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半月以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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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停后，顾小跑到回春院门前站了一会儿。
药童抱着一捆枯枝出来，见他站着，往里喊：“秦姑娘，顾——”
顾小跑忙抬手，没拦住。
秦小满已经从廊后走出来。她挽着袖子，指尖染着一点药色，见了他，先往他肩上看，随后才问：“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进来。”
她把路让开，自己回案边洗手。顾小跑跟进去，在她平日坐的凳子旁停下，手里那只水囊换了两次位置，最后放在桌角。
“昨天的话，我说错了。”
秦小满擦着手，动作慢了一点。
“我不该拿病人挤兑你。”他说，“你想学医术，本来就该学。”
她把布挂好，望着他。
顾小跑被看得发窘，摸了摸鼻尖，没再往下背。他在来路上想好的那些话，此刻竟一句接不上，只记起昨天下午，自己提着半筐药，在窗外看了她好久。
“昨天打了一头山獾。”他忽然道。
秦小满眼睛微微睁大。
“二阶的。教习在边上，我自己打的，没撞肩，刀也没脱手。”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来。他本来可以一进门就这样说，偏偏要先看她有多少病人、忙到几时，憋得越久，越觉得不该开口。
秦小满垂下目光，看了看他的手。
“伸出来。”
顾小跑老老实实把手放上去。她按过肩臂，又翻看掌根，指腹碰到那层新磨出的薄茧，停了一会儿。
“长茧了。”
“握刀磨的。”
“比上回好多了。”
顾小跑喉结动了动，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太没出息，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秦小满将他的袖子放下，收回手，却没有像平日那样替他把袖口折齐。
“我昨天挺生气的。”她说。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你要走。”
她看着桌角的水囊，像还想说什么，最终把话停在那里。顾小跑坐了一会儿，慢慢道：“我也急我自己。好刀拿到了，练起来还这么慢。”
秦小满抬头。
“可我想出去练，并不是要你丢下这里。”
这一次说出来，顾小跑心里那团乱东西终于松动了些。他拿回水囊，肩背坐直，告诉她严教习想趁雨停去探潭北石道，他准备跟去一趟，半月左右回来，不进潭南深处。
“冷月、灵儿和程沐也去。小雨想留下帮孟秋白养剑，张师兄在这里晒药。不是一走就把你扔这儿。”
秦小满听完，问会不会经过白石涧。
“从另一条山腰路走。那边有采药人带过路。”
她点了一下头，起身去拿药。顾小跑以为她还要像从前一样给他装满一袋，伸手想接，她却只放下两包外敷药、一瓶回气丹和几条干净布。
“别把所有气都灌进刀里。”
“记着了。”
“这瓶够你们应急，日常吐纳别拿它顶饭。”
顾小跑收好，秦小满坐回案边，重新拿起手头没分完的药。她没有赶他，他便又坐了一阵，帮她将空纸包折齐，折到第五个，终于没把药名那一面折进去。
秦小满拿走那一叠，看见最上头一个，嘴角轻轻动了动。
“这次能用了。”
又歇过一夜，他们清早从北坡出发。
