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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早市的吆喝从巷口那头传过来,太阳晒在货箱上,铁皮烫手。

    叶安把车停在外围:“老周场子门口干净了,疤脸刘的人一夜撤得干净。”

    “老吴那边?”

    “里头有动静。”叶安说,“赵四在,钱六也在。”

    叶凡推开车门。老吴场子门口碎木箱还堆着,里头一张赌桌、几条长凳。赵四翘着脚坐在赌桌上嗑瓜子。

    瓜子壳落了一地,堆在桌脚,像一小堆雪。

    看见有人进来,他往地上又吐了一片,脚还在半空晃了晃。

    “哟,这不是昨天砸场子的那位吗?”他上下一扫,嘴角斜了斜,“怎么,今天又来砸?一天砸一回,你累不累?”

    叶凡没停步。

    赵四的目光从人身上滑过去,落到后面那个女人身上,停住了。

    他从桌上探下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还带个娘们——码头上的事,女人家掺和什么?”

    说着,伸手就去拽苏晓的胳膊。

    苏晓没退,也没抬手去挡。

    她就那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你这只手,”她说,“昨天砸了几家?”

    赵四的手停在半空。

    “问你话。”苏晓说,“砸了几家?”

    赵四脸上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脚下使劲要往前凑。

    叶凡已经侧了半步,卡在他前头。

    那只手刚递到一半,小臂外侧往下一格,正压在他那条前臂上。胳膊“咚”地沉下去,磕在桌沿上。

    就这一拍,叶凡嘴里有三个字,不高,够他听见:

    “跟她说话,客气点。”

    赵四重心本来就在往前冲,被这一压,自个儿往前栽。叶凡手掌搭上后肩,顺着那股劲往赌桌方向一送——

    “啪。”

    人趴上桌。瓜子壳、翻倒的茶碗里的凉茶、一把散纸牌,蹭了个满脸满胸,嘴里还啃了两片瓜子壳。

    小臂没撤,压着上臂别在桌沿。挣不动。

    赵四嘴里那两片瓜子壳还没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呸”了两下,越呸越狼狈。

    门口那头,钱六看见不对,转身要溜。

    持锤人早跨了一步堵在门口,手掌搭他胸口往回一送。钱六“咚”地坐回长凳。

    持锤人背靠门框一站,没再碰他。

    赵四趴在桌上,脸蹭着桌板喘了半天。

    “后头谁来接?”叶凡问。

    “不知道。他没说……就撂了句,后面有人来接。”

    “后面的人什么时候到?”

    “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有后面?”

    赵四不吭声了。

    叶凡松开他,走到钱六面前。

    “你收了多少?”

    钱六没答钱。

    他哆嗦着弯下腰,从鞋垫底下抠出半枚铜片,两手捧着递上来。

    铜片边缘一道刻痕,直直的,像一横。

    “没给钱。”他嗓子发干,“来开门的那天,给了这个。说另一半在他手上,事成之后拿另一半来换。”

    “换什么?”

    “换我闭嘴,把这道门的事烂在肚子里。”钱六说,“片子在我手上,我要是说出去,他们就知道是我说的。”

    叶凡捏起那半枚铜片,指腹蹭过那道刻痕。

    这道横,直得不像随手划的。像拿尺子比着刻的。

    他想起东巷口那本记录本,纸角那个圈,圈里那一横——也是这么直,这么平。

    记账的人留的记号。

    他没说话,把铜片攥进掌心。

    “记账那位的记号,”苏晓声音压下去,“怎么跑到外面那伙手里了?”

    “所以不是两拨人各干各的。”他把铜片收进内袋夹层,跟那片铜“7”隔开,“是有人把记账那位的记号,卖给了砸码头的。”

    “就为半片铜,你给外人开门?”

    钱六“咚”地跪坐下去,伸出三根手指。

    这回不是钱。

    “三条命。”他眼泪混着灰往下淌,“他们把我孙女放学的照片拍了,搁我桌上。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女——三条命捏着,半片铜算个屁。”

    叶凡没接话。他见过不少内鬼,为钱、为仇、为女人——为孙女的,头一回。

    叶凡看了他两秒。

    “开门的事,回去跟老吴说清楚。”他转身,“赵四这伙,今天之前从码头上滚干净。钱六,你的事,旧部自己议。”

    钱六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没敢应,蹲在长凳边没动。

    赵四从桌上爬起来,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疤脸刘回来说……码头换了个姓叶的管。你……你就是叶爷?”

    叶凡没答。

    赵四连滚带爬窜了出去,出门时膝盖磕在门槛上,头都不敢回。

    后头仓库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老吴探出半张脸,昨天那块青还挂在颧骨上,手里捏着根烟。

    他先看了一眼蹲在凳边的钱六,才转过来。

    “叶爷。”嗓子发哑。

    老吴把烟递过来,嘴里嘟囔了半句:“叶爷没自己审六叔……留给、留给我们议。”

    叶凡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场子清了。”他说,“明天起,你自己的人自己看。”

    老吴点头,又点头。

    清完场子,叶凡没往车那边走,拐去了后墙。

    那面墙墙皮剥落,露出青砖。墙根离地半尺,铅笔画的记号还在。

    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可点上多了一道新刮痕,像被指甲生生刮过。

    点旁边,起了半个新圈。起笔既没收成一横,也没点成一点,断在半空。

    叶凡蹲下来,掏出手机,把东巷口那张、昨天头回拍的这张,两张并排。

    一圈一横。一圈一点。

    第三个,半个圈。

    他盯着那半个圈,没说话。

    “没画完。”苏晓蹲下来看,“起笔的地方有个小顿点,铅笔顿了一下才画的。”

    “没画完。”他站起来,“画到一半,停了。”

    莫三老在茶棚那头等着,棚布被风拍得“啪啪”响,茶续过一道,还热着。

    “那面墙,我早上扫地的时候看过。”莫三老递过一碗,“圈还是全的。”

    叶凡抬头。

    “几点扫的地?”

    “六点。”

    “我们清场子,九点。”

    “六点到九点,三个钟头。”莫三老把碗放下,“你们砸场子那么响,他就在这儿画。”

    叶凡没接茶。

    他回过头,看着后墙那面青砖。半个圈,断在半空。

    “三个钟头里,他来过。”他说,“我们砸场子的时候,他就在这儿画。”

    “砸场子那么响。”

    “越响越好。”他把手机收起来,“响,就没人看他。”

    莫三老把抹布搭在矮桌上,没抬头。

    “老吴服了。”他说,“老郑让人递话,想见你。”

    “明天见。”

    “旧部老人认你,码头就稳了。”

    叶凡把茶喝了半碗,放下。

    “码头不稳。”他说,“砸场子的是明的,画点的是暗的。明的那拨今天滚了,暗的那拨刚才还在墙上画东西。”

    他转过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停住。

    身后那面青砖正对着茶棚。那个点,那道新刮痕,那半个没画完的圈,就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叶凡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码头清了。”他回过头,“该找画点的人聊聊了。”

    (第33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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