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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帝庙的铜铃在夜风里晃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处数着时辰。桃花趴在庙后那丛酸枣刺里,脊梁骨被尖刺硌得生疼,却不敢动分毫——墙头上的哨兵刚换了岗,昏黄的马灯扫过墙根时,她甚至能看清对方军靴上的泥垢。

    “狗旦的亲信果然都是些酒囊饭袋。”小露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被树叶过滤过的闷响。他手里攥着块锋利的石片,是从鹰嘴崖上凿的,边缘能映出人影。方才他借着换岗的空档,已经摸清楚了后墙的虚实,那处用石头堵死的破洞,果然如桃花所说,石块间的泥浆早就被雨水泡松了。

    桃花往嘴里塞了片干树叶,苦涩的味道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她数着马灯晃动的频率,哨兵大概一刻钟换一次方向,每次转身时,会有三息的盲区。足够了。

    “按计划来。”她对着小露打了个手势,指尖划过地面——那是他们在寨里约定的暗号,三短两长,代表“准备动手”。

    十个弟兄迅速散开,像融入夜色的墨滴。负责望风的两个攀上旁边的老槐树,枝叶间露出两双警惕的眼睛;三个力气大的扛着根碗口粗的松木,悄无声息地靠向后墙;剩下的四个握紧了腰间的砍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马灯再次转过方向时,桃花猛地抬手。小露像只狸猫蹿出去,石片“噌”地插进石块间的缝隙,手腕一拧,松动的石头便“咕噜”滚落在地,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快!”桃花低喝一声,率先钻了进去。洞里一股霉味混杂着香灰味,呛得她直咳嗽。等她从另一侧爬出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关帝庙的后院,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神龛,蛛网在月光下像层薄纱。

    前院传来划拳的吆喝声,夹杂着酒瓶碰撞的脆响。桃花贴着廊柱往正殿摸去,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少说也有十几个,想来是守粮仓的兵痞在喝酒赌钱。

    “左边第三个门,挂着铜锁的。”小露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山风的凉意。他刚从神龛后探出头,看见粮仓的位置——就在正殿西侧的耳房,门板厚重,门环上果然挂着把黄铜大锁,锁芯闪着油光,像是常有人打理。

    桃花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半截细铁丝,是她昨夜用缝衣针弯的。她屏住呼吸,将铁丝插进锁孔,指尖传来细微的卡顿感——这锁是狗旦特意从县城买来的,比寻常的要复杂些。

    “快点!”老槐树上的弟兄发出声低哨,是马灯转向后院的信号。

    桃花的额头渗出细汗,指尖在锁孔里灵活地转动。她想起小时候帮爹修锁的日子,那时爹总说她的手巧,能捏绣花针,也能摆弄这些铁家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小露推开粮仓门的瞬间,一股陈粮的霉味扑面而来。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里面堆着十几个麻袋,麻袋上印着“恒丰粮行”的字样——那是县城最大的粮行,去年被狗旦用低价强买了去。

    “点火!”桃花压低声音,弟兄们迅速将带来的煤油泼在麻袋上。小露划亮火柴的瞬间,火光映出他胳膊上未愈的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干燥的麻袋,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从门缝里钻出去,很快惊动了前院的兵痞。

    “着火了!”有人尖叫起来,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混乱声响。桃花拉着小露往外跑,刚冲出后院,就撞见两个提着水桶的兵痞。

    “站住!”兵痞举着枪冲过来,枪托在石板地上磕出火星。小露将桃花往身后一推,自己抄起旁边的条凳迎上去,条凳砸在兵痞的胳膊上,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桃花捡起地上的枪,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突然想起黑虎教她的话:“枪是保命的,不是逞强的。”她没有瞄准人,而是对着屋顶的横梁开了一枪,瓦片哗啦啦落下来,正好砸在另一个兵痞的头上。

    “撤!”桃花拽着小露往后墙跑,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火光已经照亮了半个夜空,关帝庙的飞檐在火光中扭曲着,像只狰狞的怪兽。

    钻出墙洞的瞬间,桃花回头望了一眼——正殿里的关公像被火舌吞噬,红脸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那些兵痞只顾着救火,没人注意到后院的破洞,只有墙角那丛酸枣刺,还在摇晃着刚才被碰落的叶片。

    “往这边走!”小露拉着她钻进密林,弟兄们紧随其后。山风卷着浓烟吹过来,呛得人直咳嗽。远处传来狗旦的怒吼声,大概是他亲自带着人来了。

    “不对劲。”桃花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很杂,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民团,倒像是……很多人在慌乱地奔跑。

    “怎么了?”小露警惕地举起枪。

    “你听。”桃花指着山下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哭喊声,“不是兵痞的声音,是百姓的。”

    老槐树上的弟兄滑下来,脸色煞白:“桃花姑娘,狗旦疯了!他见粮仓着火,竟让人去抢镇上的民房,说要把损失补回来!”

