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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之外，天色已暗，马上就要入夜，这时候大部分考生已是在写第二篇了，而且快写完了，但姜桓却一个字没有动。
不仅没动，他甚至还闭上双眼，闭目养神。
这样的体验着实太糟糕了。
这时候执事官已是开始分烛了，几名考生自信地摆了摆手，看来是不等天黑就要誊正完毕交卷了。
姜桓看了一眼，就敛下心神，开始读第二道题。苏祁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请于私第见客论。
看了这一题，姜桓不由皱眉，这题目出的......可不怎么好呀。
这题的难度，远超姜桓见过所有策问题目，与之前考解元时‘诸葛丞相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相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换了一般的考生，连这题说的什么意思都不明白，但就算看的明白，能答得好的更难，而放在别有用心的人，一看便有种细思恐极之感。
这一题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祁何人，前朝名相，也是上一位连中三元的狠人，更是被尊为齐朝八大山人，在书法和画技上都有登峰造极的成就。关键在于，这是一位敢硬刚皇帝的狠人。
这题目正出自苏祁传。
背景是齐朝为了肘制相权，令宰相奏国家大事，要金吾密奏天子，不可以私下议事。苏祁为宰相时，齐朝中央附近藩镇林立，这对于朝廷的统一调度大为不利。
苏祁认为要铲除藩镇，于是请天子允许宰相，可于私第里，招天下英豪询问筹策，与朝臣商议朝政。天子允许。之后苏祁铲除藩镇，成为齐朝一代名相。当然，苏祁的大政最后依旧败坏，因为有人进了谗言，导致皇帝和苏祁离心，一代名相从此浪迹天涯，飘忽行踪，归隐山林。
这段故事放在当时确实是佳话，但到了眼下却很微妙了。
这道题考的是什么，乃将君权下授。
这道题目，是不是很诛心？要知道，皇帝是一位明君！这样的人，宁可死，也绝不愿意分权给旁人。
姜桓揣测殿里大部分考生，他们会怎么答？恐怕这一场里愿意给皇帝捧臭脚的人会有很多吧。当然，这不算是谄媚，毕竟这是逢迎他们侍奉的君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祁曾有一句名言。吾非相，乃摄也。
这也就是苏祁敢说此话，换了齐朝其他任何一位宰相，敢这么说。都要被拉出午门，被活生生弹劾到死。摄是什么意思？是摄政，这是代天子行事！换一句话说，这就是王莽。
不过和王莽不同，苏祁乃是真正的大贤，有禁得起考验的节操，最后也没有落得悲惨下场。生前即使被罢相，也没能影响到他的名声，不仅没有被怎么贬损，甚至死后，他的精神后继诸葛丞相一度为苏祁平反，追封文正公。
齐朝朝政治和谐时，天子掌‘批红’，宰相及内阁掌‘票拟’，六部尚书掌‘办事权’，上下官员各司其职。
换句话说，皇帝是立法权，宰相是议法权，下面的官员则是办事权。
批红权等于决定权，票拟等于议事权，六部尚书行驶是行政权。这个构想脱胎于三省六部制，但在权力制衡上更进步了。
然后苏祁说，吾非相，乃摄也。
就是要以相权代行君权，你这是要有几个意思？一般皇帝听到这样的话，恐怕就会觉得这人是有野心了，皇帝这么想了，下面办事的臣子恐怕就不敢妄动，但是苏祁却真的就这么做了，而且还独相十载，平定藩镇，一时为世人称赞。
不过苏祁正这么说，很多读书人也十分赞成。齐朝就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一直实行的是虚君政治，甚至出现过天子三十年不上朝，照样国泰民安的怪异现象。
皇帝你只要盖个章就好了。天下事交给咱们读书人来办。什么？你不信任，咱们自小四书五经白读的？这就是读书人的第一个盛世，即使史书上再怎么说齐朝腐败，软弱，可是这一节长达五十年的天子放权，造就的“太平盛世”，是任何人都向往的。
这甚至影响了姜昌，他一心想打造的太平盛世，和这一段不无相似。只是这其中两个王朝区别在于苏祁的盛世经历了齐朝“文宣之治”，人口得到了极大的发展，社会经济高度发达，因此能够支撑的起苏祁的“远治中兴”。
苏祁当时要君权下授相权，是为了对付藩镇，而这时要君权下授，是为了变法。
没错，古今变法之事，一定要大权独揽。考官张太虚通过在殿试上考这道题，就是想让自己行权更名正言顺一点，让士子为自己鼓吹来制作舆论，这也是张太虚一贯的手腕。
所以策问这第二道题才是重点。士子为了殿试里有个好名次，必是在文章里捧张太虚的。但是皇帝圣天子在位，捧皇帝的也必然不少，因此这两边不论是那一头都可以写。
