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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内的血腥气,洗不掉,也赶不走。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性子,扎根在这方军帐的泥地里,蛮横地生长。

    那味道很杂,有泥土被血水浸透后的腥气,有陈年酒糟发酵后的酸气。

    还有一种得用人油才煎得出的腻。

    陈庆之就坐在这片能把人活活腻死的味道里。

    他没死,也没瘫。

    只是坐着。

    他身后那二十三名从京城带来的心腹亲卫,也都没死。

    只是那活着,比死了更让人觉得冷。

    一个个都像是被人一根根抽走了脊梁骨,再用一根空心芦苇管给换了上去。

    风一吹,里头就呜呜地响,全是小鬼夜哭。

    他们的刀还插在地上。

    二十三柄刀,围着一个圈,像是二十三座无人上香的孤坟。

    刀锋朝上,映着帐顶那豆苟延残喘的烛火。

    光影摇曳,像一簇簇鬼火,又像是那些刚刚人头落地的北疆校尉,一个个从黄泉地底下爬了回来,就站在那儿,阴森森地瞧着他们。

    陈庆之觉得冷。

    帐内明明烧着七八个火盆,炭火通红,可那股子寒气,就是不讲道理。

    它从脚底板的涌泉穴往上钻,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爬,冻得他这位来自京城的大人物,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来时的路。

    想起御书房里,那位帝王的眼神,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玉石底下,是半点温度也无的万年玄冰。

    想起京城府邸,妻儿老小立在门前,一声声“小心”,一声声“保重”,声声都像是说给一个将死之人听的。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替君王办事的。

    是来替大景,拔掉一根扎在北疆,扎在龙椅上那位心口上的毒刺。

    到头来,他才是那根最可笑的刺。

    被一群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的粗鄙武夫,用一种最不讲道理,也最血淋淋的方式,从那层名为体面的皮肉里,给硬生生撬了出来。

    撬得连筋带血,丑陋不堪。

    帐帘被一只手用力地掀开。

    一股能把人骨头冻酥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猛地倒灌进来。

    那豆本就奄奄一息的烛火,被吹得一晃,险些就此断了气。

    韩征走了进来。

    他身后明明空无一人,却像是押着一整座北疆大营的十万英魂。

    那股子杀伐气,沉甸甸地,压得整座营帐都在往下沉。

    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落满了雪,风一抖,簌簌往下掉,像是披了一身卸不下的霜。

    他的视线没有在陈庆之这位监军大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二十三柄还插在地上的刀上。

    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柄,一柄,将那些刀,从浸着血的泥地里拔出来。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收殓袍泽的遗骨。

    他将那些刀,又一柄,一柄,亲手插回那些亲卫的刀鞘里。

    每插回一柄,那些丢了魂的亲卫,身子就跟着狠狠一颤,像是被那冰凉的刀身,将那三魂七魄给一并撞回了腔子里。

    “陈将军。”

    做完了这些,韩征才转过身,望向那个坐在主位上,脸色白得像宣纸的大人物。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这北疆冻了三尺的黑土地,听不出喜怒。

    “你赢了。”

    陈庆之猛地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眸子里,尽是茫然。他这位京城来的读书人,想不通这个道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赢了。”

    韩征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讥笑,又像是哭。

    “陛下要苏家死。”

    他顿了顿,说:“苏家,已经死了。”

    “陛下要一个反了的苏家军。”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帐外那片死寂如坟场的营盘。

    “如今,我们也反了。”

    “杀监军,囚王师,桩桩件件,都够得上诛九族。这谋逆的罪名,我们苏家军认了。”

    陈庆之的脑子,像一团被搅浑的浆糊。

    他想不明白。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像一头要吃人的疯虎的男人,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认罪。

    这分明是在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剐他陈庆之的心。

    “你……”他的喉咙干得像要被风沙磨破,“你到底想做什么?”

    韩征没答他。

    他只是走到帐门口,将那厚重的牛皮帘子彻底掀开,用一柄刀鞘死死别住。

    帐外的天光,混着风雪,一下子涌了进来,将帐内那片昏暗的、令人作呕的血气,冲淡了些许。

    陈庆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整座北疆大营,都活了过来。

    不是溃兵的混乱逃窜,也不是穷途末路的崩溃。

    而是一种冷酷到了极致的有条不紊。

    一队队的兵卒,沉默地走出营房,沉默地披甲,沉默地擦拭兵刃。

    伙房的烟囱里,冒着浓烟。

    巨大的铁锅里,煮着最后的羊,浓郁的肉香混着烈酒的醇香,飘满了整座大营。

    是他们的断头饭。

    也是他们的出征酒。

    那些脸上刻着风霜的汉子,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石头般的麻木。

    和那麻木之下,无论如何也压不住赴死的决绝。

    他们不是要去造反。

    他们……是去寻死。

    “陈将军,看见了?”

    韩征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像个索命的鬼。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我苏家军两万三千八百七十二名将士,其中,还有一万三千的伤残、病弱,还有一些躺在担架上的袍泽,他们告诉我……他们决不能死在北疆,他们要死在战场上。所以,从今天起,就是大景的叛军,是史书上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这口黑锅,我们替陛下背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像是能滴出血的眼睛,死死钉在陈庆之的脸上。

    “可我们这群叛军,在死绝之前,还想做最后一件事。”

    他伸出手,遥遥指向北方。

    指向那片被狄人铁蹄践踏了百年,流干了苏家三代人鲜血的土地。

    “我们想把那片地,拿回来。”

    “一寸,一寸,用我们的血,全都拿回来。用我们的骨头,把那片地给重新填满、垫高。”

    “我们要把狄人的王帐,插上我苏家的大旗!要把他们可汗的脑袋拧下来!”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烈,像是一捧烈酒,被猛地泼进了火盆里,轰然一声,燃起滔天大火。

    “陈将军,你不是想看我苏家军,是如何谋逆的吗?!”

    “那你就睁大你的眼睛,给老子好好看着!”

    “看我们这群乱臣贼子,是如何为死的!”

    “看我们这群板上钉钉的叛军,是如何用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来换一个千古骂名的!”

    他一步一步,走到陈庆之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里的轻蔑与悲壮,像两柄在火里烧红了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陈庆之的心窝子里。

    “我们会死。”

    “死得一个不剩。”

    “到那个时候,”

    韩征俯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像是在下一个最恶毒的谶语:“还望陈大将军,能替我们这些冤魂,守好那片……我们用命换回来的土地。”

    “守好这北疆的……门。”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让他作呕的营帐。

    帐外,风雪里,苏御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一头白发,在风中飘摇,像一杆引魂幡,又像一场不肯停歇的大雪。

    韩征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皆是无言。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即将踏上黄泉路的军队。

    李东樾提着破阵子,从他们身旁走过。

    三个年轻人,三个被老将军视为苏家军未来脊梁的年轻人,在此刻目光交汇。

    没有言语。

    一个眼神,便已是托付生死。

    大军,开拔。

    那股由沉默的绝望汇聚而成的黑色铁流,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涌出了营门。

    朝着那片茫茫的,不知归途的北方,碾压而去。

    只留下陈庆之,和那二十三座活的坟。

    呆呆地看着那面在风雪中,越飘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的,黑色的苏字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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