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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郊谍窝案后第三夜。

    北渚外沿小补给港,雨压得很低。

    盐仓黑影贴着水面。

    潮沟里,浮木轻轻相撞。

    木栅、拒舟索、小炮台,全盖着雨布。

    方静海站在盐仓前,只留三盏虚灯。

    军卒问:“方守备,火把还熄?”

    方静海道:“熄一半。”

    “敌船若来,看不清。”

    “看太清,他们就不来了。”

    那军卒闭嘴。

    旧斗舰泊在潮沟内侧。

    新募水兵守在甲板上,有人脸白,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手按舵柄,指节发僵。

    开阳老卒站在旁边,低声道:“想吐就吐,手别离舵。”

    新兵咬牙:“不吐。”

    下一息,他扶着船舷吐了。

    老卒看都不看。

    “吐完回位。”

    新兵抹了把嘴,重新抓住舵旁横索。

    外海。

    何凌川快船分队正在夜航。

    灯号一传,三艘快船慢了半拍。

    卫沧澜站在主船上,脸色不动。

    江乘风冷声:“这半拍,够敌船撞腰。”

    何凌川抱拳:“臣回去加训。”

    白远航哨船忽然破雨而来。

    “急报!”

    “荒岛方向三十余艘黑帆快船熄灯贴潮!”

    “目标不是主港!”

    “是北渚外沿小补给港!”

    江乘风按住刀。

    卫沧澜只问:“秦黑鲨?”

    白远航道:“主船残旗未补,海煞黑旗半断,应是秦黑鲨亲率残部。”

    何凌川眼神一沉。

    “他要咬薄口。”

    卫沧澜道:“去。”

    何凌川转身。

    卫沧澜补了一句:“新兵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稳。今夜不是争首功,是定魂。”

    何凌川抱拳:“明白。”

    雨雾深处。

    秦黑鲨站在残船船头,左臂缠着血布,眼里压着火。

    东岬一败,他折了半条命。

    可只要今夜烧掉小补给港,劫走船匠,奉天水师“近海可守”的名声就得碎。

    名声一碎,新兵就怯。

    新兵一怯,水师就废。

    他看着远处几盏虚灯,冷笑。

    “奉天只会守大港。”

    “这些小口子,他们看不过来。”

    海匪头目问:“寨主,先剪浮索?”

    “前船剪索。”

    “后船带火罐。”

    “见盐仓就烧,见药车就炸,见船匠就拖。”

    秦黑鲨提刀指向小港。

    “让他们知道,海不是靠王令守的。”

    三十余艘黑帆贴潮而入。

    第一层浮木被剪开。

    水声变了。

    小港内,新兵听见响动,手心全是汗。

    盐仓前,一名旗手紧张传灯。

    “压火!”

    旧斗舰上,两名新炮手听成了“开火”。

    轰!

    两门小炮提前响。

    一炮落空。

    一炮打进空水,溅起一片黑浪。

    码头上民夫惊叫后退。

    姚广忠派来的账官脸色发白,手中笔差点折断。

    跟来的守成派记录官低声道:“果然。”

    “纸上成军。”

    “临战便乱。”

    方静海没有回头。

    他只看潮牌。

    第一道线,未到。

    第二道线,还差二十丈。

    秦黑鲨听见乱炮,笑声压过雨声。

    “看见没有?”

    “旱鸭子!”

    海匪船头立刻起哄。

    “奉天新军,不过会吐!”

    “烧仓!”

    三艘火罐船加速,直扑盐仓虚灯。

    旧斗舰上,一个新兵手抖,缆绳松了半截。

    潮水一推,船身横斜,差点卡住内口。

    老卒一把按住他肩膀。

    “看我。”

    新兵牙齿打颤。

    老卒道:“你怕船沉?”

    新兵点头。

    老卒把他的手重新按回缆绳上。

    “那就别让它沉。”

    新兵肩膀还在抖,手却没再松。

    方静海终于抬手。

    “开真灯。”

    盐仓侧墙雨布同时掀开。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火把亮起。

    水下拒舟索猛地绷紧。

    咔!

    三艘火罐船船腹被硬生生扯偏,先撞暗桩,再撞木栅。

    火罐翻倒。

    油火被雨水压住,却顺着船板烧出一条红线。

    海匪前阵一乱。

    方静海冷声:“小炮,半药。”

    “打桨。”

    岸上两门小炮开火。

    这一次,炮口压低。

    一艘黑帆快船左桨断裂,船头横摆,堵住后船水道。

    记录官愣住。

    账官猛地站起。

    “这是……诱进来打?”

    方静海没看他。

    “入册。”

    外线,何凌川快船分队杀到。

    他没有让新兵硬冲。

    “开阳老卒上舵位。”

    “天权老卒压炮位。”

    “新兵跟手,不许抢令。”

    一名新兵刚才还吐得站不稳,此刻被老卒按在炮旁。

    老卒把药筒塞进他手里。

    “半药。”

    新兵手还抖。

    老卒道:“抖可以,别撒。”

    何凌川拔刀。

    “斗舰打水线。”

    “快船断桨舵。”

    “不要首级。”

    “我要船停。”

    灯号传出。

    这一次,慢了半拍。

    何凌川眼神一冷。

    旗位上的开阳老卒直接抓过新兵手腕,重新举灯。

    灯号稳住。

    轰!

