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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忽然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厅里的烛火一阵摇曳。

    廊下的樱花瓣被卷进来,落在刘醒非的肩头,也落在那架三弦琴上。

    柳生雄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刘先生果然神通广大。只是……事到如今,真假又有什么要紧?世人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愿意记住春芳馆的浪漫,这就够了。”

    刘醒非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色里,樱花林随风起伏,像一片涌动的粉色云海。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龙贵芝初到东岛,曾见过一个老乞丐。

    老乞丐说,他小时候见过春芳夫妇,那时候他们还没瞎,男人牵着春芳的手,在樱花树下散步,春芳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后来男人刺瞎了自己的眼,老乞丐问他值不值,男人说,值,只要能陪着她,怎样都值。

    只是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深情,竟成了别人谋利的工具。

    龙贵芝并没有在这个爱情面前退步,仍然毫不犹豫的杀了这对老夫妇,谋取到了自己的地产。

    龙贵芝曾在和刘醒非笔谈时详细的把这件事说过一遍。

    刘醒非记住了。

    他还记得,龙贵芝在写这段事时,是十分自得,十分满意的。

    她还说,建议刘醒非亲自来住两天,环境十分好。

    刘醒非轻轻叹了口气,鼻间的那缕香,似乎更浓了。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爱情的芬芳,那是尸香碧落煞的余味,是从前那对老夫妇,留在这座宅子里的,无声的控诉。

    厅里的酒还在温着,菜还冒着热气。

    柳生雄彦看着刘醒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富丽堂皇的春芳馆,竟比夜色还要冰冷。

    若不是柳生静流在旁边暗示他没事,他只怕要跪下来请罪了。

    窗外的樱花,还在无声地落着,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血色的雪。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边垂落的樱花瓣,落在刘醒非摊开的手背上,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

    他指尖微动,却没去拂那片花瓣,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收了回来,落回柳生雄彦僵在半空的酒杯上。

    方才那番关于尸香碧落煞的话,像是一块冰投进了滚油里,将满厅的热闹熨帖得死寂。

    柳生家的侍从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廊下的灯笼,被风晃得吱呀作响,光影在雕花的梁柱上明明灭灭,映得柳生静流那张素净的脸,忽明忽暗。

    她就坐在刘醒非身侧,手里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抹茶,瓷勺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方才刘醒非字字句句剖开春芳馆的真相时,她没插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柳生雄彦哑着嗓子,吐出那句“真假又有什么要紧”,她才抬了抬眼,看向刘醒非。

    刘醒非像是没听见柳生雄彦的话,又像是全然没放在心上。

    他轻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清酒在杯中晃了晃,映着他眼底淡淡的疏离。

    “柳生先生这话,倒也没错。”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厅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世人爱听传奇,爱颂深情,哪怕这传奇是假的,深情是演的,只要足够动人,便够了。”

    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浅酌一口,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几分微涩的回甘。

    “至于我——”

    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满厅的雕梁画栋,掠过墙上挂着的春芳画像,最后落在柳生静流脸上。

    “对这些风月故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柳生静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知道,刘醒非不会无缘无故来东岛,更不会平白无故应柳生氏的邀约,踏足这座沾满了血与算计的春芳馆。

    他方才那番话,不是为了拆穿什么,不过是敲山震虎,是敲打人心罢了。

    果然,刘醒非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一下下,像是敲在人心尖上,让柳生雄彦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此来东岛,不为风月,不为应酬,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柳生雄彦,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更深的地方。

    “当年东岛从故土神州掠夺走的那些古代文献资料,柳生氏,应该藏了不少吧?”

    这话一出,满厅死寂。连风穿过廊檐的声音,都清晰得可怕。

    柳生雄彦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被刘醒非轻飘飘的一眼扫了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倒是柳生静流,先一步反应过来。

    她放下手里的抹茶碗,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柔和:“刘先生是想……将这些文献取回中土?”

    她微微倾身,看向刘醒非,眼底带着几分试探:“若是先生需要,我可以立刻去整理。柳生氏收藏的那些孤本、竹简、手卷,只要是当年从神州掠走的,我都可以一一清点出来,交还中土神州政府。”

    她说得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只要刘醒非点头,她便真的会豁出柳生氏的颜面,去做这件在东岛人看来,近乎“卖国”的事。

    柳生雄彦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解,甚至还带着几分宁可下克上也要表达出来的否定。

    可柳生静流却没看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刘醒非,等着他的答复。

    然而,刘醒非却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必。”

    这两个字,让柳生静流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先生……”

    “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故土神州百年前失去的珍宝。”

    刘醒非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沉郁。

    “我也想过,将它们一件一件,堂堂正正地带回神州大地,让那些蒙尘的故纸,重新沐浴故土的阳光。”

    他的指尖,又一次叩上了桌面。

    那声音,比先前更沉了些,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

    “可是,柳生小姐,你想过吗?”

