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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拥抱过你的漂亮(1)

    元旦她跟杨铮一块回去,这照旧她第一次带男朋侪回家,妈妈很是激动,热情地嘘寒问暖,弄得杨铮有些受宠若惊,幸好他自己也不是局促的人,一顿饭下来,就熟络起来,因为之前跟她学过一些手语,跟俊离委曲还能相同。

    吃过饭,她在厨房帮妈妈洗碗,妈妈看起来对杨铮还挺满足,有意无意地提醒她年岁也不小了,看着合适就早点定下来,别拖拖拉拉的,高不成低不就。她照例点了颔首,低头噤若寒蝉地洗着碗,却没怎么听进去。

    虽说一直体现自己不要在意,她必须认可,席向晚的话到底给她心里留下了一点疙瘩。倒不是怀疑杨铮对她的心意,只是畏惧这样错综庞大的关系,畏惧到头来她欠他更多,她不仅给不了他完整的情感,或许更延长了别人的幸福。

    世间没有两全法,然而她的选择,到底对差池?

    她为此愈发不安,连过马路时都在走神,差点撞上扑面过来的行人,还好杨铮把她拽住了,才没撞上去。杨铮看着她的眼神有些离奇,过了马路才问:“依波,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她摇摇头,朝他笑了笑,“就想想晚饭吃什么,对了,你喜欢什么,我让我妈妈给你做。”

    他笑着搂住她的肩膀:“吃什么没关系,你能带我一起回家,我已经很开心了,而且你妈妈身体欠好,不贫困她操劳了。”

    “要不晚饭我们在外面吃,”她提议,“我带你去走走老街。”

    “好。”他欣然同意。

    她带他去了老城区,水乡的小巷旧弄里,茶室林立,在窗前走过时,偶然还能听到说书人拖的老长的调子尚有其间二胡咿咿呀呀的伴奏。上了年岁的大爷手捧着满是茶垢的茶壶,躺在门前的躺椅里晒太阳,一旁的收音机里还放着苏州评弹,看他们牵着手走过时,还会眯起眼打趣所在颔首。两人在背阳的小弄堂里穿行,一眼望出去,眼前曲曲折折,看不到头。

    走累了靠在墙头休息,仰头朝上看去,只看到一线蔚蓝的天空,在眼底愈发浓郁。只管只有几个墙头几座院落相隔,小巷却生生在闹市里劈出了一个幽静的空间,他侧头听她讲着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不时面露微笑。这样的场景,照旧第一次见到,只以为新鲜而且恍若隔世。

    “上初中前,我们家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我记得原来这片围墙边有一溜的夹竹桃,每次放学回家经由这里时,都能听到陶家的年迈哥在奏琴,他从小就练琴,10岁就过了八级,品学兼优,在学校里很受接待……”

    他笑着打断她:“你少女时代的白马王子?”

    她呵呵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是呢?那么优秀的一小我私家,可以把简朴的白衬衫穿得特别悦目,其时我们整个巷子里的小女人都特别迷恋他。我跟他妹妹是同班同学,她效果欠好,总拉着我一起去她家写作业……我记得他们家有一架德国产的钢琴,是她哥哥的宝物,平时其他人碰都不敢碰一下。那次不知怎么了,阴差阳错地我就打开了琴盖,还没触到琴键,就听到开门声。我吓得把琴盖猛地一盒,还不小心把手指压到了内里,痛得眼泪直掉。他哥哥站在后面笑盈盈地看着我,竟然没有生气。厥后一有空他就教我弹钢琴,我五岁以后,就再没弹过钢琴,小时候的那一点基础,如果没有厥后那段时间的训练,或许就丢得七七八八的了……”

    “我记得你在《暗恋桃花源》那次话剧上的伴奏,看来他应该教了你不少,他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问道。

    她眯起眼睛,转头笑着看向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一个能让你到现在都忘不掉的人,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

    她突然有些怅然,顿了顿,徐徐说:“他叫陶然,陶然亭的陶然。”

    “陶然……”他回味着这两个字,转头见她有些失神,不由微微吃味,冷不防线低头在她唇上轻触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推了他一下:“你做什么?”

    “我在你跟前你还想着别人,”他笑得有些感伤,“我这个男朋侪是不是做的太失败了?”

    她被他说的尴尬,抚着嘴唇别开眼去,只是辩解:“我哪有想别人?”

    他笑了一下,由得她赖皮,却不再坚持。

    她转了个身,欲往前走,却见他站在原地没动,于是晃了晃牵住他的那只手,示意他跟上来。

    他望着她,心情有些扑朔迷离,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她疑惑地挑了挑眉:“杨铮,你想问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下,似乎无奈:“依波,我想,让你忘不掉的,应该不是陶然吧,或许我该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了。”

    她被他的话懵住,还握在他手里的手突然僵了,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维持住了清静,挣扎了一会,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已往的就是已往了,还提它做什么……不外有些时候,留一些影象,并不见得是坏事……杨铮,我相信你也曾有过这样优美的回忆吧……”

    她话还没说完,握在她手里的那只手突然也僵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他在一手的距离之外看着她,深远的眸子里如浓雾里的青山,飘渺不定。

    手臂一酸,重重垂了下去,指尖就要从他手里滑出来,他却突然上前一步,将她半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说得对,留一些影象,并不见得是坏事。”

    围墙外的夹竹桃早换了尤物蕉,隆冬的时节,只剩大而枯黄的卷页,颤颤巍巍地缩在墙头,然而围墙里,却飘出了久违的钢琴曲,应该照旧刚学琴的孩子,一顿一顿,断断续续地在琴键上敲出音符,轻重不分。两人相视一笑,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白墙黑瓦中化开,他重新抓住她的手,两人往巷子外去。

    黄昏的时候他们逛到花市,她买水仙和腊梅,抱了满怀的幽香。他帮她捞金鱼,十拿九稳,却因为欠好拿,又都放了回去,相熟而盛情的老板送给他们一对绿毛龟,两个龟壳缩在装有细沙的盒子里,鸠拙地可爱。

    往回走时途经泰伯庙,她拉他进去祭拜,两人跪在蒲团上求愿,他侧头望她,她低首垂眉,面容沉静,神情很虔诚,睁开眼看到他的注视,便浅浅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有种落寞和疏离。

    出去后他问她:“依波,你信这个吗?”

