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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童年的游戏

    第十六章童年的游戏

    罗强就这么和邵钧傍上了“义气”。

    俩人相互之间也没说什么,没多说一句空话,可是就似乎相互心里都觉着,对方挺爷们儿的,是值得信任的。

    邵三爷说到做到,第二天自己的歇沐日,他就没歇,开车跑到清河县城里,买了几大坨的羊腔骨、羊腿。

    那天晚上,一大队的人乐坏了,晚饭吃完例行公务的一顿开水涮萝卜之后,夜宵特别加餐是这顿羊肉。羊肉是管教私下买了犒赏自己队伍的,所以跟晚饭不是一顿,得悄悄地做,偷偷地吃。

    监道的灯暗下来,整条走廊里飘着浓浓的羊肉香气。

    一桶一桶的羊骨头连肉带汤被提进各间牢号,一伙人一拥而上,口水都要哩哩啦啦掉到汤里。

    有人诉苦:“肉都煮烂到汤里了,就他妈剩骨头了!”

    有人回嘴:“有肉汤喝就不错了,此外大队有这么好的待遇吗!”

    邵钧自个儿亲自提了满满一桶羊肉汤,拎进七班。

    刺猬惊呼:“肉……有肉……羊腿!……”

    顺子捂住刺猬的嘴:“你小点儿声!笃志吃,少说话,别把隔邻班那群狼招来!”

    七班的崽子们看出来了,邵钧给他们七班的这一桶,里边儿肉最多,不是支支棱棱的腔骨,是大块大块的羊腿!

    大伙心里都以为,邵钧罩着他们班,偏向他们,就是因为邵三爷跟罗老二貌似关系相当不错,是给罗强的体面。

    罗强捧着一大碗米饭,泡了浓浓的羊肉汤,犬齿撕扯着喷香的肉,吃得像一头饕餮。

    刺猬嘻皮笑脸地讨好:“邵警官,您人真好,真疼我们!有您罩着,我们以后都不想出去了!”

    邵钧哼道:“甭贫,你以为我给你吃的?”

    刺猬抖着肩,拿筷子一指:“您给强哥吃的,我们就是沾光喝口汤呗!”一句话把两位爷的马屁都拍到。

    罗强笃志扒饭,嘴上没说啥,心里默默地一动。

    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心肠竟然有些发软,发酥。

    可是邵钧随即说道:“这顿饭,你们是沾了大黑的光。大黑过几天就要出去了,你们兄弟一场,就算是团体为他践个行。”

    罗强一口差点儿咬了自己舌头,疼着了……

    别说罗强一愣,邵三爷使出这么一招,在场所有人都让他说得,脸色都变了,动容了。

    大黑从凳子上逐步地站起来,捧着碗,呆呆地,片晌才说:“谢谢邵警官……”

    大黑是啥人呢?这人是他们七班牢里的暮年迈,年岁最大的一位。进来的那一年照旧小黑,厥后酿成大黑,现在已经有年轻监犯尊称他老黑了。从死缓减到无期,再从无期减到有期,大黑统共在牢里蹲了二十年,见证了一波又一波管教和监犯来了又再脱离,现在终于熬到他自己出狱的那天。

    七班牢号里重新热闹起来,大伙一一地跟大黑拥抱,碰拳,眼里带着羡慕,迷恋,不舍。

    牢狱里不允许喝酒,邵钧怀里偷揣了一瓶大可乐。

    各人以可乐代酒,全都干了。大黑眼睛里有泪花儿,扭头悄悄地抹了……

    罗强进七班这好几个月,大黑从来没欺压过新人儿。罗强跟大黑碰了碰碗,问:“出去以后啥企图?”

    大黑说:“还能去哪,回家呗……家乡恐怕都变老样儿了,找不着路了。”

    大黑笑笑,又对邵钧说:“邵警官,我在您这儿待习惯了,我真不想出去,我都不知道,我出去还醒目啥?”

    邵钧眼一瞪:“出去打个工,开个小店!”

    罗强接口道:“娶个媳妇,成个家!”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没娶着媳妇,现在五十了,我上哪找媳妇,谁乐意跟我这样儿的……”大黑苦笑着,“邵警官,我跟您说句实话,咱们牢狱条件这么好,有吃有喝,管教们也客套,进来之前我没吃过羊肉、没吃过红烧肉,我进来以后全都吃过了,我生病你们还免费给我治病,比我们村儿里医保强多了……

    “二十年,外边儿那片天,早不是我熟悉的谁人天,我爹妈前几年走了,村里修路征地,把我们家屋子征了,我连家都没了……我真不想脱离大伙。”

    刺猬、胡岩都默然沉静着,听大黑讲他的人生,那滋味就似乎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

    那天的饯别席上没有酒,可是大伙似乎都醉了,眼里闪着光。

    羊腿上的肉啃完了,汤嘬没了,各人恨不得相互把旁边人的碗都挨个儿舔一遍,意犹未尽。罗强这时候把一根根小腿骨拎出来,拆那上边儿的枢纽。

    邵钧问:“你干嘛呢?”

