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再无掣肘，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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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渊岛外，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到海面上来。
万化教母凌空而立，素色长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对面的少女，目光复杂得如同此刻翻涌的海浪，“顾颖，把定界盘交给我。”
天法境巅峰的灵压如同实质般弥散开来，周围数十里的海面都被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曲面。
顾颖站在她对面的虚空中，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飞舞，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教母。”
顾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得像海底的冰泉，“你我都知道，这方世界已经没救了。”
“噬天君的本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天道，等他彻底成功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要死。”
其嘴里说完，抬手轻抚一下掌心的定界盘。
“所以你就想提前杀了所有人？”
万化教母的眉头皱起，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怒意，“引混沌风暴毁灭此界，这就是你的答案？”
顾颖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右手，定界盘在她掌心微微旋转。
定界盘外形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玉盘，通体呈墨绿色，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道纹，那些道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千万条细小的游蛇在玉盘表面蠕动。
“教母，我觉得与其在痛苦中挣扎，不如一瞬间逝去，省的体验那无与伦比的绝望和苦楚。”
“更何况....这方世界，欠我鲛人王庭一个公道。”
“我鲛人万万族人......我的父王、母后、三位兄长、七位姐妹......全部死在了九大天卫手里。”
顾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定界盘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所谓的噬天君。”
万化教母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知道你恨。”
紧接着其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毁灭一切不是答案。”
“顾颖，你还有很多族人活着——她们一直盼着她们的公主殿下回去！”
“更不会希望她们的公主变成这样....”
“是啊！”旁边不远处的慕红绡接过话，同样苦口婆心道：“那些还存活的蓝睛鲛人，怎么会忍心看到你变成这样....变成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疯子....你想连她们一起杀死吗？”
“我....”
顾颖听到这里，身体不由猛地一颤。
她自然知道有不少鲛人还活着，甚至赵桭的七颅坠洞天内就生活着一些。
蓝汐，那个在珊瑚海沟里拼死保护族人的通玄境鲛人....那些曾经在冰层下苦苦挣扎的蓝睛美人鱼。
她记得蓝汐说过的话，“以后若是碰到我们蓝睛鲛人的公主殿下，请告诉她，我们从来没有怪过她。”
“可是已经......太晚了。”
顾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纹，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教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死，所有对你好的人都会变成冰冷的尸体。”
她抬起头，深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泪光，“我已经受够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猛地化作一道蓝光，朝碧渊岛的方向疾射而去。
“站住！”
万化教母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光幕凭空出现，挡住了顾颖的去路。
然而顾颖的速度丝毫不减，她手中的定界盘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那金色光幕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便如同冰雪般消融。
万化教母的脸色微变，惊诧道：“你竟然解开了定界盘的第一层封印？”
顾颖没有回答，整个人已经冲到了碧渊岛的禁制光罩之外，那层层叠叠的禁制光罩在她面前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竟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扑通~
万化教母追到禁制光罩前，却在触碰光罩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她停下身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碧渊岛的神禁....每人只能进入一次。
万化教母上次进入碧渊岛，是为了查探那座飞升台的情况，如今出来后再想进去，已经不可能了。
“可恶！”
万化教母咬着银牙，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
慕红绡正盘膝坐在那里调息，其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禁制还未完全解开，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慕红绡。”
万化教母的声音传了过去。
慕红绡睁开眼，红唇微启：“教母有何吩咐？”
“你还没进过碧渊岛。”
万化教母盯着她，“进去，阻止顾颖。”
“唔....”
慕红绡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教母，我一个被封印了大半修为的，拿什么阻止她？连您都拦不住的人，我进去又能做什么？”
“她在启动定界盘之前，分不出太多精力对付你。”万化教母快速道，“你只需在她打开混沌通道之前拖住她片刻。我会立刻传讯给其他人，让他们赶来支援。”
话音落下，慕红绡依旧沉默。
万化教母的眉头皱得更紧：“慕红绡，你难道不想去天界了？若是顾颖真的引来了混沌风暴，连碧渊岛都会被吞噬，到时候你哪里也去不了！”
慕红绡缓缓站起身，她望向碧渊岛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
“教母。”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万化教母一怔，疑惑慕红绡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活了一千多年。”
慕红绡继续道，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一千多年里，我进过秘境，探过古墓，杀过许多人，也被很多人追杀过。”
“我得到过不少机缘，修为一路攀升到天法境。”
“可到了这个境界之后，我突然发现....”
