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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后来,事情变了。

    类族几次将人们刚生下来的孩子偷走,带去了山洞里。

    那些人找孩子,找啊找啊,找到了山洞里。

    他们看到孩子在山洞里睡着,旁边蹲着几只类族,正用尾巴轻轻地扇着风,给孩子驱赶蚊虫。

    可他们不懂。

    他们看见类族竟将孩子带进洞中时,第一反应不是理解,而是惊恐,是愤怒,是人类面对未知时最本能的戒备——

    它们要做什么?

    难道要吃孩子吗?!

    类族不会说话。

    它们只是歪着头,看着那些愤怒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委屈,是困惑,是不理解,是着急。

    可人类不懂。

    类族也好几次带人类去山洞里。

    它们站在洞口,回头看着人类,尾巴摇啊摇的,着急地乱走,低低叫着,围在山口,回头望人,像是想让人类看见什么,明白什么。

    可人们更紧张了。

    他们觉得这些山里的动物终究不通人性,变了,坏了,要害人了,要吃孩子了。

    于是,他们攻击类族,用石头砸,用棍子打,用火把烧。

    逼迫类族,滚出村子,永远不要再回来。

    最终,那些类族离开了。

    它们走得很慢,回头望过很多次。

    可人类没有再跟上去。

    它们的最后一眼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悲伤。

    然后,它们走进森林深处,走进那些人类永远不会去的、黑暗的、潮湿的、没有阳光的地方。

    它们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发了大洪水。

    天漏了一样的、山崩地裂的、把整座山谷都淹没的洪水。

    山体滑坡,泥石流从山顶倾泻而下,把房屋冲垮,把田地掩埋,把人活活压死。

    死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哭声与水声混成一片。

    等灾过之后,剩下的人聚集在一起,选出村长,建设了祠堂。

    他们供奉的,便是那些狐狸模样的山神。

    那些被他们赶走的、再也没有回来的类族。

    他们希望它们回来。

    希望它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守着这片山。

    他们在祠堂里摆上供品,点上香火,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回来吧,回来吧,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赶你们走…...

    回来吧…...

    可那些类族没有回来。

    一天没有,一年没有,十年没有,一百年没有。

    它们的故事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神话变成了谣言,谣言变成了“从来就没有这种东西”。

    人们都不相信有这个动物存在了。

    他们只记得——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供奉过一种像狐狸的动物。

    可那是假的吧?那是编的吧?那是骗人的吧?

    庙仍在,香火却渐渐稀薄,供奉也渐渐只剩形式。

    再后来,壮年男子维护村内秩序,与猛兽斗,与病疫斗,与饥荒斗。

    老虎,豹子,黑熊,从林子里出来,咬死牲畜,咬伤人。

    他们组织起来,拿着长矛和弓箭,去猎杀那些猛兽,斗争,流血,死亡。

    瘟疫也不是普通的病,是那种传染很快的、死亡率很高的、让人全身发黑的、从皮肤下面长出白色丝状物的怪病。

    他们治病,用草药,用符咒,用巫术,可医疗不发达,死了很多人。

    死去的人被埋在山里,活着的人继续熬过一个又一个季节。

    忽然,有个外界的人——

    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的、带着很多奇怪工具的、从山外面走进来的人——

    那个外界人,在山的某处见到了…….

    一只徘徊的类族。

    那只类族瘦了很多。

    毛不再光亮,尾巴不再蓬松,眼睛不再明亮。

    那个外界的人没见过这种动物,他举起手里的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

    迟慕声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看着那个人好像是被类族带着,跑进森林里,七拐八绕,进了这片地区。

    然后,那只类族站在那里,看着村子,看着那些曾经和它一起玩耍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看着那些已经不认识它的、把它当妖怪的人。

    它什么也没说,看了那外界人一眼,转头进了深山里。

    而这里生活了几百年的人呢,终于第一次真正见到了来自外界的人类。

    他们好奇地围上来,摸他的衣服,摸他的工具,摸他的脸。

    那个人笑着,比划着,试图和他们交流。

    那个外界的人,带来了新的东西——

    铁器,种子,织布机,还有外界的‘神’。

    后来,外界的人又带来了更多外界的人,引进了很多新的东西。

    铁器、制度、文字、器具、道路、盐、布、火药、农具……

    那些先进、陌生、远比他们原本生活更高效也更强力的事物,一点点涌了进来。

    这里的人看着,看着,就开始学习。

    学习,然后被统治,被接管。

    原本的祠堂与庙宇,也一点点被改了。

    先是加了外界承认的神明,后来索性改成了供奉世俗最有权势的人,供奉当时最强盛的皇帝。

    木香变了,祭词变了,连旧日那些关于类族与山神的故事,也一点点被挤到最边角的位置。

    只剩最老的一批人还在夜里压着声音提起。

    可这种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代人。

    然后,外来的人说,打仗了,天下不太平了,需要你们开始战斗。

    外面来了敌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枪,带着炮,带着比他们先进一百倍的武器。

    他们说,你们要帮我们打,不然我们都会死。

    大长老站在祠堂前——

    那个新祠堂,供奉着外来的神明的祠堂——

    这位长老头发全白了,脊背却仍直。

    老者的声音很慢,很重,对着所有人说:“从我祖宗那一辈,传下来了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得透露半句,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候——”

    “类族,真的存在。”

    “在传说中,我们有过一次几乎灭亡的天灾,是类族帮助我们,将孩子一遍遍地带去山洞。”

    “可我们没有听取类族山神的话语,大洪水来了,是我们部落有记载以来最为惨烈的事件。”

