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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墙那排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竹篾的蛊罐。

    罐口封着黄泥,黄泥面早裂出细细纹路,像干的河床。

    墙角立着三只黑陶缸,缸身乌沉,缸底一圈暗色水渍。

    水渍边缘,竟密密嵌着一层虫卵,细细白白。

    乍一看,像撒了一圈白沙。

    板壁缝里,似乎还抖着几缕极细的虫丝,若有若无。

    房梁上垂着旧布条,褪色得厉害。

    无风,却轻轻晃了一下。

    也不知是屋里哪股气流过去了,还是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正贴着梁走。

    角落里还摆着几口半高的木缸,缸边贴着旧红纸。

    纸上的墨线早被烟熏得模糊,只剩几个依稀的符印轮廓。

    地面是旧木板,踩久了,油光泛出来,缝里却仍积着黑灰和细虫壳。

    就连空气里也不止是火烟味和茶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湿苦的土腥,像是有许多不见天日的活物,在这屋里陪着人一代代住着。

    堂屋左前方,便是火膛。

    青石围砌,深约一尺。

    炭火闷在灰里,红不红,暗不暗,像一口一直没熄尽的旧心火。

    铁三角架上挂着一把黑壶,壶底全是熏痕。

    里头煨的是一整天的老茶,粗叶烤焦后再慢慢冲水,煨到最后,茶汤黑得像药。

    火膛上方还吊着几束正烘着的草药,叶片被热气烤得微卷,苦味顺着火烟慢慢往屋里洇,闻久了,舌根都会微微发涩。

    而这火膛摆的位置,更不是随意的。

    苗家火膛,依姓氏、依家脉、依入山龙脉,各有讲究。

    这一口火膛,正位却偏东南。

    正对龙脉入山的方向。

    几十年来没挪过一寸。

    所以,这座五柱七瓜吊脚楼的楼主,姓龙。

    她,便是景区那些人口中的——龙乜三。

    也叫,乜三婆。

    女子抱着缸冲进屋里。

    那缸沉,里头的罐子更不安分,虫子在里头撞,撞得罐壁一阵阵发颤,刮得“唰唰”作响。

    像是有人拿极细的骨针一下一下蹭在陶面上。

    火膛阴影里,有个佝偻的人影,便是乜三婆了。

    她背微驼,肩很窄,身上罩着深靛色旧布衣,外头又搭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褂。

    银发倒是挽得很紧,一丝不乱。

    耳垂上坠着一对极旧的银环,火光一照,只闪一下,随即又沉进暗里。

    乜三婆脸上的褶子深得厉害,不像普通老人脸上的皱,更像山里石头被水冲了几十年,冲出来的沟纹。

    眼皮半垂着,像困,像倦,像是随时要睡过去,可眼底偏偏还有一点线似的亮,细细映着火。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很旧。

    旧得像这屋子。

    像火膛边那把用了很多年的火钳。

    像一个已经看透了太多风浪,因此再大的异动也只肯抬半下眼皮的老祖宗。

    女子几步冲到火膛边,抱着大缸蹲下,手臂都绷紧了,声音里那点强撑出来的利落已经裂开:“巫卡,我些蛊不对喽,它们……它们!”

    罐壁还在响。

    “唰唰”“唰唰”地刮。

    乜三婆却像早就晓得今朝夜里不安生,连眼都没全抬,只慢慢开口。

    她的声音又哑又缓,土话压得低,像是柴火底下那点闷着的红炭:“蝮丫,莫慌噻。你一乱,蛊也跟到你乱。”

    蝮丫牙一咬,抱着缸便往前递:“您看嘛,您看嘛!”

    直到这时,才晓得这年轻女子原来叫蝮丫。

    蝮丫仍戴着面罩,没摘,把缸往她跟前一送,乜三婆只撇了一眼。

    真就一眼。

    短得像随意扫过似的。

    蝮丫也没敢当场掀罐子。

    她是真怕。

    怕这一开,里头那些已经躁得不像样的东西,立刻就全收不住了。

    于是她只能抱着那口缸,忙不迭把来龙去脉往外倒。

    她面罩还戴着,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和陆沐炎是那么的像,机敏,灵动。

    可她的眼里,带着一股山里姑娘天生的利索劲儿,和陆沐炎却又完全不一样。

    这会儿,一眨一眨,里头全是急火。

    她嘴里也尽是寨里年轻姑娘那种土话气口,话快得发紧,几乎要缠成一团:“我刚刚夜巡到坛边,就听着里头窸窸窣窣怪得很噻。我先还当哪个手贱去碰喽,结果一看,五只罐子都在抖,木盖都跳起咯!”

