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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那宋御史已经落了轿,从轿中钻了出来。书包网shubaowang.yaochi只见其人穿着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有从人紧赶着在背后执起了两把大扇——未知官声如何,先见官威出众。

    宋御史咳嗽一声,正准备拉长了嗓子下令眼前跪着的清河三官起来,却听西门府的深宅大院里有喇叭“嗡哩哇”一声,瞬时间八音齐奏,一下子把他想说的话给堵回去了。

    不外宋御史倒没着恼,反而悄悄颔首,自己下轿,这府里的人却是个有眼『色』的,马上就奏乐迎宾,显示出对自己十足的敬重之意,其心可嘉啊!

    但听得几声,却感受有些差池味儿,那音乐却不是听惯了的萧韶盈耳,而是轻佻中带着放浪,虽然别有一种『荡』人心魄的韵味,但私下里听听那还而已,这当众吹奏出来,却实在不成个体统。

    宋御史长眉一轩,心中正老大的不兴奋,却看到周守备一身新郎官的衣饰跪在那里,心里一乐,气也就平了。只是胸中暗道:“这清河县豆芥大的小地方,能有甚么阳春白雪了?若我跟这等人盘算,反倒显得失了身份!随它去吧!”

    于是,宋御史唤起跪着的清河三官,便在小寡『妇』上坟的伴奏声中,施施然进了西门府。不移时,众口成碑,早已惊动了东平府,抬起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得西门大官人的星主之名,到他家贺喜吃酒来了!慌得地方上巨细仕宦,无不衣冠妆扮,文臣抱了手本,武官各领本哨人马,把住西门府左右街口伺候。

    宋御史一干人连着骡马牲口,『乱』哄哄进了西门府,自有西门贵寓的家人将牲口们请到槽上,添上好些黑豆、黄豆、水泡豆儿请它们享用,那些西崽书吏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独宋御史带了心腹的从人,直趋正厅中入座,清河三官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后面,胁肩谄笑地奉承。

    一进正厅,那宋御史便命从人关紧了厅中门窗,退到厅外扼守伺候,厅中便只留下宋御史和清河三官。李知县上前再拜:“大人此来,卑职们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却不知大人之来,有何要事?若用得着卑职们,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谁知,宋御史当下变了脸,指着喝骂道:“我把你们这些个有眼无珠的狗才!我大宋景德三年(1006年)四月己亥日,发《禁天文兵书诏》曰:‘天文兵法,私习有刑。蓍在律文,用防『奸』伪。顾兹群小,尚或有违。将塞异端,宜惩薄俗。’早有明文划定,民间不得假借天文兵法来蛊『惑』人心,行诸般迷糊之事。今你清河县出了两个甚么星主,这是何等大事?你们三个狗才,不说赶忙呈文上报,却还和这干人等勾勾通搭,今日更娶起妾来!若那厮们借机摇动唇舌,激起民变来,你们继续得起吗?”

    宋御史虽然一启齿便用大帽子压人,但清河三官却都松了一口吻,心也放了下来。上司下来巡察,纵然一时疾言厉『色』,也不外是为了索贿而已,花钱即可消灾。最怕的就是那些笑面虎,扑面一朵花,背后却在向上的呈文里把你捅成豆腐渣,那才叫防不胜防。

    却听那宋御史又道:“原来所谓的星主临凡,这等民俗之事,是那采访使韩文光的职责,本官我不应『插』手才是。但尔等三人,却庸庸碌碌,临事无机变之才,岂能替圣上牧民,做一方怙恃?说不得,本官也只好尽一尽监察之职,向圣上启奏一本,将尔等开革发配,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贺提刑、周守备都是武人,虽有一肚皮委屈要诉,但却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只有李知县饱读了圣贤书,于那指鹿为马、混淆视听的本事,甚是精熟,当下便免冠叩头道:“大人开恩,卑职有话要说!”

    宋御史冷笑道:“若我不叫你们启齿折辩,倒显得我太过于武断了!你有何言,只管说来即是!”

    李知县便道:“谢大人!想我圣朝圣祖明察秋毫,防微杜渐,以一道圣诏,将一干妖妖怪魅、魑魅魍魉都禁绝于萌芽状态,这是何等的雄才简陋啊!百有余年,我大宋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一赖今上圣明,二赖圣祖余荫所致也!”

    一席话说得宋御史不敢不颔首:“此言有理!”

    李知县心中暗喜:“若颔首点成了习惯,再想摇头可就难了!”当下便接着道:“正因我圣朝无阙事,所以才君正臣贤。远的不说,便说起山东境内,哪个不赞美巡按监察宋大人神目如电、清正廉明?”

    宋御史满脸笑容,悄悄颔首,口中却谦道:“地方过誉,地方过誉!”一转眼看到清河三官都跪在地上,便温言道:“你们三个,且起来坐下说话!”

    “谢大人赏座!”清河三官急遽爬起。贺提刑、周守备武职身世,身子骨结实,李知县却是四体不勤的文官,跪了这么半天,腿脚都麻了。听到终于可以坐椅子了,心下快活得真如得了大赦一般。

    坐下后,李知县又款款言道:“圣祖圣诏垂训之下,我等这些做臣子的,对那些胸怀叵测的『乱』臣贼子,自当要严惩不贷;但天威之下,却也不能屈了那些心怀正义,沐忠体国的善良之人。”

    宋御史笑道:“可见得这个是开后门的话了!却不知你清河县那两个所谓的降世星主,有甚么心怀正义、沐忠体国的事情做了出来?”

    李知县便摇动起唇舌,将西门庆和武大郎夸了个天花落不尽,随处鸟衔飞,若真的按他所言,明年孔子文庙祭祀之时,西门庆和武大郎都足以进去配享了。

    一番话说得李知县口干舌燥,见宋御史尚有不信之意,李知县便现身说法起来:“大人,不日前卑职家中,通家巨细尽皆得了一梦,梦见我父亲因佛前供了好事炊饼,因此消了前生罪孽,已托生到福禄之地去了。大人若不信时,可派人到我家中,上上下下,一问便知!”

    宋御史拈须道:“这做梦之事,终属虚无缥缈,却如何能做得了准?”

    周秀在旁边急道:“大人,那西门星主掐指一算,算出他贵寓的侍女能给我周家生儿子,这给人传香火的好事,岂非还不能算好人吗?”

    宋御史看着这个穿着新郎官衣饰的守备,又是好气又是可笑,白了他一眼道:“你那儿子生出来了没有?”

    周秀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夏提刑赶忙增援:“大人,那西门星主给我家犬子算了一卦,说小犬之所以不喜念书,是受了奎木狼星君点化,弃文学武之意。因此卑职便将小犬送入武学,不想指日之间,便考成了生员。大人,似这等为圣朝荐举良将之人,可算得沐忠体国吗?”

    宋御史“哦”了一声,凝思道:“你说的,岂非即是前几日秋闺武试之中,谁人以十八岁之身,艺压全场的少年英雄夏承恩?”

    夏提刑满面红光,恭声道:“正是小犬!”

    宋御史沉思片晌,终于道:“既然尔等都有美言,我便亲眼见一见这两位星主!若能让我心服,我便信他们是扶保圣主的天星降世;如若否则,莫怪本官翻脸无情!”这正是:

    大鹏展翅风云起,鬼蜮含沙网罗生。却不知西门庆休咎如何,且听下回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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