    她笑:“不说信不信,只是图个心安理得。”

    他颔首:“许了什么愿?”

    “平安,康健,幸福,顺意。”她转头看他,“我是不是很贪心?”

    他笑作声:“还可以再多一点,幸福完满、百年好合之类的,祈愿不是罪过。”

    又问她:“不问问我许的什么愿?”

    她问:“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期待的眼光里,徐徐吐出了那句话:“既能修得同船渡,又能修得同枕眠。”

    她轻叱了他一声:“在文庙里说这种话,也不嫌太轻佻。”

    眼眶有些发红,只能低下头去擦掉眼角的湿意。

    他单手捧住她的脸,粗拙却温暖的手指拂过她的面颊,擦掉她眼角的泪痕,有点委屈:“这叫轻佻吗?我立誓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想了想,却有些不放心,“是不是该去月老庙求愿才较量灵?”

    她捂住他的嘴:“求了即是求了,心诚则灵。”

    他抱着她买的腊梅枝条,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对,惟愿,心诚则灵。”

    因为她要值夜班的关系,他们在她家里只呆了一天半,临走时妈妈还埋怨难堪回来一次又是急遽来急遽走,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奔忙,倒是杨铮,被她妈妈在门口拖着手念了老半天才开得了口说声告辞。

    回去的飞机上,他握着她的手睡着,她看着他甜睡中不设防的容貌,彷徨了几天要问的话,最终照旧被自己压了回去。

    有时候糊涂一些,或许并不是坏事。

    她想,既然他们都选择给相互一些空间,那么,就在心里留一个影子吧,那样优美的影子,以致后半辈子想起来,也不会太遗憾。

    已往的终究会已往,忘不掉的,就是忘不掉了。

    拥抱过你的漂亮(2)

    “听我老弟说,元旦他上你家去了?”下午两点的银行里很清静,周围拿着号码排队的人都昏昏欲睡,然而杨冉的话照旧让依波清醒了泰半。

    她回过神来,有些腼腆所在了颔首。杨冉呵呵笑了起来:“他行动还真快……没想到那榆木脑壳终于开窍了,这几年好逸恶劳地不知道被我妈念叨了几多回,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兴奋坏了……”顿了顿,又问她:“那你什么时候上我家吃顿饭去?”

    她吃了一惊,还没想好怎么回覆,杨冉那一岁半的宝物儿子突然插话了,晃着小手往杨冉身上扑:“妈妈,什么叫榆木疙瘩?”

    杨冉把磊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以免他滑下去,又按住他不循分的小手,说:“妈妈在说你小娘舅呢。”

    “哦,哦,小娘舅是榆木疙瘩。”磊磊淘气地拍起手来,在杨冉腿上扭来扭去,只逗得依波发笑。杨冉无奈地叹了口吻:“现在的小孩可比我们从前早熟多了,大人讲什么话都听在耳朵里。前几天去我爸妈家用饭,他不乖,在地板上撒尿,我爸看了要打他,他跑到阳台上偷偷把晾衣服用的杆子藏了起来,见我爸还板着个脸,又端了我爸常用的茶杯去孝敬他,差点没把我们乐死……我爸其时受宠若惊,被他哄得乐呵呵的,哪还舍得打?”

    依波听得可笑,低头盯着磊磊乌溜溜打转的眼珠,忍不住去掐掐他肉嘟嘟的小脸,心里不由感伤时间过的太快,这孩子照旧她接生的呢,一转眼已经蹦蹦跳跳,都市叫她阿姨了。

    磊磊已经不认生了,性格又好动,手舞足蹈地,又从杨冉腿上爬到她身上,勾着她的脖子撒娇:“阿姨,磊磊饿了。”

    依波亲了他一口:“磊磊想吃什么,阿姨带你去买。”

    磊磊眨了眨眼睛:“我想吃肉肉。”

    “才刚吃完饭饿什么呀,依波你别依他,这孩子不喜欢吃蔬菜就爱吃肉,再这样下去,非得长成个小胖子不行。”

    杨冉故作恼怒地打了下磊磊的屁股,他马上撅起小嘴,挂在依波脖子上,大眼水汪汪地看着她,可怜巴巴地让人心疼。

    “没关系,控制量就好了。”她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抱着磊磊起来:“肉肉晚上回去吃,现在阿姨带你去买糖葫芦,好欠好?”

    “好。”小孩子也明确退而求其次,趴在她肩膀上乐呵呵地笑,看得杨冉直叹气:“这么小就明确识趣行事,长大了可怎么办?”

    银行外的便利店就有卖糖葫芦的,她选了一串草莓的付了钱,磊磊抓在手里咬了几口又开始厮闹,把糖浆往她身上蹭。她不得不往退却躲避,没顾得上往后看,一个踉跄就撞上了人。

    “你还好吧?”正想要致歉,身后却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她转过头去,吓了一大跳:“啊,是你!”

    席向晚站在她背后,脸上挂着隐约的笑意:“怎么这么狼狈,被一个小孩子欺压?”

    “小孩子闹着玩呢。”她赶忙把磊磊手里的糖葫芦抢了过来,省得他又厮闹,磊磊却不依,晃着她的手要抢。

    席向晚笑:“杨冉的孩子?”

    她点颔首,又问:“你怎么在这?”

    他摊开正在流血的手心,苦笑了声:“刚被老头子收拾了一顿,把手给弄伤了,还以为没事,适才开车时才发现痛得握不住偏向盘,只能就近下来买点药包扎一下。”

    她低呼了声,才注意到他脸上确实有些狼狈,不由问了句:“怎么搞成这样?”

    他摇摇头,满不在乎:“没什么,老通书了,我们晤面的时候没有不吵的,只不外这次严重了点……”

    她见他的手还在流血,也没再多问,赶忙问伙计要了碘酒帮他消毒,又拿了纱布包扎,幸好没有扎进去玻璃碎片什么的,处置惩罚起来还算利便。他倚着柜台任她处置惩罚,倒也没阻挡。反倒是磊磊,好奇得围着他问东问西。

    “叔叔,你流血了……”

    “嗯。”

    “疼不疼啊?”