她转过头，看向万化教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突然发现自己更害怕死亡了....在元神境时为了一场机缘，我甚至能跟两个同阶修士搏命，但是现在....我大概只会躲得远远的！”
万化教母听到这里，不由眉头微蹙，她大概能理解慕红绡话语的意思，但是眼下情况万分危急，根本不是矫情的时刻。
慕红绡像是没有看到万化教母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道：“天法境之上，便是天仙，真正的仙人，不再为寿命所累。”
“可想要修成天仙，必须去天界。”
“现在碧渊岛上的飞升台，是唯一的希望。”
慕红绡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其双眸凝望着碧渊岛，“可那飞升台五百年才启动一次，距离下次启动还有三百年....”
碧渊岛上虽然灵气充沛，但资源有限，岛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位天法境修士，每个人都在争抢那有限的修炼资源。
以慕红绡现在的状态，进去之后大概就是别人的一盘菜。
“就算进去能保全自身，又如何？”
慕红绡自嘲地笑了笑，“飞升台一次只能送一个人上去。岛上有那么多天法境后期的老怪物，轮得到我吗？”
万化教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所以啊。”
慕红绡忽然展颜一笑，那张妖冶美艳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释然，“与其在岛上苟延残喘，不如进去做点什么。”
“阻止顾颖也好，帮她也好......总比在外面等死强。”
她说完不等万化教母回应，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红光，朝碧渊岛飞去。
万化教母见此一愣，以为慕红绡说这么多是不想进去。
“慕红绡！”
万化教母喊住那抹红芒，其嘴角微微蠕动，随后叹声道：“进去之后，就不要再出来了！”
将自己的理念，将自己认可的事情强压给对方，即便是拯救这方天地....但真的就对吗？
慕红绡的身影微微一顿，她回过头，朝万化教母嫣然一笑，“好！”
“教母，后会无期。”
话音未落，慕红绡的身影便消失在碧渊岛的禁制光罩之中。
万化教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沉默。
呜呜....呜呜....
冰冷海风呼啸，白色雾气在远处翻涌，像是末日来临前的征兆。
万化教母深吸一口气，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将一道神念打入其中，“赵桭，带你天法境的道侣白素素，快来碧渊岛。”
万化教母之所以认为赵桭在紫澜仙城之战没出力，就是因为白素素一直没有现身。
只不过她却是不知道，赵桭没有表现出的东西，比她知道的多得多，九牛一毛不外乎如此。
嘶啦！嘶啦！
赵桭从传讯符里听出万化教母比从前严肃的语气，因此没有多犹豫，迅速赶到碧渊岛附近。
他撕裂空间，从虫洞中一步踏出，身后跟着白素素。
白素素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别着一枚冰蓝色的玉簪，正是赵桭在极乐灵舫拍卖会上为她买的那一枚。
“教母。”
赵桭朝万化教母拱手一礼，目光随即扫向碧渊岛的方向，“顾颖在里面？”
万化教母点了点头，随即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简要说了一遍。
赵桭听完，眉头紧锁，“慕红绡进去阻止顾颖引入混沌风暴？”
“将拯救世界的事情，压在她一个人身上....难免沉重了些。”
万化教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她说与其在外面等死，不如进去做点什么。我看她的样子，怕是已经做好了不再出来的准备。”
赵桭点了点头，对于慕红绡和顾颖的做法，都没做评价。
而是询问碧渊岛里的情况，“教母，那飞升台当真五百年才启动一次？”
“不错。”
“那座飞升台降临碧渊岛已有一千七百年，前后启动了三次，每一次间隔刚好五百年。”
万化教母望着碧渊岛的方向，双眼微眯，“下次启动，按理说应该在三百年后。”
赵桭的眉头皱得更紧。
三百年....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问题。
以他现在的寿元，别说三百年，三千年都等得起。
但问题是——噬天君会给他们三百年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万化教母看着赵桭，语气凝重，“噬天君不会给你三百年。”
“事实上，他恐怕连三十年都不会给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之前竹国还在的时候，噬天君还有所忌惮。如今竹国已经离开此界，噬天君再无掣肘。”
“再无掣肘吗？”
赵桭轻抿嘴唇，望着不远处的碧渊岛思忖起来。
从突如其来的紫澜仙城之战，就能看出万化教母并没有说谎，噬天君确实是开始加速。
......
