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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胭不愿放弃，雪亮眼珠一转，眨了眨睫，走近：“老板，那人是哪家的老板，住在那里，叫什么？”
胖老不傻，知道她是想去找那人谈判，笑着摇摇头：“想找那位客人将铺子转给你？我怜香惜玉，瞧你算是个尤物儿，省得你白艰辛气，不怕告诉你，下订金的人一来就丢了一张银票，银票上的订金是业界的五倍，五倍啊，又千付托，万嘱咐，要上门瞧铺子，显然，那位客官早就瞧中了我这个铺子，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让我别再让别人给你？再说了，就算让给你，你有五倍的定金付给人家吗——”
红胭美目一沉，细腰儿一扭，满满都是风情，半嗔半怒着：“你这人，哪儿来的那么多空话！我问什么，答什么！烦琐个什么劲儿。”
胖老板这才撇撇嘴：“来付定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比我或许英俊那么一点儿，高那么一点儿吧……没报主子名字，横竖下午申时三刻，他约我在城北的惠东茶寮，付余下的银子，我将准备好铺子的纸契和转让契书带给他。”
红胭思量一会儿，转身走了。
眼下之计，只有去找谁人神秘买主，看能不能求求情了。
那买家既然这么大的手笔，肯定不是一般的普通商人，怕一小我私家压不住场子，看看时辰，离申时还早得很，红胭想了想，去了许府。
许少是云小姐的表哥，又是京城皇商家的少爷，预计深谙商业谈判，账也算得清楚，到时在场，肯定能够帮一把。
红胭到了许家，上阶敲门。
门口的下人打开门，见一名身穿红衣的艳丽女子站在门外，眉目颇有几分风情，像是出嫁的妇人，但装扮和头饰，又是闺中女儿，瞌睡都醒了，将自家少爷喊了出来。
许慕甄今儿本与太子约了去打马球，却被父亲逮住了，摁在房间里看了一天的账本，看到最后，账本上的字认识他，他不认识账本上的字，两个眼睛正冒金星，一听有人找，总算有了个理由，账本一丢，满身灌满了气力，管来找自己的人是男是女，箭般冲出去。
说起来，与许少也不外一面之缘。那日初月朔见，正好是晚间，红胭与许慕甄站在庭院讲话，只知道对方是个俊美无匹、衣着富贵的令郎哥，只管这三年，花船上接待过许多同龄俊俏的令郎，却无一人及得上。
今儿是第二次晤面，红胭站在许家门槛外，只见许少风一样大步出来，青天朗朗，妖冶阳光下，才心中一动。
男子恣意随性，桃花眼眸泛波光，身着家中的银白轻绸便服，印出显着的身型，险些能看得清楚强健而年轻的胸腹肌肉。
若是一般的女人家，早就得呸一声纵脱，然后转脸已往。
红胭却不是一般的女人家，花船上的一些小行动犹未完全悔改来，眼一弯，抬手捻帕捂了半边樱唇，显得风骚万状，咯咯笑起来：“许少何须这么急切，穿好衣裳再来，红胭等得起。”
上次妙儿来许家给大女人借书，许慕甄也听她提过，表妹收下了红胭，在为她奔忙外面的铺子，没推测今天来的是她，罢罢罢，不管是谁，只要将自己从账本堆里扒拉出来的，都是大恩人，一时激动，双手搂住她双方玉肩：“一听见有人来了，别说衣服，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了，快说有什么事，是不是救我出去——”
红胭只觉男子气息迫近，双肩被人压住，花船上遭乔哥儿欺辱记上心头，条件反射，一个素手掐住许慕甄的爪子，一运气，朝后一甩。
许慕甄哪知道她有些功夫，一个踉跄扑空，红胭马上醒悟过来，自知犯错，见他要摔倒，连忙顺手将他的腰肢一掐，拉了回来。
二人一个反弹，细密镶贴住，许慕甄嗅到一股兰香，情不自禁埋进女子白皙颈窝子内，轻吸一口，眼眸一扬：“好香。”
红胭若单纯只是个将门虎女，早就几巴掌揍得许慕甄爹娘都不认得，现在却媚眼如丝，纤手伸进他发间，一抓，将他的脑壳不轻不重地拽起来，一手叉腰，略歪玉颈，语调婉转如歌：“那就再摔一次？”
许慕甄乖乖松开，退了几步，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整好衣裳，又接过小厮送来的外袍，三下五除二套上，挥手在窄腰系了个飞鸾结，早忘记了适才的暧昧行动。
红胭却不知怎的，心头忍不住蹦蹦乱跳起来，直到许少声音飘来：“是不是表妹有什么事啊？”
红胭清静下来，未来意说了一次。
许慕甄皱皱眉：“是哪个混球，竟敢跟我表妹争铺子，走，跟你一起去看看。”红胭见他愿意资助，与他一去出了府。
两人到了惠东茶寮，时辰还早，铺子的胖老板与幕后买主都还没到，先找了个靠角的桌子，叫了一壶极品好茶，先边喝边坐着等。
申时三刻左右，红胭眼睛一亮，在桌子下，小靴子尖儿勾了勾许慕甄：“喂喂，来了，来了。”
先到的胖老板坐在靠窗一张桌子，此时站起身来，似在迎接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走已往，与胖老板面扑面坐下。
看样子，应该就是胖老板早上说的谁人付定金的男子，身型矫修，穿着虽然是便装，却是质地上好的细锦滑丝，映着深刻暗纹，颇有几分贵气，不似一般门户。
胖老板接过对方的余下银票，脸上笑成了皱巴巴的大菊花，又将已经去官府盖过印的店肆转让手续文书，推了给对方，最后喜滋滋地走了。
许慕甄俊眉一耸，这人，怎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呢，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不管了，自己交游辽阔，认识的人多，谁知道是不是在那里见过。
而且，这人还希奇得很——
那人付了全额银子，已经拿到了店契，什么事都干完了，却并没像胖老板一般脱离，反倒稳稳坐着，逐步地品着茶，晒着窗外的秋阳，就似乎在等谁。
良久事后，并没人来，可他也依旧没走。
许慕甄正在琢磨，红胭耐不住性子，已经走已往了。
走近桌边，红胭便开门见山了：“令郎可是买下进宝街店肆的人？小女子有求，不知可坐下相商。”
手一抬，男子做了个请便的行动。
红胭朱唇开合，字句如落玉坠盘，清脆悦耳：“不瞒令郎，令郎看中的店肆，正是我早就看中的，而且已与那老板谈了好几天，没推测最后，竟是被令郎拿到了手。我看得出来，令郎的主人，肯定是个气派之人，门第与财富，肯定都是咱们没法比的，一间小小的店肆而已，何不成人之美，让给我？我资本有限，可能无法给令郎高价，但肯定感恩感德，我是做脂粉生意，若是贵主人日后家中女眷有任何需要，脂粉一定长年免费供应！”
“你家主子找你来谈生意，倒是没选错人。”男子不惜惜赞赏，好一个伶牙俐齿，将人抬得高高，然后又摆出利益，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历练的女子，“只惋惜，我家主子家中没有女眷。”
红胭一愣，重新到尾只说是自己选铺，并没说过背后尚有主子，云菀沁交接过，这铺子以后对外以她的名义做主，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对外说还尚有东家，更不要说出她的名字，红胭一直铭刻于心，绝不敢有半句多言。这男子，为何一猜就中？
“令郎误会了吧，我就是这铺子的主人。”红胭辩解。