    “有点疼。”

    “那磊磊帮你吹吹,磊磊头上撞了大包时,妈妈也帮我吹,妈妈说吹了就不疼了……”磊磊低下头去,果真像模像样地在他手心里吹了几下。

    “叔叔还疼不疼了?”磊磊抬起头仰着脸问。

    “不疼了。”他腾出另一只手,揉揉他的小脑壳。依波被磊磊的话逗笑,抬头看他,却在他浅笑的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痛楚和疑虑,疲劳而真实。

    心不由颤了一下,在他视线扫过来时,她低下头去,却听磊磊说:“叔叔,你让阿姨帮你注射好欠好,妈妈说注射了病就好了。”

    小孩子说话时眉头一皱一皱地,煞有其事,席向晚终于笑了出来,却想起他长智齿那次因为怕注射还被她取笑,马上一阵模糊,似乎心上的那把锁被生生撬开,往事徐徐浮起,如云如烟,在眼前徐徐聚集。

    抬眼看她,却见她也停了行动,僵在那里。因为靠得很近,所以还能看到她垂了眼轻颤的睫毛,白皙秀气的鼻头,以及唇上浅浅的粉色;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曾经让他那样放心。一瞬间,似乎受了蛊惑一般,他阴差阳错地就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依波……”

    她却似乎吓了一大跳,只仓皇地看了他一眼,就把手抽了出来。退开了一步又咳嗽了声才启齿:“谁人……已经包扎好了,记得不要沾到水,有时间的话最好照旧去医院换下药较量保险……我尚有事先走了,再见。”说完,抱起磊磊,快步脱离了便利店。

    出了门,磊磊趴在依波肩头还跟他挥手离别,他扬起嘴角笑了笑,在她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后,笑容却僵在唇边。

    生离和死别似近又远(1)

    周思妍出了趟远差从欧洲过完圣诞周回来,又听说依波刚通过研究生入学考试,嚷着要出去聚聚庆祝一下,顺便把礼物给她。

    想着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隔天又恰好不用值班,顺口允许下来。周思妍还让她带上杨铮,她想起他有事去了外地一时半会还回不来,便推辞了。

    挂了电话尚有些模糊,昨天她才收到通知,不知道周思妍的消息怎么那么快的。合上文件出去查房,一路上不停有人向她祝贺。实在她自己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的欣喜,也许期待的时间太长,早就失去了期许,又或者是开始以为疲倦,周思妍说的对,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几多会麻木。她本不是胸怀雄心的人,只是想多一些依靠和屏障,来填补自己天生残缺的清静感。然而,如今来看,她能依靠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可是不管怎样,这几多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她深吸了口吻,对着电梯挤出一个笑脸,朝病房走去。

    隔天下了班出来却见席向阳在等她,原来周思妍也约了他。虽然同在一个医院,晤面的时机也是少的可怜,不外席向阳最近被评上医院最有亲和力的主治医师,马上又刮起一阵热潮,天天上班都能听见护士叽叽喳喳地讨论,虽然他本人很低调,可是在医院的存在感照旧强烈到让人无法忽略。

    于是上了车跟他开顽笑:“星座书上说我这周会遇朱紫,没想到刚下班就遇上了。”

    席向阳微微一笑:“顾医生就别取笑我了,这几天他们都在拿我说这事,害得我都不敢进医院。”

    “我说的可是实话。”她挺认真所在颔首。

    席向阳笑着说:“别说我了,倒是你,我该说声恭喜。”

    “谢谢。”她客套隧道了谢。

    “有确定导师和专业了吗?”

    “本科时的导师给了我一些建议,我还在思量。”

    “我辅修过心理学,如果你需要资料和咨询的话,我那有一些,还可以资助联系。”

    “那再好不外了,谢谢你。”

    “没关系,正好思妍姐问我借了张制图软件的驱动盘,我顺便已往拿好了。”

    车子驶进城东的别墅区,独家独院,门前有小块的草坪和白色的栅栏,企图整齐,欧式威风凛凛威风凛凛,像外洋的高级社区。 熄火时她随口问了句:“你不是住在医院四周的小区?”

    他笑:“那是单元分的套房,这里,原来是我们完婚用的新房。”

    她有些尴尬:“对不起啊。”

    “没事,你等一下,我十分钟后出来。”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解开清静带下车。

    她坐在车内一时无聊,开了音响,收音机里的音乐频道在宣传陈绮贞的新专辑《太阳》,她喜欢那首《距离》。

    “进一步就是退,

    退在你影子笼罩规模,

    你看的事情多绝对,

    绝对没有容许犯错的时机。

    退一步就是追,

    追赶被你侵犯的时机……”

    斑斓的晚霞铺开来,落在院子里的草坪上,似乎釉了一层油彩,整个社区半明半暗,色彩参差,漂亮的像油画。她开了窗,无意识地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头过来的那辆车却看着熟悉,她笑一向对车不敏感的自己是怎么了,再说能住得起这样的小区,车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去。正要收回视线,车子却一拐进了扑面一间别墅,车牌号在眼前模糊地闪过,她抬头,却望见车窗内扔在后面的那一对抱枕,两只粉紫色的海豚,跟她前段时间和杨铮去电脑城买条记本时抽奖抽到的一样,如果是巧合,那实在是太巧合。

    她没注意到席向阳已经出来,他开门上车:“对不起,久等了。”

    “不会。”她笑笑,侧过脸去关窗。

    车子驶进别墅的车库,有穿米色双排扣经典风衣的女子从车里出来,遥控锁滴的一声锁上,别墅门廊里的灯亮起,白色的大门打开,她迅速收回视线。

    席向阳见她失神,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关了窗,问:“没事。”

    车子掉了个头,往外驶去,她清静地看着前方,没再转头看一眼。

    城东新开的餐厅,装潢接纳了法国画家patrick becuwe的塑胶作品,切合周思妍一贯的伪小资情调。他们在黑白两色的包间里用餐,沙发椅软的像羽毛。

    餐点也很是诱人,松露三文鱼、绿茶茴香饺子、低温烤羊腿和蘑菇色拉,尚有招牌茶汤,浓淡相宜,她吃了不少。

    周思妍把礼物给她,粉色的包装,她拆开一看,淡淡地笑:“思妍,你知道我不用香水,不外,照旧谢谢。”

    周思妍没在意:“放心,我在格拉斯的香水作坊帮你调的,只有柑橘和柠檬,可以舒缓情绪,放心用好了。”

    席向阳看着便插了句:“你不会也送我香水吧?”

