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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声、鱼尾拍水声、银鳞砸回河面的闷响,全都撞在一起,听得人后背发麻。

    风无讳低声骂了一句:“卧槽,底下有东西?!”

    迟慕声盯着水面,眉头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原理?!”

    可长乘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惊。

    是沉。

    他眼神极快地划过陆沐炎,又看向少挚。

    那一眼很短。

    短得几乎像错觉。

    可那里面分明压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东西。

    像某个他曾经想过、却一直不愿让它真正落地的判断,在这一刻,被那片翻起的银光狠狠钉实了。

    白兑没说话。

    只是剑鞘微微一响。

    那一声很轻,却比任何一句询问都更冷。

    迟慕声迅速把车停在一处偏僻路边。

    这里离核心景区还有一段距离,靠近白水河下游一截不显眼的水道。

    半旧护栏歪在路旁,铁皮边缘生了锈。

    湿草贴着石阶往下长,叶片上全是水珠,车灯一扫,冷冷亮了一层。

    周围没有游客。

    远处只有几点零散灯影,被夜雾泡得发虚。

    几人下车。

    潮气扑面。

    冷。

    湿。

    带着河水的腥气。

    像一口常年不见天日的井,忽然朝人敞开了。

    鱼群还在跃。

    银鳞一闪,一灭。

    一闪,一灭。

    每一次翻出水面,都像有刀光从黑水里割出来,又立刻被黑暗吞回去。

    水雾扑到脸上,细而凉,像是黑暗里有人朝他们吹了一口冷气。

    风无讳抬手。

    巽炁贴着地面散出去,沿着石阶、湿草、河岸,一寸寸钻向水边。

    几人都没催。

    只有水声在响。

    哗啦。

    哗啦。

    哗啦。

    片刻后,风无讳脸色越来越不好:“不是普通的惊鱼……”

    他声音压低,像怕惊动水下什么东西。

    少挚蹲下身。

    指尖虚虚按住湿冷的石面。

    石面上全是水汽,冰凉顺着指腹往上爬。

    夜色里,少挚眉心难得轻轻蹙了一下:“水脉乱了。”

    这句话落下,周围忽然更静。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那片水压住了。

    河像一条被按住脊骨的活物,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挣动。

    远处山影垂下来,压着水面,稀薄的灯光照不透雾,只在河边留下一层发冷的白。

    陆沐炎站在后面,望着那片翻起的水,胸口一点点收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股感觉。

    不是怕。

    也不只是震惊。

    而是一种很古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处看见了的感觉…...

    那些鱼,不是乱跳。

    分明就是在躲着什么!

    它们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着,从中间那片水域退开。

    跃起。

    落下。

    再跃起。

    每一次都急,每一次都乱,可乱到最后,偏偏把中间空出来了。

    硬生生让出了一块黑水!

    陆沐炎呼吸微滞。

    一个念头忽然扎进脑子里。

    它们不是乱。

    是在让。

    让什么?

    给谁让?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兀,像针一样扎进心口。

    她下意识又看向迟慕声。

    迟慕声也还在看水。

    他看得很认真,也确实察觉到了不对。

    但那是判断。

    是推演。

    是他在以雷意和水脉去分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

    不像是……

    被认出。

    陆沐炎心里更乱。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感应这么明显,雷祖没有任何感应吗?

    少挚、白兑、长乘、风无讳,为什么也没有?

    难道这不是哀牢山之后,那条继续往雷祖身上推的命线?

    那个答案像一片更深的水,已经漫到她脚边。

    冷意贴着脚踝往上爬。

    她不是猜想。

    几乎是确认。

    【鱼群,是认出了他们之中的谁!!】

    可陆沐炎压根没有往自己身上想。

    也不敢想。

    ……

    ……

    远处。

    潮湿石坡后。

    一个几人寻找了十几个小时的人,就站在那里。

    艮尘。

    夜雾从坡下升起来,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看着黄果树方向,眉眼沉得很深。

    水声一阵一阵压过来,隔着树影、山石和夜色,仍旧闷得人心口发紧。

    那片银白色的鱼跃,映在他眼底。

    亮一下。

    暗一下。

    像某种早已埋在命里的东西,终于被水翻了出来。

    艮尘身边,站着个老人。

    约莫六十来岁。

    黑瘦,半闭着一只眼,脸被山风和日头磨得又干又深,沟壑像裂开的老石皮。

    他的手掌粗得像老树根,指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身上穿着旧布褂,外头套着一件防潮的旧外衣,裤脚沾着泥,整个人站在湿草和石坡边,几乎没有一点突兀。

