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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山的第二冬,来得格外凛冽。

    曦园中那三株银叶珊瑚,今岁迟迟未落叶。

    满树金黄固执地挂在枝头,在朔风中瑟瑟作响,却始终不肯飘零。

    慕佩灵来看过一回,说这是草木感知到有新生灵根在近旁孕育,以落叶为养分的本能被抑制了。

    南宫婉抱着刚满两岁的王曦,站在珊瑚树下,听着慕佩灵的解释,唇角微微扬起。

    “新生灵根”不是指曦儿。

    是指她腹中那个刚刚三个月、尚且只有豆粒大小、却已能引动园中草木不凋的生命。

    她没有告诉王枫。

    不是刻意隐瞒。

    只是这一年来,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逆灵通道的推演陷入瓶颈,道基之伤每逢月圆便剧痛难忍,还要日日批阅奏章、主持大局。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通道的推演再进一步,等他道伤的发作频率再低一些,等她自己能确信——这第二个孩子不会成为他飞升路上的拖累。

    她低下头,看着王曦正努力踮起脚尖、试图摘下一片低垂的金叶。

    他的小手还够不到,也不急,只是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尝试,嘴里嘟囔着:“叶叶……下来……曦儿要……”

    南宫婉没有帮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圣山地心,逆灵溯源秘境。

    墨翟大师的右眼也失明了。

    不是累瞎的,是半日前,当他终于将逆灵通道入口坐标的“时间窗口”从一点七息推演到两点一息时,过度透支的识海连同双目灵脉一同崩断,血从眼眶涌出,浸透了身前那枚主控棱晶。

    星童用尽了一切手段——时光回溯、本源灌注、甚至动用了与圣山枢纽绑定的器灵核心权限——也只保住了他一条命。

    两只眼睛,一只也没能留住。

    此刻,老人盘坐于黑暗中,面容枯槁如槁木,双手却依旧稳稳地覆在那枚棱晶表面。

    他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不需要看见。

    两千三百年的炼器生涯,每一道符文、每一处禁制、每一种材料的特性与脾气,早已刻入他的骨髓、融入他的魂魄。

    他闭着眼,也能感知到棱晶内部信息流的每一次脉动,能触摸到那枚仙籍精血承载的、来自百万年前的召唤。

    “时间窗口……两点一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锈铁,“不够……至少需要……三息……”

    “师父!”公输捷跪在他身前,泪流满面,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弟子求您了,歇一歇吧!弟子来替您,弟子还有眼睛,弟子还能……”

    “你来?”墨翟打断他,声音没有责备,只有疲惫的平静,“‘拂尘’小型化,你用了整整一年才成功。逆灵通道的推演,比你那法器复杂万倍。”

    “你来,要多久?”

    公输捷答不上来。

    墨翟轻轻叹了口气。

    “捷儿,”他第一次这样唤弟子的乳名,“为师活了两千三百年,炼过的法器,堆起来能填平坠星海。收过的徒弟,算上你,一共三十七人。”

    “前三十六人,都死在了为师前面。”

    公输捷浑身一震。

    “第一个,死在与魔族的遭遇战里,临死前替为师挡了一记噬魂魔光。”

    “第三个,渡劫失败,灰飞烟灭。”

    “第七个,飞升灵界时卷入时空乱流,尸骨无存。”

    “第十五个,为人炼制本命法宝时炉火反噬,神魂俱灭。”

    “第二十九个……就是你大师兄,归零战役中,镇守镇渊堡东区阵眼,湮灭潮汐来的时候,他一步也没退。”

    墨翟顿了顿,黑暗中,一滴混着血的浊泪,从失明的眼眶滑落。

    “为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送了他们一个又一个。”

    “为师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落在公输捷颤抖的肩头。

    “但没有。”

    “为师还是会疼。”

    公输捷伏在他膝上,放声大哭。

    墨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弟子的眼泪浸透自己残破的衣袍。

    良久,待哭声渐歇,他轻声道:

    “捷儿,为师这辈子,炼过最好的法器,不是‘破妄莲’。”