    周思妍有意逗他:“为什么不?听说有些情趣香水效果不错哦……”

    席向阳被她闹了个大红脸,依波咳嗽一声委曲忍住笑,周思妍却是不客套地笑了起来:“怎么脸皮比我还薄,算了算了,不逗你就是了……”从袋子里拿出香皂递给他,“你洗手洗的勤快,这个应该最实用,听说没那么伤手。”

    席向阳委曲还算镇定,恰好有电话过来,于是起身出去接电话。

    她夹了个饺子到自己碗里,周思妍却凑了过来:“你跟杨铮,生长的也差不多了吧。”

    她筷子没停:“先费心你自己的事吧,巨细姐,你妈最近岂非没催?”

    周思妍叹了口吻:“我就不指望了,横竖到头来照旧老样子,不外我倒是很看好你们。”

    她被噎了一下,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却没再接话。

    周思妍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盒子:“这个给杨铮。”

    “什么?”她瞟了一眼,跟她的谁人包装一模一样。

    “谁人香水,虽然要留给他了。”周思妍不怀盛情地眨了眨眼睛。

    这回轮到她酡颜了:“你自己给他。”

    “说什么呢?”周思妍二话没说,没等她阻止就把香水塞到了她包里,她想,得了得了,不给他就是了。

    席向阳回席,脸色不太悦目。

    周思妍瞟了他一眼:“怎么没精打彩的?不会又有紧迫手术吧?”

    席向阳看了依波一眼,想了想,才说:“我哥因为他妈妈的事,跟我爸闹僵了,现在大姨她情况不太好,已经住进了医院,我哥不愿去见她,宝姑姑刚打电话过来问他的情况……实在问我也没用,我都良久没见过他了……”

    周思妍见她听得一头雾水,解释说:“席向晚他妈妈得了肺癌,已经末期了,回国想见他一面,可是他似乎不愿意见她……现在闹得很僵。”

    她不由就愣了下,想起那日在便利店遇见他时他受伤了的手,才知他迷糊带过,事情远比他所说的要严重的多。苦涩从舌根徐徐泛起,扩散到整个口腔,马上就没了胃口。她望了眼扑面欲言又止的席向阳,才意识到自己身份尴尬,可是纵然满腹疑问,她有什么资格问?

    脑壳突然嗡嗡作响,想到他们可能有话要谈,于是搁了筷子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外间的大堂里,每个座位间有白色的雕花木屏风离隔,屏风间的白笼子里养着蓝色的鹦鹉,毛色纯净艳丽,望见生人靠近,会礼貌而高尚所在头,隔着笼子跟她问好:“客人您好,客人您好!”

    那样的怪腔怪调,只听得她可笑,眼睛却被鲜亮的色彩刺得酸涩不已。

    耳边鹦鹉还在叫:“笑一笑,笑一笑……”

    她转过身去,望向窗外,视线逐渐模糊成一团。

    生离和死别似近又远(2)

    洗澡的时候想起周思妍送的香水,滴了几滴在热水里,柑橘和柠檬混淆的清甜气息在氤氲水汽中散开,盈满鼻尖,她忍不住深吸了几口吻,肺腑里刹那都是暖暖的甘甜。

    客厅的电话响,她出去接。杨铮说有事延误了要过几天才气回来,歉仄不能陪她加入朋侪的婚礼。她竟也没有太大的失落,只是淡淡地闲扯了几句,互道晚安后就挂了电话。

    车后那对交颈斯磨的粉紫色海豚抱枕又浮现在脑海里,她整小我私家泡在浴缸里,身子徐徐往下沉,带着香气的热水涌上来,一寸一寸将她吞没。

    第一次,她以为,她应该重新思量一下她跟杨峥的关系。

    她是胆怯,不敢爱,而且唾面自干。

    可是总好过这样,患得患失。

    中午吃过饭从食堂出来,途经住院部,不由就停了脚步。肺癌末期,已经住院……应该是在15楼的vip病房吧。他从来没跟她提起过他妈妈,他妈妈是长什么样的,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呢,现在在哪,他还好吗,他照旧不愿见他妈妈吗……她站在楼下仰起脸,凉风扫过面颊,莫名其妙地就想起这些,明知早没有了牵挂的理由,可是那些念想,却如春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纠缠,一发不行收拾。

    可是不管怎么样,照旧朋侪吧,最最少他也曾是她师兄,她为自我开脱,那么,体贴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妙想天开之间,却望见宝姑姑跟另一位中年的夫人从住院部大门出来,手上还提着保温桶。她下意识地转了半个身,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宝姑姑却已经看到她,露出亲切的笑容。

    既然撞见,究竟让尊长先启齿不太好,她赶忙打招呼。宝姑姑微微笑了下:“依波,良久没见你了。”

    她略略一笑,宝姑姑身边的夫人却开了口:“这位是?”

    宝姑姑跟他们先容:“是向晚的朋侪,挺好的一女人。”又对依波说:“这是向阳他妈妈,也就是你们院长夫人。”言语之间,并没有把她当外人。

    她吃了一惊,有些局促:“您好,院长夫人。”

    对方细细地审察了她几眼,点了颔首,没启齿。

    宝姑姑看了眼前方,转头轻声说:“我尚有点事想跟依波谈谈,大嫂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玄色的车子在视线里徐徐远离,宝姑姑回过神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我们走走。”

    “嗯。”虽然不知道宝姑姑要对她说什么,她却本能地没有拒绝。

    穿过花园里的喷泉和假山,两人沿着池塘走了一会,宝姑姑是直性子的人,跟她开门见山:“向晚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吧。”