    罗强说:“没见过吧?”

    邵钧眨眼:“什么啊?”

    罗强说:“玩儿啊!”

    罗强是六十年月尾巴梢儿上那一代人,小胡同里的穷人身世,打从一生下来就没遇上好时候,全国人民最贫穷最饥饿最动荡最疯狂的年月。

    罗强从小没吃过啥好的,没穿过啥好的,更没玩儿过好的。小时候捡他年迈的衣服穿,裤子一直是不合身半吊着,袜子是两个大拇趾全破洞的,脸永远都是脏脏的沾染着板车的煤灰,邻人们啥时候看罗家老二,都是孤零零地走在小胡同里,趟石头子儿,翻墙爬树,默然沉静寡言却身手利索,或者帮他爸爸扛明确菜,拉蜂窝煤。

    厥后家里有了小三儿,于是小三儿穿邻人给的半新的衣服,玩儿新玩具,罗强照旧穿半吊的裤子,破洞的袜子,肩膀上猴儿着他家罗小三儿,在小厨房里做饭,扒拉蜂窝煤……

    罗强逗小三儿玩,教给弟弟的头一个花招,就是抓(chua)拐。那时候胡同里小孩都玩儿的游戏,男孩拍洋画儿,女孩抓拐。可是洋画要花钱买,羊拐不花钱,从罗爸爸上班的饭馆里拿的,啃完的羊后腿把膝枢纽抠下来,筋头八脑的都咂吧了,洗清洁,磨平滑,就做成“拐”。

    一个沙包和四个拐是一副玩具,做成这一副至少要两只羊垫底呢。对于罗强,拥有一副羊拐就已经是他那时候能在弟弟跟前炫耀的私家工业。

    邵钧又是什么家庭身世,他哪玩儿过这个?

    邵钧学着罗强的样儿,拿虎牙啃啊啃,松鼠似的,把羊拐骨啃得干清洁净。

    啃完了再搓,揉,搓得他满手油花花的,往大腿上一抹,制服裤子上全是羊油……

    罗强教给邵钧怎么抓这个拐。手背摊开,两只拐摆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缝儿上,然后往起一抛,同时把凳子上的另外两只拐翻个面儿,再迅速接住空中掉下来的两个拐。

    “这我也会,有啥难的!”邵钧说。

    “我看你能接几个。”罗强哼道。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邵钧好奇。

    “……我爸。”罗强嘴角难堪露出柔和的弧度。

    邵钧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平民、这么富有胡同粗放乡土气息的玩儿法,觉着特新鲜。究竟第一回玩儿,手法不熟练,接两个还能应付,三个就瞎了。

    罗强那只手就跟变戏法儿似的,正着抓,反着抓,还能把地上那几只拐摆成横横竖竖的图案。

    邵钧玩儿得兴起,撸开袖子,后颈冒汗,跟一群人一起扒着谁人凳子,比着,闹着。

    滑溜溜的拐从邵钧手里传给罗强,再传回给邵钧,在手心儿里越搓越热,越摩越滑,手感特舒服,是那种特别让人留念的童年时光般的触觉……

    罗强的手很大,手指粗长,一看就是从小干活儿磨糙了,生活摔打出来的一双大手。

    刺猬在一旁傻看着,发呆,突然冒出一句:“手大,中指长,鸟儿也大。”

    满屋人正专心致志玩儿呢,冷不丁听见这么不着边儿的话,团体静默了两秒钟,一起喷了!

    晚上熄灯以后,或者在澡堂子里洗澡,一群老爷们儿凑一起,讲两句荤笑话,常有的事儿。要害是刺猬这二货,简直太二了,说话不分所在场所。

    罗强挑眉咬牙看着刺猬,顺子抖着肩膀憋着,胡岩和邵钧一个用手捂脸,一个差点儿从椅子上周已往,俩人一块儿嘎嘎嘎地狂乐。

    罗强鸟儿大不大的,在场的人还真知道,入狱第一天“检查”裤裆可都瞧见了。

    顺子居心讥笑刺猬:“你丫跟邵管一伙的,在人家那裤裆里找爱疯二代呢,效果呢,找出一年迈大!”

    邵钧很应景地自嘲道:“照旧八十年月末老款的——我一看,有砖头那么大!”

    有人乐得险些快要钻凳子底下了。

    刺猬脸涨得通红,讪讪地陪笑道:“内个,强哥,那天是我手欠,嘴也贱,您千万别跟我盘算。”

    罗强冷哼道:“那我要跟你盘算呢?”

