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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菀沁走已往，一矮身：“奶奶一路辛苦了。”
“沁儿长这么大了，奶奶那会儿看你，还不到我的膝盖头呢。”云菀沁是童氏唯一见过的孙女儿，那年云玄昶回乡过年，将云菀沁顺便抱回去了。
“沁儿也记得奶奶呢，奶奶来之前，沁儿就在想着，奶奶会是发福了照旧清减了，这会儿一看，没胖也没瘦，照旧跟以前一样！”云菀沁甜甜道。
童氏被夸得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在变相说自己青春永驻，没老呢，将孙女搂进怀里啃了一口，摸着云菀沁的手，再舍不得铺开：“那里来的这么个小甜娃。”
白雪惠心里啐了一口，那云菀沁回乡时最多两三岁，还能记得童氏的样子和胖瘦？吹牛不打草稿！亏这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竟还真是信了。
云菀沁望见白雪惠的神色，不自禁撇撇唇，一笑。
侍郎府没有尊长，白雪惠伺候男子倒是强项，可从来没伺候老人的履历，尤其又是祖母这种性子较量刁钻的。前世，她与老侯爷夫人邢氏相处过，老人家是什么性子，她照旧清楚的，甜话就算是假的，也是个万能钥匙。
童氏与大孙女聊了两句，眼光又落到了云锦重身上，抓着嘘寒问暖，上下端详，怎么都爱不够。
老太太有三个孙子，青哥尚小，茂哥就是个莽冒失撞的乡下小男孩儿，而云锦重又纷歧样，既有男孩子的淘气天真，又有城里小令郎的文质彬彬，风姿潇洒。
今儿一见云锦重，细皮嫩肉，白白皙净，眉眼俊俏得就跟菩萨身边的小金童一样，童氏简直是爱到骨子里去了，老泪纵横：“我的乖孙，你差点儿吓死奶奶了，养个病咋摔到山下去了呢，伤着那里没有？”又记起什么，转向云菀沁，眉一蹙：“听说是沁儿提议去庄子上养病？哎，不是奶奶一来就责怪你啊，养病就在宅子里不成么，怎么非要跑去那么远？你是个女儿家，年岁又不大，出门在外，尤其是那种深山，遇着变化，你怎么应付？这不，幸亏祖上行善，没事，万一有事怎么办？”
室内气氛突然僵持下来。
白雪惠暗笑，哼，会说甜言甜言会讨欢心又怎样，在老太太心目中，始终照旧男孙为大，这不，马上要挨骂了吧。
“奶奶，”云锦重见童氏有责怪姐姐的苗头，勾了胳膊，做了个强壮的姿势，“您瞧，我这欠好好的么，您问怎么应付？算是问对了，姐姐可会应付了！马上联系了当地凌云县的衙门，上山后分头搜索，节约时辰，要不是有姐姐，我可不止光是蹭破点儿皮子，可姐姐却为了救我摔了下去。至于非要去庄子上，这可不是姐姐硬要的，医生说了，宅子里有病人，锦重年岁小身子骨弱，关在一起，容易交织熏染，照旧去外面养病较量好，若留在侍郎府，只怕到这会儿还没好！”
云锦重一张巧嘴说得栩栩如生，童氏也听呆了，她也听说了，是云菀沁将孙儿给拉了上来，自己个儿倒是摔下去，两三天才找到人，如今一听宝物孙儿说好话，责怪的意思烟消云散，反倒换了浏览和嘉许的眼光，对着云菀沁笑了一下。
说到底，导火索照旧白氏，要不是她得了熏染人的病，那里会让一对近亲孙子跑到外面去。
咂了一下嘴，童老太太花白眉毛一皱，语气带着埋怨，朝白雪惠道：“二儿媳妇得了病，照旧有熏染的，该就好好歇在房间里，若是有心人儿，应该主动免了孩子们请安，怎么能叫锦重还跑去你院子呢？”
方姨娘见老太太开始教训白雪惠，解了点这几天受的气，静待着好戏。
白雪惠想不到眨个眼，火引子又牵到自己头上来了，委屈得很，柔声解释：“娘，这可不能怪儿媳妇，是锦重自个儿跑我院子去的。”
这副柔声颤气，对着男子或许能哄已往，对着婆婆，却只会适得其反。
童氏一辈子粗手大脚，泼凶暴辣，望见这种娇羞矫情小妇人就以为别扭，斥道：“锦重十岁，你几岁？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不知道你病况，孝顺灵巧，跑去给你请安，你这当母亲的，就不会叫他免了？”
白雪惠晓得这会儿说多错多，爽性忍气吞声，再不讲话了，却垂着头，习惯性用帕子角掖了掖眼角，证明自己的无辜冤枉。
黄四姑麻利得嗑着瓜子，见状，笑道：“弟妹，婆婆要是教育俺，俺兴奋还来不及呢！婆婆教训儿媳妇，天经地义，婆婆说错，那儿媳妇就一定是错了，弟妹怎么还哭啊？难不成婆婆还说错了？别太娇滴滴了。来来来，磕把瓜子。”
童氏一听大儿媳妇的话，越发不喜白氏，也懒得理她了，拉了云锦重和云菀沁，在边上亲亲热热地说话。
婆婆第一天来，就被训斥一番，被家里的丫鬟、姨娘和几个孩子都望见，连那乡下卤莽妇人黄四姑都在发笑，白雪惠一晚上都心潮翻涌，不大舒坦。
可没想到，这照旧第一天。
因婆婆在宅子上住下，贵寓的规则也随着变了些。
天天早上，辰时前，白雪惠领着家人去西院，给老太太请安，晚上昏时，再请安一次，天天还要将伺候童氏的婢子叫来问候一道，看婆婆吃得如何，睡得如何。
白雪惠没试过伺候婆婆，尤其童氏刚从乡下来，与城里侍郎府的习惯又千般的不合，不是这个菜没辣椒不能入口，就是谁人床太软了，没有硬板子床睡得舒服。
白雪惠不能反驳，只能样样迁就，重新采买、添置，几天下来，腰酸背痛，疲倦不已，伺候老爷的闲心都削减了一半。
若是光伺候老太太还算好的，偏偏尚有云老各人里一大三小还要顾着，白雪惠头疼得要命。
黄四姑虽不用白雪惠亲自伺候，可自从二人第一天就交了恶，厥后几天，继续相互看不顺眼，白雪惠心烦得很，这个嫂子，就像是来打秋风似的，天天指着丫鬟要吃这个，喝谁人，若是遇着那容易生存的精致糕点水果，吃一份，还下令丫鬟另外做一份，留下来，要带回乡下去给没来的大儿子和云老大。
那天，黄四姑看中白雪惠头上的一柄钗子，也不客套，七八句下来，借着婆婆的口，要了已往。
白雪惠虽说不见得多喜欢那钗子，可究竟是自己的私人饰物，无端端被抢走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暗呸了一声，下作的乡下蹄子，没见过世面的，脸皮又厚，一来有钱亲戚家，什么都盛情思拿,就地就阴了脸儿。
童氏袒护一块生活十多年的大儿媳妇，见二儿媳妇脸色欠悦目，顺口讲了两句：“都是自家人，妯娌间分个什么你我？我就不爱你们这些城里的人作派，喜欢斤斤盘算，你嫂子难堪来一趟，莫说一柄钗子而已，若是懂事一点儿的人，不用启齿，主动就送了。不是说贪你这钗子有多值钱，这是个情分而已。”
“可不是，俺就是头一回与弟妹晤面，咱们难堪见一回，下一次见，不知道又是哪年那月，俺这人重视亲戚情分，不外是想拿个纪念而已，弟妹若不喜欢，俺还给你就是，省得俺在你眼里，倒成了个贪心的……”黄四姑的手伸到了头顶上，握住那柄钗，却半天没见拔出来。
白雪惠又气又笑，只得道：“嫂子既然喜欢就拿去吧。”这辈子还没与妯娌在婆婆眼前争过宠，听着这乡里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拿了自己的工具，反倒还将自己埋汰一顿，白雪惠有气憋在心里，没地方发，再说下去，又成了自己的不懂事，只得先埋下头，聆听教育。
黄四姑带来的那三个侄子，就更不必说。
到底是乡下来的，两个正好是贪玩的年岁，一个院子怎么困得住，猴崽子似的，一个赛过一个淘气，吵吵嚷嚷的，经常在府里四处跑。
剩下的谁人小崽子倒是不跑，可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生地方，一天到晚死劲儿嚎哭。