顾小雨趴在门边，将一小卷布抛给哥哥。里头不是新阵器，是几块烘干的饼。顾小跑接住，问是不是昨晚剩的，她道：“刚烙的。别只顾着喂刀。”
“刀又不吃饼。”
“那你为什么总把它抱在饭桌边？”
火灵儿听得直乐，提着包先下了坡。孟秋白在廊下晾剑布，临走叮嘱顾小跑，若遇上被风折断的硬木，带一小段回来，她要换药铲柄。
“活树别砍。”她又补了一句。
“知道，不替你结仇。”
张师兄靠着门柱送人，发上沾着两粒草籽，自己浑然不觉。程沐伸手替他摘下一粒，另外一粒怎么都黏着，张师兄挥手赶他：“走吧，回来它也长不成树。”
秦小满最后才出来。
她把顾小跑背带下卷进去的衣领拉平，手指碰到宽带上的磨痕，问他勒不勒。顾小跑说不勒，她便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回来敲门，别老在窗外站着。”
顾小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山腰路比图上窄。
五人走了两日，绕过三处坍壁，才到青霭潭北边。远远望去，水面被淡青雾气压着，潭外的石滩很宽，旧路只露出断断续续几截，像有人把一条路掰碎了撒在水边。
这里的灵气比北坡浓，顾小跑走到水边，五条灵根竟一齐轻轻发热。
他蹲下吐纳片刻，体内的气刚多转半周，鼻间便嗅到一丝微甜，脑子也有些发沉。严教习拍了一下他肩头，叫他起来。
“雾里有瘴。到高处去，别拿命贪这口。”
顾小跑起身，沿风吹得到的石坡走上去。到了崖顶，头脑清了些，灵气虽淡，却能安稳纳进经脉。他坐到背风处，只用了平日一半的时辰，便觉得丹田暖起来。
顾小跑收功后照旧握着刀柄，将一线金气送入，刀在膝上轻轻一震。
“河吗？”唐铁问。
顾小跑指腹贴着护手，低声答：“潭，很大。有雾。船还没看见。”
唐铁听了一阵拍岸的水声，没再追问。
顾小跑也没催它回忆。他坐了好一会儿，等五股气各自走稳，起身时脚底比来时轻快。看得见的修行进益摆在面前，他心里那点烦闷终于被风吹开些。
随后几天，他们沿北岸走。
程沐在半塌的石亭里找到几行旧字，字旁刻着渡船图样。他兴奋得趴在石上看，冷月站在旁边替他遮住会落下来的碎瓦；火灵儿则在崖壁发现一处暖缝，坐在那里练了半日火劲，出来时脸上全是汗。
顾小跑向守在滩边的一名老渔人问过渡船。
老人正在补网，头也不抬：“再暖些就有船。现在水里那些东西都挤在北边，我不去送鱼食。”
“到哪边？”
“南岸。古修洞府、旧殿，想要什么自己去找，别问我哪儿有宝。”
顾小跑蹲下来替他按住被风吹起的网角，没再问宝物。
他只问，什么时候水里东西少些。
老渔人终于看他一眼：“春潮一起，往西洄游的会散开。不过也有留着的，命是你们自己的。”
五人在北岸住满九个夜晚，量清了能走的几段石道，带回一些雾边生长的普通灵草，没有乘一只漏水破船去赌深潭。严教习记下渡口的位置，准备回北坡等春暖再来。
归程的最后一晚，顾小跑坐在火旁，刀上留着细薄的金气，一点点削下一段风折木枝的烂口。
唐铁被木屑刮得不耐烦，终于道：“大材小用。”
“你嫌我练得慢，还不许我多拿一会儿？”
“谁嫌你慢？”
顾小跑手一停。
刀里哼了一声，随后安静下来。顾小跑低头看那截木头，笑着把最后一块软腐处削掉，用布裹住，放进自己的包里。
半月未满，他们回到北坡。
顾小跑先把木料交给孟秋白，再拎着几包灵草上回春院。他到了门口便敲门，这次没有往窗边绕。
秦小满出来时，手里还握着药杵。
“回来了？”
“回来了。有个能好好吐纳的地方。”
“还没到半月呢。”秦小满把药杵换到左手，让开门槛。顾小跑跨进去时，肩上那只包正碰到她手背，她顺手托了一下，陪他走到案边，问他是不是归途走得顺些。
他说着，把药放到案上，拉过凳子坐下，将潭北高崖的风、石滩上的老渔人和南岸渡船，一样样讲给她听。
