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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思恽在崖山上整整停留了六个月的时间,才像个小孩,兴高采烈地奔回单位和自己的宿舍。

    一路兴奋很快要见到妻儿,预备了好几招见面时风趣和幽默。很远的山路独自一人未感孤独、“落趾”的伤痛下仍然不减速度,只是朝着家的方向急奔。

    刚一推门,就被一男一女的尖叫声吓呆了,不知道是因为腰间的手枪还是满脸的胡茬?他一个劲的解释道:“我是朱培云、我是朱培云!我原来和老婆孩子就住在这里。”

    只听那男的诧异而且毫无顾忌地说道:“你不是早就死在山上了吗?”

    他一下子怔住了,觉得这句话毫无礼数、还充斥着不小的恶意及当面的毒咒,突然激发了心底难以抑制的愤怒,根本不想回答这刺心的问题,用力往里屋房间挤去,口中反复高声呼叫:“啊贞!小渠!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男的冲上前用力把他往门外推,里面的女人大声的吼到:“这里没人叫‘啊贞’和‘小渠’!”

    就这样,他被“房主”连推带拦的逼出门外,随即就是“猛烈”的关门声响起,震痛了他遇到恶劣天气后才逐渐修复的心脏。

    他站在门外呆立了很久,很想再鼓一次勇气闯开自己的“家门”……

    林思恽不知道现在该去什么地方,站在门前寻找认识的人,当他发现原来他的“助手”走过来时,他集中了所有热情走上前去打招呼,这人十分惊恐的看了看他,突然把头“埋”了下去,毫不顾他的喊声,急匆匆离去,头也不回。

    他想到了回原来的办公室,但上班时间已过,进不去了。那就去食堂,吃点东西,填一下饥饿的肚子。走到那儿时,才发现天色已晚,食堂大门已锁上,进不去了!

    他这时不知道还该去哪儿,又呆呆地原地立了一大阵子,才还顾四周,只有一处还没倒下的“窝棚”,再也没别的去处,就无奈的进去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用五指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和满脸的胡子,叩上帆布军队腰带,别上手枪,穿好麻鞋,就去“上班”的地方。

    鼻梁及脸颊部位的皮肤不规则的脱皮,露出红白交错不协调的底色。头发和胡子有半年的自由生长,遮盖了自己大半的颜面。

    人生第一次衣着这样邋遢得不堪入目,又无法自作纠正。虽然“皮”下面的人并没改变,但他此时心里已识得“表皮”及衣着之重要。

    带着虚怯走进办公室,往自己的办公桌看去,座位上已有了人,再一看是昨天相见时“埋头离去”的那一位,油头往后梳得光亮,穿着崭新的灰色中山装。

    今天两眼相对,从他的游移不定的眼神中看到了“躲避”和拒绝,还带有好几分“不安”和“慌张”。全然不是原先一口一个“队长”和“大哥”的那时的神色。

    “ 田皮丹,我回来了。”林思恽抢先说道。

    办公室桌旁坐着的这人,用说不清的眼神看了看他,很快低下头,打开抽屉毫无目的乱翻了一阵,才极不情愿的提起眼皮后冷冷地说道:“看你--这副--狼狈相!窝囊相!你!你!你--为什么还要--还要回来?”他结结巴巴的像骂人般的问话。

    “我__我回来不__不行吗?我在悬崖山上冻伤了,伤得厉害,养了几个月,能走路了,这才下山回来。我在悬崖山……”

    “我上二楼去禀报上级,再下来传__传话给你。”他急忙打断话语说道。

    “那我俩一起上去,”林思恽毫不犹豫地说。

    “不!__不用你去!其实你的‘问题’早已在办公会上确定了”。

    林思恽此呆住了。

    办公室坐着的人,停顿了几句话的时间,眼睛不断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将眼神突然转向阴冷的墙壁,清了清嗓子,长长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大家都说你已经死__死了,有个‘名额’实--在无法安--排,就给你‘安--安--安排上了’。

    田皮丹一口气连续说道。把“安”说得又长又重,生怕眼前穿着“麻鞋”的人听不懂或听不见似的。

    林思恽想都没想的问:“是烈士名额吧?那我活着回来了呀!退了不就行了吗?”