写支持张太虚变法很简单，自己第一篇文章也是在肯定张太虚的，但是姜桓却不能这么写啊！这殿试文章，将来关系到自己的政治立场。
姜桓不是张太虚的人，自己和章惇关系不错，但是也不算章惇的人，自己和宁王相交莫逆，但自己也不算正统勋贵，宋时镇和自己是亲戚，但自己和他更多的是相互利用。
但是严格说来，自己其实是“西南士人”，自己的根据，其实是西南这一带，以章逸夫为首的文人的支持。所以自己是亲章惇这一派的。
章惇是什么人。除了当朝大佬外，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那就是帝师。没错，他是教导过当今皇帝的，因此才有了“太师”的封号。这样尊贵的称呼，历朝历代基本上只会追授死去的大臣。
所以章惇是一个‘保皇党’，章惇作为自己的师伯，自己名义上是不能忤逆他的，那么想也不用想，自己将来就算不是保皇派，也不能做二五仔，更不能做墙头草。
因此在会试时，自己在策问中，支持张太虚变法，自成格局，不必如王相那般托古言制，丢掉那张皮，殿试第一道题，姜桓也可以替张太虚洗白，虽没有内圣，但也可以外王，先圣不是外王先决之路。
但是你第二道题，你说要以相权代行君权，那就不行！
立场问题上，不能含糊。一旦在官场上站错位置，那么很有可能会招来莫名其妙的敌视，甚至会被“集火”。
姜桓毫不犹豫下笔就写。
王者承天意以从事。
天以天下授尧舜，尧舜受命于天而王天下。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夫圣王未尝不待贤臣已成其功业。
通篇说下来，君权天授，贤君有贤臣辅之。尧有四臣宰，舜有臣五人，都天下大治。
正如天子要承天意行事，那么宰辅也要受命于天子行事。大意如此，然后长篇大论。
姜桓言辞也不锋芒毕露，骂相权窃君权，那肯定是找挂的，但通篇上提倡权操于天子，相权来自与君权所授，这你不能说我有错。
这时候皇极殿外光线已暗。
日已是西垂，落入西山后，天边浮出晚霞。
堂上付钟，苏寅，顾成，傅玉阁等人都已是将卷子写完交到了受卷官那。
虽说殿试没有誊写，但还是有糊名的。受卷官一拿到卷子，就先行弥封。
堂内数位读卷官，有的已是拿着考生弥封好的文章，迫不及待地先读了起来。
随着考场上的考生一一离去，剩下的考生也是在最后誊写文章。殿试里给考生两支烛，不过有不少士子就没有用的。
待他们写完文章交给受卷官后，步履轻松地走出殿外，在殿门外碰见相熟之人，还传来一两声低低的笑声，笑声里听出摆脱压抑后的舒畅。
至于其他考生，也多是不急不忙的誊写，陆续皇极殿上的位置一个个的空了。
考生从殿上交卷离去，但姜桓对此恍然未闻。
此刻写出合乎当权者的文章，已是姜桓次一层的追求了，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写出心底的好文章，只是在有些字眼上作了淡化处理。
姜桓全神贯注地写着，不知不觉间眼前突然一暗，原来第一支蜡烛不知什么时候暗了。
姜桓不急不忙，拿过第二支蜡烛来，此刻皇极殿内，大部分位置都空了，唯有不到五分之一的考生仍在做题。
殿里烛光星星点点，这一刻多么似曾相识，让姜桓想起了，当初在西江茅屋时，自己秉烛夜读的一刻。
寒窗十载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刻，这也是自己读书生涯的终点了。从此以后，自己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经营自己的势力了。
看着殿上的烛光，姜桓有些恍惚，这时才想起现在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姜桓第二题写的已是差不多了，当下点上蜡烛继续写。由于之前第一道题花了太多功夫思考，现在对姜桓而言时间不充裕了，第二道题写完后看来没有办法修改稿子了，只有直接誊写至正卷上了。
索性一边誊正，一边修改，只要自己有整篇文章架构在脑海里，如此就不怕誊写时出错。
姜桓手腕悬于卷上，运笔如飞，一个字一个字在笔下现出。既是正卷，要求每一个字必须写得工整美观，而且姜桓还需在正卷上完成修稿，难度还是不小。
但姜桓此刻心底无比沉静，他师承章逸夫，章逸夫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翻过这座山。因此即使内心焦虑，姜桓依旧可以平和地写好文章。
无论是四周陆续起身交卷的考生，还是几位身为阁老尚书的读卷官走考场上巡视，都不能干扰此时此刻他的心境。
多年读书养气，令姜桓有了一种遇大事能有静气的涵养。
此刻张太虚从外间走至皇极殿来，皇极殿旁有一暖阁。