男子并不企图与她争辩，轻笑摆手：“哦，是吗，女人既然是老板，看中这个铺子，肯定提前算过成本吧，那能告诉我，凭你卖胭脂水粉，一个月的净利润是几多，毛利润是几多，企图如何使用店面，去牙行聘用几多佣工，平均粮饷几多，然后……或许多长时间能回成本啊。作为老板，不行能完全不清楚吧。”
就像是雷在头顶一个个丢下来，红胭卡了壳儿，这只有云菀沁心里有数，她那里知道，瞄了瞄许慕甄，幸亏带上了许少，他商户身世，几多懂一些，随便唬弄两句，应该能应付过关吧？
许慕甄也听懵了，自觉地拖了一下板凳，咳了两声，头偏向一边。
红胭咬咬唇，想起数刻之前他还为了脱离看账本而欢欣，这才醒悟，这个表少爷，基础就是对商业一窍不通的！
红胭瞒不住，再瞒下去只怕对方认为自己不诚信，误了云菀沁的事，只得体现：“既然令郎慧眼，那我也就不瞒了，我确实是替人服务。我家主子很喜欢这家店肆，也挑了许多家，惟独这一家合心意，又谈了许多几何天，若是不行，又得重新再找，很耗时间。还求令郎玉成，我与我家主子肯定会感恩不尽！”
男子摇头，云淡风轻：“感恩不尽有何用？这是个虚话，我家主子喜欢实在的。”
实在的？红胭不明所以。
男子盯着眼前的女子，笑意加深：“我家主子若说好说话，也算是个很平和的人，若说欠好说话，八个快嘴大状来也不管用，你既然这么想要这家铺子，就请你家主子——告诉我家主子，为什么要转让？若是理由充实，能让我家主子赢利，他肯定会酌情允许。”
这……若说周旋一下人脉，红胭还算行，要她玩这种脑力运动，尤其又是不擅长的领域，实在太为难了，想了想，道：“那我便回去给主子禀一声，要个回复，要不，明儿这个时候，咱们再在这里晤面？”
男子放下茶银，起身脱离。
回去路上，许慕甄见红胭不理睬自己，知道她意识到受了诱骗，正在恼怒，也没多逗弄，只是快脱离，才站定，幽幽叹了口吻。
红胭本还在生气，听他叹气，情不自禁扭过头，咬唇道：“许少还叹气？你这是使用我出来放风吧！显着不懂，还给我去撑场子，差点叫我被人看笑话。”说着就要走。
许慕甄手臂一举，撑在墙上，将她圈在内里不放行：“这方面我是不怎么懂，也懒得懂，其他的某些地方我厉害啊！”
“许少还真是脸皮不薄……”红胭见他拦着自己，行动亲近，神色暧昧，嗔了一声。
许慕甄道：“不信，他日咱们去骑马射箭打马球，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原来是自己想歪了。红胭脸一红。
许慕甄陪红胭跑了一趟茶寮，见时辰不早，这会儿还赶得上与太子汇合，也不延长了，打了个招呼，闪人了。
红胭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怔，然后朝侍郎府走去。
红胭现在若有事找云菀沁，基本在侧门将妙儿或者初夏叫出来，再转达，云家几个主子都认识自己了，晓得自己原是万春花船上的姐儿，怕云菀沁被家人刁难。
后门处，红胭叫出妙儿，与她说了店肆被订，然后与那付订人的茶寮晤面的前后对话，又补道：“明儿那人就要大女人的回复，我瞧他们那主子，不是好应付的，你记得叫大女人好好琢磨一下。”
妙儿字句记下，然后回了盈福院，与自家小姐说了。
得知店肆被人抢订下，云菀沁一讶，再听说有转机，又将下订人的话酝酿了一遍。
说白了，那位神秘老板，就是要获得利益，才肯松手让店。
可对于这种订金都能摔出五倍以上的豪客来讲，她能有什么优势，总不能还他十倍叫他让出店吧！
若是有富足的银子，也不必叫红胭跟胖老板讨价还价好几天了。
既然买铺子，十之*是个商人。
看起来，这商人不是一般人，手笔这么大，支付的订金就连御街上的店肆都能买了，何须买进宝街一爿普通掉小店面？真的不怕赔本吗，又真的赚得回来吗？这么奢侈，买那里的店面不能买，怎么非要就跟自己争土地呢，完全就是*裸的以本伤人！
云菀沁唇一抽，真是忍不住咒了那幕后老板几句。
不外，商人都是利字当头，那就只能用利来蛊惑了。
云菀沁稍一想，铺了一张白宣纸，提笔洋洋洒洒勾画着，不用半刻，墨迹占满了白纸，随后将纸卷成个小轴子，塞进牛皮信封，交给了妙儿，又付托了一番。
妙儿出去，将信函交给等了半天的红胭，又将云菀沁的话转达了。
第二天午后，同样的时刻，红胭赶往惠东茶寮时，男子早已经到了。
男子见红胭过来，嘴角一扬：“你家主人可有什么回复。”
红胭不紧不慢将信函拿出，抽出纸张：“这是我家主子对新铺一年间的预计评估，包罗各项利润与开支、成本，能够解疑您昨天问的每个问题。”
男子长指一动，摊开纸张，稀奇，如今的账本名堂，都是密密麻麻一大堆字再附上日期，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哪怕花一页，纪录一个月的账务，最少也需要一个本子，她竟能一张纸就可以搞定。
纸上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大的田字格，田子格内里又被竖线和横线离隔，划分成不少小小的田字格，上面横排是日期，左边的竖列是项目，例如人工开支，货物成本开支，特别支出，杂役支出等等。
虽然乍一看有点儿眼花缭乱，像是小孩子涂鸦似的，但仔细看下去，看出了门道，确实比普通的账册名堂要清晰精练多了！
红胭见男子泛出笑意，试探道：“令郎，如何，我家主子的企图并不算糊涂吧。”
“心里还真是有一笔账，看起来，这生意倒是稳赚不赔，极有掌握的。”男子合上纸张，企图回去给主子看看。
红胭一听，莹莹美目水光一漾，噙了笑意，头颅朝前一倾，搬出云菀沁的交接：“做生意，无非就是讲个稳妥，既然令郎以为我家主人是个明确人，这生意也有生长前景，愿意不愿意一起搭个伙？”
男子沉思，原来她是想用这个措施来获得这个店肆，呵呵，倒算灵光啊，拼银子，她自知肯定拼不外，若是能相助，既能获得铺子，说不定连买铺子的银子都不用出了。
“搭伙？”男子轻声一笑。
“敢问一句，”红胭并没先回覆问题，嫣然一笑地反问，“令郎的主人买下进宝街的这个店面，准备用来作什么。”
男子深吸一口吻，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手臂：“随便吧，或许成衣铺，金银铺，也指不定茶室酒馆，若是能找官府要到许可牌照，可能开个妓院、赌坊也未可知。再不行，就先空着放着，有时机再租赁出去，吃租子吧。”
果真如云小姐想的，这幕后老板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钱多了烧得慌，如今大宣不少有钱佬即是随处置产，然后空置，想必这一位差不多！
红胭不易察觉皱眉，脸上却笑得越发辉煌光耀：“这样说来，令郎家的主人，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并没企图，进宝街这家就算买下了，定然也不会亲自打理，照旧得要请人来管，那么正好与我家主子不约而同，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可以由我家主人全权操作，但我家主子并不属于聘用的帮工，因为我们也会注资一部门，相当于是跟你们合股，利润四六分，年底分红。”
“四六？我家主子是花钱买店肆的人，应该算是大股东吧？才得六？”男子眯了眯眼。
“非也，”红胭见他误会了，摇摇头，“我家主子六，你家主子四。”
男子注视红胭：“你们主子，是不是也太犷悍贪心了一点。”