    他的话刚一出口,眼前坐着的人很长一阵的“回话”出现在了这个时段,眼睛紧盯着不放,口中连连吐着不规则的“大气”声音,而始终不成话语。

    林思恽思索了一下,觉得怎么想都不对劲,打破“疆局”的说道:“,烈士哪会分配名额呢?而且还是实在没办法时才给‘安排上’ ?这就更说不过去了吧!”

    “ 不是!不是!你__你都半年了才回来,心里只有‘打仗’!当前快速变化的政治风向你是一无所知!”他终于威风凛凛又似乎很有底气的接着说道。

    林思恽又抢先说:“我现在无法去关心‘政治风向’,我只想知道给我安排的是一个什么名额?”

    田皮丹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我!我一时说不出口来”。他此时终于跑偏了眼神,又是像先前那样,小小的眼珠子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想在脑子里翻找出一句能有说服力的语句来支撑他先前的威风似的!

    但他那急人的眼珠子“转”了好大一会,最终仍没说出一句最完整的回答。口中不断发出嗯!嗯!嗯的哼鸣声音,不知是在思考需要表达的问题还是一直在想着应对的策略。

    “哎!呀!呀!哪还有说不出口的“名额”来。别紧闷葫芦不成话!快说!不外乎是队长啊、委员啊这些不得当而已。上不了‘二楼’,在一楼上班也是很好的。总不至于是‘坏分子’名额吧,没事没事。直截了当说得了!我在山上算捡了一条命回来,已是万幸,但绝对当不成’坏分子’的,这在你我心中都完全有数。”林思恽连续地说完这一堆的话。

    听了这番话,田皮丹这时更迟疑了,话完全是不连贯的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左--左派’和‘右--右派’吗?”

    林思恽不假思索回答:“走在大路上,哪边有余地就走向哪边,偏左是左派,偏右就是‘右派’吧,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见座位上的人眼神一下子像凝固了似的紧盯着他,半晌只动他那本来就往上和往下翻着的嘴唇,不说话。

    林思恽稍微思索后说:“哦!哦!这是不是你说的‘政治风向’呀?这个我还一时说不上来!”

    田皮丹这时好像抓到了时机,一下子把声音突然压低说道:“这样看来,你把如此重要的政治问题说得如此轻巧,如此随性,如此毫无立场。恰巧说明你的‘政治觉悟’在根本上已出现了如此偏差,而且是-是-是--是……”

    “是什么?你为什么只说“如此、如此”,其它的又吞回肚里呢?我总不至于是‘偏离革命’吧?”

    “我不能再和你这样的人说话了,你出去!你出去!”田皮丹突然站了起来,用手指向办公室的门,瞪大眼睛的吼道。眼中投出一道道很少在同事间能见到的“哑光”。

    林思恽一下被他的呵斥怔住了,既往多年的‘识人’之术,这一下子像失去了根基,轰然坍塌在自己的眼前。

    他面对眼前的人,已是訇然寸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回想刚组建自卫队不久,一次战斗中,自己的脚被对方埋下的竹签穿透足背,连打了四天的“消炎针”,当时还打了一支“止痛针”,每当打针时,眼前的这人每次都会单足跪地,一只手撑在地面、弯着身子,偏着头口对针眼,一口又一口的接着吹气。感动得自己一个劲的叫他快起来,别这样。

    有个自卫队员脱口而出的对他说道:“我告诉你呀,你也别叫田皮丹了,改成“舔屁蛋”或者是舔皮袒还蛮能对上的!”

    当时他的回答却毫不犹豫,斜着眼睛,既快又坚定的说:“我懂你的意思,但让我告诉你,狗的可贵就在于忠诚!”

    面对眼前的变化,他却说不出多余的一个字。

    想到这些,林思恽脑筋中冒出平时少有的想法。

    天气啊!真是变化无穷。令人难以捉摸!也不知道哪儿说得不对。但从昨天到今天,林思恽突然感到这确实不是靠“勇猛”就能在战场上出力的时候。更感到有些事靠书本知识及逻辑推理是想不明白的。

    心里有很多的话想说,刚一说,就觉得不对了“风向”。

    但不说话,又怎能解释自己这凌乱的体态和心境?