......
“比起九大天卫，我其实还算幸运。”
沈万州将龙魂子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淡然道：“他们虽然能仗着天君赐下的宝物复活，但每复活一次，修为便跌落一个小境界。”
“黑煞、舍光、银魅，全部死在了那一战。”
“本君大人为此专程醒来了一次，赐下不少灵药助他们恢复。”
“反倒是我，虽失了半边身体，修为却未跌落，只待找到地母之气，便可重塑肉身。”
沈万州说到这里，眼底深处难免露出一丝自得之色。
因为从这一点不就看出，他其实比噬天君更看重的九大天卫更强！
“嗯哼？”
龙魂子听沈万州说噬天君苏醒了一次，不由心跳骤然加速。
他袖中五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意：“那位....苏醒了？”
“不错，但是天道反抗的激烈，现在已经重新沉睡了。”
“噬天君大人几乎全部的力量都要用来压制这方世界的天道，苏醒片刻便已是莫大的消耗。”
沈万州没有注意到龙魂子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洋洋得意道：“不过，龙魂子道友也看到了，天君大人的伟力何等浩瀚。待大事一成，你我所求，皆可如愿。”
“这倒是真的。”
龙魂子缓缓点头，一副十分赞同沈万州的模样。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无声铺开，扫过沈万州的咽喉、丹田、眉心，感受着那具残躯中勉强维持的天法境后期灵压、伤口处正在不断消耗其本源的残余法则、以及一枚藏在沈万州袖中散发着浓郁仙灵之气的玉瓶。
那大概就是噬天君赐下的仙丹。
“在下这次来，除了探望沈兄，还有一事相询。”
龙魂子站起身，状似随意地在殿中踱了两步，“敖銎那老家伙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潜修之地，派人来围杀我。”
“不久前....在下不得已，将金蛟宫灭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瞥向殿外，仿佛只是在环视这座装潢华贵的大殿，又像是在打量它够不够格，成为下一个金蛟宫。
沈万州微微讶异，但紧接着面色随意，“灭了就灭了，敖銎本人都已经死在了紫澜仙城，死在了那条恐怖的红麟巨蛇之口。”
“我这不是闭关许久，担心金蛟宫已经投靠，如此....我便放心了。”
龙魂子嘴角上扬，露出进入大殿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走到沈万州面前，伸出手去，似要搀扶这位伤重未愈的盟友。
“沈兄你放心，有关你需要的地母之气，我会仔细留意的。”
龙魂子的声音诚挚，动作自然。
沈万州一时竟也有些恍惚——自己竟真结交了一位能交托性命的至交好友？
然后龙魂子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脖颈，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自那只手掌中传来，沈万州的护体仙光在同一时间自行激发，但在万灵蛇盘垂落的十二道血光面前，那些防御比纸糊的还不如。
沈万州瞳孔骤缩，想要呼喊，却发现声音在喉咙口便被压碎，发不出丝毫动静。
他抬起仅存的右臂，想要掐诀反击，但龙魂子的另一只手已经覆上他的丹田，天法境后期的真龙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沈万州体内。
那力道阴狠而精准，绕过与沈万州本源相连的共生禁制，直取其识海。
“龙魂子！”
“你——”
沈万州的眼珠凸起，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难以置信的拐点。
他不明白。
他龙魂子突然杀他做什么？
杀了他，难道就不怕噬天君大人怪罪、追责？！
龙魂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万州，嘴角仍然挂着那温和的笑容，但语气已变成另一副腔调。
“嘿嘿嘿。”
“沈兄，不好意思。”
“龙某想了想，比起跟你一起在别人手下当狗，还是自己当主人更舒服。”
龙魂子五指猛然发力，沈万州的脖颈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无数条细密的金色锁链——已经钻入沈万州体内的真龙之力——在沈万州丹田与识海中同时炸开。
这具支撑了数千年岁月的天法境肉身便如泥塑般瘫软下来。
龙魂子接住沈万州无力垂下的头颅，神识如钢针般刺入其识海。
沈万州的神魂尚在拼死挣扎，但在龙魂子那天仙中期的灵魂本质碾压下，那反抗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天垣坛的具体位置....招魂幡的收取法诀....噬天君沉睡之地....在天一盟内部布下的暗手等等。
几处通往红藻海域的秘密传送阵——沈万州记忆中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都被龙魂子挖了出来，分毫不留。
他翻检到一处记忆时，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龙魂子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万州竟然早在与他第一次交易时，便在他身上种下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追踪印记....
