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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长公主秦温竹认为,她的驸马是一个很俗气的男人。

    他和二长公主的驸马慕容白不一样,虽然两人同是世家贵子出身,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样貌与气质。

    比如,慕容白是个脸皮极薄的人,他只要和二长公主秦温宁说话,就会控制不住地脸红,哪怕成亲之后也依旧改不掉这个生理习惯。

    然而她的驸马却是个有着低俗趣味的厚脸皮家伙。

    此人平生最爱穿金戴银,只恨自己没长三个头、六只手,不能把府里所有的首饰戒指镯子都戴到身上,然后闪瞎外面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的眼睛。

    ———好吧,在他眼里,除了宫里的贵主子,以及自己的妻子大长公主以外,所有人都是土到冒泡的乡巴佬。

    真是太奇怪了,明明出身不差,也没有缺吃少穿过,为什么就养成了这样见钱眼开的性子呢?

    虽然宫里的皇后娘娘也对这些黄白之物格外热衷,但是人家有能力赚钱,有本事让钱生钱,钱子钱孙无穷尽也……

    然而她的驸马却是个守财奴,凡是看中的东西,全部扒拉到自己的小库房里存着,连碰都不让碰,更别说拿出来投资做生意了。

    但凡哪天他发现自己的发饰上少了一颗珍珠,都会尖叫着跳起来,将整个公主府都翻个底朝天,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秦温竹却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笑意。

    她摸了一下怀里的珠宝,沉甸甸的,够份量,肯定能让家里的吞金兽高高兴兴地上前来迎接自己回府。

    马车稳稳停在了大长公主府邸前。

    然而还没等她下车,守在门前多时的宫女便赶紧走了过来,小声道:“殿下,您待会儿进去小心些,驸马爷他又……”

    秦温竹:“又什么?”

    宫女:“又……又哭了……”

    秦温竹脸上的笑容一顿,缓缓走下马车,站在府邸大门前,抬头盯着太阳沉思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往门内走去。

    她提着手里那袋珠宝,越往后院走,就越能听见寝殿的方向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哭声,这要是放在晚上,非得吓死几个护院不可。

    只见寝殿前还有好几个宫女太监,正愁眉苦脸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听见动静,众人立刻望过来,差点喜极而泣:“大长公主殿下!”

    秦温竹顺着窗户往里一看,就见屏风床帘什么的都被拉得死紧,压根不给人偷看的机会。

    她一抬下巴,示意道:“驸马又怎么了?”

    太监来宝是专门伺候驸马的奴才,此时正跪在众人最前面,目光呆滞地思考着公主的问话。

    跟了这么个哭长城的主子,他三头两头被折腾一回,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就已经是一脸老相,额头上的皱纹多得好像被老牛犁过的地。

    他慢吞吞地膝行几步上前,焉巴地说道:“回公主殿下的话,驸马爷今儿个早上去巡查库房,发现有老鼠把他珍藏的金票给咬烂了。”

    “爷从日出一直哭到现在,连早饭都还没吃,谁来劝都不好使,咱们别无他法,只能跪在这里等爷消气。”

    听完这些话,秦温竹闭了闭眼睛,也想和他们一起跪下来,等驸马哭完了再进去,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驸马早就听见众人给公主请安的声音,气势汹汹地过来拉开了门。

    他还知道自己哭得没面子,于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几条金丝披巾,胡乱缠在头上,只露出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委屈又恼火地盯着面前人。

    “你这个死鬼,你怎么才回来?!”

    秦温竹在心里叫苦不迭:完了。

    赶在驸马下一句话骂出口之前,她赶紧将手里的珠宝递了过去,好声好气地哄道:“我赶早去宫里面见了皇后娘娘,是去办正事了,没有在外面乱来。”

    “这是专门给你带回来的头面,快看一眼喜不喜欢?要是都不喜欢,咱们马上出府去买新的。”

    趁着驸马低头之际,她赶紧拥着人往屋内走,顺便把门带上,别让宫女太监们看了笑话。

    先前苏青青还好奇过,怎么从来没见过大长公主殿下带家眷回宫?