还不能说，一说，黄四姑以为是瞧不起自家娃，又是横眉冷对，要跟白雪惠急。
白雪惠原来天天是要睡午睡的，打从婆婆一家来了，总算是领会到小媳妇儿的苦，就没睡个安生觉，这才知道往日过得何等滋润，整天就数着日子盼婆婆回去。
云玄昶逐日上朝办差，一天泰半时辰不在家，对后院的喧华倒没所谓。白雪惠整日在家，还得亲自上门去伺候婆婆与家嫂，苦不堪言，这事儿也不能跟丈夫起诉，老爷无比重视难堪来一趟的婆婆，伺候婆婆本就天经地义，这一起诉，反倒成了自己小心眼儿，不孝顺，与云玄昶关系刚刚修复好一些，可禁不起又来一次动荡。
这边要顾着乡下来的亲戚，那里还得继续筹备女儿的事，操劳得白雪惠恨不得又要病一回。
正在这时，白雪惠也提出了，那乔哥儿已经关了这么久，错也认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该放出来了。
这不就是作贼心虚吗，生怕时间久了，乔哥儿受不住折磨，说出些什么，初夏心想正好，趁老太太在，看看这个孙媳妇儿干的好事，这么一想，恨不得立马就提审乔哥儿。
云菀沁沉吟片晌，却道：“放出来就放出来吧，将人顺便还给她。”
“还给夫人？
“母亲最近不是很忙得脚不沾地么，”云菀沁笑道，“将乔哥儿调给她去用，她要是问，就说乔哥儿虽然已经受了罚，但放在少爷身边，再不放心，不能用了。”
初夏努努嘴，有些不大佩服：“小姐，这样倒是能名正言顺将乔哥儿调走，远离少爷，可……岂非就这么放过他们了？若不命大，你跟少爷早就……想着真是不宁愿宁愿。”
云菀沁笑笑：“先还给她再说。”急什么，将老太太从乡下请来了，谁想这老太太还多帮她带了个给力的辅佐——黄四姑。
这场戏台子就搭好了，早点看戏晚点看戏，有什么关系呢？等证据找齐全了，再狠狠撕开她的皮子。
*
主院，白雪惠刚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被指使了泰半天，正是腰酸背痛，要阿桃和另一个老嬷嬷给自己锤骨。
“这边一点，重一点儿！气力大些不成么！”白雪惠指挥着，那乡下妻子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铁打的身子骨，精神近年轻人还旺盛，天天**不叫就爬起来，天光不亮就叫人家去请安，她自个儿操劳惯了喜欢早起，叫人家也随着不能睡个黑甜觉，其他人请完安，还能回去睡回笼觉补眠，她却还得继续在西院伺候着妻子子，一直到晌午，才气回去吃个饭。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走。
心中正骂咧着，门口有西崽与婢子，将一小我私家押了进来，在门外的廊子上，喊了一声：“夫人。”
白雪惠听外面吵吵嚷嚷，打了帘子出去一看，竟是乔哥儿，一怔：“送我这儿来干什么？不是还给少爷那里？”
西崽答着：“大女人说了，夫人近些日子说过缺人少，如今老太太来了，事儿也多，就将乔哥儿调来夫人这边使唤。”
白雪惠唇一撇，那丫头是将这小子还给自己了。
乔哥儿刚刚被放出来，听说是被大女人调来伺候夫人，喜不自禁，这会儿见夫人默然沉静，怕她不接受自己，被当做皮球又踢给大女人那儿，屁滚尿流爬上去跪着：“夫人就留下仆从吧，仆从什么活计都醒目的……”
白雪惠见他满身还没痊愈的棍子伤，经引诱云锦重上山一事之后，云菀沁对这小子再不会信任了，将这小子继续放她那里，指不定哪天也得抖出些什么，便招招手，高声道：“好吧，既然大女人这么孝顺，那你就在我院子外面打打杂吧，以后啊，可不能再犯那种糊涂事儿了。”
乔哥儿叩头：“是，夫人！”
西崽和婢子脱离后，乔哥儿前后左右一望，再没其他人，后脚跟了进去。
阿桃和老嬷嬷将门关上。
隔着帘子，乔哥儿道：“夫人，仆从生怕您就这么不要仆从了，仆从要是再回去少爷那里伺候，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命留着效忠夫人呢！”
“这不将你留下来了吗，”白雪惠眼眸一沉，“对着方姨娘那贱人和大女人，你可没乱说话吧！”
“夫人呐，我要是说了，现如今还能被那大女人放出来么！小的可是咬死了牙关，为了夫人，宁愿被方姨娘的乱棍打死，也绝不多吐露一句啊！”乔哥儿拍拍胸脯。
白雪惠哼了一声：“别说我只叫马儿跑得快，不叫马儿吃草，对我忠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吉乐赌坊的赌债，都已经给你这小子还清了，再没人追你的债了！另外，红胭的身已是赎了，暂时先送到你京里的四婶家去安置了……你这小子，啧啧，长得贼眉鼠眼，眼光倒是还不错，万春花船上最漂亮的姐儿之一，倒是被你瞧中了。”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乔哥儿喜得连磕几个响头。
这吃喝嫖赌的性儿。白雪惠看着乔哥儿轻快脱离的背影，摇了摇头，有些遗憾，若恒久放那继子身边，多好啊，不用自己艰辛气，准保四五年内，就能打造出个酒肉公子哥儿，可如今……
而已而已，虽说庄子上那事没做妥当，但好歹看在女色和钱财的份儿上，嘴巴严实，还算忠心，没有随便抖出来。
*
黄四姑在小叔子家住了几日，就指示子女吵着要出去走走。
难堪来一次京城，肯定想随处开开眼，回了乡下，也能在村民中当成个炫耀的资本。
竹姐和茂哥一听能出去，缠着奶奶撒娇，童氏年岁大了，不想动，就算是皇宫也懒得逛，却拗不外孙子，这日，白雪惠上午来请安，老太太挥了挥手：“二媳妇，今儿天气不错，我看那霏姐儿马上要出阁，难再过自由的闺女日子了，要不，你今天把沁姐儿、霏姐儿、桐姐儿尚有老各人娘儿三个带出去走走吧，你瞅瞅，京城有那里好逛的好玩的，带着她们都去看看。”
白雪惠通常在家里应付云老各人一大三小的都已经精疲力竭，还时不时被大嫂冷不丁咬一口，又因那钗子的事，厌恶黄四姑到了极点，现在要带她们出去，千般不愿意，唔了两声。
黄四姑见弟妹不大愿意，笑道：“咋了，弟妹，怕俺们乡下来的，丢你的脸啊。”
一语戳破白雪惠，眼看着婆婆望过来，没法子，看来今儿只得赶鸭子上架。
她抬起尖尖的下巴上下审察了一下云老大一家三口，轻笑一声，带着讥笑味：“嫂子和几个侄子既想出去走走京城，那便出去吧，难堪来一趟京城嘛。我这就叫人准备马车，另外，”一顿，“嫂子和竹姐、茂哥的衣裳也换换吧。”
黄四姑听得出来白雪惠满满都是歧视，低头瞧了瞧衣裳，哼了一声：“弟妹，俺娘儿三个这衣服虽比不上你们这些官家妇人的精贵，但没补丁没脱线，干清洁净，也不丢人，就不用换了吧。”
“呵呵，原来嫂子对衣裳的要求就是没补丁没脱线，干清洁净就够了？这要求，也太低了，”白雪惠捂嘴一笑，“咱们侍郎府，虽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皇亲国戚，可是出个门，照旧有不少人在注意咱们的，妆扮不妥，免不了会有人蜚短流长，传到朝上去，照旧叫咱们的老爷难看。”
童氏一听可能会叫老二难看，马上瞪了一眼大儿媳妇：“叫你换你就换吧，哪有那么多空话，给你新衣裳穿，带着你娘仨出去还欠好。”
黄四姑也乖觉，连忙噤了声音。
白雪惠难堪占了一回上风，让嫂子吃了一次瘪，甜到了心窝子里，笑道：“嫂子暂时突然要出去，我也没来得及准备崭新的衣服，只管拿些成色新一点儿的来，嫂子可千万别嫌弃。”
黄四姑见她态度突然变好，抽了抽嘴，没说什么。
白雪惠转身到外面，对阿桃付托了几句，叫她和几个小婢子一块儿去拿衣服过来，又叫另一个小婢去几个院子通知几个女人，妆扮一下，换上外出的衣裳，等会儿一起陪婶婶一家三口出去。