搜魂结束。
龙魂子将沈万州的尸体丢在地上，翻手取出其袖中的玉瓶，神识探入。
一枚龙眼大小的金丹静静躺在瓶中，丹壁上密布着天然生成的大道纹路，仅仅是散逸出的一缕丹气便让殿内的灵气浓度暴涨了数倍。
仙丹，果然不同凡响。
但他没有立刻吞服，而是收了起来。
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他需要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布下重重禁制，仔仔细细地炼化探查，确认没有任何后手之后才会考虑服用。
“别怪我，反正最后都要撕破脸。”
“眼下如此好的机会若不利用，岂不是过于懦弱和蠢笨....”
“更何况！”
龙魂子想到什么，眼底深处满是贪婪和火热之色。
招魂幡，九大天卫复活的根本。
若能将此物夺到手中，他在天界的仇敌便再难将他彻底杀死。
退一万步说，即便拿不到招魂幡，只要在噬天君苏醒之前逃离此界，也算稳赚不赔。
富贵险中求。
嗡嗡....嗡嗡....
万灵蛇盘从袖中飞出，将沈万州的精血神魂吞噬殆尽，仙器表面的道纹又亮了几分，隐隐有远古凶兽咆哮的声音从玉盘中传出。
......
......
神秘岛，天垣坛就在岛内中间。
那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圆形祭坛，通体由一块完整的天外陨铁铸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祭坛正中央竖着一根十丈高的旗杆，旗杆顶端悬挂着一面巨大的血色旗帜。
旗面上以金线绣着无数魂魄道纹，九道最粗的金线代表九大天卫，百余道稍细的银线代表天一盟的高阶修士，更有千万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每一道都连接着一位曾在天一盟名下留下过魂印的修士。
“这便是鼎鼎大名的招魂幡？”
龙魂子站在祭坛边缘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血色旗帜，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炙热之色。
九大天卫之所以能在此界横行无忌，靠的就是这面幡，只要幡中尚存一缕分魂，哪怕肉身被碾成飞灰也能重塑重生。
比起他那件仅能吞噬神魂的伪仙器万灵蛇盘，招魂幡才是真正的仙器。
“有人来了？”
两名留守的天卫在祭坛两侧盘膝而坐，此刻守在坛前的是黑煞与噬元。
两者皆因紫澜仙城之战死过一次，修为从天法境后期跌落到天法境中期，面色灰败，显然是刚复活不久，正在借助天垣坛的力量稳固神魂。
他们察觉到陌生气息的瞬间同时睁开眼。
黑煞的反应最快，张口便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煞气，那煞气所过之处空间都被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噬元则双手结印，天垣坛上的防御禁制同时激活，千万道血色光柱从祭坛边缘升起。
碧渊岛外，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到海面上来。
万化教母凌空而立，素色长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对面的少女，目光复杂得如同此刻翻涌的海浪，“顾颖，把定界盘交给我。”
天法境巅峰的灵压如同实质般弥散开来，周围数十里的海面都被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曲面。
顾颖站在她对面的虚空中，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飞舞，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教母。”
顾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得像海底的冰泉，“你我都知道，这方世界已经没救了。”
“噬天君的本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天道，等他彻底成功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要死。”
其嘴里说完，抬手轻抚一下掌心的定界盘。
“所以你就想提前杀了所有人？”
万化教母的眉头皱起，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怒意，“引混沌风暴毁灭此界，这就是你的答案？”
顾颖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右手，定界盘在她掌心微微旋转。
定界盘外形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玉盘，通体呈墨绿色，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道纹，那些道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千万条细小的游蛇在玉盘表面蠕动。
“教母，我觉得与其在痛苦中挣扎，不如一瞬间逝去，省的体验那无与伦比的绝望和苦楚。”
“更何况....这方世界，欠我鲛人王庭一个公道。”