    桃花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想起镇上的张寡妇,丈夫死在日本人的炮楼下,就靠一间小杂货铺拉扯两个孩子;想起李裁缝,眼睛快瞎了,还在油灯下给人缝补衣裳……这些人若是被抢,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不能让他得逞。”桃花的声音带着寒意,“小露,你带五个弟兄先回寨报信,让黑虎带人来接应。剩下的跟我走,去镇口拦住他们!”

    “你疯了?”小露抓住她的手腕,“咱们只有五个人,怎么拦得住那么多兵痞?”

    “拦不住也要拦。”桃花甩开他的手,眼神亮得惊人,“等他们抢完了民房,下一个就是平安村。咱们多拖一刻,乡亲们就多一分活路。”她从怀里掏出那把驳壳枪,是黑虎给的,枪套上的桃花在月光下像滴血,“你忘了王大娘给咱们的米汤?忘了李木匠的地道?”

    小露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火光和星光,还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他突然松开手,从腰间解下枚手榴弹——是从白面狼地窖里找到的,一直没舍得用。“拿着。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桃花接过手榴弹,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发麻。她转身对剩下的四个弟兄说:“跟我走的,可能回不来。想走的,现在就去追小露。”

    四个弟兄对视一眼,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刀:“桃花姑娘去哪,我们就去哪!”

    镇口的老榆树下,狗旦的人正推搡着几个百姓往马车上装东西。张寡妇抱着个哭嚎的孩子,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被一个兵痞一脚踹倒在地。

    “住手!”桃花大喊一声,从树后跳出来,驳壳枪指着那个兵痞的脑袋。

    兵痞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小头目剔着牙,吊儿郎当地说:“哪来的小娘们儿,敢管爷爷的闲事?”

    桃花没说话,扣动扳机,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马车上,惊得马扬起前蹄。哄笑声戛然而止,兵痞们的脸色都白了。

    “狗旦让你们抢百姓的东西,是把你们当枪使!”桃花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他粮仓里的粮,早就偷偷运去讨好日本人了!你们在这里替他卖命,家里的爹娘妻儿却在挨饿,值得吗?”

    有个年轻的兵痞放下了手里的包袱,他脖子上挂着个银锁,桃花认得那是平安村银匠打的款式。“我……我娘还在村里等着我送粮回去……”他声音发颤。

    “别听她胡说!”八字胡掏出枪,“这是匪寨的妖女,大当家说了,抓住她赏五十块大洋!”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桃花猛地扑倒在地,子弹打在老榆树上,树皮簌簌往下掉。四个弟兄从树后冲出来,与兵痞们打在一处。桃花趁机滚到张寡妇身边,将她和孩子拉到安全的地方。

    “快带乡亲们往山里跑,黑虎的人马上就到!”桃花将手榴弹塞给她,“遇到危险就拉开这个环,扔出去!”

    张寡妇抖着接过手榴弹,看着桃花又冲回混战中,突然喊道:“姑娘,你叫啥名?”

    “我叫桃花!”桃花的声音混着打斗声传来,“告诉平安村的人,别怕,我们会护着他们!”

    桃花一脚踹倒个兵痞,刚要捡起地上的枪,就见八字胡举着枪对准了她。她闭上眼睛,预想中的枪声却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那个挂着银锁的年轻兵痞,用刀刺穿了八字胡的后背。

    “我娘说了,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年轻兵痞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掉。

    兵痞们见状,纷纷扔下武器四散而逃。桃花站在月光下,看着满地狼藉的包袱,突然觉得浑身脱力。老榆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为这场离奇的胜利鼓掌。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黑虎带着人来了。他看到镇口的情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丫头,真有你的!”

    桃花刚要说话,突然瞥见张寡妇刚才站的地方,有个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光。她走过去捡起,是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是平安村家家户户都有的护身符。

    她握紧铜钱,抬头望向姑射山的方向。夜色中,鹰嘴崖的轮廓像头沉睡着的巨兽,而崖上的匪寨,此刻应该亮起了更多的灯火吧。那些曾为非作歹的土匪,那些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百姓,此刻因为一场意外的火,一场仓促的仗,紧紧连在了一起。

    就像这枚铜钱,历经打磨,却始终刻着“平安”二字。

    小露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个水囊:“喝点水吧。”他的胳膊还在流血,却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桃花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山泉水的清甜混着硝烟味,竟有种奇异的安心。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狗旦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的铁蹄也越来越近,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平安”二字拼尽全力,这姑射山的星火,就不会熄灭。

    远处的关帝庙,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像个巨大的篝火,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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