    毕竟,秦温竹本人就是一位随性自在的女子,眉眼与皇帝生得别无二致,却又比他多了几分利落和英气,仿佛看谁都带着几分清淡如水的笑意。

    能够陪着她游历天下江山的驸马,一定是个清高如孤松独立,对凡尘俗世提不起任何兴趣,成天靠着吃花瓣喝露水过活的世外谪仙。

    秦温竹听完苏青青的猜测,没好意思告诉她,自家驸马其实是个一毛不拔、到处开屏的花孔雀。

    至于驸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陪着她周游四海,主要是京城地方太小,有钱都买不到想要的名贵物件。

    后来为了满足他从贵公子上位成驸马之后,随之而膨胀的面子需求,秦温竹便放下了皇宫里的所有事务,陪着他去大昌各地收集奇珍异宝。

    其实除了给驸马花钱以外,秦温竹自己也早就想离开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皇宫了。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连夜收拾行李离开了京城,等到三弟秦瑞轩当上皇帝,才准备回来休养些许日子。

    驸马被怀里的珠宝给砸昏了头,一时间眼泪也不掉了,说话也不呛声了,语气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哎呀,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你看你还买了支纯金簪子,多让人不好意思……”

    话虽是这么说,但驸马立刻解开了头上的纱巾,把簪子小心插到发间,欢天喜地照镜子去了。

    秦温竹抹了把冷汗:还好本宫有先见之明,每次回府之前都给他买些小玩意儿。

    要不然依照驸马的性子,非得哭得京城发洪水不可。

    外面听墙角的宫女太监们发现门内逐渐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首饰互相撞击发出的泠泠声,顿时也松了口气。

    众人:还得是公主有办法,俗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要不然光靠他们这些奴婢跪在门外认错,跪到天荒地老,驸马爷肯定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驸马把大长公主带回来的首饰一鼓作气全部穿到了身上,笑眯眯地走过来展示给秦温竹看:“怎么样,你觉得好看吗?”

    秦温竹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一掀眼皮,话都来不及说,赶紧比了个大拇指,生怕自己反应稍微迟一点,就惹来面前人再次哭闹发脾气。

    驸马低头端详着腰间的玉带扣,对上面的玉石爱不释手,摸着摸着,突然开口道:“殿下早些年给我的定情信物,也是这样一个成色上好、水头足的玉佩。”

    “只不过睡觉的时候我都把它取下来放到梳妆台上,等出门的时候再戴,要不然容易卡脖子。”

    秦温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用拳头支着自己的太阳穴,半靠在桌边,说道:“你还记得这个啊?”

    “年轻时不懂事买的小玩意儿,只怕已经被扔到哪个旮旯墙角去了。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是吗。”

    驸马慢慢把这些硌人小玩意儿全部取下来,放到一旁,自己则低眉顺眼地坐到秦温竹身边,把头靠到了她的肩膀上。

    其实两人身高差不多,想来他这样别着身子,坐姿肯定不大舒服。

    秦温竹拍了拍驸马的后背,示意他起来,却被人用力抱住细腰,躲在怀里不肯走。

    驸马笑眯眯地说:“我却觉得那个玉佩挺好,特意命人做成了项链,日日戴在身上。”

    说着,他从衣领里把玉佩勾出来,坠到秦温竹的面前:“你是公主出身,弄不明白民间的物价,为了给我买这个玉佩,还被石器店的掌柜狠狠坑了一把,花了好几倍的冤枉钱。”

    “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呢,忘不掉。”