纷歧会儿，阿桃带着婢子，捧着几套衣裳过来。
两件名目差不多的开襟绫衫，一件成人的，雪青色，一件小女娃的，颜色明亮些，是嫩黄色，尚有一件青蓝色的男子小袍，恰好是十岁左右孩童。
黄四姑没见过大户人家的衣裳，横竖总比自己身上穿的要好，眼下这几套衣裳，摸着丝滑柔软，样式也新颖，已有些眼花缭乱，喜不自禁地招呼子女过来看。
白雪惠嘴角浮出鄙夷，却柔柔道：“尺寸应该适合，像那青蓝小锦袍，是锦重在我院子里养着时穿过的，虽是旧的，却也没穿过两次。竹姐与大嫂的两件女装倒是新的，做好了没穿过，一直弃捐着呢。可别见责呐，若是嫂子早点儿打声招呼，我便早去添置新的了。”
黄四姑心忖，弟媳妇今儿居然这般盛情？莫不是要笼络自己，想与自己重修于好？
没多想，黄四姑拿着衣裳，领着一双子女进去里间易服裳去了。
童氏见白雪惠这次部署还算体面，对她满足了些。
等黄四姑母子三人妆扮好了，宅子外的马车和随行西崽备好了。
云菀沁、云菀霏三人也各自携着婢子，来了西院这边。
云菀沁等人进屋时，黄四姑正好带着女儿打帘出来。
竹姐那身衣裳最鲜亮抢眼，众女的眼光率先落在她身上。
“奶奶，你瞧瞧俺，好欠悦目。”竹姐拉了裙袂转了个圈。
童氏笑得皱纹迭起，都能夹死苍蝇了：“悦目，悦目，咱们云家的女孩儿，哪有丑的。你瞧瞧，这个颜色，多亮，多鲜，一下子就叫咱们的竹姐亮敞起来了！”
云菀桐心忖，竹姐皮肤太黑，夫人偏偏拿个鲜亮的黄色来衬她，但凡有点儿品位的，都晓得，只会将肤色越衬越黑，显得越发土气，可见祖母十分喜欢，也就柔声投合：“是啊，奶奶说的没错，竹姐这一声就像是仙女似的。”
云菀霏看过黄四姑母女身上的衣裳，晓得是娘部署的，瞟已往，与白雪惠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色，一笑。
今儿是妙儿陪云菀沁外出。
妙儿见了母女两的衣裳，煞是眼熟，想起来，贵寓从上到下的衣裳，原先一般夫人认真名堂和材质，然后由莫开往复找合适的供应成衣铺去制作，这两身似乎在莫开来那儿见过……妙儿将小姐袖口一扯，附耳窸窣了两句，又低低：“这夫人，不是居心叫嫂夫人…”
“嘘。”云菀沁竖起手指。
给祖母问过安之后，几人出了宅门，上了马车。
一行人除了婢子，统共有七小我私家，一个车子肯定是坐不下去的，部署了两个车子。
白雪惠母女、方姨娘母女同坐一车，云菀沁领着黄四姑、竹姐、茂哥同坐一车。
车上，茂哥掀开帘子，只顾着将脑壳伸出去浏览一路风物。
黄四姑和闺女到底是女人家，爱美心多一些，对这一身新衣裳的兴趣还没消减，正扯着袖子瞧衣裳的面料和名目。
娘眼里，闺女都是天下最漂亮的，黄四姑一直都以为竹姐长得不赖，只惋惜生在乡下，还没穿过这么精致的衣服，现在一穿，只以为变了小我私家，怎么看怎么漂亮，笑嘻嘻道：“俺的竹姐儿真是美，要俺瞧啊，不是俺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若是竹姐生在京城，好生妆扮一下，绝对不亚于官宦小姐，比弟妹生的谁人霏姐儿都要强多了。”又转过头去，问云菀沁：“你说是不是啊，沁姐儿。”
云菀沁与初夏坐在母女三人扑面，清静地瞄着黄氏母女二人兴奋不已。
黄四姑这么一问，足可见她对白雪惠的不满了，云菀沁笑了笑，顺着婶婶的心意，道：“竹姐确实资质好，就是通常欠缺点妆扮，今儿这身衣裳，名目和颜色倒是不错，尺寸也刚适合，不肥不瘦，不长不短。”
黄四姑听了好话，笑得更是像一朵花儿。
没料，扑面座位又传来女孩儿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似是随意：
“不外呀，就是不大合适竹姐女人。”
是妙儿的声音。
云菀沁一蹙眉，将妙儿的手一拍：“乱说什么！”
妙儿佯装委屈，低下头，不开声了。
黄四姑是个精人儿，尤其在京城华朱紫家，生怕遭人歧视，步步都经心，这会儿一愣，听进去了，什么意思，名目颜色尺寸都适合，尚有那里不适合？
“别，叫这丫鬟说说。”黄四姑眉毛一皱。
妙儿望一眼大女人，启齿：“仆众哥哥是贵寓的莫管家，认真采买，前两日倒是在哥哥那儿见过嫂夫人与竹姐这两套衣裳呢。”
“妙儿，休得多嘴，”云菀沁斥了一声，“别人的事儿，你管得着？要是传到母亲那里，得知你嚼舌根，又得挨打！”
黄四姑虽没什么修养，却不笨，晓得尚有下文，早以为白雪惠待自己这般好，差池劲，颤着声儿：“沁姐儿，你别挡她的话，叫她说，俺晓恰当下人的要讲规则，不能传话，俺这人实诚，不会祸殃别人，你说，俺绝对不跟弟妹说是你说的！”
云菀沁暗乐，乖乖闭嘴。
妙儿这才继续：“嫂夫人与竹姐这两套衣裳，新倒是新，可原本是夫人做来备用，赏她院子里的仆众的，嫂夫人不信，回家可以去看看，主院伺候的几个仆众衣裳，有几套，跟你们这款儿一模一样呢，就是颜色纷歧样。不外也不怪嫂夫人，初来乍到京城，肯定不晓得，邺京这边朱紫多，仆从与主子着装都是泾渭明确的，有的大户人家，仆众的衣服就算再精致，实在眼熟的人若是仔细一看，也分辨得出来是下人，因为仆众衣襟的衽处，有个小豁口，主子的衣裳就没有，这么划定，一来是区分主奴，一来也是防止仆众逃跑什么的。”
黄四姑赶忙一瞧，自己和女儿的衣衽处，果真跟妙儿一样，有个缺口，再看看云菀沁和茂哥的，就没有，登时就气得牙痒。
难怪啊，难怪，是说那弟妹怎的这么盛情，竟是将仆众的衣裳给自己和女儿穿，这是看她不知道大户人家的仆众衣饰，居心的啊！
想起一两刻之前，她跟女儿还乐呵呵地抱着衣裳夸赞个没完，换好了以后，还在众人亮眼，黄四姑一张脸都快成猪肝色了，原来从适才到现在，大伙儿看着自己母女的眼光不是惊艳，而是讥笑。
这般一想，黄四姑恨不得攥紧拳头，这就冲到前面那辆车去撕白雪惠的脸。
竹姐的脸也垮了，她年岁虽然不大，也晓得仆从的衣裳不能随便穿，仆从是什么，就是生杀予夺都在主子手上的，像一只**，一头牛，她虽然是乡下人，可好歹也是良籍，不用看主子脸色，况且还在外面，穿着一身，那不丢人现眼么，扯了扯衣襟，哭着脸：“俺才不穿这个出去呢！这不作贱人吗！”
云菀沁一跺脚，朝妙儿叱：“叫你别乱嚼舌根，看你如何收场！今儿是出来游玩，等会儿败了玩兴看你如何是好！”又朝着黄四姑：“婶子可得息怒，兴许是今儿暂时出门，确实找不到合适的新衣裳了，只能迁就用这个顶上，母亲倒纷歧定是有坏心思的，可千万别怪母亲。”
黄四姑偶然讽弟妹两句，自认没什么，今儿弟妹这个还击，却真的是羞辱到鼻子下面了，这是完全没想过拿自己当亲戚啊！
在家还能倚仗着婆婆出气，现在在外面，跟白雪惠撕破了脸也没人资助，西崽可都是云家的呢，纵是想要跟她打架也是打不外的，再看着儿子眼巴巴就像逛京城，黄四姑忍下这口吻，回覆：“得了得了，俺没你母亲那么缺德，晓得这个事儿就行了，不会将你的丫鬟拖下水去的，还得谢她一声呢。”
又宽慰女儿：“回去再说，先别多嘴，你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马车停下，两车的人下来。
因为靠近晌午，白雪惠先部署在天兴楼用饭。
上了二楼雅座包厢，跑堂的将菜单送来。
白雪惠瞥了一眼云老各人的三口子，通常在泰州乡下能吃什么好工具，在侍郎府，那么点儿桂花糖核桃酥就能叫两个小的激动不已，天天两餐也不挑剔，这会儿随便塞点就应该满足了，付托道：
“跑堂的，来个**脯松花卷，蒜泥猪肚，爆炒腰花，豉椒肉丝，再来几个素菜，嗯，金碧辉煌红白绿，葱油豆腐干，酥油蚕豆，外加个汤吧。”
正要将那菜票据还给跑堂的，胡四姑一把抢了已往，看了起来。