    他抬眼看向柳生静流,目光深邃如古井。

    “如果这些失去的东西,能这么轻易地找回来,能这么轻易地物归原主,那百年前的那场浩劫,那段浸满了血与泪的屈辱史,又算什么?”

    “就像一个人。”

    刘醒非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得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病,受尽了苦楚,才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病好之后,看着那些为了治病欠下的账单,看着身上留下的疤痕,他才会刻骨铭心地记住,健康有多重要,保护好自己有多重要。”

    “可若是,他病好了,账单有人替他还了,疤痕有人替他消了,他是不是就会忘了,曾经在鬼门关前挣扎的滋味?是不是就会忘了,那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柳生静流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刘醒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那些文献,那些文物,是神州的瑰宝,更是神州的伤疤。

    它们留在东岛,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就像是一道道刻在神州脊梁上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后人,百年前的那场黑暗,那场屈辱,曾是怎样的锥心刺骨。

    若是轻易取回,若是让后人觉得,失去的东西可以唾手可得,那谁还会记得,当年为了守护这些东西,有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

    谁还会记得,那段山河破碎、家国飘摇的岁月?

    唯有让这些伤疤,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唯有让后人一次次看见,一次次想起,才会生出奋发向上的决心,才会懂得,唯有自身强大,才不会重蹈覆辙。

    刘醒非看着柳生静流眼底的错愕渐渐化为了然,轻轻笑了笑。“所以,不必交还。”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此番前来,不过是想看一看。看一看那些故土的文字,那些埋在故纸堆里的山河岁月,到底是何模样。”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让柳生静流猛地松了口气。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她说出要交还文献的话时,心里不是没有挣扎的。

    柳生氏在东岛立足百年,这些从神州掠来的文献,早已成了柳生氏收藏的重中之重,是彰显家族底蕴的资本。

    若是真的悉数交还,柳生氏在东岛的地位,定会一落千丈,甚至会被冠上“卖国”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她可以为了刘醒非去做这件事,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可若是不用做,自然是更好的。

    只是看一看……

    柳生静流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她看向刘醒非,眼底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而明亮。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

    “只是看一看的话,那太容易了。柳生氏所掌握的一切,随时为先生敞开。”

    她转头看向柳生雄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雄彦,安排下去吧。明日起,藏书阁的所有典籍,都对刘先生开放。任何人,不得阻拦。”

    柳生雄彦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

    他看着柳生静流,又看向刘醒非,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好。”

    刘醒非看着父女二人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知道,柳生氏的妥协,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动听,而是因为他手里的力量,足够让柳生氏忌惮。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再次看向窗外,夜色更浓了。

    隅田川的水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春芳馆的樱花,还在无声地飘落,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些故纸堆里的山河,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明日,便要在他眼前,一一展开了。

    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取回几件文物那么简单。

    他要做的,是让这片饱经沧桑的神州大地,重新站起来,站在世界之巅,再也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酒杯里的清酒,已经凉了。

    刘醒非却没再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风穿廊而过的声音,听着樱花瓣落地的声音,像是在听,那百年前的山河,在故纸堆里,发出的沉沉叹息。

    东京塔的尖顶刺破云霄时,地上的霓虹正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柳生静流引着刘醒非穿过人潮涌动的底层大厅,避开观光客的喧嚣,拐进一道贴着“设备维护,闲人免进”的窄门。

    门后没有向上的电梯,只有一部锈迹斑斑的铁质升降机,内壁嵌着冷硬的钢板,按下按钮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载着两人往地底沉去。

    越往下,空气越冷,带着一股金属锈蚀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升降机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着柳生静流那张素净的脸,她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比这地底的寒气还要冷冽几分。

    刘醒非在柳生氏并没找到他想要的资料,所以,柳生静流就带他来到了这里。

    东岛的神秘所在。

    “东京塔往上,是东岛的脸面。”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往下,才是东岛的根骨。”

    刘醒非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藏的一枚玉佩。

    玉佩温凉,触感细腻,是他从神州带出来的古物。

    他能感觉到,越往地底深处,空气中游离的灵力便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死寂的压抑。

    不知沉了多久,升降机终于停了。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亮着惨白的壁灯,光线笔直地铺陈开来,照得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甬道尽头,立着一道厚重的合金门。

    门旁守着两个身着黑色制服的守卫,见了柳生静流,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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