    刺猬可怜巴巴地:“我、我、我那时候不懂事儿呗,我错了,年迈我真错了,我眼珠子长屁/眼儿里了,不认识真神,您就原谅我一回呗!”

    大伙幸灾乐祸地狂笑。

    “小崽子的……”罗强跟左右使了个眼色,“扒了。”

    一伙人疯狂一拥而上,人头缝儿里传出刺猬杀猪般的嚎叫,救命啊,老子被强/暴啦——

    “给丫撸直了,量量。”罗强也坏着呢。

    刺猬拼命捂着,眼泪都挤出来了:“不许量,真他妈讨厌,不给看!爷照旧雏儿呢,你们不许糟蹋我!!!!!……”

    邵钧仰脸坐着,一只脚翘在凳子上,还指挥着,“你们别一起上,别人撸没用,你让狐狸给他撸,他能胀成两个那么大”。

    邵钧那晚也是心情好,玩儿疯了。

    他的领带垂在脖颈一侧,灰色制服衬衫扣子咧吧着,露出一片胸膛,胸口升沉着浮出一层汗珠,细细密密,脸色红红的。

    疯闹的人群中,罗强下意识地,多看了邵钧好几眼。

    俩人的眼神在闷热的空气中交汇,不约而同,嘴唇勾出笑容……

    几天之后,大黑出狱,罗强侧身站在窗口嚼烟丝,看着邵钧把大黑送出去。那俩人扛着行李,在大操场上逐步走远,走出高墙之外。

    罗强拿自己的高级电动刮胡刀和发胶给大黑捯饬了一番,牢号里狱友们起着哄。

    罗强厥后听说,大黑换上的那身新衣服,休闲夹克装,照旧邵钧特意去买的,说这人在牢狱里待时间太长了,中间无数次调监、转狱,衣服早丢了,好不容易迈上自由灼烁的平坦大路,哪能穿着囚服走出去?邵钧还塞给大黑一沓钱做车费,告诉他进了城坐那趟火车,怎么找回家的路。

    听说,邵三爷刚来清河牢狱时,人生道不熟,牢号里欺生,新管教也欠好混。大黑这人老实,那时候帮邵钧解了频频围,邵钧挺谢谢。

    罗强盯着邵钧的背影儿,盯了良久,直到那瘦削的扭着胯的人影转过单杠,绕过篮球架,再使劲盯眼球忒么的都酸了……

    罗强那时开始对邵钧另眼相看,觉着这人纷歧般,有人情味儿。

    长了一副令郎哥儿的奶油身段,却偏偏是个胡同串子的性情和义气,心田激动,单纯。

    要说罗强那时候能对三馒头有何等深厚的情谊,还真没有。

    邵钧在他眼里就是个很不错的条子,看着顺眼,咂着对胃,让他觉着能说得上话。

    罗强自从被捕,入狱,全副家当都赔进去,在清河牢狱里,身边儿甚至连一个值得信赖的小弟都没了。他哪天如果真被人黑了,死在这牢狱里,家里人恐怕都不知道他怎么死的。邵钧的泛起,让他感受纷歧样了。就为了这人曾经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管着你,我把你包了一直包到你出狱的那天早上迈出清河牢狱的这道大铁门”。

    就为这句话,罗强认了这小我私家。这个年轻的条子是他在狱中唯一能赋予信任的人,哪天真要是挂了,有小我私家能攥一把手,替老子给家里人带句话,收个尸。

    人越是活到这么个孑然一身、穷途末路的田地,想法就是如此简朴,直白。

    这天黄昏,监犯们照例从厂房里上工回来,管教的让罗强和刺猬抬个机械去办公楼门口,一路抄小树林儿的近道抄已往。

    罗强一路上心不在焉,干完活儿笃志往回走,碰巧望见某个熟悉的身影儿,拎着帽子,衬衫后心洇着汗,一路小跑着,穿过林荫小径。

    邵钧急急遽跑着,还下意识地,抓起裤腰迅速提了一下,出了洋相自己还完全不自知……

    罗强盯着邵钧的背影,突然特别想乐。

    他又想起他来清河的第一天,某人在操场上撩着小背心,露着腹肌,人丛中潇洒地飞身上篮,掷中落地之后很臭美地扭着胯……

    他那时只是盯了某人一眼,就盯得邵钧傻不愣地,低头摸裤裆摸了好几下。

    某些人,平时特自以为是,耍帅,骚包,私底下不慎袒露出真面目,实在就一傻乎乎小孩儿……

    “你先回去,我办个事儿。”

    罗强甩给刺猬一句,低头快走几步,转进小树林,迅即就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二哥第一回吃个小味儿;

    罗小三儿第一回露个小脸;

    小钧钧第一回被某人偷看了!

    谢谢little麟的手榴弹,domitory、李松儒、darkmoon、墨非白、little麟(x2)的地雷,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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