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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也确实都累了。

    于是,便顺着山路旁一处略微背风、又稍平坦些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地方前头有一棵树,枝叶横出去,正好替他们挡住大半视线,旁边还有些岩石与草丛,不算宽敞,却足够暂时藏身。

    艮尘上前一步,剑指于唇,低声落诀:“艮为山。”

    下一瞬,脚下地气微微一沉。

    一股厚重的、沉稳的、近乎慈悲的力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紧接着,一块块石头自地面极轻地隆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黑暗里安静搭起一个小小山笼。

    石块彼此咬合,沿着那片地势拱出半环形的掩体,不高,却极稳,恰好把几人围在里头,中间还能生一堆小火。

    外头那棵高山栎的树冠正好遮住洞口,将这一处从远处看过去彻底切碎成一片普通的山影与乱石。

    谁若不是走到最近前,根本看不出这里竟还藏着人。

    风无讳一看,顿时乐了:“哈哈!”

    迟慕声也笑,往那石头边上一靠,边卸包边感慨:“哎哟,真方便啊,还能这么用……省了好多住宿的钱,哈哈!”

    风无讳却笑得更坏了,眼神十分欠揍:“不不不,你们不知道我笑的是什么,哈哈~!”

    他话音才落——

    几人便听见了后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三四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一个女孩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哎?!哎!?”

    第二个声音,喘着气,像刚跑完八百米似的:“怎么跟丢了?!”

    第三个倒显得沉稳些,分析道:“嗯…难不成有两条路口?!”

    第一个声音又响了,更尖了,带着哭腔:“啊啊啊啊我都累死了他们走的怎么这么快啊……”

    后面的,就听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了,只听的——

    “啊啊啊啊啊跟丢了!!”

    “都怪你,都怪你,就说下午直接去要微信多好,现在找都找不到了…...!”

    石笼之内,几人都听着她们的声音。

    谁都没说话。

    下一刻,大家竟都无比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

    把背包往石洞掩体里一放,用得上的东西往手边一摆。

    长乘蹲下整理药箱,指尖将瓶瓶罐罐依次归位;

    白兑靠着石壁闭目调息,身形冷静得像一截嵌进夜里的白玉;

    少挚安静坐在一旁,帽檐压低,像连气息都与这片夜色一并沉了下去;

    迟慕声把几个罐头从包里掏出来,沿着脚边码好;

    风无讳将登山杖靠在石壁上,干粮袋解开,水壶摆成一排;

    陆沐炎把拢好的树枝重新撑稳,免得一会儿火势歪了;

    艮尘则绕着石笼边缘走了一圈,仔仔细细检查四周掩体是否严实,连树影和石缝之间露出的空隙都没放过。

    外面那一串追着他们跑了半下午的声音,仿佛只是山风的一部分。

    不再显得荒唐,也不再显得吵闹。

    只是远远浮在夜里,隔着一层树影,一层山风,一层他们此刻小小的、却足够安稳的遮蔽。

    像是别人的故事,从这条高路上轻轻走过去。

    后头那几个女孩还在争执。

    “怎么能怪我啊?你不是也没去吗?”

    “烦死了……”

    “现在怎么办?”

    “……这条路也无非就是这样的,说不定他们在哪儿扎帐篷了?还是……好奇怪啊,想不通啊。”

    “无论怎么,他们肯定得住宿的吧?”

    “不然我们先回去,早点睡,明天起个大早,就不信我们一直走,追不上他们!”

    “你要是再抱着手机p图到两点,我可就不等你了!”

    “啊啊啊啊说真的,这张好看还是这张?”

    “暗一点儿的,显得你脸白…...”

    说着,四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终于一点点往下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碎石被踩响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和江水的轰鸣彻底吞没。

    一阵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热闹,终于被山重新收了回去。

    陆沐炎这才轻轻抬手。

    她指尖微微一点。

    原先准备好的篝火架子,下一瞬便“噗——”地亮了起来。

    火光很稳。

    不是骤然窜高的野火,而是一团被她控制得极温顺、极妥帖的暖焰,先从柴枝缝隙里慢慢浮起,再一点点舔上干燥的木皮。

    金红色的光跳开,映亮几人脸侧,也映得这片石笼之内顿时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人间暖意。

    迟慕声顺手就把几个罐头架上了火边烤。

    火苗窜上来,舔着金属罐壁,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的、像在说话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碎,可落在这片高山夜色里,却格外好听。

    像是终于有什么不再关乎生死,不再关乎追索与逃命,只关乎“晚饭”“热水”。

    迟慕声顺手就把几个罐头架上了火边烤。

    火苗窜上来,舔着罐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的、像在说话一样的、声响。

    那边风无讳已经把铜壶架好了。

    壶底一受火,没多久,壶嘴里便冒出白蒙蒙的一小团水汽,在火光里轻轻打着旋,又被夜风一吹,斜斜散进黑暗里。

    水还没开,可那种将开未开的轻响已经先从壶腹深处闷闷传出来了,叫人一听,心里便跟着松一点。

    艮尘、白兑、少挚、长乘几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真被方才那场乌龙搅乱什么。

    但风无讳、迟慕声和陆沐炎,倒是真真正正地暗爽了一下。

    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似的,心里甜得厉害,脸上却还要装得一本正经。

    这……

    修仙真爽哈?