    不像人。

    倒像是一块在山里蹲了很多年的石头。

    老人名为——石回。

    石回没看鱼。

    他像是在听水。

    半闭的那只眼似睁非睁,另一只眼也没多少光,只静静对着水声传来的方向。

    听了很久。

    久到远处又一片鱼群跃起,银光在雾里炸开。

    这位老人才慢慢开口。

    石回的嗓音又沉又哑,地方口音重得厉害,普通话不好,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块一块搬出来,尽量找给艮尘听:“我早讲过噻……冇错嘛。”

    石回顿了顿,像是把后半句话从胸腔里抠出来:“门前头呢活签,着让位咯。”

    艮尘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水面还在翻。

    石回半闭的眼轻轻动了一下,又道:“这帮娃娃勒,我听得着他们说话噻。”

    他嗓子里像含着砂,话说得慢,却一字比一字沉:“嗨哟,莫讲鱼疯。”

    “鱼哪会平白疯成这个样子嘛。”

    石回侧了侧耳,像又从水声里听见了什么。

    然后,才低低补了一句:“是认着咯!”

    艮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雾那边。

    看向陆沐炎的方向。

    她站在冷雾里,脸色微白,眼底还有茫然。

    她不明白。

    可水先明白了。

    鱼先明白了。

    山里那些被压了很久的旧东西,也先醒了一线。

    石回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开口更慢。慢得像石头一块一块落地。

    “你寻咯……”

    风从坡下吹上来,湿冷地掠过两人衣角。

    “生生世世呢人。”

    他看了艮尘一眼:“诺,出来咯。”

    艮尘眸光微微一震。

    这一瞬。

    他真的失了神。

    …...

    …...

    另一侧。

    几人暂时停在外围。

    少挚还蹲在湿石边,指尖虚虚悬着,像是在听水脉底下更深一层的动静。

    风无讳的巽炁已经绕着河岸走了一圈。

    它贴着湿草,掠过半旧护栏,钻过石缝,又顺着水雾往更远处探了探。

    可等那缕风回来的时候,风无讳的脸色明显不太对。

    不是发现了什么。

    更像是——

    发现自己没法说清楚。

    他站在车灯与水雾之间,眉头皱得很紧,平日里那点插科打诨全没了,只抬手按了按耳后,又侧头听了一会儿。

    “这地方的风……不干净。”

    迟慕声抬眼:“什么意思?”

    风无讳没立刻回答。

    他自己也像在想怎么形容。

    水声还在远处翻着,鱼群已经渐渐少了些,可河面仍不安稳,一层一层细浪往岸边推,撞在湿石上,发出沉闷的碎响。

    风无讳又放出一部分巽炁。

    这一次,那缕风没有往外散太远。

    它…...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无形的。

    软的。

    却又结实得很。

    像一张看不见的旧网,横在夜色和山风之间。

    风无讳脸色更古怪了:“我去,我讲不明白。”

    他顿了顿,难得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就……这风过不去,又不是被挡死了。像是撞了一下,又被弹回来一层。”

    白兑看向他。

    风无讳被她这么一看,更觉得自己说得乱,干脆低声骂了一句:“啧,反正不是平常那种山风!”

    说着,他又侧耳听了听。

    水雾贴着他额前碎发,挂出一点冷湿。

    半晌,见没人应他这句话,他才终于挤出一句:“我,我说不好啊,我就是感觉,像是有第二层回声呢?”

