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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

    玄珀在前面带路,它的步子很大,一步抵得上少婈三步。可它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少婈有没有跟上。它的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雪白的皮毛像缎子一样,黑色的斑纹像用墨汁画上去的。它额头上那簇白色的长毛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蘅汀走在少婈旁边,时不时看一眼玄珀,嘴里嘟囔着:“我还是不习惯。它以前那么小,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现在它比我还大。”

    玄珀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不在意。

    泽杞走在最后面,背着药箱,手里拿着那根木质如意。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像一只警觉的鹰。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们穿过了盐碱地。地面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玄珀走在最前面,它的爪子踩在盐碱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蘅汀跟在后面,踩着玄珀的脚印走,这样不会陷下去。

    第二天,他们穿过了沙漠。沙漠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黄沙漫漫,像一片金色的海。风很大,吹得沙丘移动,像活的一样。玄珀走在前面,它的身体在风沙中像一座移动的山,为少婈她们挡住了大部分的沙子。

    第三天,他们穿过了戈壁。戈壁上到处都是石头,大大小小的,奇形怪状的。玄珀走在前面,它的爪子踩在石头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大地。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西荒的边界。

    远处,中州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的那边,是东荒,是桃止山,是家。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深紫,从深紫到墨蓝。

    少婈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西荒。夕阳把整片荒漠染成了金红色,沙丘、戈壁、盐碱地,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带着远方的气息。

    玄珀站在她身边,也回头看了一眼。它的金黄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倒映着西荒,倒映着那片它出生的土地。

    “走吧。”少婈说。

    玄珀点了点头,转身,朝中州山走去。

    蘅汀和泽杞跟在后面。四个人——三个人和一只白虎——消失在了暮色里。

    桃止山还是老样子。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空气里有桃花的甜香,混着露水的清凉,沁人心脾。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守门的小童看到少婈,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可当他看到少婈身后那只巨大的白虎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帝……帝姬殿下,这……这是什么?”

    “玄珀。”少婈说,“你以前见过的。”

    小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当然见过玄珀,以前那只小小的、灰色的、喜欢趴在廊下晒太阳的猫。可眼前这只——浑身雪白,比老虎还大——他实在没办法把它和那只猫联系在一起。

    玄珀低下头,看了小童一眼,然后迈步走进了山门。它的步子很轻,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

    鬼帝郁垒和花神绛姝已经在栖华轩等着了。

    鬼帝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喝。他看着少婈从院门外走进来,看着她身后那只巨大的白虎,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神绛姝站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回来了。”鬼帝说,声音有些哑。

    少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父君,我回来了。”

    鬼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婈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到玄珀面前,仰头看着它。

    “白虎神君的后裔。”他喃喃道,“没想到,真的存在。”

    玄珀低下头,金黄色的眼睛看着鬼帝。它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是平静。

    “它叫什么名字?”鬼帝问。

    “玄珀。”少婈说,“我叫它玄珀。”

    鬼帝点了点头。“好名字。玄者,幽远也。珀者,虎魄也。白虎神君的精魄,确实当得起这个字。”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玄珀的头。玄珀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摸。

    那天晚上,桃止山摆了一场盛大的家宴。

    鬼帝、花神、少婈、蘅汀、泽杞,还有玄珀,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有蘅汀做的果脯,有泽杞泡的药酒,有厨房新做的点心,还有一坛少婈亲手酿的桃花醉。

    玄珀蹲在一旁,面前放着一只大碗,碗里装满了鱼。

    蘅汀看着那只大碗,忍不住笑了。“以前你一小碗都吃不完,现在一大碗都不够。”

    玄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鱼。

    少婈坐在鬼帝旁边,喝着桃花醉。桃花醉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带着花香。可喝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那两块玉佩。

    一块是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煊”字。那是魏翊煊送给她的。

    一块是碧绿色的,通体透亮,上面刻着一个“风”字。那是她送给魏岐的。

    两块玉佩,一块来自过去,一块来自未来。一块是别人送给她的,一块是她送给别人的。可它们都在她手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像是还有体温。

    她把它们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父君。”她忽然开口。

    鬼帝看着她。

    “我穿越回去的时候,把这块‘风’字佩送给了魏岐。”她举起那块碧绿色的玉佩,“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它又回到了我手里。这是为什么?”

    鬼帝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因为时空的因果。”他说,“你送出去的东西,在那个时空里还没有被送出去。在你穿越的时间点之后,魏岐还没有出生,那块玉佩还没有到他手里。所以当你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时,它又回到了你身上。因为它还没有被送出去。”

    少婈皱起眉头。“可是……我明明已经送给他了。在东宫里,我把玉佩放在他的枕边。织锦看到了,魏翊焕也看到了。”

    鬼帝摇了摇头。“那是未来的事。在你的时间线里,那件事还没有发生。魏岐还没有收到那块玉佩。所以它又回来了。”

    少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这块呢?”她举起那块白色的“煊”字佩,“这块是魏翊煊送给我的。它为什么没有消失?”

    鬼帝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重。

    “因为那块玉佩,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它没有因果矛盾,所以不会消失。”

    少婈沉默了很久。她把两块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怕它们飞走。

    “父君,魏翊煊他……还会回来吗?”

    鬼帝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窗外的桃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桌案上,落在少婈的肩上。

    “生死有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的魂魄不归冥府,自有归处。你不要过于执着。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少婈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白色的那块,温润如脂,像是还有他的体温。她想起他在破庙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月光下朝她挥手的样子,想起他在长安城第一次见到她时眼睛里那种光。可她也知道,父君说得对。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龙族的仇还没报,离榖还在龙庭,母亲的血债还没讨回。她不能困在一个人的离去里。

    她把两块玉佩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我知道了,父君。”她说,声音平稳了许多,“我会向前看。”

    鬼帝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窗外,桃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像粉色的雪。月光照在花瓣上,把它们染成了银白色。玄珀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金黄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万里清辉。

    少婈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转向泽杞。

    “师兄,我在西荒的时候,法力受到压制,很多术法使不出来。我想跟你学一些不受灵气影响的实用术法。”

    泽杞微微挑眉。“你想学什么?”

    “移山填海我做不到,但至少下次遇到沙流,不用你拉我。”少婈嘴角微微上扬,“还有,我想知道怎么用土之力感知地下的东西。这次全靠运气,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泽杞点了点头。“好。从明天开始。”

    蘅汀在旁边举手:“我也要学!上次变莲叶差点把我累死,我要学更省力的。”

    泽杞看了她一眼。“你先把你那手藤蔓术练好再说。”

    蘅汀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

    花神绛姝笑着给她们添酒。“你们三个,好不容易回来了,就不能好好歇几天?”

    “娘亲,歇不了。”少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凡间还有一堆事呢。景昱哥哥还没回去,长安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绛姝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夜深了,家宴散了。少婈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玄珀卧在床边,它的身体太大了,卧在地上占了半个房间,可它还是像以前一样,把下巴搁在床沿上,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少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玄珀,你以后会化成人形吗?”

    玄珀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回答。它现在还不会说话,可少婈觉得它听得懂。

    “等你化成人形,我给你取个正式的名字。玄珀是乳名,像我的‘鳞儿’一样。”

    玄珀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少婈笑了笑,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要练术法。后天,要跟父君商量龙族的事。大后天,也许该给长安那边写封信了。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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