    “是你。”

    公输捷勐地抬头。

    “为师已经老了,眼睛也瞎了,这条命,能换那通道时间窗口再宽一息,便不白活。”墨翟缓缓道,“但你不同。你还年轻,还有两只眼睛,还有两百年、三百年可以钻研炼器之道。”

    “仙庭往后千年、万年,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人,不是为师这具行将就木的朽骸。”

    他摸索着,从腕上褪下一枚黯淡无光、边缘已磨损的旧玉镯,塞入公输捷掌心。

    “这是为师两千三百年前,第一次独立炼成法器时,师父赐我的信物。”

    “如今,为师将它传给你。”

    公输捷死死攥着那枚玉镯,指节发白,泪如雨下。

    墨翟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枯槁的双手重新覆上那枚主控棱晶,沉浸入那片只有他能感知的数据汪洋之中。

    秘境外,文长庚静立如石。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离去。

    他知道,自己能回报墨翟大师的唯一方式,不是流泪,不是跪求,而是在两年后,带着那枚承载了大师双眼与余命的坐标,成功踏上那条逆灵之路。

    不负此心,不负此眼。

    镇渊堡的冬夜,风雪如刀。

    苏芸独坐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桠的望月苔,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陈旧却洁净的青铜配饰。

    那是小雨父亲的遗物。

    她从未对女儿详细讲述过她父亲的往事。

    不是刻意隐瞒,是每次试图开口,那被她强行压制在神魂深处的“节点”,便如同被烙铁烫醒的毒蛇,疯狂反噬,警告她不得泄露任何与“单元零号”时期任务相关的信息。

    哪怕那信息只关乎她自己的过去,与任务无关。

    “节点”不信任她。

    它在她神魂中沉睡了十五年,被她献祭般的赎罪之举唤醒,被她强行剥离那枚坐标后反噬重伤,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那里,如同一颗永远无法取出的、浸透了剧毒的锈钉。

    她试过无数次自毁神魂,与“节点”同归于尽。

    每一次都被及时发现,被救回。

    南宫婉为此消耗了太多轮回之力,韩立留下的时光回溯禁制也被触发过三回。

    她没有资格死。

    至少,在“节点”被彻底破解之前,她没有资格。

    院门被轻轻推开。

    风雪卷入一道纤细的身影。

    小雨。

    她今年十三岁了,出落得越发像她从未见过的父亲——眉眼温润,气质沉静,说话时总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她在道院的成绩名列前茅,已被破格允许旁听阵枢院的高阶符文课程。

    “娘。”小雨抖落肩头的积雪,将手中捧着的一只食盒放在桌上,“弟子今日在公输师叔那里帮工,他非让弟子带这盒热糕回来给您。说是新研制的‘养神糕’,对神魂创伤有温养之效。”

    苏芸看着那盒犹冒着热气的糕,喉头微微哽咽。

    公输捷……那孩子,自己也不过刚满两百三十岁,在炼器师中算得上极为年轻。

    可他每次见到她,总要唤一声“苏前辈”,恭敬得让她无地自容。

    他知道她是谁。

    整个阵基维护司都知道。

    但没有一个人对她投以异样的目光。

    不是因为仙庭的禁令,不是因为王枫的庇护。

    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原谅。

    或者说,他们选择了相信——那个曾以“单元零号”之名潜伏了十五年的暗子,已在她亲手剥离那枚坐标的瞬间,彻底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叫苏芸的女子,一个想陪女儿长大的母亲。

    “娘,”小雨在她对面坐下,捧着自己的那份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问,“爹爹是什么样的人?”

    苏芸的手指一颤。

    那枚青铜配饰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沉默了很久。

    小雨没有催,只是静静地吃着糕。

    “……你爹爹,”苏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细缝,“是个很温柔的人。”

    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也是修士吗?”

