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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平站在甲板中间,手里拿着清册,先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郑……郑旺。”

    “郑旺,乙七船主?”

    “是。”

    “船上死人两个,重伤两个,克扣水粮,私锁活人,你认不认?”

    郑旺张了张嘴,本能还想狡辩。

    “我……我只是管人。”

    “海上这么多人,不压住不行。”

    “他们闹起来,要是劫船怎么办?”

    许平抬起眼,看着他。

    “压人,不等于闷死人。”

    “省粮,不等于偷底下人的口粮。”

    “你不是第一次跑海,不会不知道下舱锁人一夜是什么后果。”

    郑旺额头全是汗。

    他知道这事赖不掉了,只能改口求情。

    “许官爷,给条活路。”

    “我这船还要去南州。”

    “我借了钱,家里全押上了。”

    “这时候拿我,我一家都得完。”

    许平声音不高。

    “那两个死的,家里就不完了?”

    这句话一出来,甲板上静了一下。

    连别船看热闹的人都不吭声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官船今天不是做样子,是真要动刀。

    许平把手里的册子一合,直接下令。

    “按《南州拓荒船队临时军律》。”

    “郑旺,押船期间擅改配给,致二人死,二人重伤,先行锁拿。”

    “乙七船暂由官船接管。”

    “船上其余人重新点名、重配水粮。”

    “待到下个补给港,公开审断。”

    郑旺一听不是当场砍,差点瘫在地上。

    可他很快又急了。

    “许官爷!”

    “到了补给港再审,我这船的货怎么办?”

    “我这船的人怎么办?”

    “南州那边可不等人啊!”

    许平看了他一眼。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发财?”

    “你记住。”

    “朝廷让你们去南州,是去开地,不是去先把自己人整死。”

    “你这种人,去了南州也是祸害。”

    “先把命账算清,再谈金账。”

    这话太硬。

    旁边有人听得头皮发麻,也有人心里反倒定了。

    因为这说明朝廷真管,不是把他们往海上一丢就算完。

    接下来一整天,第一监航组都在忙乙七船的烂摊子。

    重分淡水。重分口粮。查谁参与了克扣。

    把伤者挪到医棚。

    把两具尸体处理好,等到补给港上岸安葬。

    石狗子被救活了,但人还虚。

    许平去看他时,他还想撑着跪下。

    许平按住了他。

    “别动。”

    “你好好活着,到了港,给官府把事说清楚就行。”

    石狗子眼睛红了。

    “官爷……那两个死的,能有说法吗?”

    “有。”

    “朝廷既然立了这条路,就不会让他们白死。”

    石狗子听到这话,咬着牙点了点头。

    这件事过后,整支南州船队的气氛都变了。

    前几天大家嘴里说的都是发财。

    现在没人敢乱省水,也没人敢再把底层人锁下舱。

    监航官的命令传下来,各船都老实得多。

    因为他们看明白了。官船不是只管领路。是真要管你生死,也真能拿你问罪。

    到了傍晚,许平站在官船船头,看着后头那一串跟着走的民船,脸色还是没松下来。

    他身边的副手低声问。

    “许大人,这才第六天。”

    “后头怕是还要出事。”

    许平点了点头。

    “当然还会出事。”

    “金子还没见着,人心先乱了,这才刚开始。”

    “可只要官船压得住,出了事能立刻断,后头就还能收。”

    副手又问:“那郑旺呢?真押到补给港再断?”

    “断。”

    “而且要公开断。”

    “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南州的金再值钱,也得先按大宋的规矩来。”

    海风又起来了,船还在往南走。

    第一批死人已经出了。

    第一批官威,也立住了。

    这条去南州的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归到朝廷手里。

    西行使团离开汴梁后,一路走得不算慢。

    前几日靠运河,船走得稳,人也还带着京里出来的那股劲。

    礼部书吏记行程,鸿胪寺通译教雷蒙德的人守规矩,神机营按班轮值,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

    那一夜,陆远先把规矩立住了。

    从那之后,使团上下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这趟路,不是谁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到了第十几日,河道开始变了。

    前头的水路越来越不适合大船再往里走。

    沿岸的转运官、巡河军卒也比之前多了起来。

    陆远看过地图,知道真正的麻烦到了。

    继续坐船省力。可再往前,货箱、军械和人马会越来越难转。

    若硬拖,只会误时。

    这天午后,领航官船先靠了岸。

    岸边早有当地转运司的人等着。

    河埠头边堆着木料、粗绳、车架和草料。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里是专门为东西转运设下的节点。

    船还没停稳,礼部书吏周延就过来了。

    “陆使君,前头转陆的文书,地方转运司已经送来了。”

    “请您先过目。”

    陆远没接文书,先问了一句:“地方人都到了?”

    “到了。”

    “转运判官、驿丞、河泊司小吏都在岸上等。”

    “曹成呢?”

    “已经先带人下去看场子了。”

    陆远这才点头。

    “好。”

    “告诉所有人,先不卸货。”

    “我下去看完,再动。”

    周延刚想说礼部旧制里有“使团既至转运站,应先与地方交割,再启卸货”,可一对上陆远的眼神,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已经明白,陆远不是不讲礼,是这人永远把次序排得清楚。

    先看,再卸。先验,再签。

    很快,陆远带着人下了船。码头上站着一排地方官。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转运判官,姓姚。后头跟着驿丞、库吏、车役头和几名兵曹小吏。

    姚判官一见陆远,立刻上前行礼。

    “下官姚谦,奉转运司令,在此恭候天使。”

    陆远拱手还礼,没摆太大架子。

    “有劳姚判官了。”

    “我们这一批人、货、马、驼,都要从这里转出去,地方准备得如何?”