红胭笑眯眯道：“令郎家主人什么事儿都不用费心，只需要每季每年坐在家里拿分红，赚的多就拿得多，赚的少就拿得少，可我家主人却得耗心血打理生意，留住客户，破旧创新，生长店肆，辛劳愈甚，若不用银子做激励，怎么会有劲头为令郎家主人想措施多赚钱？”
“这也是你家主人的原话？”男子手指在案上一敲一击。
红胭颔首：“我转达的，全部都是主子的原意，就看令郎这边如何了。”
男子思虑片晌：“你们等信吧。”
红胭一听，知道有戏，连忙问：“还没问你家令郎姓甚名谁，是哪家商户呢，日后若是相助，总不能连股东都不知道叫什么吧。”
男子笑着睨了红胭一眼：“你家主人叫你出头打理生意，她却在背后不出来，还不是弄得神神秘秘，你家主人既然都不愿意透露身份，我家主人也无须。我家主人的工业多得很，也纷歧定每一处工业的帮佣都晓得东家的名字，以后熟了再说吧。若是有意，我会直接找店肆原来的老板传信给你。”
不出两天，云菀沁这边得了好信。
胖老板去荷花巷找了红胭，那幕后大东家与他交接了，店面纸契上多补了一张契书，将店肆的操作全权交予红胭手，随时能开张。
契上除了一些基本事项，标注得很清楚，委托红胭治理店肆，他人一概不外问。
云菀沁看过条约，没问题，一波三折，最后总算敲定。
幕后老板不愿流露身份，云菀沁开始有点儿好奇，条约上，这边以红胭画押，那里则是以胖老板为中间牵头人，对方仍是一点儿痕迹都没露出来……
但想来也没什么太稀奇，大宣商业经济繁荣，这种豪商巨贾许多，有时信手买个店肆，指不定转个头就忘了，哪会那么上心，交给人打理，十多年不去看一眼的都多得是。
就连许多臣子也喜欢谋划点儿买卖，谋点儿油水，有时并不利便直接出头，自然是打着别人的名义，若遇到分红什么的，银号能汇银款，连面都不用见，利便得很。
最大头的一件事儿搞定，云菀沁付托红胭去牙行寻帮佣，一开始，她只企图请一男一女，小厮认真跑腿，女帮佣在铺子内帮红胭的手。
红胭在外打滚多年，识人看相的眼光自然出挑，不下半天，在牙行挑中个老实伶俐的小哥儿，叫做阿朗，今年虽才十五，又刚从乡下来，但红胭看中他人智慧，悟性强，学工具快，最重要的是，刚进城，人很单纯勤快，没有其他小厮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如今新开铺子，什么都不重要，最要害是员工要实诚。
至于另一名女帮佣，想来想去，红胭与云菀沁商量了一下，直接用了祝四婶。乔哥儿一死，祝四婶就再没有任何亲人了，四婶那天听说乔哥儿死了，黯然落泪了一场，可也明确，都是这侄子自作孽，怪不得别人，反而还叫红胭带话给云家大女人，为这个侄子的错事谢罪致歉。
红胭与她相处了这么些时光，看得出来这老人是个能辩是非的，说老，也不外五十出头，身子很结实，在店肆辅佐肯定是没问题的。
这样一来，人手订下来了。
柜面都是上一任东家留下来的，仍是簇新结实，油一道新漆，直接拿来用即可，再换上招牌，搬了货样进去，便大功告成。
就偏偏难在了最后一步，招牌。
红胭就等着大女人来个话，便能够随时去牌匾行打一块金漆好匾，择个吉日给挂上去了。
可大女人那儿迟迟没放话。
云菀沁也是有些头疼，既然是招牌，肯定就得取个名字，时下有名的零售脂粉铺有天香斋，皓蓝阁，丽颜阁，包罗许家在佑贤山庄的汇妍斋……林林总总的名字都有，倒也不是没有参考，可就是因为参考太多，云菀沁更想有个唯一无二的招牌。
这可是门面。她是新人，就靠这门面来挣些人气了，所以思前想后，宁缺毋滥，宁愿暂时空置着，也不想随随便便叫铁匠打几个字上去当招牌，横竖这会儿也是试运营，还未正式开张，不急。
红胭先带着阿郎与祝四婶，开始整理店肆，并顺便试着营业，一开始的大部门货物库存先挪用汇妍斋，使店面看得富厚丰满一些，究竟，空荡荡的店肆，没人愿意进去，然后，云菀沁将几个已经做得驾轻就熟的粉脂去铺里，作为主打推荐，一开始太标新立异，只怕客人以为离奇，不敢轻易实验，所以基本都是胭脂、头油、香露等大路货色。
倒还真是歪倒正着，也不知是不是无字招牌引起了人主意，第一天，倒还真是吸引了好些客人进店，虽然没有买什么，可发动了人气，已经算是个好开始。
云府这边，云菀沁忙得如火如荼，要么与红胭互通店肆的情形，要么即是关在房间里继续看书做条记，研制各色方子，期间，郁柔庄身边的绿水还来了一次。
这次，绿水的态度竟是一百八十大转弯，脖子也不仰得高高，眼神都柔和了，似乎那天来盈福院，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只说香发散好用，找云小姐多要两盒，临走前又多了拿了些此外花膏香露。
初夏对这对主仆可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可云菀沁倒是没什么，若她真是十四五的小女孩儿，兴许还能持着一股心气，狂妄清高地将绿水赶出去，可核子里，她早过了愤世嫉俗的起义年岁。
五花八门的客人多了去，难不私见着不喜欢的就轰走？
那天生就注定吃不了这碗饭。
她不喜欢郁柔庄，可故障不了她喜欢银子。
人家上门来取货，她没理由赶客。
妙儿将绿水要的花膏香露递出去，约好香发散三日后再来取，绿水接过工具，致谢事后，脱离了云家。
云菀沁忙下来，险些顾不得家里前阵子那些**飞狗跳的事了。
白雪惠仍锁在家祠边上的小屋子里，童氏暂时领着方姨娘理着家务。
而云玄昶迩来更是忙得连府都难回。
再过几天，秦立川会在早朝上正式递致仕折子，提出告老回籍，然后鸣谢天恩，下朝后，按着老臣致仕的规则，宁熙帝会召集兵、户、吏、礼等几部主座及其副手，加上几名内阁大臣举行聚会会议挑拣人才，填补秦立川的空缺，最后的兵部尚书人选，一般都是从这个朝后聚会中选出来。
会上，首先是前任兵部尚书将举荐名单给圣上，这是第一印象，若能上这个名单，便大大的加分，圣上裁夺后若没什么意外，十之*，名单上的被举荐者就是继任主座。
可，经女儿八字一事后，云玄昶基本上对秦立川没什么指望了，不临走前踩自己一脚抨击一通都算谢天谢地，只能在其他几部的官员中奔走，用人脉与银子疏通关系，看能不能让他们在那天资助推举一下。
如此一来，他正是焦头烂额，忙得团团转，那里还管得了家祠边的白氏。
云菀霏过门侯府没两天，那里就有些欠好听的风声传回外家，说云菀霏并没进归德侯府，直接被送进侯府背后的一所小宅院，一小我私家过活儿。
那宅院也是侯府的房产，长年空置，以前基本是侯府供应家奴的亲戚六眷栖身。
这消息一传回云家，就像是巨石掉进了清静的湖内，起了轩然大波。
那日黄昏，云玄昶难堪回来得早，因为今儿疏通得不大痛快酣畅，心情本就不是太好，明天朝后，秦立川便要递举荐名单了。
自己这次上去的时机怕是微乎其微了！
想着，云玄昶胸口发堵，吃一口，停下来半天，毫无食欲。
云家阖府在正厅用饭，云菀霏的那件事被人从外面传来，云菀沁望见爹的脸气紫了，指腹掐着筷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风雨欲来的架势，方姨娘领着云菀桐，只顾着笃志夹菜，往嘴巴里塞菜和白米饭，大气儿不敢出。
青哥这两天因为天气转凉，有点儿闹肚子，黄四姑这会儿陪着儿子在西院喂饭，没出来跟各人一起用饭，否则指不定又得大惊失色渲染一下气氛，童氏则跟儿子一样，闷声不语，脸上的心情却比儿子还要幻化莫测。
