一锅饭,一桌菜,一院子柴火,一点落在黄昏里的日头。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偏偏是这种平常,最叫人心里发静。

    …….

    …...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更深了一层。

    长乘开始准备明天上山要带的东西。

    白兑起身去检查装备,分配物资。

    风无讳擦擦嘴,仰着脖子问:“咋说,明天怎么走?”

    艮尘看着地图,答得很简洁:“徒步到哈巴雪山大本营,那边的坤炁比别的聚集的多一些,大约八公里,爬升一千三百米。早点休息,明天早起。”

    …...

    …...

    后来,大家各自收拾,帮忙洗碗,烧热水洗澡,一阵忙活后,都准备睡了。

    三间客房,仍是之前的分法——

    艮尘、迟慕声、风无讳一间。

    长乘和少挚一间。

    陆沐炎和白兑一间。

    房间的灯一盏盏灭了。

    夜里的哈巴村很安静。

    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院外偶尔有风吹过经幡和木栏,发出极轻的响。

    更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整个村子像沉进了一个很大的、很薄的月色里,安静得近乎空洞。

    可谁也没有真的睡着。

    也没有任何人有心情再去聊点什么。

    阿甲爷爷和拉木奶奶的话,一直在回荡。

    他们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讲一个家如何一点点死光了。

    平静得像是在说庄稼、天气、牛羊。

    像是那些“生离”和“死别”在他们心里早已磨得太久,久到锋利全没了,只剩下某种钝而沉的底色。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重。

    那么痛苦的人。

    那么绝望的人生。

    却只发生在这样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农家里。

    若不是他们推门进去,就永远不会知道。

    知道了,也只是“知道”。

    他们还有路可以走。

    还有希望。

    还有可以为之热血、为之奔波、为之赌上命去找的东西。

    但是……

    这世间有些恨,有些失去,有些遗憾,真的只能一直存在。

    存在到再也没有办法讲清。

    存在到最后,只能等死亡将它们一点点吞没,慢慢并进沉默里。

    三个房间里的七位年轻人,谁都没真正睡着。

    只是躺着。

    躺在这样一户大音希声、百年孤独的房子里。

    听着远处风过木檐,听着偶有不知名动物的啼叫声,听着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在夜里一下一下地跳。

    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山。

    也许是在想死去的人。

    也许是在想明天。

    有人还有明天,还能继续赶路,继续去找,继续为了心里那一点不肯灭的东西往前走。

    可也有人,一生的热闹、盼头、牵挂和团圆,都已经被风雪、病痛、失散和死亡一点点带走了。

    最后,只剩这一方院子,只剩彼此,只剩把日子本身慢慢过完。

    这一刻的寻常,忽然重了起来。

    他们好像在这一晚,忽然吞咽了太多意义。

    可阿甲爷爷和拉木奶奶的生命,到了最后,却像只剩下了最简单的东西——

    呼吸,吃饭,天黑,天亮,彼此还在。

    想到这里,反倒更叫人无声。

    …...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沐炎便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也不是做了梦。

    只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实。

    屋子里很安静,白兑在另一张床上呼吸极轻,像是在睡,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窗外还没有真正亮透,只有一种灰青色的、带着雪气的晨光,薄薄贴在窗纸和墙角上。

    陆沐炎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索性轻手轻脚起了身。

    她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时,晨风一下扑到脸上。

    冷。

    却很清。

    院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

    拉木奶奶正蹲在灶边生火,火还没完全起来,只在柴草底下闷着一点红,烟细细地往上绕。

    火光映在拉木奶奶的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又像老核桃树的树皮。

    粗糙,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日子。

    她手脚利索,往灶膛里送草送柴,嘴里还低低哼着什么,像是在和这天色一块儿把日子重新点亮。

    陆沐炎见状,赶紧上前:“奶奶,我来帮您。”

    拉木奶奶一见她,立刻摆手,嘴里的话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糯糯的尾音:“你懂不得,不懂么,我来就得了噻。”

    陆沐炎只得笑笑,没再硬抢,只在一旁做些零碎能搭把手的活计。

    递柴火,搬小凳,替她把旁边的木瓢和水盆归一归。

    拉木奶奶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可见她肯帮忙,眼里还是高兴的。

    灶台斜角处,正对着哈巴雪山。

    这时候,太阳还没有出来。

    雪山还是暗的,灰蓝色的,像一块被谁遗落在天边的,巨大的冷玉。

    可天边已经开始透光了。

    不是一整片骤然亮起,而是一点一点,从群山后头慢慢泛白,再从白里渗出极淡的金。

    远处的哈巴雪山先是只有一个沉静、巨大的轮廓,峰脊冷白,山体仍旧压在青灰的晨雾里。

    高处的云层还没散,被晨风轻轻推着,像一层极薄的纱,在雪线和天幕之间缓缓流动。

    整片天地都像屏着一口气。

    像有什么极大的、极安静的事情,正在天边慢慢酝酿。

    陆沐炎看着,竟不自觉愣了神。

    拉木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那个嘛,就是哈巴雪山。哈巴,在纳西族呢话里头,意思是金子呢花朵。”

    陆沐炎轻轻重复了一遍:“金花……哈巴雪山,金子的花朵。”

    她念着这几个字时,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了眼前这场还未真正展开的晨色。

    微风拂过,她站在灶边,晨光落在她肩头和发尾,整个人竟也像被这片雪山映亮了一层。

    然后——

    猝不及防——

    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缕光。

    极细,极亮,从远山背后猛地挑出来。

    像是天幕被谁用金刃轻轻割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那光一下铺展开去,像滚烫的熔金泼上了雪峰之巅。

    哈巴雪山顶端的雪在那一瞬被彻底点燃,银白先化作浅金,浅金又迅速烧成炽亮的赤金。

    那光不是柔和地洒上去的,而像从天外猛地压下来,带着一种无法直视的庄严和震撼,沿着峰顶、棱线、积雪与冰面一路奔落…...

    把整座雪山,照得像一朵真的、自地平线尽头盛开的金花。

    那金花太大了!

    大到整片晨空都像成了它的背景。

    山脚下的屋舍、柴火、炊烟、人影,在这一瞬都小得像尘埃。

    只剩那座雪山,顶着万丈金光,静静立在那里,像天与地在这一刻一同睁了眼。

    去年的今年。

    陆沐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站在这里,会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去年的今天,她还在医院值夜班,泡面当晚饭,盯着护士站正对面的时间发怔,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现在,也看得发怔。

    但眼睛里却不自觉便蓄满了莹润的光,泛着碎闪的金色。

    像真有好几个太阳,一起落进了她的眸子里。

    拉木奶奶侧头看她。

    这个女娃娃,看着雪山,眸子是那么的纯净。

    那双眼里的碎光被日照金山映得莹润流转,美得不像凡间烟火里的人,倒像是也从那片金光里长出来的一样。

    拉木奶奶看着,不自觉地轻声道:“纳西人呢,女子是大地呢日头。阿妹,你不一样,你不是借天上呢光,是自己生出来呢。”

    陆沐炎闻言,一愣。

    她像是没完全听懂奶奶的方言,只下意识回头,眼含困惑地看向拉木奶奶。

    拉木奶奶望着她,眼睛很亮,伸出粗糙而布满老茧、被岁月磨得变了形的手指,在陆沐炎的手背上拍了拍:“寻常人家呢姑娘,脸是贴到日子上头呢,风吹就冷咯。可你这脸啊,是带着日头呢性子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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