哼，什么**脯啊猪肉丝儿的，别当她不晓得，如今贵的牛肉羊肉可是一样没点！尚有什么金碧辉煌红白绿，名字倒是听起来大气，高端，实在不就是西红柿、芽菜、明确菜三个自制得不能再自制的素材搭配起来的杂盘儿？
真是没见过世面，丢人，穿这一身衣裳，倒也配，还不知道识不识字呢，能点出个什么来，白雪惠嗤一声，也由着她去看。
黄四姑也不晓得哪些菜好哪些菜欠好，横竖菜单上后面银子最多的，肯定就不赖，嘴巴一张，随便一指，替自己与竹姐、茂哥点了个红烧三头鲍，水晶鱼翅，金佛口水香，天九翅，另加一碗血燕翡翠甜汤，笑着对女儿说：“竹姐，这个好，俺听说城里大户人家女眷都吃，养颜的，你瞧瞧那霏姐儿与你小婶娘的皮肤就晓得了，水亮水亮的，像十三四岁小闺女似的，通常啊，肯定没少吃！来，咱们娘儿两一人两碗，吃一碗，带回家一碗！”
白雪惠懵了一下，她倒是好，竟然完全不讲客套，说她土包子吧，还知道点这些贵价吃食！见她小眼儿眯成两条封，继续在票据上搜寻，白雪惠吸了口吻。
天兴楼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好酒楼，迎来送往的贵客多，像黄四姑这么英气的，一天也不算太多，那跑堂的笑眯了眼儿，毛巾一甩，一边记，一边呼应着：“好嘞！天九翅一份——血燕翡翠甜汤两份——一份外带——一份堂吃——”
白雪惠见黄四姑点菜点得唾沫子直飞，眉头一皱：“嫂——”
黄四姑立马将那菜票据一偏，不让她拿到，笑道：“俺晓得弟妹心眼儿好，见俺难堪来一趟，啥事都要费心，想叫俺们一家几口吃好喝好，没关系，俺小时候随着读私塾的哥哥学过几个字，菜票据上的字儿还认得一些，俺自己来点！”
白雪惠喉头堵住，见跑堂的盯着，那里还好启齿，她来天兴楼吃过许多次，也常外点些招牌菜，跑堂的认识她是侍郎府的夫人。
若是阻止，反倒显得侍郎夫人太小气了，可眼看着黄四姑没有轻重，再不阻止，连熊掌都要点了，白雪惠终究是深吸一口吻，不易察觉地一把夺过菜单，微笑：“大嫂，工具点多了，厨房得花时辰做，时辰耗长了，下午那些好玩的地方就没法子逛了，先吃吧，吃了不够，咱们再点。”
黄四姑闷哼一声，想跟自己玩！
饭桌上，菜一道道上了，满桌子金如艳阳，碧如翡翠，白若凝脂。
那不是菜，是银子啊。白雪惠看得心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生怕品不出味儿，这些菜，连她自己个儿通常都少少吃。
黄四姑倒是一点儿不客套，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大快朵颐地吃着，横竖花钱的也不是自己，这些菜，贵得真是离谱嘛，还不如酸菜萝卜开胃呢，偶然抬起头，瞥一眼弟妹，将那些天价菜扒拉到儿子和女儿眼下面：“快吃，别凉了。”
白雪惠那里尚有胃口，丢下筷子，喝了几口汤，就没怎么吃了。
一行人在天兴楼用完午膳，下楼上了车。
今儿出来一趟，用饭用车各自花几多银子，白雪惠都是提前企图好了的，眼下，刚起了个头儿，就被大嫂打乱了企图，心里怄得紧，哪想到这乡下女人这么不知礼仪，没有一点分寸和客套，一顿午饭，竟花了她足足三十大几两银子。
带着这股子气，一行人去了东城的京城寺庙。
经由热闹的御街，恰好午后最热闹的市集时间。
茂哥吵着要下去，黄四姑叫车子停了下来，拉儿牵女地下去了。
白雪惠无奈，只得随着一块儿停车下马，只见黄四姑带着两个孩子，径直进了一间成衣铺。
再等她挪步进去，黄四姑已经拿了套娇杏色的缎面绸子衫在身上比划起来了，又给竹姐拿了一套少女名目的百蝶五彩绞丝齐胸小襦裙。
母女两个行动倒也利索，还不等白雪惠醒神儿，已经一人拿了一件，又去里间换上了新衣。
白雪惠眼一眯，只怪小觑了这个乡下妇人，倒还真是一点儿情面不讲。
再等出来，黄四姑一边替竹姐牵平衣裙，笑笑：“来来，这才漂亮嘛。”眼光又朝白雪惠扫去：“弟妹，瞧瞧，是不是比你亲自给咱们娘儿俩挑的，还要合适啊。俺瞧着，京城里这些小女人的衣裳可真是花里胡哨的，一时没忍住，你可别见责啊。”
白雪惠咬着牙齿根儿，讪讪笑：“不妨。”
黄四姑买了成衣，顺便又在铺头里挑了几把与衣裳相衬的头饰和腰间的佩饰。
最后结账，不用说，自然又是白雪惠掏的腰包。
今儿开销不小，已大大凌驾了她的一个月的月例，到时候虽说可以找老爷报账，可老爷这人性子节俭，见她花了这么多，肯定不兴奋，到时不会怪嫂子乱花，只会责怪她没能耐，不明确体现劝阻。
走出成衣铺，白雪惠睨了一眼身后笑得花枝乱颤的母女，罢罢罢！也就是两套衣裳，二十多两的酒席都吃了。
生怕这黄四姑又要出幺蛾子，御街长十五里，沿街都是豪奢铺子，禁不起她再去胡天满地地瞎采买！
白雪惠见大嫂眼睛又不知道望去那里，一阵发慌，一把抓住她胳膊，笑眯眯：“嫂子，时候不早了，还得去南城的寺庙呢，来日再逛，不急，走吧。”
黄四姑将她的手一握，滑了下去，笑得咧开明确牙齿，就偏是跟她对着干，她往东，自己就非要往西：“弟妹，寺庙就不去了，青灯古佛，拜佛烧香的，太优雅了，适合你们这些大门户的女眷，不适合咱们，咱们乡下人就爱凑热闹，那里吵往那里去。那家店面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不知道什么地儿，要不，进去看看？”
白雪惠喉头恨不得涌了一口血，循着望已往，牌匾刻着“万采戏楼”。
戏楼？
罢，倒也好，进去看戏，叫她们娘儿几个清静，省得又随处跑，丢人。
白雪惠付托婢子已往订座位，到了扑面的万采戏楼。
万采戏楼通常一般招待散客票友，早上和晚上各一场大戏，其他时辰，就是放一些小折子戏，若遇到大客包场子，其他客人禁绝进入，或者整个班子爽性就被大户人家请抵家里去演出。
因为有几个红火的头牌，通常戏楼的生意还挺好，日日险些都有王侯将相来捧场。
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喜欢来这儿看戏，只是一般都市提前预订二楼的雅座，一来清静，看戏看得舒服，二来，一楼泥沙俱下，许多身份不明的，也是制止太过于抛头露面，与生疏外人碰撞。
云家两房女眷进去时，才晓得楼上已经有大客包了场，禁绝许人收支，只剩下一楼的散座。
一楼散客多，吵吵嚷嚷的，泰半是男客，加上跑堂的端茶送水递瓜子糕点，有点乌烟瘴气。
黄四姑母子三人一点都不介意，对他们来讲，在楼上，还不如楼下热闹喧哗，空气流通呢，已经择了一张大红桌，围着坐了下来。
“娘，”云菀霏皱眉，轻蔑地瞪了一眼黄四姑，拉拉白雪惠的衣裳角儿，“这一楼怎么看戏啊，吵吵嚷嚷的，万一叫人瞧见了咱们在散客堆儿里看戏，准得被人笑话。”她也曾经来过戏楼，可每次都是先订好了座位，然后优雅地坐在楼上的看台，距离楼下远远地，不沾地气儿，那里像这样啊。
女儿马上要进侯府了，确实也欠好再添什么贫困，被人说，见宝物心肝一脸不耐心，白雪惠付托：“阿桃，二女人头晕，不舒服，你先送她回去吧。”
云菀霏二话不说，正合心意，随着阿桃就忙不迭走了。
白雪惠叫几个婢子将桌子重新擦了一遍，才坐下来。
“嘁，那里来的这么金贵，亏只是个侍郎夫人，万一是个侯爷夫人国公夫人，岂不是飞到天上去了！”黄四姑磕着瓜子自言自语。
戏楼一层嘈杂，黄四姑说话也不避忌，居心高声，可白雪惠照旧一字一句听进去了，哼了一声，偏过了脸。
云菀沁拣了桌子一角。方姨娘也与云菀桐坐在了靠外面的几人下首。
小厮刚端来茶水，戏台上一阵喧嚣，新戏开锣，巴掌声排山倒海一般，瞬间淹没人潮。
