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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寿宫的炭火烧得比姬府还旺。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近日来朝的诸侯使节名单。她用指甲在“宋”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指甲上没有蔻丹。素净得像一瓣蒜。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她学会了不留痕迹。

    “康妃娘娘,宋公的密使到了。”

    侍女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柳如意把帛书翻过来,背面朝上。

    “让他进来。”

    密使是子鱼派来的。不是宋人,是个在洛邑做绸缎生意的商贾。口音是商丘的,账册上写的却是洛邑的铺号。进门先行了礼,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蜡封的信。

    “宋公让臣带话。苦草坡撤了,李辰的铁船已经到了莘国码头。宋公想问娘娘——下一步。”

    柳如意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军帐里写的。

    “围是围了。但唐王的人已经到了,挖掘机也上去了。宋公这笔账,现在怎么算?”

    “宋公说,他还有兵。一万五虽然撤了,但五万还在调。”

    “五万到了以后呢?”

    “再围。”

    “再围之后呢?”

    密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宋公没教过他。

    “再围之后……杞河上游就还在宋国眼皮底下。”

    “然后呢?唐王已经回了永济城。他的电报线从永济城拉到苦草坡,三里一根杆子。你这边再围,第二天下游戴国、淳于国、于阗国、月华城全知道。第三天缯国的矿工扛着铁镐从山路上摸过来。第四天唐王的铁船再次逆流而上。宋公这次围了十三天没拿下来,下次围几天?”

    “宋公说这次是试探。”

    “试探出了什么?”

    “唐王的船队逆水走得慢。”

    “还有呢?”

    “挖掘机开不上山路。”

    还有呢?密使又愣住了。他只是来送信的。

    柳如意把信搁在案上。

    “试探出了——莘侯缯侯两个老头子,在碎石滩上背靠背骂了你们十三天没合眼。你们连两个老头子都围不垮,下次拿什么围?”

    “那娘娘的意思是——”

    “退得好。这场围城,你们宋公打了一手烂牌,但退的时机掐得不错。李辰的铁船到了莘国码头,挖掘机上了碎石滩,你们不退就是硬碰硬。碰不过还碰,那是莽夫。碰不过就退,是谋士。至少公孙忌坐在码头上啃了十三天饼,刀没拔,血没见,退的时候干干净净——马背上连莘国一根稻草都没带走。”

    “草都不带,这仗算输算赢?”

    “没输没赢。就是打了个平局。唐王的船到了,证明他的水路是通的。你们全身而退,证明你们能打也能收。但这种平局——在天下人眼里谁占上风?”

    密使想了想。

    “唐王。他修码头你们围码头,他开船来你们撤了。天下人只会觉得唐王一到,宋军就退了。不管你们是自己退的还是被赶走的,看起来都是一样。”

    “所以宋公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理。围莘国,是以大欺小。不管打不打,只要刀往莘国门口一杵,天下人就觉得宋公在欺负人。宋公要想下次动手时有话说,得先把这个理翻过来。”

    “怎么翻?”

    “让天下人觉得唐王才是以大欺小。”

    密使皱起眉头。

    “可唐王修的码头是给所有人用的。莘国缯国都是自愿跟他联姻。他拿着图纸帮人修路,电发出来让人自己定价——这怎么翻?”

    “翻不过来。但可以绕过去。唐王做事,桩桩件件都摆在你面前,你想找茬,反而没处下嘴。可人心这东西——不是看道理,是看怕不怕。天下诸侯怕什么?怕自己的位置不稳。莘侯缯侯传位给了女儿,这事宋公知道吗?”

    “知道。碎石滩上两个老国君隔着宋军的铁盾阵喊遗言,全军都听见了。”

    “全军都听见了。传出去。不用添油加醋,原话就够。”

    “就传这个?”

    “就传这个。传莘侯缯侯在苦草坡被围了十三天,喊出遗言——传位给各自的女儿。他们的女儿是谁?都是唐王的夫人。两位公主嫁了同一个人,两位老国君在同一天把王位传给了同一个人府里的夫人。天底下哪个诸侯能娶一国之公主?唐王娶了两个。天底下哪个诸侯能让两个国君在同一天传位给他夫人?唐王的两个夫人在同一天收到了遗命。这不是联姻。这是一只手捏住了两个国家的命脉。你敢让唐王这么继续娶下去?他沿着杞河一路往上娶,哪个小国能独善其身?”