秦小满起初还在捣药，后来把杵放下，听得身子慢慢朝他这边倾了一点。
他讲到风折木枝被刀嫌弃，自己先笑了。她也笑起来，伸手从他发梢捻掉一小片没掸干净的枯叶，放在桌角。
翌日雨停后，顾小跑到回春院门前站了一会儿。
药童抱着一捆枯枝出来，见他站着，往里喊：“秦姑娘，顾——”
顾小跑忙抬手，没拦住。
秦小满已经从廊后走出来。她挽着袖子，指尖染着一点药色，见了他，先往他肩上看，随后才问：“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进来。”
她把路让开，自己回案边洗手。顾小跑跟进去，在她平日坐的凳子旁停下，手里那只水囊换了两次位置，最后放在桌角。
“昨天的话，我说错了。”
秦小满擦着手，动作慢了一点。
“我不该拿病人挤兑你。”他说，“你想学医术，本来就该学。”
她把布挂好，望着他。
顾小跑被看得发窘，摸了摸鼻尖，没再往下背。他在来路上想好的那些话，此刻竟一句接不上，只记起昨天下午，自己提着半筐药，在窗外看了她好久。
“昨天打了一头山獾。”他忽然道。
秦小满眼睛微微睁大。
“二阶的。教习在边上，我自己打的，没撞肩，刀也没脱手。”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来。他本来可以一进门就这样说，偏偏要先看她有多少病人、忙到几时，憋得越久，越觉得不该开口。
秦小满垂下目光，看了看他的手。
“伸出来。”
顾小跑老老实实把手放上去。她按过肩臂，又翻看掌根，指腹碰到那层新磨出的薄茧，停了一会儿。
“长茧了。”
“握刀磨的。”
“比上回好多了。”
顾小跑喉结动了动，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太没出息，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秦小满将他的袖子放下，收回手，却没有像平日那样替他把袖口折齐。
“我昨天挺生气的。”她说。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你要走。”
她看着桌角的水囊，像还想说什么，最终把话停在那里。顾小跑坐了一会儿，慢慢道：“我也急我自己。好刀拿到了，练起来还这么慢。”
秦小满抬头。
“可我想出去练，并不是要你丢下这里。”
这一次说出来，顾小跑心里那团乱东西终于松动了些。他拿回水囊，肩背坐直，告诉她严教习想趁雨停去探潭北石道，他准备跟去一趟，半月左右回来，不进潭南深处。
“冷月、灵儿和程沐也去。小雨想留下帮孟秋白养剑，张师兄在这里晒药。不是一走就把你扔这儿。”
秦小满听完，问会不会经过白石涧。
“从另一条山腰路走。那边有采药人带过路。”
她点了一下头，起身去拿药。顾小跑以为她还要像从前一样给他装满一袋，伸手想接，她却只放下两包外敷药、一瓶回气丹和几条干净布。
“别把所有气都灌进刀里。”
“记着了。”
“这瓶够你们应急，日常吐纳别拿它顶饭。”
顾小跑收好，秦小满坐回案边，重新拿起手头没分完的药。她没有赶他，他便又坐了一阵，帮她将空纸包折齐，折到第五个，终于没把药名那一面折进去。
秦小满拿走那一叠，看见最上头一个，嘴角轻轻动了动。
“这次能用了。”
又歇过一夜，他们清早从北坡出发。
顾小雨趴在门边，将一小卷布抛给哥哥。里头不是新阵器，是几块烘干的饼。顾小跑接住，问是不是昨晚剩的，她道：“刚烙的。别只顾着喂刀。”
“刀又不吃饼。”
“那你为什么总把它抱在饭桌边？”
火灵儿听得直乐，提着包先下了坡。孟秋白在廊下晾剑布，临走叮嘱顾小跑，若遇上被风折断的硬木，带一小段回来，她要换药铲柄。