忽的，云菀桐尖叫一声，“哗啦”一下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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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菀沁走已往，一矮身：“奶奶一路辛苦了。”
“沁儿长这么大了，奶奶那会儿看你，还不到我的膝盖头呢。”云菀沁是童氏唯一见过的孙女儿，那年云玄昶回乡过年，将云菀沁顺便抱回去了。
“沁儿也记得奶奶呢，奶奶来之前，沁儿就在想着，奶奶会是发福了照旧清减了，这会儿一看，没胖也没瘦，照旧跟以前一样！”云菀沁甜甜道。
童氏被夸得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在变相说自己青春永驻，没老呢，将孙女搂进怀里啃了一口，摸着云菀沁的手，再舍不得铺开：“那里来的这么个小甜娃。”
白雪惠心里啐了一口，那云菀沁回乡时最多两三岁，还能记得童氏的样子和胖瘦？吹牛不打草稿！亏这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竟还真是信了。
云菀沁望见白雪惠的神色，不自禁撇撇唇，一笑。
侍郎府没有尊长，白雪惠伺候男子倒是强项，可从来没伺候老人的履历，尤其又是祖母这种性子较量刁钻的。前世，她与老侯爷夫人邢氏相处过，老人家是什么性子，她照旧清楚的，甜话就算是假的，也是个万能钥匙。
童氏与大孙女聊了两句，眼光又落到了云锦重身上，抓着嘘寒问暖，上下端详，怎么都爱不够。
老太太有三个孙子，青哥尚小，茂哥就是个莽冒失撞的乡下小男孩儿，而云锦重又纷歧样，既有男孩子的淘气天真，又有城里小令郎的文质彬彬，风姿潇洒。
今儿一见云锦重，细皮嫩肉，白白皙净，眉眼俊俏得就跟菩萨身边的小金童一样，童氏简直是爱到骨子里去了，老泪纵横：“我的乖孙，你差点儿吓死奶奶了，养个病咋摔到山下去了呢，伤着那里没有？”又记起什么，转向云菀沁，眉一蹙：“听说是沁儿提议去庄子上养病？哎，不是奶奶一来就责怪你啊，养病就在宅子里不成么，怎么非要跑去那么远？你是个女儿家，年岁又不大，出门在外，尤其是那种深山，遇着变化，你怎么应付？这不，幸亏祖上行善，没事，万一有事怎么办？”
室内气氛突然僵持下来。
白雪惠暗笑，哼，会说甜言甜言会讨欢心又怎样，在老太太心目中，始终照旧男孙为大，这不，马上要挨骂了吧。
“奶奶，”云锦重见童氏有责怪姐姐的苗头，勾了胳膊，做了个强壮的姿势，“您瞧，我这欠好好的么，您问怎么应付？算是问对了，姐姐可会应付了！马上联系了当地凌云县的衙门，上山后分头搜索，节约时辰，要不是有姐姐，我可不止光是蹭破点儿皮子，可姐姐却为了救我摔了下去。至于非要去庄子上，这可不是姐姐硬要的，医生说了，宅子里有病人，锦重年岁小身子骨弱，关在一起，容易交织熏染，照旧去外面养病较量好，若留在侍郎府，只怕到这会儿还没好！”
云锦重一张巧嘴说得栩栩如生，童氏也听呆了，她也听说了，是云菀沁将孙儿给拉了上来，自己个儿倒是摔下去，两三天才找到人，如今一听宝物孙儿说好话，责怪的意思烟消云散，反倒换了浏览和嘉许的眼光，对着云菀沁笑了一下。
说到底，导火索照旧白氏，要不是她得了熏染人的病，那里会让一对近亲孙子跑到外面去。
咂了一下嘴，童老太太花白眉毛一皱，语气带着埋怨，朝白雪惠道：“二儿媳妇得了病，照旧有熏染的，该就好好歇在房间里，若是有心人儿，应该主动免了孩子们请安，怎么能叫锦重还跑去你院子呢？”
方姨娘见老太太开始教训白雪惠，解了点这几天受的气，静待着好戏。
白雪惠想不到眨个眼，火引子又牵到自己头上来了，委屈得很，柔声解释：“娘，这可不能怪儿媳妇，是锦重自个儿跑我院子去的。”
这副柔声颤气，对着男子或许能哄已往，对着婆婆，却只会适得其反。
童氏一辈子粗手大脚，泼凶暴辣，望见这种娇羞矫情小妇人就以为别扭，斥道：“锦重十岁，你几岁？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不知道你病况，孝顺灵巧，跑去给你请安，你这当母亲的，就不会叫他免了？”
白雪惠晓得这会儿说多错多，爽性忍气吞声，再不讲话了，却垂着头，习惯性用帕子角掖了掖眼角，证明自己的无辜冤枉。
黄四姑麻利得嗑着瓜子，见状，笑道：“弟妹，婆婆要是教育俺，俺兴奋还来不及呢！婆婆教训儿媳妇，天经地义，婆婆说错，那儿媳妇就一定是错了，弟妹怎么还哭啊？难不成婆婆还说错了？别太娇滴滴了。来来来，磕把瓜子。”
童氏一听大儿媳妇的话，越发不喜白氏，也懒得理她了，拉了云锦重和云菀沁，在边上亲亲热热地说话。
婆婆第一天来，就被训斥一番，被家里的丫鬟、姨娘和几个孩子都望见，连那乡下卤莽妇人黄四姑都在发笑，白雪惠一晚上都心潮翻涌，不大舒坦。
可没想到，这照旧第一天。
因婆婆在宅子上住下，贵寓的规则也随着变了些。
天天早上，辰时前，白雪惠领着家人去西院，给老太太请安，晚上昏时，再请安一次，天天还要将伺候童氏的婢子叫来问候一道，看婆婆吃得如何，睡得如何。
白雪惠没试过伺候婆婆，尤其童氏刚从乡下来，与城里侍郎府的习惯又千般的不合，不是这个菜没辣椒不能入口，就是谁人床太软了，没有硬板子床睡得舒服。
白雪惠不能反驳，只能样样迁就，重新采买、添置，几天下来，腰酸背痛，疲倦不已，伺候老爷的闲心都削减了一半。
若是光伺候老太太还算好的，偏偏尚有云老各人里一大三小还要顾着，白雪惠头疼得要命。
黄四姑虽不用白雪惠亲自伺候，可自从二人第一天就交了恶，厥后几天，继续相互看不顺眼，白雪惠心烦得很，这个嫂子，就像是来打秋风似的，天天指着丫鬟要吃这个，喝谁人，若是遇着那容易生存的精致糕点水果，吃一份，还下令丫鬟另外做一份，留下来，要带回乡下去给没来的大儿子和云老大。
那天，黄四姑看中白雪惠头上的一柄钗子，也不客套，七八句下来，借着婆婆的口，要了已往。
白雪惠虽说不见得多喜欢那钗子，可究竟是自己的私人饰物，无端端被抢走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暗呸了一声，下作的乡下蹄子，没见过世面的，脸皮又厚，一来有钱亲戚家，什么都盛情思拿,就地就阴了脸儿。
童氏袒护一块生活十多年的大儿媳妇，见二儿媳妇脸色欠悦目，顺口讲了两句：“都是自家人，妯娌间分个什么你我？我就不爱你们这些城里的人作派，喜欢斤斤盘算，你嫂子难堪来一趟，莫说一柄钗子而已，若是懂事一点儿的人，不用启齿，主动就送了。不是说贪你这钗子有多值钱，这是个情分而已。”
“可不是，俺就是头一回与弟妹晤面，咱们难堪见一回，下一次见，不知道又是哪年那月，俺这人重视亲戚情分，不外是想拿个纪念而已，弟妹若不喜欢，俺还给你就是，省得俺在你眼里，倒成了个贪心的……”黄四姑的手伸到了头顶上，握住那柄钗，却半天没见拔出来。
白雪惠又气又笑，只得道：“嫂子既然喜欢就拿去吧。”这辈子还没与妯娌在婆婆眼前争过宠，听着这乡里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拿了自己的工具，反倒还将自己埋汰一顿，白雪惠有气憋在心里，没地方发，再说下去，又成了自己的不懂事，只得先埋下头，聆听教育。
黄四姑带来的那三个侄子，就更不必说。
到底是乡下来的，两个正好是贪玩的年岁，一个院子怎么困得住，猴崽子似的，一个赛过一个淘气，吵吵嚷嚷的，经常在府里四处跑。
剩下的谁人小崽子倒是不跑，可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生地方，一天到晚死劲儿嚎哭。
还不能说，一说，黄四姑以为是瞧不起自家娃，又是横眉冷对，要跟白雪惠急。