“我鲛人万万族人......我的父王、母后、三位兄长、七位姐妹......全部死在了九大天卫手里。”
顾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定界盘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所谓的噬天君。”
万化教母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知道你恨。”
紧接着其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毁灭一切不是答案。”
“顾颖，你还有很多族人活着——她们一直盼着她们的公主殿下回去！”
“更不会希望她们的公主变成这样....”
“是啊！”旁边不远处的慕红绡接过话，同样苦口婆心道：“那些还存活的蓝睛鲛人，怎么会忍心看到你变成这样....变成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疯子....你想连她们一起杀死吗？”
“我....”
顾颖听到这里，身体不由猛地一颤。
她自然知道有不少鲛人还活着，甚至赵桭的七颅坠洞天内就生活着一些。
蓝汐，那个在珊瑚海沟里拼死保护族人的通玄境鲛人....那些曾经在冰层下苦苦挣扎的蓝睛美人鱼。
她记得蓝汐说过的话，“以后若是碰到我们蓝睛鲛人的公主殿下，请告诉她，我们从来没有怪过她。”
“可是已经......太晚了。”
顾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纹，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教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死，所有对你好的人都会变成冰冷的尸体。”
她抬起头，深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泪光，“我已经受够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猛地化作一道蓝光，朝碧渊岛的方向疾射而去。
“站住！”
万化教母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光幕凭空出现，挡住了顾颖的去路。
然而顾颖的速度丝毫不减，她手中的定界盘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那金色光幕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便如同冰雪般消融。
万化教母的脸色微变，惊诧道：“你竟然解开了定界盘的第一层封印？”
顾颖没有回答，整个人已经冲到了碧渊岛的禁制光罩之外，那层层叠叠的禁制光罩在她面前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竟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扑通~
万化教母追到禁制光罩前，却在触碰光罩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她停下身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碧渊岛的神禁....每人只能进入一次。
万化教母上次进入碧渊岛，是为了查探那座飞升台的情况，如今出来后再想进去，已经不可能了。
“可恶！”
万化教母咬着银牙，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
慕红绡正盘膝坐在那里调息，其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禁制还未完全解开，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慕红绡。”
万化教母的声音传了过去。
慕红绡睁开眼，红唇微启：“教母有何吩咐？”
“你还没进过碧渊岛。”
万化教母盯着她，“进去，阻止顾颖。”
“唔....”
慕红绡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教母，我一个被封印了大半修为的，拿什么阻止她？连您都拦不住的人，我进去又能做什么？”
“她在启动定界盘之前，分不出太多精力对付你。”万化教母快速道，“你只需在她打开混沌通道之前拖住她片刻。我会立刻传讯给其他人，让他们赶来支援。”
话音落下，慕红绡依旧沉默。
万化教母的眉头皱得更紧：“慕红绡，你难道不想去天界了？若是顾颖真的引来了混沌风暴，连碧渊岛都会被吞噬，到时候你哪里也去不了！”
慕红绡缓缓站起身，她望向碧渊岛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
“教母。”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万化教母一怔，疑惑慕红绡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活了一千多年。”
慕红绡继续道，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一千多年里，我进过秘境，探过古墓，杀过许多人，也被很多人追杀过。”
“我得到过不少机缘，修为一路攀升到天法境。”
“可到了这个境界之后，我突然发现....”