    “是。散修,资质平平,筑基都很勉强。”苏芸缓缓道,“但他是娘见过的人里,最懂得如何让身边的人安心的人。”

    “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懂什么高深道法。他只是……在。”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冰凉的配饰,“在你害怕的时候,在你孤单的时候,在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总是在。”

    小雨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那他……是怎么……”

    “战死的。”苏芸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语,“娘那时还不认识他。很多年后,娘才从别人口中听说,那一年边境有小股魔族流窜,你爹爹恰好在附近。他本可以逃。”

    “但他没有。”

    “他掩护一整个村的凡人撤离,自己断后。等援军赶到时,他已力竭,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枚配饰。”

    小雨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食盒边缘。

    苏芸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

    “你爹爹不知道有你。”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他走的时候,娘还没有怀上你。”

    “但他一定很高兴。”

    “如果他知道,他当年拼死护下的那个村落里,有一个后来长成你这样好的女儿。”

    小雨用力点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握得很紧。

    “娘,”她哑声道,“弟子以后,也要成为爹爹那样的人。”

    “在别人害怕的时候,在别人孤单的时候,在别人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

    “弟子会在。”

    苏芸看着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是她这十五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冷月破云而出,将满院清辉倾洒在这对相依的母女身上。

    永冻冰川的极夜,终于过去了。

    第一缕曙光刺破亘古的黑暗时,敖苍正盘踞于冰核之巅,龙首低垂,凝视着那枚已在凤霓怀中温养了整整一年的七彩凤卵。

    这一年,他几乎没有合眼。

    冰川的风雪太烈,凤卵稚嫩,稍有不慎便会被寒气侵蚀。

    他日日夜夜以龙息温养卵壳,龙须缠绕于卵身,龙尾盘成护卫之姿,将自己活成了一座血肉筑成的孵育巢。

    敖溟来看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半年前。

    敖溟站在冰川边缘,看着老祖形销骨立的龙躯,喉头堵了许久,只憋出一句:“老祖,您该歇一歇。”

    敖苍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龙须又往卵壳上绕紧了一圈。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

    敖溟带来了一枚从圣山求来的“薪火余烬”分缕,说是仙帝陛下听闻老祖为凤卵耗尽本源,特遣人送来,或可助凤卵提前孵化。

    敖苍收下了。

    他没有用它。

    他只是将那缕薪火余烬小心翼翼地存入龙珠残骸,等着,等凤霓下次来时,亲自交给她。

    第三次,便是今日。

    凤霓立于冰川边缘,赤金流火羽衣在晨曦中燃烧成一片绚烂的光焰。

    她望着那枚被敖苍守了整整一年的卵,望着那龙躯上新增的数不清的冻伤与裂痕,望着那双因长久不阖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如春水的龙目。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伸出双手,将敖苍巨大的龙首轻轻拥入怀中。

    “傻子。”她哑声道。

    敖苍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阖上那双疲惫了太久的眼睛,将龙首埋在她肩窝里,如同搁浅的巨鲸终于触到了久违的海潮。

    就在这时——

    一声清越的、稚嫩的、却异常清亮的啼鸣,自他腹下那枚被龙息温养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凤卵中,破壳而出!

    七彩霞光冲天而起,刺破万年玄冰,直贯云霄!

    那光芒太过璀璨,连冰核深处那沉睡万古的浩瀚意志,都被惊动,微微颤动了一下。

    卵壳自顶端裂开一道细缝,一只湿漉漉的、羽色介于敖苍的幽蓝与凤霓的赤金之间的小小雏鸟,奋力挣开碎壳,跌跌撞撞地扑进漫天霞光之中。

    它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羽翼也稀疏不堪,却在第一声啼鸣时,便已隐约带着龙凤二族共同的血脉威压。

    敖苍怔怔地看着它。

    凤霓怔怔地看着它。

    雏鸟在霞光中扑腾了几下,终于找到了平衡,转过头,用它那双湿漉漉的、尚未褪去胎膜的小眼睛,望向自己的双亲。

    它张开喙,发出第二声啼鸣。

    那啼鸣清脆如冰裂,悠长如海潮,回荡在这片被战争与严寒摧残了太久的冰原上,如同一个崭新的纪元,自此开启。

    敖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万年冰川裂开第一道春隙:

    “……叫它什么?”