“活树别砍。”她又补了一句。
“知道，不替你结仇。”
张师兄靠着门柱送人，发上沾着两粒草籽，自己浑然不觉。程沐伸手替他摘下一粒，另外一粒怎么都黏着，张师兄挥手赶他：“走吧，回来它也长不成树。”
秦小满最后才出来。
她把顾小跑背带下卷进去的衣领拉平，手指碰到宽带上的磨痕，问他勒不勒。顾小跑说不勒，她便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回来敲门，别老在窗外站着。”
顾小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山腰路比图上窄。
五人走了两日，绕过三处坍壁，才到青霭潭北边。远远望去，水面被淡青雾气压着，潭外的石滩很宽，旧路只露出断断续续几截，像有人把一条路掰碎了撒在水边。
这里的灵气比北坡浓，顾小跑走到水边，五条灵根竟一齐轻轻发热。
他蹲下吐纳片刻，体内的气刚多转半周，鼻间便嗅到一丝微甜，脑子也有些发沉。严教习拍了一下他肩头，叫他起来。
“雾里有瘴。到高处去，别拿命贪这口。”
顾小跑起身，沿风吹得到的石坡走上去。到了崖顶，头脑清了些，灵气虽淡，却能安稳纳进经脉。他坐到背风处，只用了平日一半的时辰，便觉得丹田暖起来。
顾小跑收功后照旧握着刀柄，将一线金气送入，刀在膝上轻轻一震。
“河吗？”唐铁问。
顾小跑指腹贴着护手，低声答：“潭，很大。有雾。船还没看见。”
唐铁听了一阵拍岸的水声，没再追问。
顾小跑也没催它回忆。他坐了好一会儿，等五股气各自走稳，起身时脚底比来时轻快。看得见的修行进益摆在面前，他心里那点烦闷终于被风吹开些。
随后几天，他们沿北岸走。
程沐在半塌的石亭里找到几行旧字，字旁刻着渡船图样。他兴奋得趴在石上看，冷月站在旁边替他遮住会落下来的碎瓦；火灵儿则在崖壁发现一处暖缝，坐在那里练了半日火劲，出来时脸上全是汗。
顾小跑向守在滩边的一名老渔人问过渡船。
老人正在补网，头也不抬：“再暖些就有船。现在水里那些东西都挤在北边，我不去送鱼食。”
“到哪边？”
“南岸。古修洞府、旧殿，想要什么自己去找，别问我哪儿有宝。”
顾小跑蹲下来替他按住被风吹起的网角，没再问宝物。
他只问，什么时候水里东西少些。
老渔人终于看他一眼：“春潮一起，往西洄游的会散开。不过也有留着的，命是你们自己的。”
五人在北岸住满九个夜晚，量清了能走的几段石道，带回一些雾边生长的普通灵草，没有乘一只漏水破船去赌深潭。严教习记下渡口的位置，准备回北坡等春暖再来。
归程的最后一晚，顾小跑坐在火旁，刀上留着细薄的金气，一点点削下一段风折木枝的烂口。
唐铁被木屑刮得不耐烦，终于道：“大材小用。”
“你嫌我练得慢，还不许我多拿一会儿？”
“谁嫌你慢？”
顾小跑手一停。
刀里哼了一声，随后安静下来。顾小跑低头看那截木头，笑着把最后一块软腐处削掉，用布裹住，放进自己的包里。
半月未满，他们回到北坡。
顾小跑先把木料交给孟秋白，再拎着几包灵草上回春院。他到了门口便敲门，这次没有往窗边绕。
秦小满出来时，手里还握着药杵。
“回来了？”
“回来了。有个能好好吐纳的地方。”
“还没到半月呢。”秦小满把药杵换到左手，让开门槛。顾小跑跨进去时，肩上那只包正碰到她手背，她顺手托了一下，陪他走到案边，问他是不是归途走得顺些。
他说着，把药放到案上，拉过凳子坐下，将潭北高崖的风、石滩上的老渔人和南岸渡船，一样样讲给她听。
秦小满起初还在捣药，后来把杵放下，听得身子慢慢朝他这边倾了一点。
他讲到风折木枝被刀嫌弃，自己先笑了。她也笑起来，伸手从他发梢捻掉一小片没掸干净的枯叶，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