全家宛如风中残烛，要么怒气勃发，要么提心吊胆，惟独云菀沁悠哉乐哉地给手边坐着的弟弟夹了一筷子红烧鱼肉，舀了一小碗汤，云锦重嚼了两口饭菜，迷糊着小声问：“姐，是又要打骂了么。”
云菀沁轻轻“嘘”了一声，附耳已往：“看戏，看戏。”还未放下手指，果真，云玄昶已经老羞成怒，将筷子一把飞掷出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慕容家完全不拿我云家当回事儿！”可也心里清楚，慕容家迎霏儿，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早又与自己撕破了脸皮，又何须把自己当回事儿？
骂完，云玄昶刚咽下的两口米饭仿若膈在胸口，胸前两条肋骨之间的部位绞痛胀满，打了个嗝儿，却吐不出来，马上脸色发紫，用手揉起来。
云菀沁使了个眼色给弟弟，云锦重放下筷子便喊下人斟了杯热茶，搀住爹，为他揉着两肋间。
云玄昶呡了几口热茶，打出几个嗝，马上以为胸膛的气顺了，舒服多了，脸色恢复红润，想来照旧儿子懂事，亏以前疼爱霏姐儿并不比前妻儿子差，到头来，最给自己啪啪打脸的，一次又一次，都是她，想来叹了口吻，随口道：“锦重啊，这什么茶水，喝了舒服多了。”
“姐姐酿的玫瑰佛手茶，干玫瑰花和佛手用滚水泡的，既简朴，又能够理气解郁，和胃止痛。”云锦重乖乖道。
云玄昶望了一眼女儿，目中升了几分浏览，前些日子见她在院子里边憩小花园，搭园子，也知道她在内室中捣鼓些工具，若不是方姨娘在旁劝说，实在照旧有些不满的，如今瞧着，倒还真是有些用处。
胃里的气儿虽然消了，心里的恨照旧消不了。
云玄昶脸色又变了：“不成，这丢人的事儿，我定要去姓慕容的说个清楚——”
童氏半天不发声，这会儿，僵冷许久的脸终于嗤出一声讽笑，在老二家中住久了，云菀霏在侯府寿宴那日发生的事也听说了，难怪啊难怪，是希奇，为什么本该是沁姐儿嫁已往当正妻，酿成了霏姐儿已往当贵妾，原来其中有这么个曲折，也听老二说过，多亏白氏在宫中有个说得上话的仆从妹妹，侯府才允许要了霏姐儿。
筷子一拍，童氏冷冷：“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更别提照旧个妾，要打要杀，你能怎样？……什么都别怪，只怪这丫头自己不争气，为了进侯府，婚前掉臂贞洁，闹得满城风雨，我要是侯府的尊长，对她也不会有好脸色。要我说，霏姐儿随便给哪家当妾，都比硬性塞给侯府要好！全怪那白氏擅自做主，强行将霏姐儿与侯府牵线，这下好了！我虽然是个乡下妇道人家，却也知道，若是皇上听说你有个女儿给人家当妾，还这般糟践，肯定是不喜欢的吧？老二，你不是一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包着金丝襁褓的官宦少爷，奔到这一步，不容易啊，现如今，也不知道对你升官有没有影响！眼看着那白氏的血早就止了，霏姐儿也出阁了，你也该有个决断了，我晓得你对她始终尚有些旧情，可她这次错犯得太大，你可不要叫人说你后院杂乱，纵容错妇！”
云玄昶听得出娘亲的体现，对于那白氏的处置……原来真还挺犹豫，究竟已经做了十多年的伉俪，想当初，也是极眷恋她温柔乡的，可这一下，再不迟疑，摔下屁股下的椅子，先进去了。
一桌子女眷也不敢走，更欠好吱声，先逐步地细嚼慢咽着。
一顿晚膳，就像吃年夜饭一样漫长。过了或许半刻钟，帘子一掀，云玄昶回来了，手指间夹着一张纸，上面隐约见着墨迹未干，尚有个拇指印。
“娘，”云玄昶眸中坚决，又是冷冷的薄情寡义，宛如失温的硬石头，“如以后院都是娘在打理，劳烦娘帮儿子操劳了。”
童氏接过儿子手中纸条，瞪大了老花眼看了一圈，惋惜认不得字儿，将那纸条往身边的茂哥眼皮底下一伸：“来，给奶奶瞧瞧，是什么字？”
茂哥虽不大，却已在乡下读过两年私塾，基本的字是认得的，一看上面最显着的两个字，嘹亮地读出来：
“休——书！”
满桌子女眷和孩子屏住呼吸。
正合童氏的意思，喜滋滋将那休书折好了放进袖袋里，举起筷子：“老二，还不用饭，生完气，饭照旧总要吃的。明儿不是说尚有个极重要的朝会么，赶忙好好出完去早些歇息。”
吃完饭，众人们各自散了，走出正厅，几日绵延不停的秋雨早就散尽，空气清朗凉爽，晚霞满天，云菀沁踏在鹅卵石短径上，身边伴着妙儿与初夏一左一右，一边回院子，一边顺便饭后消食。
妙儿与初夏在厅外听说休妻文书都写好了，步子轻快，话也多了，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恶人自有天来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话，夫人吃香喝辣十多年，那里会想到短短不几个月时光，先是爱女下降为妾，遭夫家羞辱，遗弃在家门外，再是流产，被人夺了私产，遗弃于孤屋，现在还净身出户，遭了休弃。
云菀沁但听不语，却不见得有两个丫头现下这么兴奋，事儿真的能这么顺利？
白氏真的就这么玩完了么？
谁人宫里的白令人便就这么容许她的同胞姐姐被扫地出户，成弃妇么？
上辈子的履历告诉她，事情没到最后，永远不要先兴奋得太早。
果真，第二天的到来，印证了她的想法。
*
越日散朝后，身穿官服的云玄昶手持玉色笏板，在总领太监姚福寿的引领下，与其他几部的臣子，忐忑不安地走出金銮殿，绕过朱红色九弯曲廊，进了议政殿。
刚出金銮殿，秦立川回过头，哼笑一声。
笑得云玄昶背上汗水直流，不到一盏茶功夫的旅程，走得云玄昶头重脚轻。
宁熙帝早就褪去朝服，卸下九龙旒冕，换了一身湛蓝色的宽松常服，腰系矫龙云纹宝带，比朝上要随意多了，现在正坐在四足龙椅上。
臣子眼前置着红木条案，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在每张条案上放了茶点，然后手持金丝鹤咀茶壶，在后面伺候着。
每一张条案后，都有一名小太监，不时为前面的大臣蓄水。
众臣子坐定，饮了几口热茶，又说了一阵子的朝事，宁熙帝朗声启齿，拉上了正题：
“秦爱卿为朝廷效劳半世，此去致仕，你倒是能去悠哉享受田园之乐，却抛下朕，叫朕失了一员好将。”
这话一出，气氛轻松了不少，众人呵呵笑起来。
同时，大伙儿也警醒起来，要开始为尚书位置厮杀了！
秦立川拱手笑道：“臣人虽不在朝，却为皇上经心择了后起之秀，到时肯定能接微臣的棒，协助皇上，继续创我大宣千秋盛世！”说完，扭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扑面的下属——左侍郎一眼。
那眼光，自然是挖苦，打压，自得。
云玄昶掌心出了热汗，心里扑通直跳，心里骂了句老不死的。
秦立川手滑入袖内，正想掏出举荐折子，腹内突然一阵绞痛，有想出恭的意思，原来想忍住，可那里忍得住，肚子里排山倒海，咕噜咕噜直响，似乎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秦爱卿？”宁熙帝见他脸色骤变，体贴问道。
秦立川冒了几滴冷汗，拼命站起身，抖着唇：“皇，皇上，老臣死罪，突然腹痛如绞，许是今儿天气凉爽，早上吃了个冷馒头……”
臣子们以袖掩嘴，偷笑起来。
云玄昶漆黑解了一点气儿，呸了两口，老不死的，公报私仇，叫老子升不了官儿，活该，最好拉死你，溺死在恭桶里别回来了！
宁熙帝不大兴奋了，皱眉：“你这老家伙，怎么搞这种名堂！还不快去！仔细玷污了殿堂。要不看你快致仕，朕可得重罚你！”
