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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林回来之后，墨尘开始做一件事——写信。
他以前从不写信。一来识字不多，写几个字比搬砖还费劲；二来也没什么人可写。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认识了陆姨，认识了天衍宗的几个人，认识了一些在旅途中遇到的人。这些人不在青溪村，他见不到他们，但他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记着他们。
第一封信写给陆姨。
他知道陆姨收不到了。人死了，信烧了，她也看不见。但他还是想写。他把纸铺在桌上，研好墨，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四个字。
“陆姨，想你。”
写完之后他看了又看，觉得这四个字太少了，太轻了，配不上陆姨对他的好。他又加了一句：“桃花开了，很好看。师兄也很好，你放心。”
他把信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上“陆姨亲启”，然后拿着信封走到灶房里，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信封，纸慢慢地卷曲、变黑、化成灰，飘起来，从烟囱飞了出去。
墨尘蹲在灶膛前，看着那些灰烬，小声说：“陆姨，信收到了吗？”
灰烟从灶膛里飘出来，呛了他一下。他咳了两声，笑了。
第二封信写给凌芷。
他不知道凌芷埋在哪儿，不知道她的坟头在不在，不知道这封信该往哪儿寄。但他觉得，凌芷和陆姨在一起，在同一个地方喝茶聊天。信烧给陆姨，陆姨会转交给她。
“凌姨，我是墨尘，师兄的师弟。师兄很好，身体好，修行好，就是不爱说话。你放心，我会多跟他说说话的。他话少，我话多，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刚好。”
他把这封信也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信纸，纸上墨迹未干，在火焰中微微发亮。他看着那些字慢慢地消失，变成灰，飘起来，和刚才那些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给陆姨的，哪是给凌姨的。
“陆姨，麻烦你了。”墨尘说。
烟又从灶膛里飘出来，这次没呛他，轻轻地从他脸旁绕了过去，像是有人在用手拨开他的脸。
第三封信写给师娘苏晚。
写这封信的时候，墨尘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师娘？叫苏姨？叫前辈？想了一会儿，他写下了“苏晚”两个字。不是不敬，是觉得亲切。叫名字，像是朋友。
“苏晚，我是墨尘，师父的徒弟。师父很好，身体比去年好了，咳嗽也少了。就是有时候会发呆，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你的那棵树，一看就是一整天。你别担心，他不难过，他就是想你了。想你的时候，他会笑，笑得很好看。你选的人，真不错。”
写完之后他拿着信纸，问灰衣道人：“师父，我给师娘写了封信，要不要烧？”
灰衣道人正在喝茶，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他看着信纸上的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烧吧。”灰衣道人说，声音有些哑。
墨尘把信扔进灶膛，火苗舔着信纸。灰衣道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灰烬，一句话也没有说。墨尘蹲在灶膛前，头也没回，但他知道，师父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哑。
“师父，你想师娘的时候，也可以给她写信。”墨尘说，“烧给她，她一定能收到。”
灰衣道人站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灭了。
“我不会写字。”灰衣道人说。
墨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到灰衣道人面前，拉住他的手。
“师父，我教你。我字写得也不好，但我会写。我教你，你想写什么，我帮你写。”
灰衣道人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点了点头，跟着墨尘走到桌前。墨尘铺好纸，研好墨，把笔递给灰衣道人。
灰衣道人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人。他悬着笔，迟迟不肯落，看着空白的纸，表情严肃得像在上一场很大的赌。
“师父，你想写什么？”墨尘问。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
“苏晚，我想你了。”
墨尘点了点头，把纸上的格子数了数，告诉他从哪下笔。灰衣道人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写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写完了。墨尘低头一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写的还难看。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能认出是什么。
“苏晚，我想你了。”
就这一句，没有多的。灰衣道人放下笔，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信纸，叠好，装进信封。他拿着信封，走到灶房，蹲下来，亲手把信封扔进了灶膛。
火苗舔着信封，纸慢慢地卷曲、变黑、化成灰。灰衣道人蹲在灶膛前，看着那些灰烬，一句话也没有说。
墨尘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火焰噼啪的声音。过了很久，灰衣道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墨尘。
“谢谢。”灰衣道人说。
墨尘摇了摇头：“师父，你不用跟我谢。”
灰衣道人笑了一下，走回了屋里。墨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些很重的东西。信烧了，话寄出去了，那个人收到了，心里就踏实了。
从那以后，墨尘每隔几天就会写一封信。不一定是写给死去的人，有时候也写给活着的人——写给天衍宗的朋友，写给旅途中遇到的好心人，写给沈青，写给冰魄，写给沈孤鸿，写给凌昊。
写给凌昊的信最多，但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他把那些信叠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木匣子是凌昊给他做的，松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桐油，在光下发亮。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了，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师兄”，内容五花八门——今天的天气，今天的饭菜，今天练剑的心得，今天做的梦，今天在溪边看到了什么颜色的鱼。