    密使张了张嘴。

    “宋公……”

    “宋公想要码头,那是小利。真正的利器是让天下诸侯觉得——唐国不是方伯,是另一个周王室。只不过周王室分封诸侯,唐王室靠联姻吞并诸侯。宋公围莘国围的是码头,格局小了些。下次出兵时先把口号喊出去——宋国出兵是为了维护诸侯正统,不让世家被唐王联姻兼并。这样就不是宋公欺负人,是宋公在替天下诸侯挡唐王的刀子。牌子翻过来,出兵就有理了。”

    密使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可娘娘……这些话,宋公喊出去,别人信吗?”

    “不用全信。信三分就够了。你看这帛书上——从苦草坡退兵以后,有多少诸侯派了使节来洛邑?”

    密使看了看那份帛书。上面列着十七个使节的名字。

    “十七个。”

    “十七个。以前最多三五个。为什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因为他们怕了。唐王有电报,有轮船,有挖掘机。苦草坡围城,唐王的船队从永济城逆流而上。围了十三天,船到了,这两个老国君传位给了唐王的女人。你说这十七个诸侯听完这消息——他们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

    “睡不着就对了。睡不着的人,得有个地方靠。宋公靠不住的时候,他们会来找谁?”

    “找天子。”

    “天子快十五了。十五亲政。亲政以后的天子,身边得有人。这个人不能是郑太后——郑太后背后是唐王。不能是姬玉贞——姬玉贞病了,在姬府躺了一冬天,炭火烧得再旺也管不了朝堂上的事。能站在天子身边的,是谁?”

    密使终于听明白了。他跪下磕了个头。

    “娘娘高明。”

    “我不高明。我只是在冷宫里蹲久了,学会了一件事——等人犯错。姬玉贞厉害了一辈子,可她老了。老了就得交棒。她不交,天也会替她收。宋公在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围出码头,但围出了人心。这个人心不在莘国,不在缯国,在这十七个使节的脚底下——他们从四面八方跑到洛邑来,不是来朝贡的,是来探风向的。风向往哪儿吹,他们往哪儿倒。宋公现在缺的不是兵,是名分。你去跟宋公说——东边的事继续做。但不要再用‘打通商路’这种没用的旗号了。换一面旗——叫‘护国正统’。这面旗竖起来,唐王的仗就不好打了。他打宋国,就是打天下诸侯的脸。他不打宋国,宋国就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变大。”

    密使退出去。暖阁的门帘落下来,炭火炸起一粒火星。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是个老太监,走路不带声。

    “娘娘,密使走了。”

    “听见了。有什么话就说。”

    “老奴不懂朝政。但老奴知道唐王能在朝堂上站这么久,不光是靠电报。”

    “你是说郑太后。”

    “是。郑太后在帘子后面坐了六年,六年间没有大功没有大过。可满朝文武,谁敢当着她的面大声喘气?她不拍桌子,不骂人,不哭不闹。她只是坐在帘子后面,让你知道她有眼睛在看着。”

    “你是说我斗不过她。”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想说,娘娘要上帘子,不必跟郑太后比谁更沉得住气。娘娘该比的是谁能让天子偏着谁。天子是娘娘的亲儿子。亲儿子,这个身份在这宫里比帘子好使。”

    柳如意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炸了三响。

    “你说得对。亲儿子不识亲娘——十三年不识,十四年不识,总不能一辈子不识。传我话下去,明天一早把陛下请到永寿宫。就说我炖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莲子羹。”

    老太监退下。柳如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暖阁里的烛火猛地一摇。永寿宫的院墙外面就是长乐宫——郑太后的寝殿。两座宫殿只隔着一道巷子,十几年来,她在这头,那个女人在那头看过同一轮月亮。

    第二天一早。永寿宫的莲子羹炖了整整两个时辰。银耳炖出了胶,莲子炖得绵软,桂圆肉在羹里半浮半沉。羹面上的热气不浓不淡地飘着甜味,冷宫里用不起冰糖时,她拿白水煮薏米煮了八年,如今掌勺的宫女换了四拨,唯独这锅莲子羹的火候她不用尝也知道。