方里奏请了编辑历朝宝训，实录之事。现在张太虚目光在皇极殿上一扫而过。
但见殿上已是空旷，考生却寥寥无几，只有十七八人在那秉笔直写。
到了这一刻，考生都是额上冒汗，露出焦急之色。张太虚知道越是到最后，心底就越乱，写出来的文章就越差。
不过众考生中唯有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坐在殿角，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虽仍在写卷，但背心却是挺得笔直，悬腕运笔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味道。张太虚认得，这人就是和自己在东宫书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姜桓。
“元辅大人！”
章惇见张太虚行了礼。他虽然身份不低，但这里是朝廷办事的地方，需要维护官本位尊卑，因此他需敬张太虚。
张太虚将目光收回，也行了一礼，虽然官位上他的身份更尊贵，但是章惇是长辈，且有着帝师身份，不容小觑。张太虚道：“今日殿试试两道题颇紧吗？”
章惇笑着道：“尚好，不过就是宽限都两日，也是会有人写不完的。”
张太虚沉吟道：“士子毕生之业，在殿试一举。若是考生未毕，不用催逼，且容至四更好了。”
章惇沉吟片刻，道：“可。”
于是章惇转过头将张太虚的话一说，这十七八个考生都是神情一松。姜桓自然也听见了，内心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表情也看不出变化。
姜桓抬起头，但见在殿旁宫灯之下，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官员站在那，此刻面有美髯，身材颀长，若不说年岁，乃是一个翩翩美男子。
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看，姜桓停笔拱手，然后又垂下头继续写文。
对方则是捏须笑了笑。
姜桓继续从容不迫的写卷，待第二支烛暗之前，将两篇策问尽数写完。再抬头时，四下已经无人。
看着已是大功告成的试卷，姜桓不由一笑，当下拾卷而起，来到受卷官前道：“学生写完了。”
交卷之后，姜桓走出皇极殿，不由心情舒畅。
看着殿外月明星稀，姜桓长处一口气。这紫禁城的月色，和家乡的却是不一样啊。
皇极殿之外，天色已暗，马上就要入夜，这时候大部分考生已是在写第二篇了，而且快写完了，但姜桓却一个字没有动。
不仅没动，他甚至还闭上双眼，闭目养神。
这样的体验着实太糟糕了。
这时候执事官已是开始分烛了，几名考生自信地摆了摆手，看来是不等天黑就要誊正完毕交卷了。
姜桓看了一眼，就敛下心神，开始读第二道题。苏祁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请于私第见客论。
看了这一题，姜桓不由皱眉，这题目出的......可不怎么好呀。
这题的难度，远超姜桓见过所有策问题目，与之前考解元时‘诸葛丞相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相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换了一般的考生，连这题说的什么意思都不明白，但就算看的明白，能答得好的更难，而放在别有用心的人，一看便有种细思恐极之感。
这一题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祁何人，前朝名相，也是上一位连中三元的狠人，更是被尊为齐朝八大山人，在书法和画技上都有登峰造极的成就。关键在于，这是一位敢硬刚皇帝的狠人。
这题目正出自苏祁传。
背景是齐朝为了肘制相权，令宰相奏国家大事，要金吾密奏天子，不可以私下议事。苏祁为宰相时，齐朝中央附近藩镇林立，这对于朝廷的统一调度大为不利。
苏祁认为要铲除藩镇，于是请天子允许宰相，可于私第里，招天下英豪询问筹策，与朝臣商议朝政。天子允许。之后苏祁铲除藩镇，成为齐朝一代名相。当然，苏祁的大政最后依旧败坏，因为有人进了谗言，导致皇帝和苏祁离心，一代名相从此浪迹天涯，飘忽行踪，归隐山林。
这段故事放在当时确实是佳话，但到了眼下却很微妙了。
这道题考的是什么，乃将君权下授。
这道题目，是不是很诛心？要知道，皇帝是一位明君！这样的人，宁可死，也绝不愿意分权给旁人。
姜桓揣测殿里大部分考生，他们会怎么答？恐怕这一场里愿意给皇帝捧臭脚的人会有很多吧。当然，这不算是谄媚，毕竟这是逢迎他们侍奉的君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祁曾有一句名言。吾非相，乃摄也。