她转过头，看向万化教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突然发现自己更害怕死亡了....在元神境时为了一场机缘，我甚至能跟两个同阶修士搏命，但是现在....我大概只会躲得远远的！”
万化教母听到这里，不由眉头微蹙，她大概能理解慕红绡话语的意思，但是眼下情况万分危急，根本不是矫情的时刻。
慕红绡像是没有看到万化教母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道：“天法境之上，便是天仙，真正的仙人，不再为寿命所累。”
“可想要修成天仙，必须去天界。”
“现在碧渊岛上的飞升台，是唯一的希望。”
慕红绡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其双眸凝望着碧渊岛，“可那飞升台五百年才启动一次，距离下次启动还有三百年....”
碧渊岛上虽然灵气充沛，但资源有限，岛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位天法境修士，每个人都在争抢那有限的修炼资源。
以慕红绡现在的状态，进去之后大概就是别人的一盘菜。
“就算进去能保全自身，又如何？”
慕红绡自嘲地笑了笑，“飞升台一次只能送一个人上去。岛上有那么多天法境后期的老怪物，轮得到我吗？”
万化教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所以啊。”
慕红绡忽然展颜一笑，那张妖冶美艳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释然，“与其在岛上苟延残喘，不如进去做点什么。”
“阻止顾颖也好，帮她也好......总比在外面等死强。”
她说完不等万化教母回应，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红光，朝碧渊岛飞去。
万化教母见此一愣，以为慕红绡说这么多是不想进去。
“慕红绡！”
万化教母喊住那抹红芒，其嘴角微微蠕动，随后叹声道：“进去之后，就不要再出来了！”
将自己的理念，将自己认可的事情强压给对方，即便是拯救这方天地....但真的就对吗？
慕红绡的身影微微一顿，她回过头，朝万化教母嫣然一笑，“好！”
“教母，后会无期。”
话音未落，慕红绡的身影便消失在碧渊岛的禁制光罩之中。
万化教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沉默。
呜呜....呜呜....
冰冷海风呼啸，白色雾气在远处翻涌，像是末日来临前的征兆。
万化教母深吸一口气，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将一道神念打入其中，“赵桭，带你天法境的道侣白素素，快来碧渊岛。”
万化教母之所以认为赵桭在紫澜仙城之战没出力，就是因为白素素一直没有现身。
只不过她却是不知道，赵桭没有表现出的东西，比她知道的多得多，九牛一毛不外乎如此。
嘶啦！嘶啦！
赵桭从传讯符里听出万化教母比从前严肃的语气，因此没有多犹豫，迅速赶到碧渊岛附近。
他撕裂空间，从虫洞中一步踏出，身后跟着白素素。
白素素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别着一枚冰蓝色的玉簪，正是赵桭在极乐灵舫拍卖会上为她买的那一枚。
“教母。”
赵桭朝万化教母拱手一礼，目光随即扫向碧渊岛的方向，“顾颖在里面？”
万化教母点了点头，随即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简要说了一遍。
赵桭听完，眉头紧锁，“慕红绡进去阻止顾颖引入混沌风暴？”
“将拯救世界的事情，压在她一个人身上....难免沉重了些。”
万化教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她说与其在外面等死，不如进去做点什么。我看她的样子，怕是已经做好了不再出来的准备。”
赵桭点了点头，对于慕红绡和顾颖的做法，都没做评价。
而是询问碧渊岛里的情况，“教母，那飞升台当真五百年才启动一次？”
“不错。”
“那座飞升台降临碧渊岛已有一千七百年，前后启动了三次，每一次间隔刚好五百年。”
万化教母望着碧渊岛的方向，双眼微眯，“下次启动，按理说应该在三百年后。”
赵桭的眉头皱得更紧。
三百年....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问题。
以他现在的寿元，别说三百年，三千年都等得起。
但问题是——噬天君会给他们三百年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万化教母看着赵桭，语气凝重，“噬天君不会给你三百年。”
“事实上，他恐怕连三十年都不会给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之前竹国还在的时候，噬天君还有所忌惮。如今竹国已经离开此界，噬天君再无掣肘。”
“再无掣肘吗？”
赵桭轻抿嘴唇，望着不远处的碧渊岛思忖起来。
从突如其来的紫澜仙城之战，就能看出万化教母并没有说谎，噬天君确实是开始加速。
......