    姬明踏进永寿宫的门槛时,步子比上朝还沉。

    “母妃。”

    “陛下坐。羹趁热喝。小时候朕——你总嫌御膳房的莲子羹太甜,非要本宫亲手炖。本宫炖的莲子羹不放冰糖,放桂圆。”

    姬明接过瓷碗。勺子搅了搅羹汤,舀起一勺抿了一口。

    “甜。”

    “不是甜。是你太久没喝了。舌头忘了。”

    姬明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

    “母妃叫儿子来——”

    “就是想看看你。你今年十五了。十五亲政,满朝文武都在等着。苦草坡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宋公围了莘国,唐王派了船队过去。围了十三天,宋军撤了。莘侯缯侯传位给了各自的女儿。两位公主都是唐王夫人。”

    “陛下怎么看?”

    “宋公围而不打,不算大错。唐王救而不攻,也不算大过。但两个国君传位给唐王的夫人——这事有点微妙。寡人问过姬老夫人的意思,她说让她老人家缓缓。朕让她先养病。朕想听听母妃的。”

    “微妙?何止是微妙。天底下哪有国君在阵前传位的?传的还是同一个人府里的夫人?陛下不觉得巧了些?”

    “母妃是说——”

    “本宫不是在说谁是坏人。本宫只是在想,唐王这样下去,三五年之后,杞河沿岸的所有国君都是他夫人的娘家人。到时候这天下还姓姬吗?”

    姬明搁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妃这话,跟朝堂上某些大臣说的一样。”

    “哪个大臣?”

    “陈勉。还有几个新调进都察院的言官。”

    “他们怎么说?”

    “说唐王僭越方伯之权。说他在边境用兵,越过了天子的授权。”

    “陛下怎么想?”

    “朕觉得……唐王救莘国,情理之中。莘国是他的联姻国,他要是不救才是绝情。但他救了之后——莘国码头和缯国矿山就等于是他的了。朕信唐王没有二心。可你们说得都对,他有的已经不是实力,是势。实力可以防,势不可以防。”

    柳如意把羹碗往姬明面前推了推。

    “你能说出这句话,长大了。你既然能看出唐王有了势,那就该知道——势不能压,只能疏。宋公围莘国是蠢,可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让天下诸侯开始想一个问题。唐王到底是在帮小国修路,还是在用路织一张网?”

    “宋国如果现在整军再出,陛下会下诏阻止吗?”

    “朕要看宋公出兵的旗号。”

    “如果是‘护国正统’?”

    “母妃怎么知道宋公会打这个旗号?”

    “本宫是猜的。本宫在冷宫里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个道理——人要动手之前,总得给自己找个说法。说法找得好,挨打的人还不了手扣不了屎盆子。苦草坡退得及时,李辰回了永济城以后果然没有追。他从来不追人。他只在想下一步的水路怎么修,下一步的工程怎么铺。宋公吃了这一回教训,下次不会空手来。”

    姬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另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莲子羹的热气。

    “母妃。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陛下自便。”

    姬明走了。莲子羹还剩半碗,搁在案上慢慢凉了。柳如意把那半碗羹端起来,低头看了看碗底。桂圆沉在碗底,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睡着了的心。

    屏风后面那个老太监又出来了。

    “娘娘,陛下好像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他得自己去碰。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他知道他娘在偷换概念——把联姻说成兼并,把修路说成织网。可他不会戳穿我,因为他在朝堂上需要有人说这些他作为天子不能说出口的话。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亲母子这层关系,从来不是拿来享福的,是拿来互相成全的。”

    “娘娘下一步——”

    “等。等宋公把旗号翻过来。等十七个使节把话传回去。等姬玉贞再咳完这个冬天。等所有棋子自己走到它们该站的位置。”

    “密使回商丘后,宋公会照办吗?”

    “他会的。宋公这个人——脑子不快,但记仇。苦草坡退了十三天,他在商丘睡不着。睡不着的人最听劝。”

    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转暗,永寿宫的院墙上最后一抹夕光也退干净了,宫墙外面传来更漏的滴水声。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端起了姬明剩下的半碗莲子羹,慢慢喝完。

    羹已经完全凉了,桂圆的甜味冷下来以后反而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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