    她迟疑所在了颔首,没作声。

    宝姑姑突然叹了口吻:“别人听起来可能会以为匪夷所思,可是说白了也很简朴,如果不是一开始配错了对厥后也不会酿成这样的效果,家里老太太太顽强,他们又都只顾着自己的性子,害着的却是孩子。不是我帮着说话,也别怪向晚他性情别扭,对人始终不愿上心。他妈妈生下他后就再没正眼看过他一眼,连奶水都没肯喂一口。半夜孩子饿得哭醒,我冲了奶粉喂给他喝,一边摇着床头的铃铛,他就眨巴着眼睛朝我笑,那么漂亮的一个孩子,他们竟然都忍心丢着不管……没喝过母乳的孩子,身体素质到底要差些。向晚从小身体就欠好,一直长不高,五岁上幼儿园的时候个头比此外小朋侪都要矮,又因为太瘦弱,经常被人家欺压。老太太看得心疼,找了个师傅教拳脚,几年下来,身板才算壮实些……厥后我年迈大嫂仳离,大嫂扔下他出国,年迈再婚,向阳出生……那时候向晚已经懂事,一个小孩子哪能遭受这些变故?他起先还会抱着我哭,问我怎么妈妈不要他了,厥后逐步地就不哭了,可能知道哭也没用,所以经常一小我私家躲在墙角默然沉静老半天,老太太怕他憋出病来,带他回老家乡下住了一段时间,他跟那里的孩子打架,生事,肇事,惹出一大堆贫困……回来后默然沉静的性子倒是改了,人却变得越来越痞,看得老太太直叹气,不知道怎么教才好。我年迈也没在他身上下过心思,有了向阳后,难免顾不外来。偏偏向晚也是倔性情,老跟他犟着,对着干。他爸对他一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就又打又骂,越是打越是骂就越出反效果,所以他们父子的关系到现在都很僵……”

    她未曾想过他也有如此不愉快的童年,就像她曾经昏暗到险些以为没有止境的童年,只记起那天他脸上和手上的伤,不难想像他们闹僵时的情况,心头阵阵发麻,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说过他看不开,他直到现在照旧没有看开。

    “他妈妈这些年在外洋的境况也不太好,她再婚的丈夫过世了之后,她一小我私家谋齐整间画室,维持生计。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打电话回来问候,想看看儿子,可是向晚再也没肯见她,有次放学回来看她坐在客厅里,他连门都没进,扔了书包就跑。厥后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看着他妈妈走掉,他对我说,姑姑,我以后要有许多女朋侪……其时他才14岁,我被他吓了一大跳,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样就会有许多人来爱他,而他的情感就可以分成许多份,所以纵然少掉一块,也不会以为很伤心……”

    一个14岁的少年的话,已经那样薄情和寡淡,他日后的那些所作所为,都在这句话里获得印证。为此用来肆意铺张的青春,张扬跋扈,狂妄到让人又爱又恨。她为此曾讨厌过他,在悄悄喜欢着他的时候,一边讨厌着他,跟自己拔河,跟自己较量。可是当听到这句话的这一个,她竟然再也讨厌不起来,满心里只有他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薄凉的容貌,尚有他不笑时眼底浓的化不开的伤心……

    因为怕被伤心,所以情愿伤别人的心,何等自私的人呀,可是为什么她竟然一点都恨不起来?

    眼望着冬日结了冰清静的湖面,她心底却波涛升沉,翻腾不息。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宝姑姑停了下来,两人好一阵默然沉静。

    她突然咬了咬嘴唇,可是现在说起这些,会不会太晚了?

    纵然知道了,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转过头:“姑姑,您需要我做什么?”

    宝姑姑愣了下,旋即朝她笑笑:“没什么,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企图,不能强求。向晚他自己也不乐意我加入他的事。只是适才从向晚妈妈病房里出来,突然想起这些,就想跟你说说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讲过这些……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到底是放不下……我是看着过来的,依波,我知道你懂的,对差池?”

    她颔首:“我懂的……”

    宝姑姑又叹了声:“要说私心,我也有的,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体谅向晚,他只是跨不外自己谁人坎,所以纵然眼看着错手,都不知道要珍惜。”

    她突然以为惆怅,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怪过他,真的,要是……要是真怪他,我一开始就不会跟他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我就猜到有这样的了局,可是我不宁愿宁愿,我想试试。实在我也有错,我一直不愿全心全意地去爱他……”

    宝姑姑握住她的手:“你没错,女人,你做的很好……已经很好了……”

    微弱的阳光照射在冰面上,靠近池塘边的小部门面积已经融开,柳树根下,有鸭子在碧波上游动,漾开圈圈水波。

    她的眼睛有点疼,可是,

    如果现在已经斜阳向晚,谁又能再陪谁依波远望?

    “我们照旧朋侪,我也希望他好好的。”她对宝姑姑说,声音低了下去。

    生离和死别似近又远(3)

    周五下了班依波去干洗店拿衣服,掏钱的时候有些慌忙,钱包里有卡掉了出来。她一手夹着衣服一时弯不下腰,店里的员工帮她捡了起来,还给她的时候还顺口夸了句:“小姐,您这张卡真漂亮。”

    她笑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那张vip健身卡,照旧早前席向晚帮她办的,她重新到尾只用过两次,没想到还收在钱包里。想来到底是铺张了,只是不知道逾期了没有。

    许多工具,经常以为藏起来就没有了,实在还在那里,只是你自己掩耳盗铃而已。

    回去时途经新世界百货,她想既然晚上也没什么事,不如上去做做运动。去柜台挂号时,她还特意问了一下会员限期,接待的小姐告诉她,那张卡是终身vip。她摩挲着烫金的卡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徐徐泛开,直到洗完桑拿也没琢磨出个头绪。出去时却撞见常睦,他老例地笑笑:“依波,良久没见你了。”

    她客套地回了个微笑:“你也是,最近忙吗?”

    常睦摇着头笑:“我们一年到头都这样,说不上忙不忙的。”

    外交了几句,她要走,常睦突然叫住她:“有没有时间去吧台喝一杯?”

    她原本低垂地颜倏地抬了起来,这样的行动警惕意味太高,常睦被她清亮的视线盯着,不知怎的就有些尴尬:“我没此外意思……”

    她笑笑,没在意,却婉拒:“欠盛情思,我明天要早起去外地,所以要早点回家……”

    常睦明确过来:“去加入徐辰君的婚礼?”