秦立川深吸一口吻，连走带跑，由身后小太监引着，先到议政殿后面的净房去了……
红胭不愿放弃，雪亮眼珠一转，眨了眨睫，走近：“老板，那人是哪家的老板，住在那里，叫什么？”
胖老不傻，知道她是想去找那人谈判，笑着摇摇头：“想找那位客人将铺子转给你？我怜香惜玉，瞧你算是个尤物儿，省得你白艰辛气，不怕告诉你，下订金的人一来就丢了一张银票，银票上的订金是业界的五倍，五倍啊，又千付托，万嘱咐，要上门瞧铺子，显然，那位客官早就瞧中了我这个铺子，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让我别再让别人给你？再说了，就算让给你，你有五倍的定金付给人家吗——”
红胭美目一沉，细腰儿一扭，满满都是风情，半嗔半怒着：“你这人，哪儿来的那么多空话！我问什么，答什么！烦琐个什么劲儿。”
胖老板这才撇撇嘴：“来付定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比我或许英俊那么一点儿，高那么一点儿吧……没报主子名字，横竖下午申时三刻，他约我在城北的惠东茶寮，付余下的银子，我将准备好铺子的纸契和转让契书带给他。”
红胭思量一会儿，转身走了。
眼下之计，只有去找谁人神秘买主，看能不能求求情了。
那买家既然这么大的手笔，肯定不是一般的普通商人，怕一小我私家压不住场子，看看时辰，离申时还早得很，红胭想了想，去了许府。
许少是云小姐的表哥，又是京城皇商家的少爷，预计深谙商业谈判，账也算得清楚，到时在场，肯定能够帮一把。
红胭到了许家，上阶敲门。
门口的下人打开门，见一名身穿红衣的艳丽女子站在门外，眉目颇有几分风情，像是出嫁的妇人，但装扮和头饰，又是闺中女儿，瞌睡都醒了，将自家少爷喊了出来。
许慕甄今儿本与太子约了去打马球，却被父亲逮住了，摁在房间里看了一天的账本，看到最后，账本上的字认识他，他不认识账本上的字，两个眼睛正冒金星，一听有人找，总算有了个理由，账本一丢，满身灌满了气力，管来找自己的人是男是女，箭般冲出去。
说起来，与许少也不外一面之缘。那日初月朔见，正好是晚间，红胭与许慕甄站在庭院讲话，只知道对方是个俊美无匹、衣着富贵的令郎哥，只管这三年，花船上接待过许多同龄俊俏的令郎，却无一人及得上。
今儿是第二次晤面，红胭站在许家门槛外，只见许少风一样大步出来，青天朗朗，妖冶阳光下，才心中一动。
男子恣意随性，桃花眼眸泛波光，身着家中的银白轻绸便服，印出显着的身型，险些能看得清楚强健而年轻的胸腹肌肉。
若是一般的女人家，早就得呸一声纵脱，然后转脸已往。
红胭却不是一般的女人家，花船上的一些小行动犹未完全悔改来，眼一弯，抬手捻帕捂了半边樱唇，显得风骚万状，咯咯笑起来：“许少何须这么急切，穿好衣裳再来，红胭等得起。”
上次妙儿来许家给大女人借书，许慕甄也听她提过，表妹收下了红胭，在为她奔忙外面的铺子，没推测今天来的是她，罢罢罢，不管是谁，只要将自己从账本堆里扒拉出来的，都是大恩人，一时激动，双手搂住她双方玉肩：“一听见有人来了，别说衣服，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了，快说有什么事，是不是救我出去——”
红胭只觉男子气息迫近，双肩被人压住，花船上遭乔哥儿欺辱记上心头，条件反射，一个素手掐住许慕甄的爪子，一运气，朝后一甩。
许慕甄哪知道她有些功夫，一个踉跄扑空，红胭马上醒悟过来，自知犯错，见他要摔倒，连忙顺手将他的腰肢一掐，拉了回来。
二人一个反弹，细密镶贴住，许慕甄嗅到一股兰香，情不自禁埋进女子白皙颈窝子内，轻吸一口，眼眸一扬：“好香。”
红胭若单纯只是个将门虎女，早就几巴掌揍得许慕甄爹娘都不认得，现在却媚眼如丝，纤手伸进他发间，一抓，将他的脑壳不轻不重地拽起来，一手叉腰，略歪玉颈，语调婉转如歌：“那就再摔一次？”
许慕甄乖乖松开，退了几步，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整好衣裳，又接过小厮送来的外袍，三下五除二套上，挥手在窄腰系了个飞鸾结，早忘记了适才的暧昧行动。
红胭却不知怎的，心头忍不住蹦蹦乱跳起来，直到许少声音飘来：“是不是表妹有什么事啊？”
红胭清静下来，未来意说了一次。
许慕甄皱皱眉：“是哪个混球，竟敢跟我表妹争铺子，走，跟你一起去看看。”红胭见他愿意资助，与他一去出了府。
两人到了惠东茶寮，时辰还早，铺子的胖老板与幕后买主都还没到，先找了个靠角的桌子，叫了一壶极品好茶，先边喝边坐着等。
申时三刻左右，红胭眼睛一亮，在桌子下，小靴子尖儿勾了勾许慕甄：“喂喂，来了，来了。”
先到的胖老板坐在靠窗一张桌子，此时站起身来，似在迎接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走已往，与胖老板面扑面坐下。
看样子，应该就是胖老板早上说的谁人付定金的男子，身型矫修，穿着虽然是便装，却是质地上好的细锦滑丝，映着深刻暗纹，颇有几分贵气，不似一般门户。
胖老板接过对方的余下银票，脸上笑成了皱巴巴的大菊花，又将已经去官府盖过印的店肆转让手续文书，推了给对方，最后喜滋滋地走了。
许慕甄俊眉一耸，这人，怎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呢，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不管了，自己交游辽阔，认识的人多，谁知道是不是在那里见过。
而且，这人还希奇得很——
那人付了全额银子，已经拿到了店契，什么事都干完了，却并没像胖老板一般脱离，反倒稳稳坐着，逐步地品着茶，晒着窗外的秋阳，就似乎在等谁。
良久事后，并没人来，可他也依旧没走。
许慕甄正在琢磨，红胭耐不住性子，已经走已往了。
走近桌边，红胭便开门见山了：“令郎可是买下进宝街店肆的人？小女子有求，不知可坐下相商。”
手一抬，男子做了个请便的行动。
红胭朱唇开合，字句如落玉坠盘，清脆悦耳：“不瞒令郎，令郎看中的店肆，正是我早就看中的，而且已与那老板谈了好几天，没推测最后，竟是被令郎拿到了手。我看得出来，令郎的主人，肯定是个气派之人，门第与财富，肯定都是咱们没法比的，一间小小的店肆而已，何不成人之美，让给我？我资本有限，可能无法给令郎高价，但肯定感恩感德，我是做脂粉生意，若是贵主人日后家中女眷有任何需要，脂粉一定长年免费供应！”
“你家主子找你来谈生意，倒是没选错人。”男子不惜惜赞赏，好一个伶牙俐齿，将人抬得高高，然后又摆出利益，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历练的女子，“只惋惜，我家主子家中没有女眷。”
红胭一愣，重新到尾只说是自己选铺，并没说过背后尚有主子，云菀沁交接过，这铺子以后对外以她的名义做主，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对外说还尚有东家，更不要说出她的名字，红胭一直铭刻于心，绝不敢有半句多言。这男子，为何一猜就中？
“令郎误会了吧，我就是这铺子的主人。”红胭辩解。
男子并不企图与她争辩，轻笑摆手：“哦，是吗，女人既然是老板，看中这个铺子，肯定提前算过成本吧，那能告诉我，凭你卖胭脂水粉，一个月的净利润是几多，毛利润是几多，企图如何使用店面，去牙行聘用几多佣工，平均粮饷几多，然后……或许多长时间能回成本啊。作为老板，不行能完全不清楚吧。”