    凤霓凝视着那只跌跌撞撞朝自己扑来的小雏鸟,沉默良久。

    “霜。”她轻声道。

    “霜河。”

    敖苍咀嚼着这个名字,龙目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霜河……”他低低地重复,“好。”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霜者,冰之精魄,寒之结晶,是永冻冰川赐予他万年孤独的伴侣。

    河者,流而不息,汇而不竭,是无尽海那浩瀚蔚蓝的故乡,也是他终将携妻带子归去的方向。

    敖霜河。

    一个承载了两族血脉、也承载了两颗孤寂了太久终于贴近的心,的小小生命。

    雏鸟——不,霜河——终于扑进凤霓怀中,将湿漉漉的小脑袋埋在她羽衣的褶皱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凤霓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它尚且稀疏的额羽。

    敖苍静静地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年来的风雪、冻伤、不眠,都不算什么了。

    龙族与凤族,对峙了百万年。

    而他与她,用了不到百年,便找到了共存的方式。

    不是妥协。

    是共生。

    圣山的冬夜,难得无风无雪。

    王曦已满两周岁,正式从婴儿期的圆润抽条成幼儿的纤长。

    他依旧爱笑,依旧爱黏着母亲和哥哥,依旧每日锲而不舍地试图摘那片低垂的银叶珊瑚叶——两年了,他的身高增长了小半尺,与那片叶子的距离却始终差那么三寸。

    他不急。

    南宫婉也不急。

    她只是每日傍晚,抱着他在树下站一会儿,看他努力踮脚、奋力伸手,然后在他终于泄气时,悄悄将那片叶子往下按一寸,让他“够到”。

    王曦每次都很高兴,攥着那片叶子挥舞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等着明天再摘。

    南宫婉从不戳破。

    这是她与儿子之间的小秘密。

    今夜,王曦却反常地没有去摘叶子。

    他坐在竹亭的石凳上,小短腿悬空晃悠着,仰着小脸,定定地望着夜空那轮将满的明月。

    南宫婉坐在他身旁,没有打扰。

    良久,王曦忽然开口:

    “娘,月亮上有人吗?”

    南宫婉微微一怔。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天际那轮明月清辉四溢,与万年前、百万年前她曾望过的每一轮月,并无不同。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看这轮月时,心中会多一个名字。

    苏念蘅。

    一个被仙界遗忘、在异乡守望了百万年的孤魂,临终前将自己未竟的道统与未还的清白,托付给了她的长庚。

    她的长庚,此刻正独坐于圣山后崖,对着同一轮明月,参悟那部《太阴素心经》的第二层。

    “月亮上,”南宫婉轻声道,“曾经住过一位很厉害的前辈。”

    王曦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多厉害?”

    “很厉害。”南宫婉想了想,“比爹爹还厉害。”

    王曦“哇”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崇拜。

    “那她现在还在月亮上吗?”

    南宫婉沉默了一瞬。

    “不在了。”她柔声道,“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去很远的地方?”

    “因为……她想家了。”

    王曦歪着头,似乎努力理解“想家”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那她把家放在这里了吗?”

    南宫婉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澄澈如初雪的重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曦儿怎么知道?”

    “因为……”王曦歪着头,认真思考,“因为哥哥每次想家的时候,也喜欢把手放在这里。”

    他把小手按在自己心口,用力点了点头。

    “曦儿猜的。”

    南宫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将儿子轻轻揽入怀中,将脸颊贴在他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那滴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王曦感知到了,抬起小脸,用肉乎乎的小手替母亲擦眼泪。

    “娘不哭。”他认真道,“曦儿在这里。”

    南宫婉破涕为笑,用力亲了亲他的额发。

    “嗯,娘不哭。”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悬的冷月。

    念蘅前辈,您看到了吗?

    您等了一百万年的“后来者”,如今正坐在圣山后崖,对着您的月华,参悟您的道统。

    您交付的那枚信物,被一个两岁孩童,指认为您“放在心里的家”。

    您……可曾想到?