    第二轮低射贴水而出。

    一艘匪船船腹被打穿,海水灌入,船上匪众扑倒一片。

    码头上,后退的民夫又往前挤。

    有人低声道:“打中了。”

    又一炮。

    另一艘快船桨位炸开,船身转圈,撞上后船。

    雨夜里,海匪前船堵后船,侧船撞主船,灯号一片乱跳。

    秦黑鲨脸色骤沉。

    “中计了。”

    副手急道:“撤?”

    秦黑鲨一脚踹翻他。

    “撤回去,楚临川就拿我当狗杀。”

    他提刀指向侧潮沟。

    “主船压上。”

    “撞栈桥。”

    “抓船匠!”

    海煞残旗升起。

    秦黑鲨主船从侧潮沟强闯,船头包铁,直冲补给栈桥。

    何凌川看见旗影,立刻改令。

    “右营护炮船,横截潮口。”

    “快船让路。”

    “岸上,给我照旗!”

    方静海同时下令。

    “第三排火把,点。”

    火把一排排亮起。

    秦黑鲨主船被照在雨里。

    水上、岸上,第一次同时盯住同一面残旗。

    何凌川道:“现在。”

    假盐仓忽然自内向外塌开。

    木板落地。

    背后两门小口径防潮炮露出炮口。

    那是周怀谦留下的假仓。

    也是许初留下的半药操法。

    方静海挥手。

    “先断桅。”

    轰!

    第一炮击中主船前桅,桅杆折下,砸翻船头海匪。

    何凌川斗舰接上。

    “水线。”

    第二炮贴海而至,打进秦黑鲨座船前舷。

    木板裂开。

    海水涌入。

    秦黑鲨一手抓住断索,怒吼:“压住!给我压住!”

    第三炮响。

    海煞残旗从旗杆上断开,落进潮水。

    整个小港,死寂一瞬。

    随后哗然炸开。

    民夫喊出了声。

    记录官脸色惨白。

    姚广忠派来的账官站在雨里,账册被打湿,他却没低头。

    他只喃喃一句:“北渚小港炮防,账上不能削。”

    海匪阵线当场崩散。

    前船被索缠。

    后船被堵。

    侧潮沟被护炮船横截。

    秦黑鲨主船进退不得。

    他看见远处还有火把亮起。

    不是援军。

    是更多假炮位。

    这个小补给港,不是薄口。

    是奉天提前摆好的伏击口。

    “撤!”

    他终于喊出这个字。

    残船拖着裂口往外逃。

    何凌川没有追深。

    “只打桨。”

    “别入外潮。”

    新兵问:“将军,不追?”

    何凌川看他一眼。

    “你今晚刚会站稳,就想飞?”

    新兵闭嘴。

    天色将白。

    荒岛泥滩上,碎帆、断桨、血水混在礁边。

    仇汝风率瑶光登岛。

    他不看残匪哭喊,只让书吏登记。

    “余船。”

    “快船十九,能用不足十一。”

    “伤兵。”

    “重伤一百二,轻伤三百余。”

    “存粮。”

    “湿粮六日,干粮两日。”

    “火药。”

    “半数受潮。”

    “残旗。”

    书吏递上海煞断旗。

    仇汝风展开,看了一眼。

    “写。”

    “秦黑鲨残部折损半数快船。”

    “无力独立劫港。”

    他又看向外海。

    雨雾里,几道小影飞速远去。

    菲莱探船。

    东瀛暗灯。

    高丽细快。

    他们都看见了。

    奉天水师未成。

    但近海已能战。

    王城捷报入殿时,姚广忠看完战损册,没有立刻说话。

    鸿安问:“钱粮?”

    姚广忠道:“基础经费,不削。”

    旧臣抬头。

    姚广忠补了一句:“明账照旧。敢乱花,照砍。”

    李潇笑了一声:“姚公这刀,终于砍向海了。”

    姚广忠冷冷看他:“你若报假战功,刀先砍你。”

    殿内紧绷的气,松了半寸。

    鸿安接过海煞断旗。

    “入《北渚夜港战案》。”

    “方静海记功。”

    “何凌川记功。”

    “首轮乱炮,入训册,不入罪册。”

    众人一怔。

    鸿安道:“新兵第一次见血,乱而未逃。”

    “能训。”

    “能用。”

    海门外。

    那几艘探船连夜改报。

    “奉天水师未成,近海已能战。”

    “不可轻取。”

    “秦黑鲨残部不足为主力。”

    瀛洲外海。

    败报送入青帆主舱。

    杨坚看完,没有发怒。

    他把纸递给杨宽。

    杨宽脸色难看:“秦黑鲨废了。”

    杨坚道:“废得有用。”

    “他替我们试出一件事。”

    杨宽抬头。

    杨坚看向舱外黑海。

    “鸿安的牙,已经不只在大港。”

    “楚临川不能再等。”

    很快,军令传入外海主泊。

    楚临川接令后,沉默片刻。

    他抬手,点向海图。

    “主力前推。”

    部将一惊:“现在?”

    楚临川道:“现在。”

    他指尖落在东岬与北渚之间。

    “秦黑鲨咬不动小口。”

    “那就让奉天看看,真正的水师怎么压海。”

    舱外,瀛洲青灯一盏盏亮起。

    黑暗里,八艘大船起锚。

    二十艘艨艟转舵。

    六十余艘快船铺开。

    第一面主力战旗升上桅顶。

    旗上只有一个字。

    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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