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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部分的皮肤,先是变成灰白色,然后是浅黑色,然后是深黑色。

    最后,像被烧透的木炭一样,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路的硬壳。

    王闯左眼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

    不是他不想睁,是眼皮的皮肤已经碳化、硬化、粘在一起,像被焊死的铁皮。

    他只能用右眼看着前方。

    可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求生的本能。

    只有一种安静的、沉下去的、像石头沉入深潭一样的光。

    他手里的雷击木在发光。

    那光不再是蓝白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纯白的、刺眼的、像太阳碎片一样的亮。

    亮得人不敢直视,亮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亮得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块木头里“出生”。

    他身上贴满的那些符纸已经不再是黄色的了。

    它们被电弧烧得焦黑,边缘卷曲,有些已经化成灰烬,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快要消失的朱砂痕迹还贴在皮肤上。

    可那些痕迹也在发光,每一道笔画都在发光,像是有人用燃烧的笔在他身上重新描了一遍那些古老的、召唤雷电的文字。

    雷光顺着他焦裂的皮肤游走,像一条条细小的电蛇,爬过脸颊,爬过锁骨,钻入胸膛,再从指尖炸开。

    他整个人都像在燃烧,偏又不是火,而是一种比火更冷、更烈、更不讲道理的毁灭。

    每一次运炁,骨节都会发出极轻的爆响,仿佛连骨头都在被雷炁一点点烤脆。

    而他们所有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替他守住这一刻,替他把这条命,再往前撑一寸。

    空气里,又多了一种东西的震动。

    不是雷声的那种震,是某种更低频的、更深层的、像是大地本身在颤抖的震。

    脚下的岩层在发出“嗡嗡”的声音。

    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余音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顺着脊椎、顺着每一根神经往上爬,爬到头顶,震得所有人的牙齿都在打架。

    地下湖的水面开始起波纹。

    不是风吹的那种波,是从湖底传上来的、某种巨大的、正在移动的东西掀起的浪——

    一圈一圈,从湖中央往外扩散,撞在岸边的岩石上,溅起乳白色的、带着腐臭味的水花。

    那水花落在土壁上,落在剑光上,落在风刃上,发出“嘶嘶”的、像油脂滴在热铁上的声音。

    腐宴主……仿佛在动。

    它感觉到了什么?

    它在......害怕!?

    …...

    …...

    【地上 · 12:00】

    山顶,日光已渐渐高悬。

    天色白得耀眼,云海翻涌如浪。

    偏偏这份辽阔与明净衬得人心头愈发焦灼。

    像站在一张过于平静的画卷前,眼睁睁看着真正的风暴被埋进大地深处,无人可见。

    地上众人仍站在一起,围成一圈,将各自的炁不断交织、汇聚。

    五颜六色的光柱从圆心往下扎。

    空气里全是炁的味道——

    离火的焦灼、坎水的潮湿、巽风的清冽、兑金的冷冽…...

    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炁混在一起。

    像一锅被煮了太久的杂烩汤,每一种味道都还在,却都被炖烂了、炖糊了、炖得面目全非。

    然而,就在又一次共炁下探之时,若火的眉峰忽然狠狠一跳!

    他猛地抬头,声线都因为那一瞬的震动而发紧:“感觉到没?!”

    那层薄薄的、正在被离炁烤干的苔藓在他掌下发出“滋滋”的、细小的声响,像在哭!

    淳安和灼兹几乎同时抬眼,眸中倏然亮起一抹压不住的惊喜。

    “感觉到了!我靠!”

    灼兹眼里像骤然窜起一簇火,整个人都往前探了半步!

    随即,灼兹立刻蹲下,手心贴着地,五指张开,指甲里嵌满了苔藓的碎屑和泥土:“我感知到雷炁了,很微弱,确定有!”

    淳安也点头,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快会把那点感应惊散:“真的有……很淡,但绝不是错觉!”

    可圈中的其他人却仍旧一头雾水。

    绿春闻言,蹲在地上,手掌贴着泥土,手指头都快抠进土里去了,可他的掌心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凉的、湿漉漉的、被露水泡软了的苔藓,只有那些细小的、硌手的碎石,只有那些正在被体温捂热的、沉默的泥土。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只能闭着眼用力感知,没说话。

    青律闻言,闭着的双眼更沉了几分,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眼皮上的蝴蝶正在扇翅膀。

    那些从地底传上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震动…..有什么讯息吗?

    可他什么都没听到。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林子里的鸟叫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得盖住了一切。

    药尘蹙着眉,额角都沁出了汗,只能感到脚下地脉有些模糊的躁动,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那一丝真正的指向。

    潜鳞、萦丝、漱嫁几人同样皱紧了眉,只觉得底下像隔着无数层潮湿厚土,有东西在动,却远不到能被他们辨清的地步。

    空气凝滞。

    只余下若火三人期盼又焦急的眼神,来回扫视着众人。

    绳直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给任何人一个眼神。

    绳直眸色骤沉,几乎没有迟疑,掌中量天尺瞬间横起!

    青色的尺身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像深潭水面一样的光。

    他的手指扣住尺身,拇指按在尺面的刻度上,即将爆发的力量在血管里冲撞!

    “风天小畜——!”

    量天尺上的青光在顷刻间暴涨!