    月华无声,清辉如旧。

    没有人回答她。

    但南宫婉知道,苏念蘅一定听到了。

    圣山后崖,子时三刻。

    文长庚盘坐于那块被露水浸润了两年的青石上,五心朝天,双目微阖。

    他的气息比一年前更加内敛,周身的月华之力不再如初学时那般锋芒毕露,而是如同深潭之水,表面无波,底下却已积了千丈之深。

    《太阴素心经》第一层“月华初照”,他已在三百日前圆满。

    瓶颈来得毫无征兆。

    第二层“冷月无声”,他参悟了整整三百个日夜,却始终摸不到门槛。

    经文中说,此层需“忘我”方能入境。

    他试过忘我——闭关、禁语、辟谷,甚至尝试过封印自身关于父母、弟弟、师父、娘亲的所有记忆。

    没有用。

    越是刻意“忘我”,那个“我”便越是鲜明地矗立在意识中央,如同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月华冲刷千年,纹丝不动。

    今夜,他本以为自己又要在这礁石前徒劳坐一整夜。

    然而——

    一缕极细微的、熟悉的、如同母亲怀抱般温暖的气息,自曦园方向飘来,悄然融入他周身的月华之中。

    那是弟弟的气息。

    文长庚勐地睁开眼。

    不是王曦主动释放的力量——他才两岁,根本不懂得如何运转灵力。

    那只是他在母亲怀中安然入睡时,本能向外散溢的一缕先天共鸣之力。

    纯净,无瑕,毫无目的。

    不是“忘我”。

    是“本来无我”。

    文长庚怔怔地坐在青石上,那一缕融入月华的气息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河,从涓涓细流,渐成潺潺溪涧,最终——

    轰然奔涌!

    三百个日夜苦苦追寻的“忘我”之境,在这缕两岁稚童无意识散溢的先天纯净气息前,如同纸糊的藩篱,瞬息崩塌。

    文长庚没有刻意去“忘”。

    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弟弟第一次唤他“哥哥”时,那弯成月牙的眼睛。

    想起了母亲在后崖独坐了十五年后,终于等到他归来时,那颤抖的怀抱。

    想起了父亲在虚空边缘,以残破之躯说出“你们在,我便不能倒”时,那平静如深海的凝视。

    想起了墨翟大师失明的双眼,苏芸道友雪夜的微笑,敖苍长老守卵一年的龙躯,凤霓前辈交付凤卵时的指尖颤抖……

    他想起了太多。

    多到他心中那个名为“我”的礁石,在这些温热的、沉重的、彼此相连的记忆冲刷下,无声地风化、消解、融入那无边无际的月华之海。

    不是“忘我”。

    是“以万我为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一轮小小的、温润的、如同凝结了千年月华之精的“太阴心月”,正安静地悬浮着,将他的掌心映照成一片清澈的银白。

    《太阴素心经》第二层——

    冷月无声。

    入境。

    文长庚静静地坐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直到曦园传来王曦睡醒后第一声嘹亮的“娘——”,他才缓缓起身,将掌心那轮心月收入丹田深处。

    他转身,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青石小径,一步一步,走下山崖。

    他要去见父亲。

    他要告诉父亲,《太阴素心经》第二层已成。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他可以成为父亲手中,另一柄出鞘的剑。

    混沌殿偏殿,烛火将尽。

    王枫独坐窗前,手边摊着那枚从广寒宫带回的玉简碎片。

    两年来,他不知将这份遗诏读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能从中读出新的信息——不是苏念蘅刻意隐藏的,而是她以仙人之境书写的道统与真相,本就如同一口深井,不同修为、不同阅历的人,能打捞上来的水,深浅各不相同。

    今夜,他读到的是“逆灵通道”的另一层隐喻。

    那不是一条单纯的空间路径。

    那是苏念蘅为自己预留的归乡之路——在她彻底油尽灯枯、仙魂溃散之前,她曾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带着那枚执裁者残骸碎片,沿着这条路,回到那个遗忘了她百万年的故乡。