就像是雷在头顶一个个丢下来，红胭卡了壳儿，这只有云菀沁心里有数，她那里知道，瞄了瞄许慕甄，幸亏带上了许少，他商户身世，几多懂一些，随便唬弄两句，应该能应付过关吧？
许慕甄也听懵了，自觉地拖了一下板凳，咳了两声，头偏向一边。
红胭咬咬唇，想起数刻之前他还为了脱离看账本而欢欣，这才醒悟，这个表少爷，基础就是对商业一窍不通的！
红胭瞒不住，再瞒下去只怕对方认为自己不诚信，误了云菀沁的事，只得体现：“既然令郎慧眼，那我也就不瞒了，我确实是替人服务。我家主子很喜欢这家店肆，也挑了许多家，惟独这一家合心意，又谈了许多几何天，若是不行，又得重新再找，很耗时间。还求令郎玉成，我与我家主子肯定会感恩不尽！”
男子摇头，云淡风轻：“感恩不尽有何用？这是个虚话，我家主子喜欢实在的。”
实在的？红胭不明所以。
男子盯着眼前的女子，笑意加深：“我家主子若说好说话，也算是个很平和的人，若说欠好说话，八个快嘴大状来也不管用，你既然这么想要这家铺子，就请你家主子——告诉我家主子，为什么要转让？若是理由充实，能让我家主子赢利，他肯定会酌情允许。”
这……若说周旋一下人脉，红胭还算行，要她玩这种脑力运动，尤其又是不擅长的领域，实在太为难了，想了想，道：“那我便回去给主子禀一声，要个回复，要不，明儿这个时候，咱们再在这里晤面？”
男子放下茶银，起身脱离。
回去路上，许慕甄见红胭不理睬自己，知道她意识到受了诱骗，正在恼怒，也没多逗弄，只是快脱离，才站定，幽幽叹了口吻。
红胭本还在生气，听他叹气，情不自禁扭过头，咬唇道：“许少还叹气？你这是使用我出来放风吧！显着不懂，还给我去撑场子，差点叫我被人看笑话。”说着就要走。
许慕甄手臂一举，撑在墙上，将她圈在内里不放行：“这方面我是不怎么懂，也懒得懂，其他的某些地方我厉害啊！”
“许少还真是脸皮不薄……”红胭见他拦着自己，行动亲近，神色暧昧，嗔了一声。
许慕甄道：“不信，他日咱们去骑马射箭打马球，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原来是自己想歪了。红胭脸一红。
许慕甄陪红胭跑了一趟茶寮，见时辰不早，这会儿还赶得上与太子汇合，也不延长了，打了个招呼，闪人了。
红胭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怔，然后朝侍郎府走去。
红胭现在若有事找云菀沁，基本在侧门将妙儿或者初夏叫出来，再转达，云家几个主子都认识自己了，晓得自己原是万春花船上的姐儿，怕云菀沁被家人刁难。
后门处，红胭叫出妙儿，与她说了店肆被订，然后与那付订人的茶寮晤面的前后对话，又补道：“明儿那人就要大女人的回复，我瞧他们那主子，不是好应付的，你记得叫大女人好好琢磨一下。”
妙儿字句记下，然后回了盈福院，与自家小姐说了。
得知店肆被人抢订下，云菀沁一讶，再听说有转机，又将下订人的话酝酿了一遍。
说白了，那位神秘老板，就是要获得利益，才肯松手让店。
可对于这种订金都能摔出五倍以上的豪客来讲，她能有什么优势，总不能还他十倍叫他让出店吧！
若是有富足的银子，也不必叫红胭跟胖老板讨价还价好几天了。
既然买铺子，十之*是个商人。
看起来，这商人不是一般人，手笔这么大，支付的订金就连御街上的店肆都能买了，何须买进宝街一爿普通掉小店面？真的不怕赔本吗，又真的赚得回来吗？这么奢侈，买那里的店面不能买，怎么非要就跟自己争土地呢，完全就是*裸的以本伤人！
云菀沁唇一抽，真是忍不住咒了那幕后老板几句。
不外，商人都是利字当头，那就只能用利来蛊惑了。
云菀沁稍一想，铺了一张白宣纸，提笔洋洋洒洒勾画着，不用半刻，墨迹占满了白纸，随后将纸卷成个小轴子，塞进牛皮信封，交给了妙儿，又付托了一番。
妙儿出去，将信函交给等了半天的红胭，又将云菀沁的话转达了。
第二天午后，同样的时刻，红胭赶往惠东茶寮时，男子早已经到了。
男子见红胭过来，嘴角一扬：“你家主人可有什么回复。”
红胭不紧不慢将信函拿出，抽出纸张：“这是我家主子对新铺一年间的预计评估，包罗各项利润与开支、成本，能够解疑您昨天问的每个问题。”
男子长指一动，摊开纸张，稀奇，如今的账本名堂，都是密密麻麻一大堆字再附上日期，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哪怕花一页，纪录一个月的账务，最少也需要一个本子，她竟能一张纸就可以搞定。
纸上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大的田字格，田子格内里又被竖线和横线离隔，划分成不少小小的田字格，上面横排是日期，左边的竖列是项目，例如人工开支，货物成本开支，特别支出，杂役支出等等。
虽然乍一看有点儿眼花缭乱，像是小孩子涂鸦似的，但仔细看下去，看出了门道，确实比普通的账册名堂要清晰精练多了！
红胭见男子泛出笑意，试探道：“令郎，如何，我家主子的企图并不算糊涂吧。”
“心里还真是有一笔账，看起来，这生意倒是稳赚不赔，极有掌握的。”男子合上纸张，企图回去给主子看看。
红胭一听，莹莹美目水光一漾，噙了笑意，头颅朝前一倾，搬出云菀沁的交接：“做生意，无非就是讲个稳妥，既然令郎以为我家主人是个明确人，这生意也有生长前景，愿意不愿意一起搭个伙？”
男子沉思，原来她是想用这个措施来获得这个店肆，呵呵，倒算灵光啊，拼银子，她自知肯定拼不外，若是能相助，既能获得铺子，说不定连买铺子的银子都不用出了。
“搭伙？”男子轻声一笑。
“敢问一句，”红胭并没先回覆问题，嫣然一笑地反问，“令郎的主人买下进宝街的这个店面，准备用来作什么。”
男子深吸一口吻，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手臂：“随便吧，或许成衣铺，金银铺，也指不定茶室酒馆，若是能找官府要到许可牌照，可能开个妓院、赌坊也未可知。再不行，就先空着放着，有时机再租赁出去，吃租子吧。”
果真如云小姐想的，这幕后老板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钱多了烧得慌，如今大宣不少有钱佬即是随处置产，然后空置，想必这一位差不多！
红胭不易察觉皱眉，脸上却笑得越发辉煌光耀：“这样说来，令郎家的主人，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并没企图，进宝街这家就算买下了，定然也不会亲自打理，照旧得要请人来管，那么正好与我家主子不约而同，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可以由我家主人全权操作，但我家主子并不属于聘用的帮工，因为我们也会注资一部门，相当于是跟你们合股，利润四六分，年底分红。”
“四六？我家主子是花钱买店肆的人，应该算是大股东吧？才得六？”男子眯了眯眼。
“非也，”红胭见他误会了，摇摇头，“我家主子六，你家主子四。”
男子注视红胭：“你们主子，是不是也太犷悍贪心了一点。”
红胭笑眯眯道：“令郎家主人什么事儿都不用费心，只需要每季每年坐在家里拿分红，赚的多就拿得多，赚的少就拿得少，可我家主人却得耗心血打理生意，留住客户，破旧创新，生长店肆，辛劳愈甚，若不用银子做激励，怎么会有劲头为令郎家主人想措施多赚钱？”