他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放进去，想着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一定很有意思。
沈青有一次看见他在写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赶紧把信纸翻过去，脸红了。
“写给谁的？”沈青问。
“没有谁。”墨尘把信纸塞进抽屉里。
沈青笑了，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到了，但她不说。
有一天晚上，墨尘写完信，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上“师兄亲启”四个字。他拿着信封，看了看，没有放进木匣子，而是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凌昊的房门前。
门没有关，灯还亮着。凌昊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玉佩，低着头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
“师兄。”墨尘叫了一声。
凌昊抬起头，看着门口。
“进来。”
墨尘走进去，把信封放在凌昊面前的桌上。凌昊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师兄亲启”四个字，看了几息，然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师兄，今天也很喜欢你。”
凌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装进信封，收进了怀里。
墨尘站在旁边，心跳得砰砰砰的，快得像擂鼓。
“师兄，你……你不回信吗？”墨尘结结巴巴地问。
凌昊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
“回了。”凌昊说。
墨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回的？回在哪里了？”
凌昊没有回答，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墨尘的额头。他的手指很凉，点在墨尘的额头上，像是一滴冰水滴在滚烫的石头上。
墨尘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去吧。”凌昊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那块玉佩。
墨尘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凌昊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他觉得烫，烫得他想跳进溪水里泡一泡。
“师兄回信了。”墨尘小声地说，声音在发抖，“师兄说……”
说什么？凌昊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碰了墨尘的额头。那一下触碰，比一万句“我也喜欢你”都重。凌昊不会说那些话，他只会做。做给你看，让你知道，让你感受到。
墨尘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他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到浑身都在发抖，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就是想笑。笑这个世界真好，笑青溪村真好，笑桂花树真好，笑师兄真好。
笑自己真幸运。
从桃林回来之后，墨尘开始做一件事——写信。
他以前从不写信。一来识字不多，写几个字比搬砖还费劲；二来也没什么人可写。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认识了陆姨，认识了天衍宗的几个人，认识了一些在旅途中遇到的人。这些人不在青溪村，他见不到他们，但他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记着他们。
第一封信写给陆姨。
他知道陆姨收不到了。人死了，信烧了，她也看不见。但他还是想写。他把纸铺在桌上，研好墨，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四个字。
“陆姨，想你。”
写完之后他看了又看，觉得这四个字太少了，太轻了，配不上陆姨对他的好。他又加了一句：“桃花开了，很好看。师兄也很好，你放心。”
他把信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上“陆姨亲启”，然后拿着信封走到灶房里，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信封，纸慢慢地卷曲、变黑、化成灰，飘起来，从烟囱飞了出去。
墨尘蹲在灶膛前，看着那些灰烬，小声说：“陆姨，信收到了吗？”
灰烟从灶膛里飘出来，呛了他一下。他咳了两声，笑了。
第二封信写给凌芷。
他不知道凌芷埋在哪儿，不知道她的坟头在不在，不知道这封信该往哪儿寄。但他觉得，凌芷和陆姨在一起，在同一个地方喝茶聊天。信烧给陆姨，陆姨会转交给她。
“凌姨，我是墨尘，师兄的师弟。师兄很好，身体好，修行好，就是不爱说话。你放心，我会多跟他说说话的。他话少，我话多，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刚好。”
他把这封信也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信纸，纸上墨迹未干，在火焰中微微发亮。他看着那些字慢慢地消失，变成灰，飘起来，和刚才那些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给陆姨的，哪是给凌姨的。
“陆姨，麻烦你了。”墨尘说。
烟又从灶膛里飘出来，这次没呛他，轻轻地从他脸旁绕了过去，像是有人在用手拨开他的脸。
第三封信写给师娘苏晚。
写这封信的时候，墨尘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师娘？叫苏姨？叫前辈？想了一会儿，他写下了“苏晚”两个字。不是不敬，是觉得亲切。叫名字，像是朋友。
“苏晚，我是墨尘，师父的徒弟。师父很好，身体比去年好了，咳嗽也少了。就是有时候会发呆，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你的那棵树，一看就是一整天。你别担心，他不难过，他就是想你了。想你的时候，他会笑，笑得很好看。你选的人，真不错。”
写完之后他拿着信纸，问灰衣道人：“师父，我给师娘写了封信，要不要烧？”
灰衣道人正在喝茶，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他看着信纸上的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烧吧。”灰衣道人说，声音有些哑。
墨尘把信扔进灶膛，火苗舔着信纸。灰衣道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灰烬，一句话也没有说。墨尘蹲在灶膛前，头也没回，但他知道，师父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哑。