白雪惠原来天天是要睡午睡的，打从婆婆一家来了，总算是领会到小媳妇儿的苦，就没睡个安生觉，这才知道往日过得何等滋润，整天就数着日子盼婆婆回去。
云玄昶逐日上朝办差，一天泰半时辰不在家，对后院的喧华倒没所谓。白雪惠整日在家，还得亲自上门去伺候婆婆与家嫂，苦不堪言，这事儿也不能跟丈夫起诉，老爷无比重视难堪来一趟的婆婆，伺候婆婆本就天经地义，这一起诉，反倒成了自己小心眼儿，不孝顺，与云玄昶关系刚刚修复好一些，可禁不起又来一次动荡。
这边要顾着乡下来的亲戚，那里还得继续筹备女儿的事，操劳得白雪惠恨不得又要病一回。
正在这时，白雪惠也提出了，那乔哥儿已经关了这么久，错也认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该放出来了。
这不就是作贼心虚吗，生怕时间久了，乔哥儿受不住折磨，说出些什么，初夏心想正好，趁老太太在，看看这个孙媳妇儿干的好事，这么一想，恨不得立马就提审乔哥儿。
云菀沁沉吟片晌，却道：“放出来就放出来吧，将人顺便还给她。”
“还给夫人？
“母亲最近不是很忙得脚不沾地么，”云菀沁笑道，“将乔哥儿调给她去用，她要是问，就说乔哥儿虽然已经受了罚，但放在少爷身边，再不放心，不能用了。”
初夏努努嘴，有些不大佩服：“小姐，这样倒是能名正言顺将乔哥儿调走，远离少爷，可……岂非就这么放过他们了？若不命大，你跟少爷早就……想着真是不宁愿宁愿。”
云菀沁笑笑：“先还给她再说。”急什么，将老太太从乡下请来了，谁想这老太太还多帮她带了个给力的辅佐——黄四姑。
这场戏台子就搭好了，早点看戏晚点看戏，有什么关系呢？等证据找齐全了，再狠狠撕开她的皮子。
*
主院，白雪惠刚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被指使了泰半天，正是腰酸背痛，要阿桃和另一个老嬷嬷给自己锤骨。
“这边一点，重一点儿！气力大些不成么！”白雪惠指挥着，那乡下妻子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铁打的身子骨，精神近年轻人还旺盛，天天**不叫就爬起来，天光不亮就叫人家去请安，她自个儿操劳惯了喜欢早起，叫人家也随着不能睡个黑甜觉，其他人请完安，还能回去睡回笼觉补眠，她却还得继续在西院伺候着妻子子，一直到晌午，才气回去吃个饭。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走。
心中正骂咧着，门口有西崽与婢子，将一小我私家押了进来，在门外的廊子上，喊了一声：“夫人。”
白雪惠听外面吵吵嚷嚷，打了帘子出去一看，竟是乔哥儿，一怔：“送我这儿来干什么？不是还给少爷那里？”
西崽答着：“大女人说了，夫人近些日子说过缺人少，如今老太太来了，事儿也多，就将乔哥儿调来夫人这边使唤。”
白雪惠唇一撇，那丫头是将这小子还给自己了。
乔哥儿刚刚被放出来，听说是被大女人调来伺候夫人，喜不自禁，这会儿见夫人默然沉静，怕她不接受自己，被当做皮球又踢给大女人那儿，屁滚尿流爬上去跪着：“夫人就留下仆从吧，仆从什么活计都醒目的……”
白雪惠见他满身还没痊愈的棍子伤，经引诱云锦重上山一事之后，云菀沁对这小子再不会信任了，将这小子继续放她那里，指不定哪天也得抖出些什么，便招招手，高声道：“好吧，既然大女人这么孝顺，那你就在我院子外面打打杂吧，以后啊，可不能再犯那种糊涂事儿了。”
乔哥儿叩头：“是，夫人！”
西崽和婢子脱离后，乔哥儿前后左右一望，再没其他人，后脚跟了进去。
阿桃和老嬷嬷将门关上。
隔着帘子，乔哥儿道：“夫人，仆从生怕您就这么不要仆从了，仆从要是再回去少爷那里伺候，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命留着效忠夫人呢！”
“这不将你留下来了吗，”白雪惠眼眸一沉，“对着方姨娘那贱人和大女人，你可没乱说话吧！”
“夫人呐，我要是说了，现如今还能被那大女人放出来么！小的可是咬死了牙关，为了夫人，宁愿被方姨娘的乱棍打死，也绝不多吐露一句啊！”乔哥儿拍拍胸脯。
白雪惠哼了一声：“别说我只叫马儿跑得快，不叫马儿吃草，对我忠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吉乐赌坊的赌债，都已经给你这小子还清了，再没人追你的债了！另外，红胭的身已是赎了，暂时先送到你京里的四婶家去安置了……你这小子，啧啧，长得贼眉鼠眼，眼光倒是还不错，万春花船上最漂亮的姐儿之一，倒是被你瞧中了。”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乔哥儿喜得连磕几个响头。
这吃喝嫖赌的性儿。白雪惠看着乔哥儿轻快脱离的背影，摇了摇头，有些遗憾，若恒久放那继子身边，多好啊，不用自己艰辛气，准保四五年内，就能打造出个酒肉公子哥儿，可如今……
而已而已，虽说庄子上那事没做妥当，但好歹看在女色和钱财的份儿上，嘴巴严实，还算忠心，没有随便抖出来。
*
黄四姑在小叔子家住了几日，就指示子女吵着要出去走走。
难堪来一次京城，肯定想随处开开眼，回了乡下，也能在村民中当成个炫耀的资本。
竹姐和茂哥一听能出去，缠着奶奶撒娇，童氏年岁大了，不想动，就算是皇宫也懒得逛，却拗不外孙子，这日，白雪惠上午来请安，老太太挥了挥手：“二媳妇，今儿天气不错，我看那霏姐儿马上要出阁，难再过自由的闺女日子了，要不，你今天把沁姐儿、霏姐儿、桐姐儿尚有老各人娘儿三个带出去走走吧，你瞅瞅，京城有那里好逛的好玩的，带着她们都去看看。”
白雪惠通常在家里应付云老各人一大三小的都已经精疲力竭，还时不时被大嫂冷不丁咬一口，又因那钗子的事，厌恶黄四姑到了极点，现在要带她们出去，千般不愿意，唔了两声。
黄四姑见弟妹不大愿意，笑道：“咋了，弟妹，怕俺们乡下来的，丢你的脸啊。”
一语戳破白雪惠，眼看着婆婆望过来，没法子，看来今儿只得赶鸭子上架。
她抬起尖尖的下巴上下审察了一下云老大一家三口，轻笑一声，带着讥笑味：“嫂子和几个侄子既想出去走走京城，那便出去吧，难堪来一趟京城嘛。我这就叫人准备马车，另外，”一顿，“嫂子和竹姐、茂哥的衣裳也换换吧。”
黄四姑听得出来白雪惠满满都是歧视，低头瞧了瞧衣裳，哼了一声：“弟妹，俺娘儿三个这衣服虽比不上你们这些官家妇人的精贵，但没补丁没脱线，干清洁净，也不丢人，就不用换了吧。”
“呵呵，原来嫂子对衣裳的要求就是没补丁没脱线，干清洁净就够了？这要求，也太低了，”白雪惠捂嘴一笑，“咱们侍郎府，虽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皇亲国戚，可是出个门，照旧有不少人在注意咱们的，妆扮不妥，免不了会有人蜚短流长，传到朝上去，照旧叫咱们的老爷难看。”
童氏一听可能会叫老二难看，马上瞪了一眼大儿媳妇：“叫你换你就换吧，哪有那么多空话，给你新衣裳穿，带着你娘仨出去还欠好。”
黄四姑也乖觉，连忙噤了声音。
白雪惠难堪占了一回上风，让嫂子吃了一次瘪，甜到了心窝子里，笑道：“嫂子暂时突然要出去，我也没来得及准备崭新的衣服，只管拿些成色新一点儿的来，嫂子可千万别嫌弃。”
黄四姑见她态度突然变好，抽了抽嘴，没说什么。
白雪惠转身到外面，对阿桃付托了几句，叫她和几个小婢子一块儿去拿衣服过来，又叫另一个小婢去几个院子通知几个女人，妆扮一下，换上外出的衣裳，等会儿一起陪婶婶一家三口出去。
纷歧会儿，阿桃带着婢子，捧着几套衣裳过来。