    她没能等来那一天。

    于是她将这未竟的归途,封存于精血之中,化作一份等待了百万年的遗诏,交付于不知名的后来者。

    王枫放下玉简,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丹田。

    那道裂痕仍在,混沌帝丹的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两年来,他试过灵界所有能寻到的疗伤圣药,从万年石乳到龙髓凤血,从星辰源液到混沌灵石。

    没有任何一种,能让帝丹表面的裂纹减少哪怕一丝。

    墨翟说,这是道基之伤,是“存在”层面的损伤,非天材地宝可医。

    唯有飞升仙界,以更高阶的法则之力,或有一线重塑之机。

    王枫信他。

    所以他从不绝望。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通道的坐标再精确一分,等着妻子的轮回之眼再恢复一成,等着长子将《太阴素心经》修至小成,等着幼子再长大一些——

    等着他们,可以一起走。

    殿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

    王枫抬起头。

    文长庚立于门扉阴影中,素白衣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月华清辉。

    他的气息比两年前更加沉凝,眉宇间那曾因压抑锋芒而紧绷的线条,如今已舒展开来,化作一种温润如玉的平和。

    但王枫看出来了。

    那不是锋芒的消退。

    是将锋芒化入了骨血。

    “《太阴素心经》第二层,成了。”文长庚平静道。

    王枫没有问他是如何突破的。

    他只是看着长子那双已不再刻意收敛、却比从前更加澄澈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何时能修至第三层?”

    “弟子不知。”文长庚诚实道,“第二层已耗去弟子一年。第三层‘月满西楼’,需历红尘七情、见生死别离,方可入境。”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以为,此境非闭关可成。需入世。”

    王枫凝视着他。

    “你想去何处入世?”

    文长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与父亲并肩而立,望向窗外那轮渐沉的残月。

    “弟子想去永冻冰川。”他轻声道,“凤族霜河殿下初生,龙族敖溟前辈旧伤未愈。冰核外围的时空乱流区,尚有十余处‘信息沉积异常点’未及清理。”

    “弟子愿以月华之力,助龙族、凤族梳理乱流、净化沉积。”

    “此去,短则半年,长则一载。”

    王枫沉默良久。

    他没有问“你娘亲可知”。

    也没有问“你可有把握”。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肩。

    “去吧。”

    “每半月,传讯一次。”

    文长庚郑重行礼。

    他转身,走向殿门。

    在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脚步。

    “父亲。”他没有回头。

    “嗯。”

    “弟子出发前,想去曦园,看看弟弟。”

    王枫望着他挺拔如青松的背影,唇角终于扬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知道你要走远门,闹了两日。”

    “你娘亲和婉儿姨母哄都哄不住。”

    文长庚的背影微微一僵。

    然后,他推开门,大步走向曦园的方向。

    身后,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灯芯,无声熄灭。

    王枫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长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

    那里,启明星悬了一整夜,此刻正缓缓沉入晨曦之中。

    三年之约,还剩两年。

    有人失去了双目,有人寻回了女儿,有人等到了新生的啼鸣,有人参透了月华无声。

    有人在为两年后的远行,将锋芒化作温润。

    也有人在为那远行之后更漫长的归途,将两岁的儿子抱在膝上,一字一顿地教他念:

    “晨——曦——之——曦——”

    稚嫩的童音,跟着念:

    “晨——西——之——西——”

    父亲轻轻纠正:“是曦,晨曦的曦。”

    儿子认真地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张大嘴巴,发出那个还咬不太准的音节:

    “曦——”

    父亲笑了。

    他将儿子轻轻举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晨曦扑面而来,将父子二人的轮廓镀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王曦伸出小手,努力去够那从天际倾泻而来的、无边无际的光。

    他够不到。

    但他不着急。

    他只是一边挥舞着小手,一边咯咯笑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自己名字里那个还发不准的字:

    “曦——曦——曦——”

    声音清脆如银铃,回荡在这间被烛火与月华守望了一整夜的偏殿中。

    窗外,启明沉落,旭日东升。

    圣山的第三冬,还很遥远。

    但春天的气息,已悄然渗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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