这也就是苏祁敢说此话，换了齐朝其他任何一位宰相，敢这么说。都要被拉出午门，被活生生弹劾到死。摄是什么意思？是摄政，这是代天子行事！换一句话说，这就是王莽。
不过和王莽不同，苏祁乃是真正的大贤，有禁得起考验的节操，最后也没有落得悲惨下场。生前即使被罢相，也没能影响到他的名声，不仅没有被怎么贬损，甚至死后，他的精神后继诸葛丞相一度为苏祁平反，追封文正公。
齐朝朝政治和谐时，天子掌‘批红’，宰相及内阁掌‘票拟’，六部尚书掌‘办事权’，上下官员各司其职。
换句话说，皇帝是立法权，宰相是议法权，下面的官员则是办事权。
批红权等于决定权，票拟等于议事权，六部尚书行驶是行政权。这个构想脱胎于三省六部制，但在权力制衡上更进步了。
然后苏祁说，吾非相，乃摄也。
就是要以相权代行君权，你这是要有几个意思？一般皇帝听到这样的话，恐怕就会觉得这人是有野心了，皇帝这么想了，下面办事的臣子恐怕就不敢妄动，但是苏祁却真的就这么做了，而且还独相十载，平定藩镇，一时为世人称赞。
不过苏祁正这么说，很多读书人也十分赞成。齐朝就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一直实行的是虚君政治，甚至出现过天子三十年不上朝，照样国泰民安的怪异现象。
皇帝你只要盖个章就好了。天下事交给咱们读书人来办。什么？你不信任，咱们自小四书五经白读的？这就是读书人的第一个盛世，即使史书上再怎么说齐朝腐败，软弱，可是这一节长达五十年的天子放权，造就的“太平盛世”，是任何人都向往的。
这甚至影响了姜昌，他一心想打造的太平盛世，和这一段不无相似。只是这其中两个王朝区别在于苏祁的盛世经历了齐朝“文宣之治”，人口得到了极大的发展，社会经济高度发达，因此能够支撑的起苏祁的“远治中兴”。
苏祁当时要君权下授相权，是为了对付藩镇，而这时要君权下授，是为了变法。
没错，古今变法之事，一定要大权独揽。考官张太虚通过在殿试上考这道题，就是想让自己行权更名正言顺一点，让士子为自己鼓吹来制作舆论，这也是张太虚一贯的手腕。
所以策问这第二道题才是重点。士子为了殿试里有个好名次，必是在文章里捧张太虚的。但是皇帝圣天子在位，捧皇帝的也必然不少，因此这两边不论是那一头都可以写。
写支持张太虚变法很简单，自己第一篇文章也是在肯定张太虚的，但是姜桓却不能这么写啊！这殿试文章，将来关系到自己的政治立场。
姜桓不是张太虚的人，自己和章惇关系不错，但是也不算章惇的人，自己和宁王相交莫逆，但自己也不算正统勋贵，宋时镇和自己是亲戚，但自己和他更多的是相互利用。
但是严格说来，自己其实是“西南士人”，自己的根据，其实是西南这一带，以章逸夫为首的文人的支持。所以自己是亲章惇这一派的。
章惇是什么人。除了当朝大佬外，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那就是帝师。没错，他是教导过当今皇帝的，因此才有了“太师”的封号。这样尊贵的称呼，历朝历代基本上只会追授死去的大臣。
所以章惇是一个‘保皇党’，章惇作为自己的师伯，自己名义上是不能忤逆他的，那么想也不用想，自己将来就算不是保皇派，也不能做二五仔，更不能做墙头草。
因此在会试时，自己在策问中，支持张太虚变法，自成格局，不必如王相那般托古言制，丢掉那张皮，殿试第一道题，姜桓也可以替张太虚洗白，虽没有内圣，但也可以外王，先圣不是外王先决之路。
但是你第二道题，你说要以相权代行君权，那就不行！
立场问题上，不能含糊。一旦在官场上站错位置，那么很有可能会招来莫名其妙的敌视，甚至会被“集火”。
姜桓毫不犹豫下笔就写。
王者承天意以从事。
天以天下授尧舜，尧舜受命于天而王天下。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夫圣王未尝不待贤臣已成其功业。
通篇说下来，君权天授，贤君有贤臣辅之。尧有四臣宰，舜有臣五人，都天下大治。
正如天子要承天意行事，那么宰辅也要受命于天子行事。大意如此，然后长篇大论。
姜桓言辞也不锋芒毕露，骂相权窃君权，那肯定是找挂的，但通篇上提倡权操于天子，相权来自与君权所授，这你不能说我有错。
这时候皇极殿外光线已暗。
日已是西垂，落入西山后，天边浮出晚霞。
堂上付钟，苏寅，顾成，傅玉阁等人都已是将卷子写完交到了受卷官那。
虽说殿试没有誊写，但还是有糊名的。受卷官一拿到卷子，就先行弥封。
堂内数位读卷官，有的已是拿着考生弥封好的文章，迫不及待地先读了起来。
随着考场上的考生一一离去，剩下的考生也是在最后誊写文章。殿试里给考生两支烛，不过有不少士子就没有用的。
待他们写完文章交给受卷官后，步履轻松地走出殿外，在殿门外碰见相熟之人，还传来一两声低低的笑声，笑声里听出摆脱压抑后的舒畅。
