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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内。

    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气。

    军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手却稳得像块焊在腕子上的石头。

    他用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李东樾背后那件早就被血浸透、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的内衬。

    “嘶——”

    当最后一片布料被撕开的瞬间,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他后背那道几乎能看见白骨的伤口处轰然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李东樾的身子猛地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可他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连一丝闷哼都未曾溢出。

    这点疼跟他心里那片像是被野火烧了三天三夜,只剩下一片焦土的荒原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案前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有些空,不知落在了何处。

    苏御就坐在他对面。

    这位素来温润如玉的儒将,此刻手里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细麻布,沾着温水,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枚刚刚从大帅苏茂手里接过的虎符。

    虎符是玄铁所铸,上头那只张口咆哮的猛虎,雕得栩栩如生,煞气凛然。

    可此时此刻,这头铁虎的身上沾满了苏茂的血。

    那血已经干涸,成了暗沉的红褐色,任凭苏御如何用力擦拭,都擦不干净,像是早就渗进了这块冰冷的玄铁里,成了它骨血的一部分。

    李东樾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

    他知道,这沉甸甸的东西现在归他了。

    大帅将北疆三千左翼军的生死,交到了他手上。

    可他没有半分欣喜。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从那条流淌着鲜血与尸骸的暗河里费力地捞了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又被推进了另一片更深,更黑,更冰冷的漩涡里。

    “为什么是我?”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因为失血和力竭,沙哑得厉害。

    “大帅麾下,猛将如云。论资历,论战功,哪一个不比我这无名小卒强上百倍?”

    “为什么,偏偏是我?”

    苏御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蕴着一汪清泉的眼眸里,此刻也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

    “因为雪儿。”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那封留给义父的信里说,北疆若有倾覆之危,唯有一人可解。”

    “那个人叫李东樾。”

    李东樾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

    他想起了那个在白马寺的禅房里,那个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病体,将一卷舆图和整个北疆的希望,一并交到阿黛手上的女子。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被养在深闺,不识人间疾苦,天真烂漫的郡主。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她什么都知道。

    她甚至比他们这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男人,看得更远更清。

    “你身上这道伤,是她给你留下的考验。”

    苏御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心里的那把火,也是她给你点燃的。”

    “她信你,所以,义父……也信你。”

    军医终于处理好了他背后的伤口,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将冰凉的金疮药粉,均匀地撒了上去。

    药粉一沾上翻卷的皮肉,立时化开一片火辣辣的疼。

    可正是这股尖锐的疼痛,反倒像一根针,刺破了李东樾心中那团纷乱的迷雾,让他那颗几乎要沉下去的心,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了阿黛。

    她一路拼着性命,将小姐的信任和北疆的生机,从长安送到了他的面前。

    暗河一战,他胜了。

    大帅的将令,他接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他还没来得及亲口跟她说一声:

    你受苦了。

    “多谢将军,多谢先生。”

    他挣扎着站起身,不顾军医的阻拦,朝着苏御和那名老军医,深深地行了一礼。

    “你的伤势很重,需要静养。”

    苏御皱起了眉头。

    “末将省得。”

    李东樾却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披上外衣:“只是有些事,比这身伤更要紧。末将必须马上去做。”

    他没再多言,只是又躬了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

    他得去找阿黛。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夜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刚上过药的伤口,激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和急切。

    他回到了自己那顶小小的都尉营帐。

    掀开帐帘,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也没有人。

    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预感。

    他猛地冲出帐篷,看向守在门口的亲兵。那亲兵正是跟着他从暗河里九死一生杀出来的袍泽。

    “阿黛姑娘呢?”

    他急切地问道:“你可曾看见她?”

    那亲兵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说!”李东樾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亲兵被他这眼神吓得一个哆嗦,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将军。阿黛姑娘……她方才来寻过您。可您那会儿正在苏将军帐中,她没见着人……”

    “后来呢?”

    “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韩……韩征将军,把她给叫走了。”亲兵的声音细若蚊蝇,“说是……说是有一些军务,要垂询于她。”

    李东樾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亲兵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刀子,狠狠地、不讲道理地捅进了他的胸膛,来回搅动。

    他想起了韩征在帅帐里,看着自己时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

    他想起了军中关于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种种传闻。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着刺骨的冰冷,轰然一声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身,从营帐的兵器架上,抄起了那柄刚刚被他用热血擦拭干净的长刀。

    “将军!您要去哪儿?!”

    亲兵看他那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伸手想拦。

    李东樾没有回答。

    他只是提着刀,朝着韩征的营帐走去。

    他身上那股子刚刚在暗河里,才从尸山血海中勉强沉淀下去的杀气,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冲霄而起。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个在路上遇见他的士兵,都像是大白天见了厉鬼一般,远远地就慌忙避开。

    他们敬畏地看着这个新上任的少年将军,看着他那双不知何时又变得血红的眼睛,和手里那柄仿佛还在往下滴着血的长刀。

    他们怕。

    韩征的营帐就在眼前。

    帐门口守着的那两个亲兵,看见李东樾这副杀气腾腾、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模样,脸都绿了,下意识地便拔出了腰刀,交叉拦在身前。

    “站住!”

    “此乃韩将军帅帐,没有将令,任何人不得……”

    他们的话没能说完。

    李东樾手中的长刀,已经化作一道匹练般的森然寒光,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朝着其中一人的脖颈抹了过去。

    他没想杀人。

    他只是想让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滚开。

    可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如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一夹。

    便稳稳地夹住了他那裹挟着雷霆之怒势不可挡的一刀。

    李东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细的针尖。

    他定睛一看。

    挡在他面前,面沉如水的是苏御。

    “让开。”

    李东樾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今日谁拦我,我杀谁。”

    “阿黛走了。”

    苏御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剑,身形向前一倒,靠在了他的身上:“韩征善识人心,别干蠢事,阿黛没事。”

    李东樾凝视着苏御的那双眼睛。

    这是安抚人心的骗局,还是真相?

    “大帅找你。”

    苏御咬紧牙的颧骨如刀削般挺立,他的目光有种让人信服的威严:“现在就去!”

    李东樾的手在抖。

    他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怒火,用无比沙哑的声音说道:“那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我不同样也把我的命给过你么?”

    苏御的声音缓了下来:“你放心,我在,没人能动她。别再错下去了。”

    收到入鞘。

    李东樾转身直奔帅帐。

    苏御缓缓回过头,韩征见到李东樾离开,这才走出帐篷,笑了笑:“为何不让他冲进来?你不想我死么?”

    帐帘随风飘荡。

    苏御看到一个背影和阿黛一模一样,连发丝都像极了的女子,正穿上阿黛的衣服。

    他大步走入了帐内。

    那女子一愣,连忙起身,对着苏御作礼。

    苏御忍住了扇韩征一耳光的冲动,比起泄愤,将帅不合会动摇军心。

    他处处都在考虑苏家军的一切。

    韩征走进房间,淡然地倒了一杯酒,驱走了那名专门打扮成阿黛的少女,这才仰起头望着苏御:“除了义父,没人能骑在我头上,包括你。”

    苏御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下雪了。

    他似乎看到了苏家军的结局。

    当那个忠义千秋的大帅故去之后,这支忠肝义胆的苏家军,会走向何处。

    无数把镇守北疆的刀,失去了控制他们的刀柄时。

    刀尖会刺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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