    姚谦忙答:“使君放心,车马骡驼都已齐备。”

    “沿路草料、宿站、脚夫也都安排了。”

    “只等使团交割,便可启运。”

    陆远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说好。

    “先带我看。”

    姚谦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是,是,下官引路。”

    先看的不是驼队,也不是车架,而是临时库房。

    使团接下来要转陆,很多东西不能直接露天搬。

    尤其是国书、敕书、火药、火绳枪零件、甲械,还有给西边准备的礼物。

    这些东西一旦乱了,出了事不是掉几件货那么简单。

    临时库房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每一排木架都编了号。地上铺了草垫,防潮。门口也有兵看着。

    陆远看完,才问:“钥匙在谁手里?”

    姚谦答:“一把在下官这里,一把在库吏手里。”

    “从现在起,再加一把。”

    “由我使团这边的人掌着。”

    “没有三方同在,不许开库。”

    姚谦没犹豫,立刻点头。

    “这是应当。”

    旁边的库吏却脸色有点不自然。陆远扫了他一眼,记下了。

    从库房出来,才去看车马。

    几十辆大车一字排开。骆驼和骡马也都圈在另一头。

    看起来准备得不差。神机营校尉曹成正蹲在一辆车边,敲轮子。

    见陆远过来,他站起身,抱拳道:“使君。”

    “看出什么了?”

    “车能用。”

    “但有两辆旧得厉害,走短路还行,走长路迟早散。”

    “还有四匹骡子脚口不稳,真上路容易趴。”

    姚谦一听,忙道:“这……这可能是底下人配用时偷了懒,下官马上换。”

    曹成没客气。

    “不是偷懒,是拿旧的充数。”

    姚谦脸一红,立刻回身喝道:“谁配的车马!”

    “叫人来!”

    后头几个小吏脸都白了。

    陆远没急着发火,只是淡淡道:“先换,再查。”

    “别让这点事耽误行程。”

    “是,是。”

    接下来便是重头。验箱。

    使团从汴梁出来时,每个大箱都编过号,贴过封。

    哪一箱装什么,谁签封,册子里清清楚楚。

    可真到了转运节点,谁也不敢只看一层封条就放心。

    因为这地方,正是最容易伸手的地方。

    货从船上下来,堆在埠头。

    文书、军士、脚夫、地方官全混在一起。

    一旦有人动了手脚,回头走出百里地再发现,找都没地方找。

    陆远站在临时验货棚前,亲自点了第一批箱。

    “甲三,开。”

    “乙六,开。”

    “丙九,开。”

    旁边礼部书吏赶紧翻册。

    神机营军士上前拆封。

    地方库吏也必须站在一边看。

    头几箱都没问题。

    甲三装的是宫造锦缎。乙六装的是瓷器。丙九装的是银锭和铜钱封包。

    可开到第七箱的时候,曹成眉头一拧。

    “使君,重量不对。”

    周延立刻道:“哪一箱?”

    “丁四。”

    礼部这边翻册,马上报数。

    “丁四,按册应为宫造细锦十二匹、绫缎八匹、礼衣料四件。”

    箱子一开,东西也有。

    可一拿出来,陆远就看出问题了。少了两卷。

    而且补进去的货色虽然外头看着像,可织法差一层,颜色也不对。

    周延脸都变了。

    “这是调包!”

    姚谦也一下僵住了。

    陆远没看他,而是直接问:“这箱从船上下来后,谁经手?”

    库吏赶紧道:“下官只负责开门收存,还没入库啊!”

    “脚夫呢?”

    脚夫头子被叫上来,满脸汗。

    “小的们就是照命抬箱,不敢乱动啊!”

    曹成在一边冷笑。

    “不敢乱动?”

    “那你告诉我,箱里少的两卷细锦,是自己长腿跑了,还是自己换了颜色?”

    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

    陆远看了眼丁四的封。

    封条边角很细,像是被蒸过再压回去。

    这手法不高,但够胆。说明有人觉得天使过路,地方只要做出个样子,应该不会真一箱一箱验。

    可惜,碰上陆远。

    他没拍桌子,也没喊打喊杀,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谁最后接触过丁四?”

    这话一出,场面更僵。地方的人都知道。

    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先倒霉。

    最后还是一个年轻脚夫扛不住,跪了。

    “是……是库房那边有人交代,说有两卷料子先拿出来,回头再补……”

    “说只是借看,不会误事……”

    姚谦脸色一下黑了。

    “谁交代你的!”

    脚夫抖着手,指向刚才那个脸色不自然的库吏。

    那库吏当场跪倒。

    “使君饶命!”

    “下官鬼迷心窍!”

    “只是想先拿去看看成色,真没想误了天使的事!”

    “那两卷还在!还在我住处!”

    曹成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踹翻。

    “看看成色?”

    “你拿宫造物去看成色?”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那库吏疼得直哼,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姚谦这会儿是真怒了。

    因为这是在他眼皮底下打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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