    徐辰君也是当年他们辩说队的主力,跟杨冉同级,是其时队里难堪没有被席向晚荼毒的女同胞之一,绝对的玉人一个,作风却率性而强势,性格开朗到粗拙,在赛场上经常可以把对方的三辩逼到情绪失控大哭。然而眼光却一直很高,挑挑拣拣这么几年,说实话依波真的很好奇她会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完婚。

    “我也收到了喜帖,不外恰好明天有事去不成了,正好,你帮我把我的那份礼金也带已往吧,人不能到心意总要到的。”他原本想让助理资助送的,恰好有依波在,那是再好不外了。

    “师兄你也不去?”她问了声,前几天问了杨冉,她有事不能去,也托她带了礼金。现在听说常睦也不去,马上有种冷清零落的感受,对婚礼的期待也不由少了泰半。

    常睦点了颔首,又淡淡地加了句:“预计向晚也不会去,这小子最近很不在状态,连我都找不到他人……”抬头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由有些歉仄:“对不起,扫了你的兴致了是不是?别在意,你好好玩,把我们的祝福都带上,不外看不见徐辰君穿婚纱的容貌,我还真是很遗憾……”

    ……

    后面常睦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知道出去时夜凉爽的彻骨,广场上霓虹灯依旧绚烂。她把从干洗店拿回来的大衣穿在身上,似乎温暖了许多。

    婚礼没有像一般的那样定在旅馆,而是在田野的一间别墅举行。她第一次去大连,人生地不熟的,只有一个地址。因为大雾,飞机晚点。机场就在市区,出来时雾气蒙蒙,辨不清偏向。沿海的公路很陡,打了车已往,竟然还迷了路,打了几通电话给徐辰君问路,好不容易找对偏向,等已往时仪式自然已经竣事,婚宴都开始了。见了面,徐辰君照旧大大咧咧,掉臂穿着婚纱一身滞重,一把抱住她:“我的依波妹妹,可把你等来了。”

    她连忙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路欠好找,早知道我该问清楚再出发的。”

    徐辰君可不会轻易放过她:“致歉就不用了,来,迟到的人要罚一杯。”

    她酒量并欠好,可是这种场所各人都图个兴奋,实在欠好拒绝,于是爽快地一饮而尽:“这样行了吧。”

    正闹着,一旁有人插话进来:“辰君,今天做新娘子,应该矜持一点,怎么反过来欺压客人?”

    “我们闹着玩呢,”徐辰君把人拉过来,给他们先容:“依波,这是我老公,陶然,怎么样,还不错吧。”

    她前一刻还在笑着,下一刻,却僵在就地。抬起眼,不行置信地看着扑面长身玉立的男子。

    照旧影象里温和谦逊的容貌,清朗帅气,神情间却多了中成熟男子的稳重和老练,准新郎的妆扮,简朴利落,依旧优雅到无懈可击。

    模糊间,嘴巴却比大脑的反映快了半拍,她伸脱手,微笑:“你好,我是新娘的学妹,我叫顾依波。”

    他看着她,直视,神情泰然,只微微地笑:“幸会。”

    他没有认出她。

    见他们尚有事忙,她找捏词脱离:“欠盛情思,洗手间怎么走,我去补一下妆。”

    徐辰君给她指了位置,她上楼去。

    外间有人,主卧的谁人设在深处,她穿过房间进去,在他们的婚纱照前愣住了脚步。庞大的全身照,眼前相拥微笑的一对新人,就像婚纱照里千万对新人那样,洋溢着稳定的幸福笑容,那样的幸福,因为看起来太优美,所以轻易就能让人掉泪。

    差异的只是,照片里的那小我私家。

    这样的重逢无疑太让人措手不及,就如这些日子来许多来不及准备好就要被迫接受的事情,不打一声招呼,就那样突入了她的生活。

    她也会彷徨,也会无措,可是她告诉自己需要镇定。

    或许,他早就不记得她了,一个多年前的无关紧要的小妹妹,如此而已。

    而他呢,也不外是多年前少不更事的女孩子生长中一点点心灵的寄托,说起来,照旧无关紧要。

    她又何须介意?

    她在洗手间呆了良久,出来时心情照旧有一点乱。和主卧相通的,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她移开玻璃门出去,阳台上栽了不知名的花,在冬天里开放出石榴色的花朵。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陶然站在门后,朝她微笑:“小丫头,不记得我了?”

    她恐慌,难以置信:“你……真的?”

    他颔首,正想说话,却没有时间叙旧,外间有人叫他:“新郎,快出来,你妻子撑不住了……”

    他无奈地笑笑:“我先出去了。”走了几步,又转头对她说:“我的婚礼,愿意弹首曲子吗?”

    她愣了愣:“虽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他笑着脱离,她又看了一眼主卧正中的婚纱照,照旧模糊。

    守旧起见,她弹中规中距的《梦中的婚礼》,技巧一般,胜在娴熟。餐厅里谈笑风生,花香弥漫,冬日的恶劣天气也不能淘汰婚礼的喜庆气氛,她受这份欢愉鼓舞,琴声愈发流通,在指尖挥洒倾泻,陶醉其间,半眯起眼睛。

    一曲终了,有人给她递水果沙拉,她接过来致谢,花式的盘子还托在手里,扑面的那只手却迟迟没铺开,她迟疑,抬头,这天第二次僵在就地。

    生离和死别似近又远(4)

    夜幕降临,风小了一些,空气里有海水的湿意。庭院里搭起长长的桌子,自助餐和烧烤,篝火点亮夜的热情。依波从屋里出来,沿着门廊走向庭院,在楼梯口驻足不前。

    新娘实在太强悍,酒席事后坚决禁绝闹洞房,让一群等着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不外把仪式改成了篝火晚会,倒也新鲜。她隔天休假,不急着赶回去,在徐辰君的挽留下,允许在这里留一天当做度假。

    远远望已往,徐辰君在人群中间带头唱着歌,换掉婚纱和制服的她,穿一件红色的袄子,在火光下五彩缤纷,明艳不行方物。陶然在一旁帮她打拍子,脸上满是淡定的宠溺。

    太出乎意料的组合,她在心里微微笑,可是看起来却是那么和谐。

    她是真的没想到还会再遇见他,而且照旧在他的婚礼上,然而这样想来也不算太遗憾,究竟有时候,看着别人圆满也是一种幸福。

    许多事情,恰恰是没有定则,所以才会显得那般优美。

    然而不管是她的生活,照旧她的性子,到底是中规中矩了些,所以,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再不起眼的一位而已。

    想要拥有一些优美而遥远的事物,想据为己有,想梦想成真,想做一回公主,被宠一回,任性一回,人之常情。

    才知道遥远的也并纷歧定优美,骑白马的纷歧定是王子,梦醒了,就该面临现实。

    最最少,她曾经无比真实地拥有过那么一段情感,那样,午夜梦回,想起来也会以为很圆满。

    远处人群哗然,她在实木的台阶上坐下来,并不急着已往。

    海风扬起,檐上挂着用贝壳石块串起的白色风铃,晃晃悠悠地打着转,间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短促而悠扬,她侧耳,却听见杯子敲击廊檐上水磨石柱子清脆的响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不外去?”