两件名目差不多的开襟绫衫，一件成人的，雪青色，一件小女娃的，颜色明亮些，是嫩黄色，尚有一件青蓝色的男子小袍，恰好是十岁左右孩童。
黄四姑没见过大户人家的衣裳，横竖总比自己身上穿的要好，眼下这几套衣裳，摸着丝滑柔软，样式也新颖，已有些眼花缭乱，喜不自禁地招呼子女过来看。
白雪惠嘴角浮出鄙夷，却柔柔道：“尺寸应该适合，像那青蓝小锦袍，是锦重在我院子里养着时穿过的，虽是旧的，却也没穿过两次。竹姐与大嫂的两件女装倒是新的，做好了没穿过，一直弃捐着呢。可别见责呐，若是嫂子早点儿打声招呼，我便早去添置新的了。”
黄四姑心忖，弟媳妇今儿居然这般盛情？莫不是要笼络自己，想与自己重修于好？
没多想，黄四姑拿着衣裳，领着一双子女进去里间易服裳去了。
童氏见白雪惠这次部署还算体面，对她满足了些。
等黄四姑母子三人妆扮好了，宅子外的马车和随行西崽备好了。
云菀沁、云菀霏三人也各自携着婢子，来了西院这边。
云菀沁等人进屋时，黄四姑正好带着女儿打帘出来。
竹姐那身衣裳最鲜亮抢眼，众女的眼光率先落在她身上。
“奶奶，你瞧瞧俺，好欠悦目。”竹姐拉了裙袂转了个圈。
童氏笑得皱纹迭起，都能夹死苍蝇了：“悦目，悦目，咱们云家的女孩儿，哪有丑的。你瞧瞧，这个颜色，多亮，多鲜，一下子就叫咱们的竹姐亮敞起来了！”
云菀桐心忖，竹姐皮肤太黑，夫人偏偏拿个鲜亮的黄色来衬她，但凡有点儿品位的，都晓得，只会将肤色越衬越黑，显得越发土气，可见祖母十分喜欢，也就柔声投合：“是啊，奶奶说的没错，竹姐这一声就像是仙女似的。”
云菀霏看过黄四姑母女身上的衣裳，晓得是娘部署的，瞟已往，与白雪惠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色，一笑。
今儿是妙儿陪云菀沁外出。
妙儿见了母女两的衣裳，煞是眼熟，想起来，贵寓从上到下的衣裳，原先一般夫人认真名堂和材质，然后由莫开往复找合适的供应成衣铺去制作，这两身似乎在莫开来那儿见过……妙儿将小姐袖口一扯，附耳窸窣了两句，又低低：“这夫人，不是居心叫嫂夫人…”
“嘘。”云菀沁竖起手指。
给祖母问过安之后，几人出了宅门，上了马车。
一行人除了婢子，统共有七小我私家，一个车子肯定是坐不下去的，部署了两个车子。
白雪惠母女、方姨娘母女同坐一车，云菀沁领着黄四姑、竹姐、茂哥同坐一车。
车上，茂哥掀开帘子，只顾着将脑壳伸出去浏览一路风物。
黄四姑和闺女到底是女人家，爱美心多一些，对这一身新衣裳的兴趣还没消减，正扯着袖子瞧衣裳的面料和名目。
娘眼里，闺女都是天下最漂亮的，黄四姑一直都以为竹姐长得不赖，只惋惜生在乡下，还没穿过这么精致的衣服，现在一穿，只以为变了小我私家，怎么看怎么漂亮，笑嘻嘻道：“俺的竹姐儿真是美，要俺瞧啊，不是俺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若是竹姐生在京城，好生妆扮一下，绝对不亚于官宦小姐，比弟妹生的谁人霏姐儿都要强多了。”又转过头去，问云菀沁：“你说是不是啊，沁姐儿。”
云菀沁与初夏坐在母女三人扑面，清静地瞄着黄氏母女二人兴奋不已。
黄四姑这么一问，足可见她对白雪惠的不满了，云菀沁笑了笑，顺着婶婶的心意，道：“竹姐确实资质好，就是通常欠缺点妆扮，今儿这身衣裳，名目和颜色倒是不错，尺寸也刚适合，不肥不瘦，不长不短。”
黄四姑听了好话，笑得更是像一朵花儿。
没料，扑面座位又传来女孩儿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似是随意：
“不外呀，就是不大合适竹姐女人。”
是妙儿的声音。
云菀沁一蹙眉，将妙儿的手一拍：“乱说什么！”
妙儿佯装委屈，低下头，不开声了。
黄四姑是个精人儿，尤其在京城华朱紫家，生怕遭人歧视，步步都经心，这会儿一愣，听进去了，什么意思，名目颜色尺寸都适合，尚有那里不适合？
“别，叫这丫鬟说说。”黄四姑眉毛一皱。
妙儿望一眼大女人，启齿：“仆众哥哥是贵寓的莫管家，认真采买，前两日倒是在哥哥那儿见过嫂夫人与竹姐这两套衣裳呢。”
“妙儿，休得多嘴，”云菀沁斥了一声，“别人的事儿，你管得着？要是传到母亲那里，得知你嚼舌根，又得挨打！”
黄四姑虽没什么修养，却不笨，晓得尚有下文，早以为白雪惠待自己这般好，差池劲，颤着声儿：“沁姐儿，你别挡她的话，叫她说，俺晓恰当下人的要讲规则，不能传话，俺这人实诚，不会祸殃别人，你说，俺绝对不跟弟妹说是你说的！”
云菀沁暗乐，乖乖闭嘴。
妙儿这才继续：“嫂夫人与竹姐这两套衣裳，新倒是新，可原本是夫人做来备用，赏她院子里的仆众的，嫂夫人不信，回家可以去看看，主院伺候的几个仆众衣裳，有几套，跟你们这款儿一模一样呢，就是颜色纷歧样。不外也不怪嫂夫人，初来乍到京城，肯定不晓得，邺京这边朱紫多，仆从与主子着装都是泾渭明确的，有的大户人家，仆众的衣服就算再精致，实在眼熟的人若是仔细一看，也分辨得出来是下人，因为仆众衣襟的衽处，有个小豁口，主子的衣裳就没有，这么划定，一来是区分主奴，一来也是防止仆众逃跑什么的。”
黄四姑赶忙一瞧，自己和女儿的衣衽处，果真跟妙儿一样，有个缺口，再看看云菀沁和茂哥的，就没有，登时就气得牙痒。
难怪啊，难怪，是说那弟妹怎的这么盛情，竟是将仆众的衣裳给自己和女儿穿，这是看她不知道大户人家的仆众衣饰，居心的啊！
想起一两刻之前，她跟女儿还乐呵呵地抱着衣裳夸赞个没完，换好了以后，还在众人亮眼，黄四姑一张脸都快成猪肝色了，原来从适才到现在，大伙儿看着自己母女的眼光不是惊艳，而是讥笑。
这般一想，黄四姑恨不得攥紧拳头，这就冲到前面那辆车去撕白雪惠的脸。
竹姐的脸也垮了，她年岁虽然不大，也晓得仆从的衣裳不能随便穿，仆从是什么，就是生杀予夺都在主子手上的，像一只**，一头牛，她虽然是乡下人，可好歹也是良籍，不用看主子脸色，况且还在外面，穿着一身，那不丢人现眼么，扯了扯衣襟，哭着脸：“俺才不穿这个出去呢！这不作贱人吗！”
云菀沁一跺脚，朝妙儿叱：“叫你别乱嚼舌根，看你如何收场！今儿是出来游玩，等会儿败了玩兴看你如何是好！”又朝着黄四姑：“婶子可得息怒，兴许是今儿暂时出门，确实找不到合适的新衣裳了，只能迁就用这个顶上，母亲倒纷歧定是有坏心思的，可千万别怪母亲。”
黄四姑偶然讽弟妹两句，自认没什么，今儿弟妹这个还击，却真的是羞辱到鼻子下面了，这是完全没想过拿自己当亲戚啊！
在家还能倚仗着婆婆出气，现在在外面，跟白雪惠撕破了脸也没人资助，西崽可都是云家的呢，纵是想要跟她打架也是打不外的，再看着儿子眼巴巴就像逛京城，黄四姑忍下这口吻，回覆：“得了得了，俺没你母亲那么缺德，晓得这个事儿就行了，不会将你的丫鬟拖下水去的，还得谢她一声呢。”
又宽慰女儿：“回去再说，先别多嘴，你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马车停下，两车的人下来。
因为靠近晌午，白雪惠先部署在天兴楼用饭。
上了二楼雅座包厢，跑堂的将菜单送来。
白雪惠瞥了一眼云老各人的三口子，通常在泰州乡下能吃什么好工具，在侍郎府，那么点儿桂花糖核桃酥就能叫两个小的激动不已，天天两餐也不挑剔，这会儿随便塞点就应该满足了，付托道：
“跑堂的，来个**脯松花卷，蒜泥猪肚，爆炒腰花，豉椒肉丝，再来几个素菜，嗯，金碧辉煌红白绿，葱油豆腐干，酥油蚕豆，外加个汤吧。”
正要将那菜票据还给跑堂的，胡四姑一把抢了已往，看了起来。
哼，什么**脯啊猪肉丝儿的，别当她不晓得，如今贵的牛肉羊肉可是一样没点！尚有什么金碧辉煌红白绿，名字倒是听起来大气，高端，实在不就是西红柿、芽菜、明确菜三个自制得不能再自制的素材搭配起来的杂盘儿？