    她说得太快,连呼吸都顾不上匀一口,像是生怕自己少讲一字,巫卡就看不出这事的厉害。

    “我开来看,夜游丝灰扑扑绞成一团,石痰蜍满罐爬,嘴巴张起不闭,呓蚕热得像火炭,丝水一样往外淌,咬骨蛉空口乱剪,灰堆豉都翻肚皮往上爬喽!”

    这几句一口气砸出来,连她自己都像被那画面重新逼回去看了一遍。

    蝮丫喉头一下发紧,抱着缸的手臂都绷了起来,又赶紧往下补,声音都快劈了:“我唱安蛊歌也不听,撒喽灶底眠也不听,哪个都不听!它们还齐齐往一边贴,转喽罐子都不认,只认方向噻!”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火光在乜三婆脸上一跳,一缩。

    乜三婆却还是不急。

    她背靠在火塘边,半眯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其实一字不漏都听进去了。

    火光每跳一下,乜三婆眼里那一点细线似的亮光也跟着轻轻闪一下。

    像是灰底下埋着的一点火星,看着快灭,实则没灭。

    蝮丫讲到最后,喉咙都干得发涩,抱着缸的手早已快麻透了。

    她站也不是,蹲也不是,面罩下的声音都慌得变了调:“咋个办,咋个办……我养喽十多年喽,还没用上,难不成就要死喽?这可啷个整......”

    蝮丫是真慌。

    那股慌,不是一个年轻守蛊人见了怪事后的单纯发怵。

    是她这十九年里头,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远远大过她会的那些本事,正顺着黄果树那边的风和水,一寸寸压过来。

    而乜三婆除了最开始瞥那一眼罐子,之后便再没正眼看过它。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火钳,慢慢把火膛底下一块炭挑了挑。

    火灰簌簌一落。

    里头那一点红,便更清楚地露了出来。

    火星一闪。

    噼啪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故意落给蝮丫听似的。

    直到蝮丫等得眼眶都快憋红,乜三婆这才慢吞吞开了口:“不是虫怕,是虫认着更旧个东西喽。”

    蝮丫一愣,眼眶微微发红:“什么更旧个东西?”

    她问出口时,整个人像忽然又矮了一截。

    蝮丫在这寨子里活了十九年,除了和乜三婆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跟虫子打交道。

    她从落地起便跟着学捉虫、养蛊、辨蛊、种解、巡坛,哪一样都不差。

    寨子里同辈姑娘里,她算最能干的那一拨,快、稳、细,胆子也大。

    可眼下这句话一落,她却像忽然被人一把推回了门槛外头。

    明明站在屋里。

    却像连门都没进过。

    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都摸不着。

    只能干站着,眼睁睁望着老人脸上那点平静,自己却满脑子空白。

    乜三婆却没答她。

    像是这句问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她听懂的。

    乜三婆慢吞吞站起身,伸手把火膛上烤着的草药翻了个面。

    叶片一动,苦味便又重了一层,慢慢洇开去,把屋里的烟火气都压得更沉了些。

    她一边整理,一边低低道:“等天明儿,把大祭司喊来。”

    蝮丫脸一下皱得像苦瓜:“阿晷?等哈要把我收喽,我不去。”

    寨里年轻人没几个不怵阿晷的,从小被她训着引虫,领虫,吃虫,简直就是活阎王。

    乜三婆连眼皮都没眨,只淡淡问了一句:“虫还想不想要噻?”

    蝮丫一下噎住。

    所有不情不愿全卡在喉咙口。

    半晌,她才又气又急地挤出一句:“……您非不告诉我,卖哪样关子嘛!!”