    秦温竹也不知道他是想要嘲笑自己,指望下半辈子就靠这个笑话过活;还是被今天这支纯金簪子给感动到了,忍不住开始说情话。

    反正以秦温竹对自己男人的认知而言,有九成概率是出于前面这个目的,故意调侃她来着。

    但是也有那么一成的可能性,也许是驸马今早翻找库房的时候,意外找到了那枚承载着两人青涩情感的定情信物,回想起了当初的一见倾心。

    总之,此时的驸马正执着于把自己折叠起来,紧紧靠在大长公主的怀里,试图抬起头来索吻。

    秦温竹哼笑起来,躲开这个吻,让驸马的动作落了个空。

    “去床上,”她轻声道。

    此时仍旧是天光大亮,实在是不适宜做白日宣淫之事。

    然而情到浓时的两人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秦温竹扶住驸马的后脑勺,轻轻落吻安抚他,让他不要这么急切,带着人往百鸟朝凤屏风后面走。

    床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春光一刻,也将角落里冰盆的冷气给挡在了外面。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秦温竹还算是表里如一,哪怕耳朵已经快要红透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半眯着眼看向身下的驸马,连汗都没出。

    然而驸马就没有公主这样的好定力了。

    他大半边身子都染上了薄红,侧过头大口喘着气,耐力也没公主好,没一会儿就受不住了:“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啊,府里这些下人是不是故意偷奸耍滑,没给屋子里换冰盆?”

    秦温竹轻拍他的脸,笑道:“胡说,我刚才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冰盆,里面的冰都还是完整大块的。”

    “这公主府里最不好说话的就是你这个驸马爷,谁敢怠慢了你啊?天天跟个炮仗似的,看谁都不顺眼,把你身边那个小太监来宝折腾得够呛。”

    “等来年再开春的时候,我就得让管事给下人们加赏钱了。”

    她缓了缓气息,继续说道:“伺候咱们驸马爷祖宗,光靠那点子鸡零狗碎的月银,被气病了都不够请大夫的。”

    一听这话,驸马又羞又怒,扯过旁边的被子,挡在自己和公主中间:“我什么时候折腾来宝了?”

    “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就呆里呆气的吗?每次下命令都得和他说三遍,我才是被气病的那一个,好不好!”

    说着,他就要起身,不和公主胡闹了。

    秦温竹也不劝,懒洋洋地倚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你干什么去?把衣服穿好。”

    驸马坐在床边假装穿鞋袜,头也不回地说道:“吃早饭去,我不和你玩了。”

    秦温竹勾起嘴角,打量着他一只袜子穿了好几下都没穿上,只怕是装模作样等着自己服软呢。

    两人都还没尽兴,秦温竹却没有顺着驸马的小心思出言挽留,而是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气晕的话:“行,那你去吧。唉,没吃早饭就是差劲,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驸马:?!

    他脸皮虽厚,但也经不起这样的激将法,明知道秦温竹在故意耍自己玩,但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驸马立刻踢开了半天都没穿上的袜子,猛地扑了过来:“你说谁没力气,我有的是力气!”

    秦温竹稳稳接住了他,大笑着往后倒去,连带着床上的绸缎被絮也被拱得乱七八糟,两人的鼻尖全是公主府独有的熏香气息。

    又闹腾了好久好久,驸马这回是真的饿了,靠在公主的身边,肚子都开始咕咕叫起来。

    秦温竹听见动静,忍不住笑着问道:“中午吃什么?”

    驸马有气无力地说道:“随便吧,我又不挑食。下回要是再发现库房的东西被耗子咬坏了,我再怎么生气,也得先吃饱饭再说。”

    闻言,秦温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家驸马最大的优点就是能通过教训反思问题,绝对不亏待自己。

    聪明,实在是太聪明了。

    “那你下回还要不要我给你带珠宝首饰回来?你要是不哭,我就哄不了你,那些首饰买回来也没什么用。”

    “不行,得买!”

    驸马立刻说道:“那我还是哭两声,表示对殿下的尊重吧。”

    虽然他平时就自称你啊我啊的,也看不出哪里对秦温竹尊重了,但话肯定是要说的,态度得摆端正。

    秦温竹再次哼笑起来。

    她方才有些武断了,其实自家驸马应该有两个优点才对。

    还有一个就是能屈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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