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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嘉伯府,朱红大门紧闭,两座汉白玉石狮子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威严,与几条街外甜水巷的断壁残垣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百万两。”

    门房管事孙得财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鼻孔朝天,两根手指头捻着那张薄薄的地契,像是捏着龙晨的命脉,语气里满是小人得志的戏谑:

    “少一个子儿,这地您都拿不走。这是伯爷特意买来给四公主建‘放生池’积德用的。风水宝地,寸土寸金,也就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才肯割爱。”

    一百万两?

    站在龙晨身后的柳京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胖脸气得发青,那一身肥肉都在哆嗦:

    “一百万两?你怎么不去抢!那甜水巷就是个乱葬岗,满地死老鼠,臭气熏天,户部卖给你们才花了三千两!你们转手就要翻三百倍?!”

    “嫌贵?”孙得财嗤笑一声,斜眼瞅着这位昔日的纨绔同僚,阴阳怪气道。

    “那就请回吧。反正伯爷不差钱,四公主更是金枝玉叶,哪怕把那块地圈起来养蚊子,只要公主高兴,那也是个乐子。”

    这是明摆着的讹诈。

    要么掏空京兆府刚抄家得来的家底,要么新城计划胎死腹中,让龙晨在全城百姓面前失信。

    “咔嚓。”

    魏战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里的杀气快要溢出来。

    在大乾,能让他忍住不砍的人已经不多了,一个看门的狗奴才也敢在侯爷面前狂吠?

    龙晨却抬手,轻轻按住了魏战的手背。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灿烂,却看得孙得财心里没来由地一突,背脊发凉。

    “一百万两,确实不贵。”

    龙晨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甚至带着几分赞赏:

    “既然永嘉伯如此看重这块宝地,又有四公主这份‘积德行善’的雅兴,那本侯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地,归你们了。”

    说完,龙晨看都没看那地契一眼,转身就走,黑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走,回府。”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孙得财愣在原地,手里的地契捏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就……走了?那个杀人如麻的冠军侯,这就认怂了?

    柳京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侯爷!真就这么算了?那可是新城的核心啊!没那块地,咱们的学堂、医馆建哪儿去?刚才牛皮都吹出去了!”

    “急什么。”

    龙晨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伯爵府匾额,眼神瞬间冷冽如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地是他的,那地上的烂摊子,自然也是他的。”

    “柳京,你记性好,回去翻翻《大乾律·防疫篇》第三条,大声念给本侯听听。”

    ……

    半个时辰后,甜水巷。

    这里是京都的脓疮,污雪遍地,空气中即便在冬日也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几千名衣不蔽体的流民蜷缩在废墟里,眼神麻木,像是一群等死的老鼠。

    “《大乾律》云:凡疫病频发之地,地主需负‘清淤、焚土、施药、安民’之责。”

    柳京捧着厚厚的律法书,念得磕磕绊绊,但随着每一个字念出,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简直要放出光来,“若疫病外溢,唯地主是问!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斩立决?!”

    啪!柳京猛地合上书,胖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妙啊!以前这地归户部,户部那是烂泥扶不上墙,又是朝廷脸面,不好追责。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块地有主了,还是位体面的伯爵!”

    “听懂了吗?”

    龙晨站在高处,马鞭指着这片废墟,声音冰冷:

    “既是私产,那这地里的死老鼠、烂木头、几千张要吃饭的嘴,还有那如果不处理明年开春就会爆发的瘟疫隐患……自然全是地主的事。”

    龙晨看向魏战,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封。”

    “得令!”

    魏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显得格外狰狞。

    这活儿,他熟!

    “玄甲卫听令!”

    “封锁甜水巷所有出口!拉拒马!竖栅栏!”

    “防疫军管!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轰隆隆的脚步声震碎了废墟的死寂。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卫如同黑色的铁流,瞬间将整个甜水巷围得水泄不通,黑底龙旗迎风招展,杀气腾腾。

    “侯爷有令!此地乃永嘉伯私产!伯爷心善,要在此地建放生池,即日起负责巷内所有流民的一日三餐、看病吃药!”

    “侯爷说了,永嘉伯是大善人,绝不会看着你们饿死!谁要是饿着了、冻着了,尽管去伯爵府门口喊冤!京兆府给你们撑腰!”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堆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管饭?