......
“比起九大天卫，我其实还算幸运。”
沈万州将龙魂子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淡然道：“他们虽然能仗着天君赐下的宝物复活，但每复活一次，修为便跌落一个小境界。”
“黑煞、舍光、银魅，全部死在了那一战。”
“本君大人为此专程醒来了一次，赐下不少灵药助他们恢复。”
“反倒是我，虽失了半边身体，修为却未跌落，只待找到地母之气，便可重塑肉身。”
沈万州说到这里，眼底深处难免露出一丝自得之色。
因为从这一点不就看出，他其实比噬天君更看重的九大天卫更强！
“嗯哼？”
龙魂子听沈万州说噬天君苏醒了一次，不由心跳骤然加速。
他袖中五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意：“那位....苏醒了？”
“不错，但是天道反抗的激烈，现在已经重新沉睡了。”
“噬天君大人几乎全部的力量都要用来压制这方世界的天道，苏醒片刻便已是莫大的消耗。”
沈万州没有注意到龙魂子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洋洋得意道：“不过，龙魂子道友也看到了，天君大人的伟力何等浩瀚。待大事一成，你我所求，皆可如愿。”
“这倒是真的。”
龙魂子缓缓点头，一副十分赞同沈万州的模样。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无声铺开，扫过沈万州的咽喉、丹田、眉心，感受着那具残躯中勉强维持的天法境后期灵压、伤口处正在不断消耗其本源的残余法则、以及一枚藏在沈万州袖中散发着浓郁仙灵之气的玉瓶。
那大概就是噬天君赐下的仙丹。
“在下这次来，除了探望沈兄，还有一事相询。”
龙魂子站起身，状似随意地在殿中踱了两步，“敖銎那老家伙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潜修之地，派人来围杀我。”
“不久前....在下不得已，将金蛟宫灭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瞥向殿外，仿佛只是在环视这座装潢华贵的大殿，又像是在打量它够不够格，成为下一个金蛟宫。
沈万州微微讶异，但紧接着面色随意，“灭了就灭了，敖銎本人都已经死在了紫澜仙城，死在了那条恐怖的红麟巨蛇之口。”
“我这不是闭关许久，担心金蛟宫已经投靠，如此....我便放心了。”
龙魂子嘴角上扬，露出进入大殿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走到沈万州面前，伸出手去，似要搀扶这位伤重未愈的盟友。
“沈兄你放心，有关你需要的地母之气，我会仔细留意的。”
龙魂子的声音诚挚，动作自然。
沈万州一时竟也有些恍惚——自己竟真结交了一位能交托性命的至交好友？
然后龙魂子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脖颈，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自那只手掌中传来，沈万州的护体仙光在同一时间自行激发，但在万灵蛇盘垂落的十二道血光面前，那些防御比纸糊的还不如。
沈万州瞳孔骤缩，想要呼喊，却发现声音在喉咙口便被压碎，发不出丝毫动静。
他抬起仅存的右臂，想要掐诀反击，但龙魂子的另一只手已经覆上他的丹田，天法境后期的真龙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沈万州体内。
那力道阴狠而精准，绕过与沈万州本源相连的共生禁制，直取其识海。
“龙魂子！”
“你——”
沈万州的眼珠凸起，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难以置信的拐点。
他不明白。
他龙魂子突然杀他做什么？
杀了他，难道就不怕噬天君大人怪罪、追责？！
龙魂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万州，嘴角仍然挂着那温和的笑容，但语气已变成另一副腔调。
“嘿嘿嘿。”
“沈兄，不好意思。”
“龙某想了想，比起跟你一起在别人手下当狗，还是自己当主人更舒服。”
龙魂子五指猛然发力，沈万州的脖颈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无数条细密的金色锁链——已经钻入沈万州体内的真龙之力——在沈万州丹田与识海中同时炸开。