    这句话,几人仍是没听懂。

    可话音一落,长乘的神情更沉了。

    他原本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却慢慢抬起眼,看向远处黑压压的山影。

    第二层回声。

    这几个字,风无讳说得不准。

    可偏偏不准里,撞中了最要命的地方。

    风过山谷,本该有回声。

    水撞石壁,也该有回声。

    可若一阵风、一声水响、一点炁流,都在原本该散开的地方,又撞出第二层回响……

    那就说明,这里不只是山。

    也不只是水。

    这里曾经被什么东西“围”过。

    压过。

    封过。

    像一只旧罐子,外头看着还好,里头却一直闷着一口没散的气。

    【蛊?】

    几人站在水边。

    车灯在他们身后照出一道白亮的光,把水雾照得薄薄发灰。

    远处河面还在细细翻动。

    山影伏在更远的黑暗里,沉默得像一排不肯开口的旧人。

    陆沐炎没有说话。

    她耳膜里的闷响还在。

    迟慕声看着风无讳,又看向长乘,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异象。

    少挚站在陆沐炎身后半步,目光从水面划过,又轻轻落到长乘脸上。

    长乘仍旧望着远山。

    他没有解释。

    只是那双一向温和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很重的冷意。

    像他看见的,不是这条河。

    而是某个很久以前被压进山腹里的口子,正被这一夜的水声,轻轻顶开了一线。

    风停了一瞬。

    水声反而更清楚了。

    …...

    …...

    而这道水声,像被这阵风推着,越过白水河,越过湿冷夜色,越过层层喀斯特山影,朝贵州更深处掠去。

    掠过暗下来的村寨。

    掠过沉睡的吊脚楼。

    掠过未熄的火塘与垂在木梁上的旧银片。

    最后,落到另一片山里。

    【——梵净山外缘。】

    一座小庙,伏在夜雾深处。

    那庙很旧。

    旧得像早就不该再被人记得。

    石阶上长着青苔,黑瓦边沿滴着水,墙皮被潮气泡得发暗。庙门半掩着,门缝里没有灯,也没有香火该有的暖色。

    只有冷雾,一丝一丝往里钻。

    庙中供台上,香灰原本堆得很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塌了一半。

    不是被风吹散。

    也不像被人碰过。

    而是从中间缓缓陷下去,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层灰往下拖了一寸。

    灰面裂开细细的纹。

    几粒香灰顺着塌陷处滑落,落在供台边缘,无声无息。

    供台后,是一尊,无眼石像。

    石像不高。

    五官被磨得模糊,眼睛的位置却尤其怪。

    那里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缝,只是两道被刻意抹平的浅痕。

    白日里看,或许只觉得粗陋。

    可在这一夜的雾里,它却黑得厉害。

    比墙黑。

    比供台黑。

    比庙门外那些被雨水泡透的树影还要黑。

    石头没有什么吸光功能。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头里往外醒来…...

    夜雾从门槛爬进来,贴着地面缓缓流过。

    庙里没有人。

    也没有脚步声。

    只有供台的角落里,一点香灰,极轻地滑了一下。

    “簌…...”

    很轻。

    几乎不可能被人听不见。

    可就在同一刻——

    门槛下,压着的旧银钉,微不可闻地响了一声!

    “叮。”

    那声音,细得像针尖碰了一下骨头。

    短。

    冷。

    没有回声。

    却像把整座小庙都钉醒了一瞬!

    庙外的雾,停了。

    庙里的石像,更黑。

    而香灰塌下去的那一半,露出了底下极淡的一道旧纹!

    …...

    …...

    几乎就在那道旧纹露出的同一息。

    白水河边。

    长乘猛地一怔!

    那一下太明显了。

    他原本一直压着眉眼,听着这片山水深处那些尚未散尽的旧气。

    可此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胸腔里狠狠拽了一下!

    下一瞬,长乘猛地蹲下身。

    手掌重重拍向地面!

    “啪!”

    湿冷的石面被他掌心一压,水汽四溅!

    几人全都看向他。

    陆沐炎心口本就发闷,被这一声惊得指尖一紧。

    迟慕声立刻起身:“乘哥?怎么了?!”

    长乘却像根本没听见。

    他的掌心贴着地面,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没了。

    水声、鱼跃、湿石、山影,所有东西在这一刻都像被他强行拨开。

    蠃母司山神的神识,顺着地脉往远处猛地探去!

    越过白水河,越过山腹暗流,越过一层又一层潮湿的石骨,直直撞向梵净山方向!!

    那里,有东西动了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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