    还是那个富得流油的永嘉伯?

    “青天大老爷啊!”

    “走!去伯爵府!”

    数千流民眼里的绿光,比饿狼还瘆人,那是对生的渴望。

    ……

    日落西山,永嘉伯府正厅,乱成了一锅粥。

    “报!伯爷!不好了!京兆府把甜水巷封了!说是防疫军管!”

    “报!玄甲卫把那几千流民的吃喝拉撒全算在咱们头上了!账单刚送过来,光是今天的米钱就要五百两!魏战说了,少一文钱,他就带人来这一日三餐地‘催债’!”

    “报!京兆府的仵作说那地下可能埋着百年前的蛊毒,依照律法,要求咱们雇人把地皮深挖三尺,全部换成新土!这得花几十万两啊!”

    “哗啦!”

    永嘉伯赵文远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虽然袭了爵位,但平日里不过是个斗鸡走狗的富贵闲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龙晨这是明抢!这是讹诈!”

    赵文远气得胡子乱颤,在厅里来回踱步,“我去宫里找陛下评理去!我是皇亲国戚,他这是在欺辱皇室!”

    “找谁评理?你若去了,才是真的蠢。”

    一道柔婉却透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赵文远身子一僵,原本暴怒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连忙转过身,对着屏风处微微躬身:“殿下……”

    屏风移开,四公主李清婉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月白宫装,发髻高挽,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素冠荷鼎。

    即使是在这种兵临城下的时刻,她的动作依然优雅得无懈可击,只是那双剪刀的锋刃上,沾着一抹翠绿的汁液,显得有些凄艳。

    “律法白纸黑字写着,地契上盖着你永嘉伯府的私印,是你刚才让孙得财去炫耀的。”

    李清婉看都没看丈夫一眼,语气平淡,“龙晨用的是阳谋。你现在去告御状,就是承认永嘉伯府要抗旨不遵,要坐视瘟疫蔓延,要让父皇背上‘纵容皇亲养蛊’的骂名。”

    “那……那怎么办?”赵文远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那每天几千张嘴,还要深挖三尺换土……这可是个无底洞啊!就算咱们家底厚,也经不起这么造啊!这龙晨,简直是个无赖!”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拿在手里不仅烫手,还要命。

    龙晨这一招“釜底抽薪”,太狠了。

    他不跟你争地的归属权,他直接把地的“持有成本”拉高了一百倍,还要拿大义名分压死你。

    “送回去。”

    李清婉手腕一抖,“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长歪的花枝。

    “啊?”赵文远一愣。

    “我说,把地契送回去。”

    李清婉终于抬起头,那张温婉如水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对丈夫无能的厌恶。

    “就说伯府感念苍生疾苦,深感自身能力不足,愿将此地无偿捐给京兆府,用于安置流民,建新城。”

    “这……这可是一百万两……”旁边跪着的管家孙得财心疼得直哆嗦,“殿下,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命?”

    李清婉目光幽幽地扫了他一眼,明明声音不大,孙得财却觉得脖子上一凉,瞬间噤若寒蝉,连连磕头:“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看着管家狼狈离去的背影,赵文远一脸肉疼,又有些不甘:“公主,咱们这就认输了?这……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永嘉伯府的脸面往哪搁?”

    “认输?”

    李清婉轻笑一声,将那盆修剪得光秃秃的兰花随手推倒在地。

    “啪!”

    花盆碎裂,泥土四溅,正如这京都即将破碎的局势。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任由冰冷的风雪吹乱她的发丝,望着京兆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地给他了,名声也给他了。这第一局,算他赢。”

    “但是驸马,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家除了有钱,还控制着京都八成的木石行?”

    李清婉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布满雾气的窗棂上画了一个圈,仿佛圈住了整个京都的建材命脉,然后狠狠划了一道叉。

    “传令下去,让各大商行即刻断供。”

    “没有砖瓦,没有木料,没有石材。”

    李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龙晨不是要建新城吗?不是要给那些贱民盖房子吗?”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这些,他龙晨拿什么去建那个所谓的新城?”

    “难道……用泥巴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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