真是没见过世面，丢人，穿这一身衣裳，倒也配，还不知道识不识字呢，能点出个什么来，白雪惠嗤一声，也由着她去看。
黄四姑也不晓得哪些菜好哪些菜欠好，横竖菜单上后面银子最多的，肯定就不赖，嘴巴一张，随便一指，替自己与竹姐、茂哥点了个红烧三头鲍，水晶鱼翅，金佛口水香，天九翅，另加一碗血燕翡翠甜汤，笑着对女儿说：“竹姐，这个好，俺听说城里大户人家女眷都吃，养颜的，你瞧瞧那霏姐儿与你小婶娘的皮肤就晓得了，水亮水亮的，像十三四岁小闺女似的，通常啊，肯定没少吃！来，咱们娘儿两一人两碗，吃一碗，带回家一碗！”
白雪惠懵了一下，她倒是好，竟然完全不讲客套，说她土包子吧，还知道点这些贵价吃食！见她小眼儿眯成两条封，继续在票据上搜寻，白雪惠吸了口吻。
天兴楼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好酒楼，迎来送往的贵客多，像黄四姑这么英气的，一天也不算太多，那跑堂的笑眯了眼儿，毛巾一甩，一边记，一边呼应着：“好嘞！天九翅一份——血燕翡翠甜汤两份——一份外带——一份堂吃——”
白雪惠见黄四姑点菜点得唾沫子直飞，眉头一皱：“嫂——”
黄四姑立马将那菜票据一偏，不让她拿到，笑道：“俺晓得弟妹心眼儿好，见俺难堪来一趟，啥事都要费心，想叫俺们一家几口吃好喝好，没关系，俺小时候随着读私塾的哥哥学过几个字，菜票据上的字儿还认得一些，俺自己来点！”
白雪惠喉头堵住，见跑堂的盯着，那里还好启齿，她来天兴楼吃过许多次，也常外点些招牌菜，跑堂的认识她是侍郎府的夫人。
若是阻止，反倒显得侍郎夫人太小气了，可眼看着黄四姑没有轻重，再不阻止，连熊掌都要点了，白雪惠终究是深吸一口吻，不易察觉地一把夺过菜单，微笑：“大嫂，工具点多了，厨房得花时辰做，时辰耗长了，下午那些好玩的地方就没法子逛了，先吃吧，吃了不够，咱们再点。”
黄四姑闷哼一声，想跟自己玩！
饭桌上，菜一道道上了，满桌子金如艳阳，碧如翡翠，白若凝脂。
那不是菜，是银子啊。白雪惠看得心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生怕品不出味儿，这些菜，连她自己个儿通常都少少吃。
黄四姑倒是一点儿不客套，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大快朵颐地吃着，横竖花钱的也不是自己，这些菜，贵得真是离谱嘛，还不如酸菜萝卜开胃呢，偶然抬起头，瞥一眼弟妹，将那些天价菜扒拉到儿子和女儿眼下面：“快吃，别凉了。”
白雪惠那里尚有胃口，丢下筷子，喝了几口汤，就没怎么吃了。
一行人在天兴楼用完午膳，下楼上了车。
今儿出来一趟，用饭用车各自花几多银子，白雪惠都是提前企图好了的，眼下，刚起了个头儿，就被大嫂打乱了企图，心里怄得紧，哪想到这乡下女人这么不知礼仪，没有一点分寸和客套，一顿午饭，竟花了她足足三十大几两银子。
带着这股子气，一行人去了东城的京城寺庙。
经由热闹的御街，恰好午后最热闹的市集时间。
茂哥吵着要下去，黄四姑叫车子停了下来，拉儿牵女地下去了。
白雪惠无奈，只得随着一块儿停车下马，只见黄四姑带着两个孩子，径直进了一间成衣铺。
再等她挪步进去，黄四姑已经拿了套娇杏色的缎面绸子衫在身上比划起来了，又给竹姐拿了一套少女名目的百蝶五彩绞丝齐胸小襦裙。
母女两个行动倒也利索，还不等白雪惠醒神儿，已经一人拿了一件，又去里间换上了新衣。
白雪惠眼一眯，只怪小觑了这个乡下妇人，倒还真是一点儿情面不讲。
再等出来，黄四姑一边替竹姐牵平衣裙，笑笑：“来来，这才漂亮嘛。”眼光又朝白雪惠扫去：“弟妹，瞧瞧，是不是比你亲自给咱们娘儿俩挑的，还要合适啊。俺瞧着，京城里这些小女人的衣裳可真是花里胡哨的，一时没忍住，你可别见责啊。”
白雪惠咬着牙齿根儿，讪讪笑：“不妨。”
黄四姑买了成衣，顺便又在铺头里挑了几把与衣裳相衬的头饰和腰间的佩饰。
最后结账，不用说，自然又是白雪惠掏的腰包。
今儿开销不小，已大大凌驾了她的一个月的月例，到时候虽说可以找老爷报账，可老爷这人性子节俭，见她花了这么多，肯定不兴奋，到时不会怪嫂子乱花，只会责怪她没能耐，不明确体现劝阻。
走出成衣铺，白雪惠睨了一眼身后笑得花枝乱颤的母女，罢罢罢！也就是两套衣裳，二十多两的酒席都吃了。
生怕这黄四姑又要出幺蛾子，御街长十五里，沿街都是豪奢铺子，禁不起她再去胡天满地地瞎采买！
白雪惠见大嫂眼睛又不知道望去那里，一阵发慌，一把抓住她胳膊，笑眯眯：“嫂子，时候不早了，还得去南城的寺庙呢，来日再逛，不急，走吧。”
黄四姑将她的手一握，滑了下去，笑得咧开明确牙齿，就偏是跟她对着干，她往东，自己就非要往西：“弟妹，寺庙就不去了，青灯古佛，拜佛烧香的，太优雅了，适合你们这些大门户的女眷，不适合咱们，咱们乡下人就爱凑热闹，那里吵往那里去。那家店面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不知道什么地儿，要不，进去看看？”
白雪惠喉头恨不得涌了一口血，循着望已往，牌匾刻着“万采戏楼”。
戏楼？
罢，倒也好，进去看戏，叫她们娘儿几个清静，省得又随处跑，丢人。
白雪惠付托婢子已往订座位，到了扑面的万采戏楼。
万采戏楼通常一般招待散客票友，早上和晚上各一场大戏，其他时辰，就是放一些小折子戏，若遇到大客包场子，其他客人禁绝进入，或者整个班子爽性就被大户人家请抵家里去演出。
因为有几个红火的头牌，通常戏楼的生意还挺好，日日险些都有王侯将相来捧场。
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喜欢来这儿看戏，只是一般都市提前预订二楼的雅座，一来清静，看戏看得舒服，二来，一楼泥沙俱下，许多身份不明的，也是制止太过于抛头露面，与生疏外人碰撞。
云家两房女眷进去时，才晓得楼上已经有大客包了场，禁绝许人收支，只剩下一楼的散座。
一楼散客多，吵吵嚷嚷的，泰半是男客，加上跑堂的端茶送水递瓜子糕点，有点乌烟瘴气。
黄四姑母子三人一点都不介意，对他们来讲，在楼上，还不如楼下热闹喧哗，空气流通呢，已经择了一张大红桌，围着坐了下来。
“娘，”云菀霏皱眉，轻蔑地瞪了一眼黄四姑，拉拉白雪惠的衣裳角儿，“这一楼怎么看戏啊，吵吵嚷嚷的，万一叫人瞧见了咱们在散客堆儿里看戏，准得被人笑话。”她也曾经来过戏楼，可每次都是先订好了座位，然后优雅地坐在楼上的看台，距离楼下远远地，不沾地气儿，那里像这样啊。
女儿马上要进侯府了，确实也欠好再添什么贫困，被人说，见宝物心肝一脸不耐心，白雪惠付托：“阿桃，二女人头晕，不舒服，你先送她回去吧。”
云菀霏二话不说，正合心意，随着阿桃就忙不迭走了。
白雪惠叫几个婢子将桌子重新擦了一遍，才坐下来。
“嘁，那里来的这么金贵，亏只是个侍郎夫人，万一是个侯爷夫人国公夫人，岂不是飞到天上去了！”黄四姑磕着瓜子自言自语。
戏楼一层嘈杂，黄四姑说话也不避忌，居心高声，可白雪惠照旧一字一句听进去了，哼了一声，偏过了脸。
云菀沁拣了桌子一角。方姨娘也与云菀桐坐在了靠外面的几人下首。
小厮刚端来茶水，戏台上一阵喧嚣，新戏开锣，巴掌声排山倒海一般，瞬间淹没人潮。
忽的，云菀桐尖叫一声，“哗啦”一下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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