    她知道他站在她身后,却没有转头,只淡淡地反问了句:“你呢?那么热闹,不外去吗?”

    席向晚轻轻笑了声,在她身边坐下来:“实在,我并不喜欢热闹。”

    她抬起眼睛,直视前方,徐徐的说:“怕孑立吧,只有怕孑立的人,才冒充着很喜欢热闹。”

    他把羽觞搁在地上,十指交织抵在额前,没有回覆的意思,却听见她问:“你怎么会来?”

    他望向她:“我为什么不来?”

    她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可是……”

    他视线没有脱离,见她犹豫,便问:“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她默默的点了颔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是犹豫,好半会,才找到个话题:“他们都在找你,你还好吗?”

    他没有马上回覆,一时气氛有些冷场,她回过头去看他,他正好转过脸来,给了她一个受宠若惊的心情:“你这是在体贴我?”

    她不喜欢他这样总是用嬉皮笑脸来逃避心田的真实情感,于是别开脸去,有些使气:“别误会,我只是顺口问问而已。”

    “问问而已,”他重复着她的话,突然干笑了几声,“应该的,顺便而已,我在指望什么呢?”

    她马上又是一阵心酸,却忍着没作声,只是看着眼前嬉闹的人群,实在早花了眼,只看到一团团的火光,在眼底点点浮起,飘渺不定,一如他的捉摸不定的情绪。

    他望见她的局促不安,于是宽慰:“没事,我很好,至少比你想象的要好。”

    “你?”她转头。

    他却没怎么介意,只指着前方,说:“看,他们何等快乐!”

    她浅笑一下:“你嫉妒?”

    没想到他会大方的认可:“是挺嫉妒的……你说,我为什么要来……一个并不重要的婚礼,我为什么来呢……婚礼总会让人以为很快乐,仅仅是那种气氛,就会让人以为很快乐……看别人完婚,不用去想从前,现在,也不用去想允许或是起义,就能让你相信有天长地久和百年好合这么一说,你说,会不嫉妒吗……”

    他转头,看她颔首,问:“你呢,你为什么会来?”

    她拨弄着大衣上的木纹搭扣,沉思了一会,才作声:“以前听一个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一小我私家的生长太不容易,所以每一对能走进婚姻殿堂的新人,都应该获得祝福……不管怎样,都应该获得祝福。”

    他恒久地注视着她,似乎在品味着她话里的意味,她察觉到他的失神,抬头微微笑了下:“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哪个老师?”

    她摇摇头:“不记得了,似乎是个公选课的老师,课讲得很好,晚一点就占不到位子……讲人生的礼仪,成人礼和完婚礼,印象很深……履历了成人礼的磨练,才有资格完婚,而谁人历程很残酷……所以有资格完婚的人,是履历过磨练因而优秀的人。”

    他哑然失笑:“很希奇的理论,不外很遗憾没去听过……”

    她突然有心开顽笑:“谁知道你是不是忙着跟许多女孩子约会,大晚上的还肯去上公选课?”

    他细细看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可是认可她说得对,于是摇了摇头:“要是照这么说,我不仅不优秀,而且岂不是很不及格?”

    她笑笑,不置能否。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细究,并没有意义。

    然而,没想到分手后他们竟然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讨论婚礼和婚姻,简直是有些不行思议。

    他也笑,却侧过身子对她说:“渴了吗,我去帮你拿饮料。”没等她回覆,他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他拿了许多,每样一杯,放在托盘里,五彩斑斓,似乎黑夜里的彩虹,在眼前摇曳生姿。

    她可笑:“拿这么多干嘛,我都喝不掉……”

    他望着她,那么真诚:“我怕你找捏词走开……”

    这话来的太突然,她忍不住微微扬起脸,冬天的夜晚有稀疏的寒星,而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清亮,有种近乎虔诚的渴盼。

    于是接了过来,垂下眼去时,看到一弯新月反照在红色的水波里,她想起水中望月的说法,不由就默然沉静下来。

    她没有理由翻脸,况且,他用了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她想笑,可是她更以为尴尬,于是低了头把半张脸埋在膝盖里,说不出话来。

    他没等到她的回应,似乎意料之中,只是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来,淡淡地喝着酒,不急着撩起话题。只以为尚有时性能心平气和地和她在一起,就这样坐着也很好。

    “依波,可不行以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你想听什么?”

    “我在想,一定有些什么在支撑着你的心田,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来,你的眼神一如从前的清澈,都没怎么变过……我很好奇,那是什么?”

    “我跟你纷歧样,我想要的很少,或者说,要做的太多了,所以很少去想,别人给一点,自己想一点,就会以为满足。”

    “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呢?”

    “你总是怕失去,所以想要更多。”

    “那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我,你实在相识我……”

    “我以为我们是同类,有句话说,我们都在寻找另一个自己,所以我以为是你……我总是自以为是,以自己的想法去推断别人,实在差池,厥后我知道了,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呢,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我?”

    “我一直以来都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把自己关闭的太紧,而我,进不去。你不容易靠近,不容易开怀,可是你的眼神又告诉我你喜欢我,可是你不说,没企图说……我想,怎么会有这么希奇的人?”

    “不希奇,许多人都这样,男的女的……有些时候,以为爱着就可以了,喜欢那样爱着一小我私家的感受,没须要告诉对方。”

    “那样,到头来不是一场空?”

    “什么不是一场空?爱过,放弃了,竣事了,不也是一场空?相恋是一种历程,单恋也是一种历程,自己以为幸福就好,别人干预不了。”

    “那你……忏悔了吗?”

    “……为什么会忏悔?”

    “我岂非,没有让你失望过?”

