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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陈庆之的营帐,像一座被墨色死死围困的孤岛。

    帐内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有案几上一盏铜烛台,燃着豆大一点光。

    烛火被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坠,在帐壁上投下一道被拉扯得巨大而孤单的影子。

    第一个被请进来的校尉姓张。

    三十出头的汉子,身量不高,却敦实得像块压路石。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眉心一直牵到眼角,让他整个人瞧着都透着生人勿进的悍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步履沉稳,脚下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看见端坐于案后的陈庆之,他并拢双脚,右手握拳,重重锤在左胸的甲胄上,发出一声铿锵。

    “末将张虎,参见陈大将军!”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那豆微弱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

    陈庆之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汉子。

    目光里不带一丝温度,像个经验老到的匠人,在估量一块木头,是能做栋梁,还是只能当柴火烧。

    张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戳在地上的枪。

    许久。

    陈庆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张校尉,在本将面前,不必拘礼。”

    他指了指案前那张小小的马扎。

    “坐。”

    张虎没动。

    他只是沉声道:“将军面前,末将不敢坐。”

    “呵。”

    陈庆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不敢?”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还是怕坐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话里藏着钩子,像一条淬了毒的蛇,悄无声息地就缠了上来。

    张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迎上陈庆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末将是北疆的兵。站着生是本分。站着死是荣耀。”

    好一个站着生,站着死。

    陈庆之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兜圈子,将案上那卷见不得光的圣旨,朝着张虎的方向轻轻一推。

    “看看吧。”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刮过石头,又冷又硬。

    “这是陛下亲手写给你们这些苏家忠骨的体己话。”

    张虎的目光落在那卷牛皮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去接。

    甚至连碰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死死地盯着,像是要将那卷东西用眼神给活活烧穿。

    “怎么?不敢看?”

    陈庆之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诮:“还是说,在你们这些北疆将士的眼里,除了苏家的将令,就连陛下的圣谕也都不放在眼里了?”

    张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卷圣旨。

    他展开了圣旨。

    上面皇帝亲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柄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眼里,烫进他的心里。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握着圣旨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太过用力,一截一截地泛着白。

    像是要将那张薄薄的纸,连同上面那些诛心的字句,一并捏成齑粉。

    “看明白了?”

    陈庆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像个引诱人跳崖的魔鬼。

    “苏家谋逆,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陛下仁德,不愿北疆再生动荡,不愿尔等忠勇之士,为叛臣贼子陪葬,故而给你们指了条明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张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归降。”

    “只要你现在点头,本将可以做主,保你官升三级,赏良田百亩,黄金千两。”

    “你的家人,也可以即刻从北疆这苦寒之地,迁往江南鱼米之乡,享一世富贵荣华。”

    “如何?”

    他看着张虎,像是在看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

    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价码。

    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这是多少人拿命去拼都换不来的东西。

    张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只是写满了悍勇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看着陈庆之,就像是在看一个在台子上蹦跶得起劲的跳梁小丑。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帐篷里来回冲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最极致的轻蔑与嘲弄。

    陈庆之的脸色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墨来。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

    张虎终于止住了笑。他用那双被泪水洗刷过,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庆之。

    “我笑。”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笑你一个堂堂威远大将军,一个曾与我家大帅并肩杀敌的英雄好汉,如今竟也成了朝堂之上,那些只会摇唇鼓舌,构陷忠良的阉人走狗!”

    “你!”陈庆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放肆!”

    张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陈庆之的肩膀,望向了帐外那片漆黑如铁的夜。

    “我张虎烂命一条。爹娘都是叫狄人给杀的。是苏家军给了我一口饭吃,是苏大帅教我怎么拿刀,怎么做人。”

    “他教我,人可以穷,可以死,但脊梁骨不能弯。”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圣旨,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哀与鄙夷。

    “高官厚禄?良田美宅?”

    “我呸!”

    “拿这些腌臜东西,就想买我北疆将士的忠骨?”

    “陈庆之,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们这帮姓苏的了!”

    他挺直了那如山岳般坚实的胸膛,一双虎目圆睁,眼中再无半分敬畏,只剩下滔天的,不加掩饰的怒火与轻蔑。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如洪钟。

    “苏家绝不会出一个乱臣贼子。”

    “苏家军也绝不会有一个人倒戈向内!”

    “要杀,便杀。”

    “要剐,便剐。”

    “我张虎,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北疆的好汉!”

    陈庆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阶下囚的模样,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那套在朝堂上无往不利的权谋手段,那套自以为能看透人心的帝王之术,在眼前这个粗鄙武夫最纯粹的忠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好。”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得很。”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平静。

    “来人。”他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如鬼魅般,从帐外闪了进来。

    “斩了。”

    张虎没有反抗。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陈庆之第二眼。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铠甲,然后挺直了脊梁,大步流星地,自己走了出去。

    背影没有半分赴死的悲壮,反倒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酒宴,坦然且从容。

    那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要去戳破天的长枪。

    很快。

    帐外传来噗嗤一声,很闷,像是一刀砍进了湿泥里。

    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陈庆之独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

    第二个校尉被带了进来。

    第三个。

    第四个……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刚烈,一样的……视死如归。

    他们每一个人,在临死前都会留下同样一句话。

    “苏家绝不会出一个乱臣贼子。”

    “苏家军也绝不会有一个人倒戈向内!”

    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陈庆之的耳边回响。

    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也像一声声无情的嘲讽。

    当最后一个校尉被拖出去后,陈庆之终于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倒在了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他看着帐外那片怎么也望不到头的黑暗,看着地上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泥土,忽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一夜。

    那一句句话,像是种子,落进了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里。

    生了根,发了芽。

    这北疆的风雪,怕是再也压不住了。

    最后走进大帐的人,叫李东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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