至于其他考生，也多是不急不忙的誊写，陆续皇极殿上的位置一个个的空了。
考生从殿上交卷离去，但姜桓对此恍然未闻。
此刻写出合乎当权者的文章，已是姜桓次一层的追求了，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写出心底的好文章，只是在有些字眼上作了淡化处理。
姜桓全神贯注地写着，不知不觉间眼前突然一暗，原来第一支蜡烛不知什么时候暗了。
姜桓不急不忙，拿过第二支蜡烛来，此刻皇极殿内，大部分位置都空了，唯有不到五分之一的考生仍在做题。
殿里烛光星星点点，这一刻多么似曾相识，让姜桓想起了，当初在西江茅屋时，自己秉烛夜读的一刻。
寒窗十载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刻，这也是自己读书生涯的终点了。从此以后，自己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经营自己的势力了。
看着殿上的烛光，姜桓有些恍惚，这时才想起现在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姜桓第二题写的已是差不多了，当下点上蜡烛继续写。由于之前第一道题花了太多功夫思考，现在对姜桓而言时间不充裕了，第二道题写完后看来没有办法修改稿子了，只有直接誊写至正卷上了。
索性一边誊正，一边修改，只要自己有整篇文章架构在脑海里，如此就不怕誊写时出错。
姜桓手腕悬于卷上，运笔如飞，一个字一个字在笔下现出。既是正卷，要求每一个字必须写得工整美观，而且姜桓还需在正卷上完成修稿，难度还是不小。
但姜桓此刻心底无比沉静，他师承章逸夫，章逸夫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翻过这座山。因此即使内心焦虑，姜桓依旧可以平和地写好文章。
无论是四周陆续起身交卷的考生，还是几位身为阁老尚书的读卷官走考场上巡视，都不能干扰此时此刻他的心境。
多年读书养气，令姜桓有了一种遇大事能有静气的涵养。
此刻张太虚从外间走至皇极殿来，皇极殿旁有一暖阁。
方里奏请了编辑历朝宝训，实录之事。现在张太虚目光在皇极殿上一扫而过。
但见殿上已是空旷，考生却寥寥无几，只有十七八人在那秉笔直写。
到了这一刻，考生都是额上冒汗，露出焦急之色。张太虚知道越是到最后，心底就越乱，写出来的文章就越差。
不过众考生中唯有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坐在殿角，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虽仍在写卷，但背心却是挺得笔直，悬腕运笔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味道。张太虚认得，这人就是和自己在东宫书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姜桓。
“元辅大人！”
章惇见张太虚行了礼。他虽然身份不低，但这里是朝廷办事的地方，需要维护官本位尊卑，因此他需敬张太虚。
张太虚将目光收回，也行了一礼，虽然官位上他的身份更尊贵，但是章惇是长辈，且有着帝师身份，不容小觑。张太虚道：“今日殿试试两道题颇紧吗？”
章惇笑着道：“尚好，不过就是宽限都两日，也是会有人写不完的。”
张太虚沉吟道：“士子毕生之业，在殿试一举。若是考生未毕，不用催逼，且容至四更好了。”
章惇沉吟片刻，道：“可。”
于是章惇转过头将张太虚的话一说，这十七八个考生都是神情一松。姜桓自然也听见了，内心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表情也看不出变化。
姜桓抬起头，但见在殿旁宫灯之下，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官员站在那，此刻面有美髯，身材颀长，若不说年岁，乃是一个翩翩美男子。
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看，姜桓停笔拱手，然后又垂下头继续写文。
对方则是捏须笑了笑。
姜桓继续从容不迫的写卷，待第二支烛暗之前，将两篇策问尽数写完。再抬头时，四下已经无人。
看着已是大功告成的试卷，姜桓不由一笑，当下拾卷而起，来到受卷官前道：“学生写完了。”
交卷之后，姜桓走出皇极殿，不由心情舒畅。
看着殿外月明星稀，姜桓长处一口气。这紫禁城的月色，和家乡的却是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