    “失望过……很失望过,怎么会不失望呢?每个女人都试图改变她爱着的谁人男子,希望给与他最奇异的恋爱,希望对他来说自己是最值得深爱的一个,我也会这么想,不希奇……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市失望吧,不外,我想你可能并不明确……”

    她喝光杯中的饮料,语气里是淡淡的惆怅。

    他抬起头,仰望着海上的星空,不再说话。

    要对她说什么呢……

    我实在明确……对不起,让你这么失望……你对我来说,永远是唯一无二的……他摇头失笑,是这样想着,却已经不能说了,也许,现在,说再多,都已经显得矫情。

    两部影戏,各自伤心(1)

    时间从指缝中倾泻已往,这个晚上,他们谈了许多,似乎比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谈的更多,谈小时候的事,学生时代的事,尚有在辩说队的一些往事,似乎两个亲密却恒久没有晤面的朋侪,侃侃而谈。他本就是舌粲莲花的人,而她,更适合做听众。他们曾经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这样倾心攀谈,只是其时他们都怕对方会厌倦这样的平庸和软弱,所以从来不敢推心置腹。

    然而,她没再提起他妈妈的事情,她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既然不愿意她知道,自然不想要她加入,她不能取代他去想,没履历过那些,就没有资格堂而皇之地举行所谓为了他好的说教,宝姑姑说,她懂的,她是真的懂的。

    虽然,他也没提杨峥,没问她为什么一小我私家在这里。

    脱离了到底是脱离了,有些事,像伤疤,没痊愈,不敢揭。

    夜色重起来的时候,空气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风大了,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帮她兜住脖子和脸。她躲了躲,没躲开,只能由他去。远处篝火徐徐微弱,人群陆陆续续地散场,只余了几人三三两两地扎堆喝酒。音乐还在飘,低低靡靡,他突然想邀请她跳舞,他们来往的那段时间,从来没一起跳过舞。

    只是回过头去时,却见她已经意识模糊,头抵在一旁的柱子上,半张脸搭在米色的围巾里,半眯起眼睛,檐下昏沉的光线里,只剩她眼皮轻轻哆嗦的弧度,在他心里无声地拉开,泄露了情绪。他见她又偷偷张开眼睛,似乎渴睡而不敢睡的小孩子,跟自己悄悄较量,只以为可笑,于是险些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把她的头移到了他肩膀上。

    她保留了最后一丝清明,只以为不应,却没有气力挣脱,最后,任由自己毫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睡着,也许是以为熟悉,所以没有拒绝,也许只是潜意识里的贪恋,所以放纵自己再一次,话都说开了,所以再一次,最后一次,就好。

    无论怎样,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所以借着这花好月圆夜,借着这莫名软弱的心情,用逃避,容许情感再犯一次错。

    厥后,有着咸咸海风的梦里,似乎有冰凉的吻落在脸上,唇上,持久地不愿离去,而她,明知是梦,却舍不得醒来。

    再睁开眼时已是清晨,依波在客房的床上醒来,一瞬间有些不知身在那里。影象停留在最后倒向他臂弯的那一刻,剩余的只是一片空缺,连怎么回的房间都想不起来。

    颓丧地放弃跟自己较量,她掀开被子起身。田野的空气很好,她拉开窗帘,天空有种纯净的蓝,就像这个清洁的险些没有灰尘的都市。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笑闹声,杂乱但不算吵。探出半个身子望出去,昨夜停留的客人都已经起来,在庭院里喝早茶,多是双方的至亲,所以攀谈甚为热烈,有种寻常黎民的亲密。

    莫名地就受这份热切熏染,心里不由泛起浅浅的暖意。唇角抿起的笑意犹未敛去,正被楼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捕捉个正着。席向晚靠在庭院里的一颗榕树下吸烟,下巴微微抬起,就这样仰望着她,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一些倨傲。实在明确只是惯常的玩世不恭,没有任何睥睨的味道。他有他的自信和坚持,却从来不会恃才傲物,这点,她深了。

    她疑惑,原来他还在这里?

    手不自觉地掠了掠头发,却终究没敢跟他的视线做太久的纠缠,没等搞清楚他眼里的意味,她已经抽回了身子,缩进窗里。石榴色的花朵在眼前晃动,他清晰深刻的眉目一点点地被遮去,像卡纸上的炭笔人物素描一样,用面包屑一点一点擦去,抹掉他的脸,也抹掉昨夜的影象,甚至尚有许多模糊的念想,一并都抹去。她徐徐拉上窗帘,似乎关上自己的心。

    徐辰君在楼下等她:“睡得还好吗?去吃早饭吧。”

    换上粉红色洋装的她,女人味十足,尚有一种新妇的媚态,实在只是一夕之间,却已经有说不清的微妙。

    她点颔首,随着她出去。

    然而往庭院里去时,仍是下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那棵榕树,只是,他已不在。似乎松了口吻,又涌起一股更大的失落,情绪忽上忽下,就像那时涨时落的潮水。

    他的不告而别,一如他突然地到来,淡化了这场相逢的意味,对相互都好。

    陶然送她去机场,一路上跟她说起这些年的情况,她不由重新审察起这位少女时代迷恋过的男子,他依旧穿白衬衫,然而换了卡其色的风衣,已经离隔了遥远的距离。也许真正的陶然,远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吧,她这样想着,终于微微笑了起来。

    离别时,陶然下了车,跟她握了握手:“很兴奋还能遇见你,小丫头。”

    “我也是,对了,忘了跟你说,新婚快乐。”她回握他的手,眼角弯了弯。

    登机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跟她挥手的男子,又在心里增补了句:“再见了,年迈哥……”

    杨峥来机场接她,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不少。她有些疲劳,随着他走向停车场,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顺势搂住她:“昨天晚上……玩得愉快吗,大连是个不错的都市,下次我们一起去,走走滨海路,沿着海岸线的盘山公路很漂亮……”

    “嗯……”她心不在焉地搪塞,拉开车门上了车。

    “很累吗?”杨峥见她一脸疲倦,俯身过来帮她扣上清静带,亲了亲她苍白懦弱的唇。

    她睁开眼,在前视镜里望见后座上的那对抱枕,心暖了又灰,见他还看着她,于是笑了笑:“不会。”

    “先睡一会吧,待会回去用饭,晚上还值班吗?”他帮她理了理头发,低声问。

    “不用,你先送我回去吧,今天是周日,我怕你店里忙。”她并没有用饭的兴致。

    “不差这一会。”他发动车子,出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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