“这也是你家主人的原话？”男子手指在案上一敲一击。
红胭颔首：“我转达的，全部都是主子的原意，就看令郎这边如何了。”
男子思虑片晌：“你们等信吧。”
红胭一听，知道有戏，连忙问：“还没问你家令郎姓甚名谁，是哪家商户呢，日后若是相助，总不能连股东都不知道叫什么吧。”
男子笑着睨了红胭一眼：“你家主人叫你出头打理生意，她却在背后不出来，还不是弄得神神秘秘，你家主人既然都不愿意透露身份，我家主人也无须。我家主人的工业多得很，也纷歧定每一处工业的帮佣都晓得东家的名字，以后熟了再说吧。若是有意，我会直接找店肆原来的老板传信给你。”
不出两天，云菀沁这边得了好信。
胖老板去荷花巷找了红胭，那幕后大东家与他交接了，店面纸契上多补了一张契书，将店肆的操作全权交予红胭手，随时能开张。
契上除了一些基本事项，标注得很清楚，委托红胭治理店肆，他人一概不外问。
云菀沁看过条约，没问题，一波三折，最后总算敲定。
幕后老板不愿流露身份，云菀沁开始有点儿好奇，条约上，这边以红胭画押，那里则是以胖老板为中间牵头人，对方仍是一点儿痕迹都没露出来……
但想来也没什么太稀奇，大宣商业经济繁荣，这种豪商巨贾许多，有时信手买个店肆，指不定转个头就忘了，哪会那么上心，交给人打理，十多年不去看一眼的都多得是。
就连许多臣子也喜欢谋划点儿买卖，谋点儿油水，有时并不利便直接出头，自然是打着别人的名义，若遇到分红什么的，银号能汇银款，连面都不用见，利便得很。
最大头的一件事儿搞定，云菀沁付托红胭去牙行寻帮佣，一开始，她只企图请一男一女，小厮认真跑腿，女帮佣在铺子内帮红胭的手。
红胭在外打滚多年，识人看相的眼光自然出挑，不下半天，在牙行挑中个老实伶俐的小哥儿，叫做阿朗，今年虽才十五，又刚从乡下来，但红胭看中他人智慧，悟性强，学工具快，最重要的是，刚进城，人很单纯勤快，没有其他小厮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如今新开铺子，什么都不重要，最要害是员工要实诚。
至于另一名女帮佣，想来想去，红胭与云菀沁商量了一下，直接用了祝四婶。乔哥儿一死，祝四婶就再没有任何亲人了，四婶那天听说乔哥儿死了，黯然落泪了一场，可也明确，都是这侄子自作孽，怪不得别人，反而还叫红胭带话给云家大女人，为这个侄子的错事谢罪致歉。
红胭与她相处了这么些时光，看得出来这老人是个能辩是非的，说老，也不外五十出头，身子很结实，在店肆辅佐肯定是没问题的。
这样一来，人手订下来了。
柜面都是上一任东家留下来的，仍是簇新结实，油一道新漆，直接拿来用即可，再换上招牌，搬了货样进去，便大功告成。
就偏偏难在了最后一步，招牌。
红胭就等着大女人来个话，便能够随时去牌匾行打一块金漆好匾，择个吉日给挂上去了。
可大女人那儿迟迟没放话。
云菀沁也是有些头疼，既然是招牌，肯定就得取个名字，时下有名的零售脂粉铺有天香斋，皓蓝阁，丽颜阁，包罗许家在佑贤山庄的汇妍斋……林林总总的名字都有，倒也不是没有参考，可就是因为参考太多，云菀沁更想有个唯一无二的招牌。
这可是门面。她是新人，就靠这门面来挣些人气了，所以思前想后，宁缺毋滥，宁愿暂时空置着，也不想随随便便叫铁匠打几个字上去当招牌，横竖这会儿也是试运营，还未正式开张，不急。
红胭先带着阿郎与祝四婶，开始整理店肆，并顺便试着营业，一开始的大部门货物库存先挪用汇妍斋，使店面看得富厚丰满一些，究竟，空荡荡的店肆，没人愿意进去，然后，云菀沁将几个已经做得驾轻就熟的粉脂去铺里，作为主打推荐，一开始太标新立异，只怕客人以为离奇，不敢轻易实验，所以基本都是胭脂、头油、香露等大路货色。
倒还真是歪倒正着，也不知是不是无字招牌引起了人主意，第一天，倒还真是吸引了好些客人进店，虽然没有买什么，可发动了人气，已经算是个好开始。
云府这边，云菀沁忙得如火如荼，要么与红胭互通店肆的情形，要么即是关在房间里继续看书做条记，研制各色方子，期间，郁柔庄身边的绿水还来了一次。
这次，绿水的态度竟是一百八十大转弯，脖子也不仰得高高，眼神都柔和了，似乎那天来盈福院，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只说香发散好用，找云小姐多要两盒，临走前又多了拿了些此外花膏香露。
初夏对这对主仆可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可云菀沁倒是没什么，若她真是十四五的小女孩儿，兴许还能持着一股心气，狂妄清高地将绿水赶出去，可核子里，她早过了愤世嫉俗的起义年岁。
五花八门的客人多了去，难不私见着不喜欢的就轰走？
那天生就注定吃不了这碗饭。
她不喜欢郁柔庄，可故障不了她喜欢银子。
人家上门来取货，她没理由赶客。
妙儿将绿水要的花膏香露递出去，约好香发散三日后再来取，绿水接过工具，致谢事后，脱离了云家。
云菀沁忙下来，险些顾不得家里前阵子那些**飞狗跳的事了。
白雪惠仍锁在家祠边上的小屋子里，童氏暂时领着方姨娘理着家务。
而云玄昶迩来更是忙得连府都难回。
再过几天，秦立川会在早朝上正式递致仕折子，提出告老回籍，然后鸣谢天恩，下朝后，按着老臣致仕的规则，宁熙帝会召集兵、户、吏、礼等几部主座及其副手，加上几名内阁大臣举行聚会会议挑拣人才，填补秦立川的空缺，最后的兵部尚书人选，一般都是从这个朝后聚会中选出来。
会上，首先是前任兵部尚书将举荐名单给圣上，这是第一印象，若能上这个名单，便大大的加分，圣上裁夺后若没什么意外，十之*，名单上的被举荐者就是继任主座。
可，经女儿八字一事后，云玄昶基本上对秦立川没什么指望了，不临走前踩自己一脚抨击一通都算谢天谢地，只能在其他几部的官员中奔走，用人脉与银子疏通关系，看能不能让他们在那天资助推举一下。
如此一来，他正是焦头烂额，忙得团团转，那里还管得了家祠边的白氏。
云菀霏过门侯府没两天，那里就有些欠好听的风声传回外家，说云菀霏并没进归德侯府，直接被送进侯府背后的一所小宅院，一小我私家过活儿。
那宅院也是侯府的房产，长年空置，以前基本是侯府供应家奴的亲戚六眷栖身。
这消息一传回云家，就像是巨石掉进了清静的湖内，起了轩然大波。
那日黄昏，云玄昶难堪回来得早，因为今儿疏通得不大痛快酣畅，心情本就不是太好，明天朝后，秦立川便要递举荐名单了。
自己这次上去的时机怕是微乎其微了！
想着，云玄昶胸口发堵，吃一口，停下来半天，毫无食欲。
云家阖府在正厅用饭，云菀霏的那件事被人从外面传来，云菀沁望见爹的脸气紫了，指腹掐着筷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风雨欲来的架势，方姨娘领着云菀桐，只顾着笃志夹菜，往嘴巴里塞菜和白米饭，大气儿不敢出。
青哥这两天因为天气转凉，有点儿闹肚子，黄四姑这会儿陪着儿子在西院喂饭，没出来跟各人一起用饭，否则指不定又得大惊失色渲染一下气氛，童氏则跟儿子一样，闷声不语，脸上的心情却比儿子还要幻化莫测。
全家宛如风中残烛，要么怒气勃发，要么提心吊胆，惟独云菀沁悠哉乐哉地给手边坐着的弟弟夹了一筷子红烧鱼肉，舀了一小碗汤，云锦重嚼了两口饭菜，迷糊着小声问：“姐，是又要打骂了么。”