这具支撑了数千年岁月的天法境肉身便如泥塑般瘫软下来。
龙魂子接住沈万州无力垂下的头颅，神识如钢针般刺入其识海。
沈万州的神魂尚在拼死挣扎，但在龙魂子那天仙中期的灵魂本质碾压下，那反抗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天垣坛的具体位置....招魂幡的收取法诀....噬天君沉睡之地....在天一盟内部布下的暗手等等。
几处通往红藻海域的秘密传送阵——沈万州记忆中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都被龙魂子挖了出来，分毫不留。
他翻检到一处记忆时，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龙魂子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万州竟然早在与他第一次交易时，便在他身上种下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追踪印记....
搜魂结束。
龙魂子将沈万州的尸体丢在地上，翻手取出其袖中的玉瓶，神识探入。
一枚龙眼大小的金丹静静躺在瓶中，丹壁上密布着天然生成的大道纹路，仅仅是散逸出的一缕丹气便让殿内的灵气浓度暴涨了数倍。
仙丹，果然不同凡响。
但他没有立刻吞服，而是收了起来。
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他需要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布下重重禁制，仔仔细细地炼化探查，确认没有任何后手之后才会考虑服用。
“别怪我，反正最后都要撕破脸。”
“眼下如此好的机会若不利用，岂不是过于懦弱和蠢笨....”
“更何况！”
龙魂子想到什么，眼底深处满是贪婪和火热之色。
招魂幡，九大天卫复活的根本。
若能将此物夺到手中，他在天界的仇敌便再难将他彻底杀死。
退一万步说，即便拿不到招魂幡，只要在噬天君苏醒之前逃离此界，也算稳赚不赔。
富贵险中求。
嗡嗡....嗡嗡....
万灵蛇盘从袖中飞出，将沈万州的精血神魂吞噬殆尽，仙器表面的道纹又亮了几分，隐隐有远古凶兽咆哮的声音从玉盘中传出。
......
......
神秘岛，天垣坛就在岛内中间。
那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圆形祭坛，通体由一块完整的天外陨铁铸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祭坛正中央竖着一根十丈高的旗杆，旗杆顶端悬挂着一面巨大的血色旗帜。
旗面上以金线绣着无数魂魄道纹，九道最粗的金线代表九大天卫，百余道稍细的银线代表天一盟的高阶修士，更有千万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每一道都连接着一位曾在天一盟名下留下过魂印的修士。
“这便是鼎鼎大名的招魂幡？”
龙魂子站在祭坛边缘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血色旗帜，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炙热之色。
九大天卫之所以能在此界横行无忌，靠的就是这面幡，只要幡中尚存一缕分魂，哪怕肉身被碾成飞灰也能重塑重生。
比起他那件仅能吞噬神魂的伪仙器万灵蛇盘，招魂幡才是真正的仙器。
“有人来了？”
两名留守的天卫在祭坛两侧盘膝而坐，此刻守在坛前的是黑煞与噬元。
两者皆因紫澜仙城之战死过一次，修为从天法境后期跌落到天法境中期，面色灰败，显然是刚复活不久，正在借助天垣坛的力量稳固神魂。
他们察觉到陌生气息的瞬间同时睁开眼。
黑煞的反应最快，张口便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煞气，那煞气所过之处空间都被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噬元则双手结印，天垣坛上的防御禁制同时激活，千万道血色光柱从祭坛边缘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