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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械库里,军士长霍伯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进出库房的记录本。

    军械库是用石头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半开着,灰白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带。霍伯特蹲在光带旁边,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凑近了看。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被油污糊得发花,他懒得擦,就那么凑近了看。光带照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照得清清楚楚,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

    他翻了前面几页,又翻了后面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站起来,走到码放弩箭的架子前面,一捆一捆地数。架子是木头的,被岁月和潮气泡得发黑,几根横梁已经弯了,往下坠着,弩箭堆在架子上,像一堆随时会滑落的柴火。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字不对。他回到桌边,翻开记录本,找到最近三天的出库记录,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看。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他手指指的位置,把那些墨水字迹照得发亮。

    有一笔“调拨两千支弩箭”的记录,没有他的签字。签名的位置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霍伯特”,但那个字不是他写的。他的“霍”字上面那一横写得很长,这个很短。他的“伯”字右边那一撇是直的,这个是弯的。

    霍伯特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吓了一跳,同时扭头看他。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怎么了,军士长?”一个卫兵问。

    霍伯特没回答。他走到武器架旁边,抓起靠在墙上的长矛,走到门口,站在两个卫兵面前。长矛的矛尖在光里闪了一下,上面有锈,不是新磨的,但足够捅穿一个人。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得进出库房。任何人——百人长不行,大队长不行,传令兵不行。听见没有?”

    两个卫兵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听见了。”一个说。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一幅画歪了的脸谱。

    “再说一遍。”霍伯特盯着他。

    “任何人不得进出库房!”那个卫兵提高了声音。

    霍伯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把光切断了。通道里很暗,只有远处拐角处有一盏油灯,在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摇晃的光圈。他沿着通道往指挥所的方向走,步子很快,长矛攥在手里,矛尖朝前。他的膝盖不好,走快了就疼,但他没停。油灯的光圈在他前面晃,他每一步都踩进光圈里,然后又走出去,走进黑暗里。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脚步声也加快了。

    一支弩箭从他侧面射过来,扎进了他的大腿。

    霍伯特往前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上绑着一根深蓝色的布条——那是帝国弩手的标记。打他的是自己人的弩。不,是穿着自己人衣服的人。箭杆在通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发黑,只有那根布条是亮的,深蓝色,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夜空。

    他咬着牙,从腿上把箭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小块肉,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石板地上。他用腰带扎住大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腰带是皮的,扎在伤口上勒得他整条腿都发麻。通道尽头的油灯在晃,光圈忽大忽小,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军士长!”身后有人喊他。声音是女的,他不认识。

    他没有回头。又一支箭射过来,扎进了他的后背。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石板上有一层薄灰,凉飕飕的,贴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通道尽头的油灯还在晃,光圈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他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指在石板上抠了两下,指甲磨断了,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站到他面前,靴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子。他抬起头,看到一张女人的脸。女人低头看着他,手里还端着弩机。她身后通道尽头的油灯的光圈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你……”霍伯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

    女人没有说话。她把弩机背到背上,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通道里的回声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最后被通道尽头的黑暗吞掉了。

    霍伯特趴在通道里,血从后背和大腿上往外流,在地上淌了两摊。头顶有一根横梁,横梁上面大概是地面,他能听到地面上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一下一下地踩在他的头顶上。

    他盯着通道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小片昏黄的光,是那盏油灯。光在晃,越来越弱,越来越远。他盯着那片光,一动不动。

    指挥所里的空气混浊得像没搅开的泥浆。

    油灯在桌角烧了整整一个上午,灯芯上结了一小截焦黑的分叉,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得越来越无力,像一头快断气的困兽。桌上的地图被翻得边角卷起,纸面上密密麻麻压满了炭笔的痕迹——红色的箭头、黑色的圈、蓝色的叉,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纸都磨破了,露出下面木桌板的本色。铜镇纸旁边堆着好几份还没拆封的战报,最上面那份的封口火漆印已经裂了一道缝,纸面边缘沾着干透了的泥点子和深褐色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亚历山德丽娜站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坐过,没有吃过东西,甚至连搁在桌角的那碗水都没碰过——碗里的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灰,边缘结了一圈茶色的水垢,没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端进来的。

    格雷夫站在她右手边,手里攥着刚收到的那份伤亡统计,纸面的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的脸上全是灰,左颧骨上有一道被陶罐碎片划开的口子,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翻着,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他自己大概还没发现。

    “第三营的百人长奥莱夫,”他念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在第二道壕沟东侧确认了两个假传命令的奸细。一个被当场击毙,另一个被活捉之后咬舌了,没救过来。”

    亚历山德丽娜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下巴几乎没怎么动。

    “第四营那边,”格雷夫继续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在城墙内侧的排水沟里又找到了两个传令兵的尸体。一个是被短刀捅死的,另一个是脖子被拧断了。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扒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

    亚历山德丽娜替他说完了。“所以奸细还穿着我们传令兵的衣服,在我们的防线里面自由走动,假传我的命令。”

    没有人接话。

    油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玻璃罩内侧被熏出了一圈淡黑色的烟渍,像一层薄薄的、抹不掉的脏东西。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跑,是走,步子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门被推开了,门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帝国军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外套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紫色的内衬——那不是北境戍卫军的制式颜色,但也没有人规定军官不能穿自己的内衬。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有些长了,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的脸型和亚历山德丽娜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柔和一些,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和战场格格不入的、近乎闲散的神色。他的浅灰色眼睛在指挥所里扫了一圈,从格雷夫脸上扫到亚历山德丽娜脸上,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姐,你这儿可比铁砧要塞热闹多了。”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浅蓝色的眼眸看着门口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是那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困惑。

    维吉利乌斯·奥古斯都从门口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南境军的轻甲,甲片擦得锃亮,和北境这边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和灰的衬甲完全不一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进门之后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着指挥所里每一个人。

    维吉利乌斯走到桌前,从他姐手里拿过那份伤亡统计,低头扫了一眼,折好,放回桌上。

    “你怎么来了?”亚历山德丽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喊了太久之后还没缓过来。她看着弟弟,浅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的复杂神色。

    维吉利乌斯拉开桌边那把折叠椅,坐了下去。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两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战场上,更像是在王都的议事厅里等着一场冗长的会议开始。

    “和精灵的和平协议,上个月签完了。”他说,“南边暂时没什么事了。父皇让我带人过来看看北边的情况。”

    亚历山德丽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带人?你带了谁来?”

    维吉利乌斯伸出一只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境军二十八万。第一批十万已经进入北境了,后续十八万还在路上。”

    亚历山德丽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二十八万,”她重复了一遍,“你从南边调了二十八万人过来。父皇同意了?”

    维吉利乌斯点了点头。“精灵那边没问题了。和平协议签了,边境驻军减到原来的三成就够了。多出来的兵力闲着也是闲着,父皇说不如调到北边来。你这边每份求援奏报他都看了,北边缺人,南边正好有富余。”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地图。

    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

    “你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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