    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烧红的石头,水花四溅,光芒四射,剧烈得几乎刺目!

    绳直手势极快,左手掐诀,右手持尺,十指翻飞如蝶,每一根手指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

    有的在点,有的在划,有的在弹,有的在握。

    那些动作太快了,快到残影叠着残影,快到旁观者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快到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青色的风旋——

    不是从他身边生出来的风,是从尺身上生出来的,从那些古老的、刻在尺面上的符文里生出来的!

    风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从拇指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头颅大小——

    最后,“嘭——”地一声炸开!

    化成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风丝,往地下钻——

    往岩层里钻,往泥土里钻,往那些连水都渗不进去的、密不透风的石缝里钻!

    周遭的风都被他抽空了!

    众人只觉呼吸一滞,连衣角都不再飘动,仿佛整片山顶的气流都被那柄尺吞进了尺骨之中!

    绳直立在风眼中央,袍袖猎猎,墨发与玉冠后的飘带都被无形风压扯得笔直!

    他闭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是一根两根,是密密麻麻的一整片,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发际线,像树根,像蛛网,像某种正在他脸上生长的、活着的东西!

    此刻,这位巽宫首尊,整个人像一株扎根于悬崖边的青木,竭力将感知一寸寸往下探去!

    那些风丝,正被他往更深的地方送去——

    五十丈。

    八十丈。

    一百丈。

    一百二十丈……

    可……

    仍是这样。

    越往下,阻力便越重,那层无形屏障像淤泥,像铁壁,像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风的喉咙。

    尺身的光越来越亮,绳直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额上冷汗一滴一滴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之上。

    “嗡——!”

    量天尺甚至发出了一声近乎不堪重负的嗡鸣!

    然后——

    “咔。”

    那声音,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是从绳直脑子里传出来的。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像一堵撑到极限的墙终于裂了,像一盏烧到极限的灯终于灭了。

    量天尺上的青光猛地暗了一下。

    绳直的身体晃了晃。

    很轻微,轻微到站在他旁边的柳无遮都没注意到。

    可绳直的脸色变了,从刚才那种被炁机烧红的、充血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惨白的、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嘴唇上的那层薄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灰败的、像快要凋谢的花瓣一样的颜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里那层锐利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灯在油尽之前最后闪了几下,然后就只剩下一点温热的、快要散尽的余烬。

    良久…...

    那道风脉终究还是散了…...

    绳直耗尽了心力。

    什么都没探到。

    …...

    …...

    量天尺从他指间滑落。

    柳无遮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尺身在他掌心里凉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青色余晖。

    绳直闭上眼睛,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尺。

    柳无遮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稳得像铁钳。

    可绳直能感觉到,柳无遮的那只手也在抖——很轻,很细,像风中的蛛丝。

    柳无遮声音很轻,带着颤音:“...绳直师尊……休息一下吧。”

    绳直点了点头,动作很慢,慢得像脖子上的每一节脊椎都在生锈、都在卡顿、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浮上一层压不住的疲色,像被人从经脉里生生抽去了一大段气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探耗得太狠,至少得休息半日,才能缓过来。

    空气一下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玄谏也已将坎炁沉入地脉,试图顺着山中水脉去摸地下的动静。

    他的方式和绳直不同。

    他没有用那些暴烈的、像山洪一样的手段,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草地上,站得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一动不动。

    黑色水炁在他掌下缓缓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渗入泥土与岩隙。

    他的坎炁不是往下“扎”的,是往下“渗”的。

    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无影无形,不留痕迹。

    那些黑色的、幽深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炁从他的脚底渗下去,穿过草根,穿过泥土,穿过碎石,穿过岩层,往更深的、更暗的、更冷的地方去。

    他,其实能感觉到地下的水。

    不是那种清晰的、像用眼睛看见的感觉,是一种更模糊的、更本能的、像用手指去触摸黑暗中的东西的感觉——

    下面有水,而且有很多水,是热的、浑浊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的水。

    可那些水在动,不是潮汐的那种动,是某种更剧烈的、更混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翻滚、撕咬的那种动。

    于是他看不清。

    那些水太浑了,浑得像一锅被搅烂的泥浆,他的坎炁渗进去就被吞掉、被稀释、被同化。

    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还没来得及晕开就被冲散了。

    他能感觉到水的存在,却感觉不到水里的东西——

    那些正在水里移动的、正在水里呼吸的、正在水里等待着什么的东西。

    玄谏眉头极细微的蹙起,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连站在他旁边的漱嫁都没有注意到。

    他在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

    这时间里,其他人也一刻没闲着,各施手段。

    可仍是…...无任何明确结果。

    霜临闭着眼站在那里,双手结印,指尖凝着一层薄薄的、像霜花一样的白光。

    他的坎炁不是渗下去的,是凝成一根一根细小的、像冰针一样的东西往下扎的——

    每一根针都扎在岩层上,扎在那些连水都渗不进去的石头上,试图从那些石头的缝隙里挤出一点什么来。

    可那些石头太密了,密得像一堵浇铸的铁墙,他的冰针扎进去就断,断在里面,拔不出来,也化不开。

    霜临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一样的颜色。

    他呼吸越来越重,每呼吸一次,胸口就起伏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让他喘不过气来。

    潜鳞蹲在地上,手掌贴着泥土,那层银色的鳞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像鱼鳞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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