    她嘴上冲,心里却更烦。

    烦得发闷,发燥,胸口里那股撞来撞去的感觉越来越冲。

    像是有什么一直摆在自己眼前的东西,她这十九年,竟连边都没摸着?

    乜三婆不说。

    她就越清楚——自己还差得远。

    蝮丫心里不情不愿,脸上那点烦躁也压不住,可到底不敢再顶嘴。

    她把那口还在微微发颤的大缸放下,缓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木楼外头的夜已经深透了。

    廊下潮气沉沉,风从坡底往上钻,贴着吊脚楼的木柱和木板缝,一层层往里拱。

    远处火塘都熄得差不多了,偶尔哪家屋里还透一点红光,也不过是灰底下埋着的炭。

    没有人声,只有风声、虫鸣和不知哪里一声极远的狗叫。

    整个寨子像是睡了。

    又像是没睡死。

    像一口看着平静的旧井,井面黑着,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轻轻翻了一下身。

    蝮丫走在木廊上,脚步比来时重,又比来时急。

    她心里那团躁火半点没散,反倒越走越沉。

    总觉得今夜之后,这寨子里有些东西,要不一样了。

    …...

    …...

    天色微明的时候,山里的白先起来了。

    不是亮。

    是雾。

    黄果树那边的湿气顺着山势一寸寸漫过来,薄薄一层,贴着坡,贴着草,贴着吊脚楼下的木柱往上爬。

    鸟还没全醒,只零零碎碎叫了几声。

    虫鸣倒先起来,细细密密,从草根、墙角、木板缝和潮石边一齐浮出来,织成一层薄响。

    远处瀑布还没露全貌。

    可那股水气已经先到了。

    冷,湿,白。

    像是有人在山那头轻轻掀起一层纱,又把半座寨子都罩了进去。

    可今早的寨子,显然跟平常不一样。

    天还没真亮透,便已经有人披着外衣、趿着拖鞋,从一户人家急急往另一户人家赶。

    有人站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再轻,也掩不住里头那股慌乱。

    有人两三个凑在一起,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越说越快,眼神还总往黄果树那头飘。

    有一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里头的人头发都没梳顺,拖着鞋就往外跑,边跑边系衣襟,像是生怕迟一步,就赶不上听什么大事。

    还有人在坡道上差点撞作一团,互相让开后,竟连平时那点寒暄都顾不上,扭头就往各自要去的人家钻。

    整座寨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拱了一下。

    表面看着还是那些木楼、石路、火塘、草垛、鸡鸭。

    可底下那层日复一日的安稳,却像忽然被谁用手指头捅破了。

    黄果树附近更不对了。

    有一个男人,像是梦游似的,闭着眼睛眼见着就晃到了水边,走着走着,忽然猛地睁眼!

    那一睁眼,不知看见了什么,整个人登时僵住,随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那男人便脚下一滑,“咚”地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他手脚并用,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爬起来时脸色白得像纸,一路冲回家,边冲边喊,活像身后真有什么东西追着他!

    这种不一样,很快便传开了。

    不必谁站出来喊。

    寨子自己就先知道了。

    蝮丫站在门口时,已经换了身衣服。

    不是昨夜那身黑。

    而是一身九月份苗家少女最常见的衣裳,颜色不艳,剪裁利落,袖口和襟边压着细细的花纹。

    她身上的银饰也简单,只在颈间、腕上和耳边各留一点,不张扬,却很利索。

    只是,将昨夜的面罩,换成了一个银质面具。

    她就站在龙乜三这座五柱七瓜的吊脚楼外等着。

    天色还带着雾白,风也凉。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一阵阵发紧。

    不多时,雾中有人来了。

    先是银饰,轻响。

    很轻。

    不是乱碰出来的叮当,而是一种极有分寸的清响,像来的人连身上这些银器都懂得如何收着动静。

    再然后,人影从薄雾里走近。

    她一来,四周竟像静了一下。

    不是当真没有声音了。

    是那些原本在村子内低低说话的人、在坡道上来回窜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人,像是不由自主都把声音收了半寸。

    连蝮丫都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来人,便是仡楼阿晷。

    苗寨现任大祭司,四十出头。

    她个子高,身形清瘦,立在晨雾里时,像一根笔,直钉进山气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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