云菀沁轻轻“嘘”了一声，附耳已往：“看戏，看戏。”还未放下手指，果真，云玄昶已经老羞成怒，将筷子一把飞掷出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慕容家完全不拿我云家当回事儿！”可也心里清楚，慕容家迎霏儿，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早又与自己撕破了脸皮，又何须把自己当回事儿？
骂完，云玄昶刚咽下的两口米饭仿若膈在胸口，胸前两条肋骨之间的部位绞痛胀满，打了个嗝儿，却吐不出来，马上脸色发紫，用手揉起来。
云菀沁使了个眼色给弟弟，云锦重放下筷子便喊下人斟了杯热茶，搀住爹，为他揉着两肋间。
云玄昶呡了几口热茶，打出几个嗝，马上以为胸膛的气顺了，舒服多了，脸色恢复红润，想来照旧儿子懂事，亏以前疼爱霏姐儿并不比前妻儿子差，到头来，最给自己啪啪打脸的，一次又一次，都是她，想来叹了口吻，随口道：“锦重啊，这什么茶水，喝了舒服多了。”
“姐姐酿的玫瑰佛手茶，干玫瑰花和佛手用滚水泡的，既简朴，又能够理气解郁，和胃止痛。”云锦重乖乖道。
云玄昶望了一眼女儿，目中升了几分浏览，前些日子见她在院子里边憩小花园，搭园子，也知道她在内室中捣鼓些工具，若不是方姨娘在旁劝说，实在照旧有些不满的，如今瞧着，倒还真是有些用处。
胃里的气儿虽然消了，心里的恨照旧消不了。
云玄昶脸色又变了：“不成，这丢人的事儿，我定要去姓慕容的说个清楚——”
童氏半天不发声，这会儿，僵冷许久的脸终于嗤出一声讽笑，在老二家中住久了，云菀霏在侯府寿宴那日发生的事也听说了，难怪啊难怪，是希奇，为什么本该是沁姐儿嫁已往当正妻，酿成了霏姐儿已往当贵妾，原来其中有这么个曲折，也听老二说过，多亏白氏在宫中有个说得上话的仆从妹妹，侯府才允许要了霏姐儿。
筷子一拍，童氏冷冷：“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更别提照旧个妾，要打要杀，你能怎样？……什么都别怪，只怪这丫头自己不争气，为了进侯府，婚前掉臂贞洁，闹得满城风雨，我要是侯府的尊长，对她也不会有好脸色。要我说，霏姐儿随便给哪家当妾，都比硬性塞给侯府要好！全怪那白氏擅自做主，强行将霏姐儿与侯府牵线，这下好了！我虽然是个乡下妇道人家，却也知道，若是皇上听说你有个女儿给人家当妾，还这般糟践，肯定是不喜欢的吧？老二，你不是一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包着金丝襁褓的官宦少爷，奔到这一步，不容易啊，现如今，也不知道对你升官有没有影响！眼看着那白氏的血早就止了，霏姐儿也出阁了，你也该有个决断了，我晓得你对她始终尚有些旧情，可她这次错犯得太大，你可不要叫人说你后院杂乱，纵容错妇！”
云玄昶听得出娘亲的体现，对于那白氏的处置……原来真还挺犹豫，究竟已经做了十多年的伉俪，想当初，也是极眷恋她温柔乡的，可这一下，再不迟疑，摔下屁股下的椅子，先进去了。
一桌子女眷也不敢走，更欠好吱声，先逐步地细嚼慢咽着。
一顿晚膳，就像吃年夜饭一样漫长。过了或许半刻钟，帘子一掀，云玄昶回来了，手指间夹着一张纸，上面隐约见着墨迹未干，尚有个拇指印。
“娘，”云玄昶眸中坚决，又是冷冷的薄情寡义，宛如失温的硬石头，“如以后院都是娘在打理，劳烦娘帮儿子操劳了。”
童氏接过儿子手中纸条，瞪大了老花眼看了一圈，惋惜认不得字儿，将那纸条往身边的茂哥眼皮底下一伸：“来，给奶奶瞧瞧，是什么字？”
茂哥虽不大，却已在乡下读过两年私塾，基本的字是认得的，一看上面最显着的两个字，嘹亮地读出来：
“休——书！”
满桌子女眷和孩子屏住呼吸。
正合童氏的意思，喜滋滋将那休书折好了放进袖袋里，举起筷子：“老二，还不用饭，生完气，饭照旧总要吃的。明儿不是说尚有个极重要的朝会么，赶忙好好出完去早些歇息。”
吃完饭，众人们各自散了，走出正厅，几日绵延不停的秋雨早就散尽，空气清朗凉爽，晚霞满天，云菀沁踏在鹅卵石短径上，身边伴着妙儿与初夏一左一右，一边回院子，一边顺便饭后消食。
妙儿与初夏在厅外听说休妻文书都写好了，步子轻快，话也多了，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恶人自有天来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话，夫人吃香喝辣十多年，那里会想到短短不几个月时光，先是爱女下降为妾，遭夫家羞辱，遗弃在家门外，再是流产，被人夺了私产，遗弃于孤屋，现在还净身出户，遭了休弃。
云菀沁但听不语，却不见得有两个丫头现下这么兴奋，事儿真的能这么顺利？
白氏真的就这么玩完了么？
谁人宫里的白令人便就这么容许她的同胞姐姐被扫地出户，成弃妇么？
上辈子的履历告诉她，事情没到最后，永远不要先兴奋得太早。
果真，第二天的到来，印证了她的想法。
*
越日散朝后，身穿官服的云玄昶手持玉色笏板，在总领太监姚福寿的引领下，与其他几部的臣子，忐忑不安地走出金銮殿，绕过朱红色九弯曲廊，进了议政殿。
刚出金銮殿，秦立川回过头，哼笑一声。
笑得云玄昶背上汗水直流，不到一盏茶功夫的旅程，走得云玄昶头重脚轻。
宁熙帝早就褪去朝服，卸下九龙旒冕，换了一身湛蓝色的宽松常服，腰系矫龙云纹宝带，比朝上要随意多了，现在正坐在四足龙椅上。
臣子眼前置着红木条案，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在每张条案上放了茶点，然后手持金丝鹤咀茶壶，在后面伺候着。
每一张条案后，都有一名小太监，不时为前面的大臣蓄水。
众臣子坐定，饮了几口热茶，又说了一阵子的朝事，宁熙帝朗声启齿，拉上了正题：
“秦爱卿为朝廷效劳半世，此去致仕，你倒是能去悠哉享受田园之乐，却抛下朕，叫朕失了一员好将。”
这话一出，气氛轻松了不少，众人呵呵笑起来。
同时，大伙儿也警醒起来，要开始为尚书位置厮杀了！
秦立川拱手笑道：“臣人虽不在朝，却为皇上经心择了后起之秀，到时肯定能接微臣的棒，协助皇上，继续创我大宣千秋盛世！”说完，扭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扑面的下属——左侍郎一眼。
那眼光，自然是挖苦，打压，自得。
云玄昶掌心出了热汗，心里扑通直跳，心里骂了句老不死的。
秦立川手滑入袖内，正想掏出举荐折子，腹内突然一阵绞痛，有想出恭的意思，原来想忍住，可那里忍得住，肚子里排山倒海，咕噜咕噜直响，似乎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秦爱卿？”宁熙帝见他脸色骤变，体贴问道。
秦立川冒了几滴冷汗，拼命站起身，抖着唇：“皇，皇上，老臣死罪，突然腹痛如绞，许是今儿天气凉爽，早上吃了个冷馒头……”
臣子们以袖掩嘴，偷笑起来。
云玄昶漆黑解了一点气儿，呸了两口，老不死的，公报私仇，叫老子升不了官儿，活该，最好拉死你，溺死在恭桶里别回来了！
宁熙帝不大兴奋了，皱眉：“你这老家伙，怎么搞这种名堂！还不快去！仔细玷污了殿堂。要不看你快致仕，朕可得重罚你！”
秦立川深吸一口吻，连走带跑，由身后小太监引着，先到议政殿后面的净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