“师父，你想师娘的时候，也可以给她写信。”墨尘说，“烧给她，她一定能收到。”
灰衣道人站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灭了。
“我不会写字。”灰衣道人说。
墨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到灰衣道人面前，拉住他的手。
“师父，我教你。我字写得也不好，但我会写。我教你，你想写什么，我帮你写。”
灰衣道人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点了点头，跟着墨尘走到桌前。墨尘铺好纸，研好墨，把笔递给灰衣道人。
灰衣道人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人。他悬着笔，迟迟不肯落，看着空白的纸，表情严肃得像在上一场很大的赌。
“师父，你想写什么？”墨尘问。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
“苏晚，我想你了。”
墨尘点了点头，把纸上的格子数了数，告诉他从哪下笔。灰衣道人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写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写完了。墨尘低头一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写的还难看。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能认出是什么。
“苏晚，我想你了。”
就这一句，没有多的。灰衣道人放下笔，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信纸，叠好，装进信封。他拿着信封，走到灶房，蹲下来，亲手把信封扔进了灶膛。
火苗舔着信封，纸慢慢地卷曲、变黑、化成灰。灰衣道人蹲在灶膛前，看着那些灰烬，一句话也没有说。
墨尘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火焰噼啪的声音。过了很久，灰衣道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墨尘。
“谢谢。”灰衣道人说。
墨尘摇了摇头：“师父，你不用跟我谢。”
灰衣道人笑了一下，走回了屋里。墨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些很重的东西。信烧了，话寄出去了，那个人收到了，心里就踏实了。
从那以后，墨尘每隔几天就会写一封信。不一定是写给死去的人，有时候也写给活着的人——写给天衍宗的朋友，写给旅途中遇到的好心人，写给沈青，写给冰魄，写给沈孤鸿，写给凌昊。
写给凌昊的信最多，但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他把那些信叠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木匣子是凌昊给他做的，松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桐油，在光下发亮。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了，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师兄”，内容五花八门——今天的天气，今天的饭菜，今天练剑的心得，今天做的梦，今天在溪边看到了什么颜色的鱼。
他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放进去，想着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一定很有意思。
沈青有一次看见他在写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赶紧把信纸翻过去，脸红了。
“写给谁的？”沈青问。
“没有谁。”墨尘把信纸塞进抽屉里。
沈青笑了，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到了，但她不说。
有一天晚上，墨尘写完信，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上“师兄亲启”四个字。他拿着信封，看了看，没有放进木匣子，而是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凌昊的房门前。
门没有关，灯还亮着。凌昊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玉佩，低着头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
“师兄。”墨尘叫了一声。
凌昊抬起头，看着门口。
“进来。”
墨尘走进去，把信封放在凌昊面前的桌上。凌昊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师兄亲启”四个字，看了几息，然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师兄，今天也很喜欢你。”
凌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装进信封，收进了怀里。
墨尘站在旁边，心跳得砰砰砰的，快得像擂鼓。
“师兄，你……你不回信吗？”墨尘结结巴巴地问。
凌昊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
“回了。”凌昊说。
墨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回的？回在哪里了？”
凌昊没有回答，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墨尘的额头。他的手指很凉，点在墨尘的额头上，像是一滴冰水滴在滚烫的石头上。
墨尘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去吧。”凌昊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那块玉佩。
墨尘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凌昊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他觉得烫，烫得他想跳进溪水里泡一泡。
“师兄回信了。”墨尘小声地说，声音在发抖，“师兄说……”
说什么？凌昊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碰了墨尘的额头。那一下触碰，比一万句“我也喜欢你”都重。凌昊不会说那些话，他只会做。做给你看，让你知道，让你感受到。
墨尘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他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到浑身都在发抖，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就是想笑。笑这个世界真好，笑青溪村真好，笑桂花树真好，笑师兄真好。
笑自己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