    他说到这里,眼里像压着很多很多代人的悔。

    “现在,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不相信来帮助我们的人。”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定地选择相信他们。”

    他的声音很苍老,很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他的眼睛里有泪——

    不是害怕的泪,是那种“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们不能再错第二次”的、决绝的、悲壮的泪。

    然后,这一次,他们选择相信外界的那些人——

    相信那些穿着黄衣的、带着五角星帽子的、带着枪炮的、说“我们会保护你们”的人——

    他们相信外界的那些人,既然带来了文明、秩序和道路,就一定不会丢下他们。

    后来,来了敌军,来了日本鬼子。

    他们就在哀牢山死守。

    在极度缺乏机械的情况下,青壮年上了前线。

    留下的老人、妇女和儿童,便成了筑路主力军。

    他们肩挑手扛,用最原始的工具。

    锄头、铁锹、甚至是用手,在崇山峻岭间凿石开路。

    很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有人被石头砸死,有人摔下悬崖,有人累得吐血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几十万斤军粮从偏远的地区运过江来。

    画面里,只有密密麻麻的巨物。

    迟慕声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究竟有多重?

    可他能看见。

    他看见那些妇女。

    她们胸前坠着婴儿,身后背着军粮,在悬崖峭壁间攀爬。

    她们的手扒着岩石,脚踩着只有一脚宽的缝隙,身体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婴儿在胸前哭,可她们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敌人追上来。

    停下来,就会耽误前线的粮食,停下来就会死更多的人。

    一趟运粮往往需要数日。

    数日——

    她们要在悬崖上走好几天,饿了啃干粮,渴了喝雨水,困了就在崖壁上找一个稍微宽一点的缝隙,蜷缩着睡一会儿。

    她们要躲避日军的搜索和袭击——

    日军有飞机,在天上飞,看见人就扫射。

    她们要躲进树林里,躲进山洞里,躲进所有能藏身的地方。

    许多妇女和婴儿永远倒在了运粮的路上——

    有的是被子弹打死的,有的是摔下悬崖的,有的是累得再也走不动的。

    她们的牺牲,支撑着整个滇西战场的持续作战。

    迟慕声看得喉咙发紧。

    那些画面太多了,太真了,真得像山风里到现在还吹着那时的血腥与哭喊。

    到最后,这个古老的部落——

    老少妇孺,无一投降。

    他们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有村民被活活煮死。

    迟慕声看见那口大锅,看见锅里的水在沸腾,看见那个被扔进锅里的人——

    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

    他没有喊叫,他只是闭着眼,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念什么?

    念那首歌谣?

    念“鲦鱼闹,呀么鲦鱼笑”?

    念他小时候在溪边唱的那首歌?

    有幼童,被残忍的杀害。

    迟慕声心里咯噔一下,是…那个叫满仓的孩童吗?

    他不敢看。

    他把目光移开,可那声音——

    那孩子的哭声——

    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的心里。

    那声音无处不在,从画面里传出来,从虚空中传出来,从每一寸空气里传出来。

    那是几百年前的声音,是死者的声音。

    那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永远不会被原谅的、永远不会消散的声音。

    更有妇女遭受非人的凌辱后被杀害。

    迟慕声不想描述那些画面,他只想闭上眼睛,只想转过头去,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那里,他的眼睛像被焊在了画面上。

    他的耳朵像被堵上了所有其他的声音,只剩下那些哭声、那惨叫声、那让人发疯的声音。

    那些敌人,还对他们使用了化学和细菌武器。

    仅剩的老弱妇孺们,开始生病、发疯、全身溃烂。

    瘴气、腐烂、感染、抽搐、疯癫、内脏化脓……

    死去的人死得极惨,活着的人也活得极短。

    这个古老的部落,除了有些人跟着部队去别的地方打仗了。

    剩下的留守的人,彻底灭国。

    灭国。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它压下来的重量,在这里压了百年。

    迟慕声看着,浑身都在发颤。

    那种颤不是冷,而是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栗,像无数怨气隔着岁月与土层,一下灌进了他的骨头里。

    所有能想象到的、负面的、黑暗的、让人想吐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淹没。

    他的眼眶热了,那种从心底最深处烧上来的、灼热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种愤怒的泪,“为什么会这样”的、无力的、绝望的泪。

    身体在发抖,剧烈的、像筛糠一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牙齿在打架。

    “咔咔咔,咔咔咔——”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连意志力都压不住的、本能的、原始的、像动物一样的颤抖。

    难怪……

    难怪……

    难怪石听禅的究极之法,用不了。

    此地,确为正统。

    因为在因果的审判里,这里压了太多太多的怨气。

    那些被煮死的老人,被残忍伤害的幼童,被凌辱杀害的妇女,那些战斗到最后的士兵,那些倒在运粮路上的母亲和婴儿…….

    这种怨,不是一家一户之恨,不是短暂一生之冤。

    是灭国之怨,是祖孙断绝、香火俱灭、家园与信仰一起被焚毁后积压下来的庞然恶念。

    时间久了,它们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脸,忘了自己最初是因为什么不肯散去。

    阴气过载,他们无法进入轮回。

    死不了。

    活不成。

    上不了天堂,下不了地狱,投不了胎,只能困在这里。

    那股最纯、最重、最无法消解的“恨”与“痛”,被这片大地、阴气与尸气一层层裹起来,发酵、堆积、扭曲。

    所有人的“为什么”,堆在一起,压在一起,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拧成一股力量,拧成一个怪物——

    腐宴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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