    风无讳蹲在火边,嘴角翘着,眼睛眯着,眯成两条弯弯的缝,缝里漏出来的光又亮又贼,像只刚偷完鸡、还没来得及擦嘴的狐狸。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是那种“我刚才听见了,她们在追我们,可她们追不上,哈哈哈哈”的、极其得意、极其欠揍的笑。

    迟慕声和陆沐炎与他对视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轻快,松弛,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窃喜,和几分只能在自己人面前流露出来的幼稚。

    篝火下。

    艮尘把地图摊开,正借着火光和头灯分析下一步路线。

    他指尖落在纸上,从虎跳峡一路往北,又慢慢往西偏:“之后,我们需要沿金沙江往下游,往雨崩方向。”

    白兑点点头,顺着他的路线看过去:“嗯……哈巴雪山?”

    说着,白兑抬眼看向迟慕声,眼神示意。

    迟慕声正拿树枝拨火,闻言一顿,想了想道:“我好像去过……但是我忘了地形。主要是以前总爱玩儿,徒步的地儿确实不少…...明天走走说不定能想起来?”

    闻言,艮尘却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重要、必须立刻交代的大事。

    他神色一肃,看向迟慕声:“慕声。”

    迟慕声正用树枝拨火,闻声一顿,抬眼看他:“嗯?怎么了?”

    艮尘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背脊很直,语气也比平时还郑重几分:“别的事放一边,我现在需要和你说一件严肃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跟着看了过去。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连白兑都睁开了眼,少挚也微微抬眸,长乘手里拿着药瓶,动作都停了一下。

    迟慕声眉头微皱,心里也跟着提了一下,坐正了些,道:“嗯,好,艮尘你说。”

    艮尘神色认真得一丝不苟:“你并不是个粗心的人,但有些时候也难免会忘记什么。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问题,还是早处理为好。”

    迟慕声不太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只能一边蹙着眉细想,一边顺着应:“嗯……是,是的,对。”

    艮尘听他承认了,竟还显出几分欣慰:“嗯。”

    他点了点头,随后极其严肃地下了结论:“日后千万不要再欠别人的微信了,这件事,我回院会帮你处理。”

    ……

    风无讳:“噗。”

    陆沐炎:“…….”

    迟慕声愣了一下,下一瞬,脸都快僵了。

    三人对视一眼,差点没当场笑岔气。

    长乘都忍不住抿了抿唇,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少挚原本正垂眸看火,听到这里,眼神都明显变了一下,像是想忍,却还是没能完全压住那点细微的波澜。

    偏偏白兑与艮尘两人,一个比一个一本正经。

    白兑听完,竟还非常配合地冲迟慕声递了个白眼,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招惹来的麻烦。

    迟慕声舔了舔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谢谢你了,艮尘,你真是一个大好人,我以后一定多备点微信。”

    这话一出,几人终于都笑了。

    风无讳笑得往后一仰,差点把壶给带翻;

    陆沐炎捂着嘴,肩膀直抖;

    迟慕声自己都给气笑了,低头拿树枝胡乱捅了两下火,耳根都热起来了。

    笑声在石笼里一圈圈荡开。

    不大。

    却很暖。

    像这几日压在每个人身上的那些血气、腥气、追索和惊悸,都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拨开了一线。

    几人笑了好一会儿,那点闹意才慢慢散下去。

    火还在烧。

    铜壶也开始真正咕嘟起来。

    夜风从石笼的边缘吹进来,掠过几人发梢、袖口与篝火边缘,把那点刚刚扬起来的轻松,又一点点吹得安静了。

    于是,笑声先停的是风无讳。

    他手里还拿着那根搅铜壶的树枝,可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已经慢慢往回收了。眼睛里那点又坏又贼的光,也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很少会出现在他脸上的安静。

    像是刚刚那场小小的得意过后,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别的什么碰了一下。

    迟慕声也渐渐不笑了。

    他靠着石壁,仰起头,桃花眼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尽,可瞳孔深处已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来。

    火光在他眼里跳动,一跳一跳的,把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也映出一个极淡极淡、近乎恍惚的轮廓。

    陆沐炎也安静下来。

    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火光从发丝缝隙里漏过去,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金纹,也把她眼底那点轻轻浮起来的情绪,照得格外柔软。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他们各自心里都像是被什么轻轻推开了一道门。

    门后,站着的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本该属于“普通世界”的自己。

    迟慕声先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完全不懂“雷祖”二字的人。

    他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踩着磨旧的登山鞋,手里拿着登山杖,站在雪山观景台的风里,笑得很松快。

    阳光照在他细碎的短发边缘,晃出一圈浅浅的金色光晕。

    他会去尼泊尔,去雨崩,去稻城亚丁,去一个又一个风景绝美的地方,拍很多照片,发很多朋友圈,收很多点赞。

    他会和老季在路上说笑,盘算着下一站去哪里,偶尔在山脚下嫌一瓶水太贵,一边骂一边还是买了。

    他不知道体内沉睡着雷炁。

    不知道四千年前自己是谁。

    不知道王闯,不知道震宫,不知道哀牢山地下那片湖,不知道腐宴主会看着他,平静地说一句“我等了你六十年”。

    那个迟慕声,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徒步。

    像山洞外那几个追着他们跑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还要争论“明天继续追”的女孩们一样。

    鲜活,普通,轻易就会为一点小事雀跃,也会为错过一次搭讪机会懊恼半天。

    他本该拥有的,也许就是那样一种明亮、琐碎、又没什么重量的人生。

    陆沐炎也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离祖。

    不是掌心能翻起金红火焰的人。

    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总在医院走廊里快步走着的年轻护士。

    她手里拿着病历夹,嘴里念着床号和药名,困得睁不开眼时,就着凉掉的咖啡啃一口面包。

    被病人骂了,也只能先赔笑脸;

    被阳爷爷夸了一句,回去的路上就偷偷开心很久。

    她会在值夜班时想下班。

    会在真正帮助了一个病人时松一口气。

    会在普普通通的生活里,为很小的善意和肯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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