    周围的人似乎见到自己就像见到瘟神,除了杂乱的胡须和蓬垢长发外,显然他们对自己还有别的避讳……

    他顾不了眼前刺眼的神态,拖着疲惫的步子犹豫的走上二楼,又在二楼的门口停住了。

    霜华早已过去,隆冬降临,十个脚趾全露在外,只靠几根细麻绳牵拉着的穿在两只脚上。右脚前端外侧的三个发黑又松动的脚趾隐隐作痛了一个长夜,蜷缩在“窝棚”一角,任凭割肉般的冷风袭击。

    最最挫败意志的是十指连心的疼痛,加上饥寒交迫,一同递进到无法忍耐的程度。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几次痛苦到摸着腰间的手枪……

    熬到半夜时分,感觉唯一温暖的屁股底下有一个不小的生命体在拱动。顺手摸过去,是一只周身有大小不等疙瘩的四只脚动物。逮着后,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下使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兴奋的蹿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性名的“癞蛤蟆”,成年后让人生畏的癞皮上分泌出一种白色的浆液,对不了解的人都会恐怖加厌恶,但眼前对有剧痛及心理处于崩溃边缘的人舔舐后,有意想不到的放松“作用”,会明显而快速缓解着以上的疼痛及绝望的症状。

    在崖山上,欧泽老人向他的救命恩人——爷爷学的最后一招,不想他没用在自己身上,反而对林思恽实在没有止疼办法时派上了用场。

    一到疼痛发作,心理上的承受能力攀越“边境线”时,老人就会从专门挖出的半深坑中去逮来这样的“一只动物”让他舔舐,从生理到病理的问题都会迅速得到缓解。

    白发老人为此已付出了好几个不眠的夜晚去石窟周围抓捕后放入深坑养着,还专门设法去抓些蚯蚓喂它。

    书本上都没学到的知识,在这里是山里医生长期总结的偏方,因地制宜中解决了现实大难题。

    这是意外的隆冬之夜、真正的饥寒交迫中再加上阵阵剧痛的万念俱灰长夜难眠的意外奖励,使他好容易迷糊的睡了一会,终于度过了难熬的漫漫长夜……

    想不到,此时仍抵挡不过这一路的艰难。

    一时间耳朵嗡嗡作响、不知是冷汗还是虚汗从头冒到了脚跟,先是感到一阵恶心,紧接着就是眼前黑暗一片。

    他不由自主紧紧的靠在门上,尽量不让自己倒下。

    他醒来时,自己已睡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挂着的1000毫升的大输液瓶里有大半的液体,顺着那‘棕黄色的胶管看,“墨菲式管”内的小滴管在规律的滴着液体,听得到清淅的声响。

    他定了定眼神,轻轻的转了转还感沉重的自己的头颅,又一次有重回人间感觉,聊过丝丝的悲凉。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没有在崖山上醒来时的新奇与兴奋,只有病房的清新与宁静。

    床头柜上的白色陶瓷方盘里有好几样东西看不清楚,但见一个盒子,上面写着“理发剪”。

    环顾周围,很快就清楚自己是在医院病房。

    门旁坐着一个护士,年龄大约三十来岁,正拿着一个小册子看。见他一醒,款款走来,面带笑容。他也尽力回应,但好像满脸胡须拉得紧紧的,笑得肯定比哭还难看。

    护士说:“你的头发胡子太长,要完成头部护理,我只能完成剪齐或推光,你选择一下吧!”

    “头发你就推光,胡子问题如果找得到一面镜子,我就对着镜子自己来完成!”

    护士扶着他先在床头靠着休息了会,才扶他坐在床边唯一的独凳上,一面拿着理发剪咔嚓咔嚓的推着差不多披肩的头发,一面问为什么穿着破旧的军装和与众不同草鞋,为何还留了那么长的胡须?

    林思恽只觉这是好难得的问题,下山后几次遇到相识人想“倾诉”一下,一直没人愿意听。

    这是主动和带着好奇的问题,先是犹豫,还是因为护士一脸平和的笑容驱使,他就把平叛扫尾遇到恶劣天气,遇上独肢老人相救的事简单说了。

    护士听得发神,手都停了下来,不停的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说道:“我到医院搞护士工作,基本与平叛起始到结尾的伤病员都接触到了。这里因为山高路险,河水湍急,森林密布,病员无法送达部队后方医院。所以病员们都往这里送。”

    她接着说:“病员中就有本市军区的,有本地武装‘自卫队’的,也有民兵护卫队的。有军官、有战士、有本地干部、有民兵,有民工,还有聚众反叛的彝胞家支头人等等。你是最后一位,故事也是最长、最离奇、最精彩、最感人。具有时代特定意义,是难忘的一则。”

    护士接着说:“两年前,在平叛工作最艰难的时候,首长杨副司令员因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伤了他的小腿部,到本院行清创缝合术,共住院六天,后来又返回拆线。他了解我接触到的伤员情况后,当即交给我任务:组织一线英勇作战的战地事迹,由部队交换的军人带回军区;或直接邮寄到军区司令部‘战地报’处。”

    “我已完成十多篇的报道,但事迹虽多,写得出英勇和顽强,不免单一和多少有些雷同,全都上了‘简报’。无法写成感人的篇章。我原以为我再也没有充足的一手资料了,但今天我觉得我深深的上了一课,我很感动,我争取要把这篇文章写好后寄出。”

    “为纪念这场长达四年的战斗历程,书写一篇民族融合、民族思想进步、破除民族思想禁锢与抵触,而且互帮互助的可喜篇章。”

    林思恽忽的沉思:在自己的单位——县城的核心单位,一个职员,因“战地”偶遇意外天气,离开工作岗位近半年时间,遇到了几位同事,没有一个问为什么,只有一味的躲避!

    他见到那种游移不定的眼神,竟使他呆滞站立原位,这些人走过后又折过头来诚惶诚恐的回望时,眼光相碰再迅速收回的刹那离去,像碰到贼人似的,最使他心痛难忍。

    自己像没有了思想的木偶,手脚一时僵化。更像强忍着掏心肺时的剧痛,咬着牙巴,自己感到咯咯作响。

    当然想到:家没了,孩子老婆不知去向,自己还挣了个被人嫌弃的一个还不知名的“名额”。才半年的时间,感觉都变了,变得生疏,不合时宜。变得陌生,不知所措。

    天空的空气忽然失去了靓丽振奋的色彩,像有一种刀状的陨石,倾斜着迅速砸向了自己,无力夺路逃潜。

    向这位可贵的护士一了解,才知道,这一风暴就像自己刚度过的百年不遇的夏季恶劣天气,撞上了,就这般莫测与无奈。而自己恰好离开,那些大家都不愿吃的甚至一旦提起都打冷噤的“大饼”,就这样留了下来给自己,作为有幸回来、生命尚存的见面礼。

    当然,原宥家庭是主要问题,还有强辩也说不清楚的“历史问题”及过去讲过写过连自己完全记不清楚的去头又去尾的东西都成了无法回避的事实。

    同事们似乎一下子走进了自我为中心的圆盘,自顾自的低头走着离开自己,生怕一逗留,惯性的作用会扑倒在一处,惹得一身骚、更生怕粘染“秽气”而匆匆避开。

    平时相处最“近”的人,以前只觉得今后如有空,自己小时就一直没中断学到的有些文学、绘画、书法之类的小技能也向他们平时一再要求的,一旦有空很愿意与他们“分享”,共持国学爱好、凭添生活情趣。

    现在看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就是可笑至极的思维了。

    接下来就是劳动改造:搞公共卫生,打扫厕所、烧开水、打猪草,就连喂猪都不够格。

    几次说到了“单位劳动教育”以观后效,如做不好,还有专门的改造“基地”——专门的劳动教育、劳动改造等地方等待着“出席”。

    但毕竟度过了人生清醒状态下的最艰难的一夜,那是:

    寻暖蛤蟆钻破臀

    饥寒痛楚紧相迫,

    寻暖蛤蟆钻破臀。

    棚倒不全角过夜,

    风割刀刃盼星晨。

    若狂欣喜用舌舔,

    各取所需一份温。

    天气无常如变脸,

    多年儒雅此时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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