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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是鹤台问政。

    东都府长史沈形早徐方一步来到了鹤台,鹤台前站了一大堆人,皆是沈形带来的文官。

    天色不明,徐方走近时,才看见这些文官中还有王族,心中不禁显出一阵阴霾。

    东府新政的对策中,关于王族的那部分是昨日新添的,不知东都府的王族是从何处得来消息,竟然跟从沈形来鹤台了。

    沈形这样的文官并不棘手,棘手的是王族。

    随着时间的发展,特权逐渐汇聚在申国王族手中,王族的生活越发奢靡。流淌在王族血脉中的斗志被声色犬马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贪婪。

    在特权之中成长的人,就算有再高的天赋,也会在空洞和虚无中消磨殆尽吧。

    话是这么说,在众人迎来行礼时,徐方还是挤出了和善的笑容。

    跟从在他身后的只有唐奢,庭中的青云士多已去了都府,赵户留守甲字厅以防变故。

    文官和王族没有见过唐奢,见唐奢举止木讷,以为徐方只带了一位侍从前来,因此对徐方的轻慢之心多有恼怒。

    “诸位没有见过唐奢,本令来为诸位引荐。”徐方将唐奢拉到人前,“这位是青云部末席唐奢,也是北都长史唐市公家的二公子。”

    众人虽然对唐奢行为举止颇有怪异,但听得此人是重臣之后,连忙换了脸色,称赞起唐奢少年志气。

    唐奢受不得这般称赞,立即低下头去,比起徐方来,他还是缺少应对大场面的勇气。

    “沈长史,我受冤案牵连,时间仓促,只听了刘持重的陈情,还来不及与长史对文,若是有出入,难免冲撞了国君威严,不如趁着这个时间,我与长史比对一下。”

    沈形本可以不理会徐方的请求,事实上,比对官政民情这种事轮不到长史和青云令出面,多是底下的人比对过一番,领头的人再商议一些细节。

    不过这次不一样,徐方是携着推倒华宁的威严而来的,要是在国君面前出什么差池,他这个长史多半难以脱身。

    “正是,正是!都尹府内还有事务悬而不决,我还想向令君请教一番呢!”

    沈形满脸堆笑,他已入中年,在徐方这等晚辈面前姿态如此之低显然是引起了同行的那些王族成员的不满。

    两人并行走入鹤台前的一座小堂,这里是卫尉府从员休息的地方,见到青云令来,两名卫尉迎过来行礼,让出了小堂。

    “徐令君少年英雄,气概不凡,着实让老夫开眼啊!”

    没有理会沈形话里面的吹捧,徐方将一纸公文取了出来,说:“长史莫怪,徐平此次与长史见面,非是要与长史对文,而是徐平预图在东都府行新政良久,如今立下三十五策,请长史过目!”

    徐方躬身将公文奉上,沈形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躲闪地看向鹤台前的人群,终于还是将公文接了过来。

    “这……”

    沈形只看了几策便觉得胸口紧得慌,青云令给出的这些对策足以让他死上好几次了。

    “沈形愚昧,请教令君非得如此吗?”

    “三十五策并非条条都要上,而且我可以为沈长史作保,在鹤台没有上选的对策,十年之内不会再提。”

    沈形这才耐住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下看,比对一番之后,沈形问:“三十五策,令君要上多少策?”

    “沈长史是如何看的。”

    沈形又看了一会,说:“怕不是只能上三四策,不知会不会忤逆令君心意。”

    “敢问长史,是哪个三策?”

    “释奴,裁军,河工三策。”

    沈形不愧是久经官场的老人,对徐方的心意琢磨地很是透彻。

    见到徐方的对策没有针对都尹府的地方,沈形便知道了徐方的诚意,在尚有余裕的情况下,他也愿意给出对等的诚意。

    徐方略一思索,起身指着公册上的另一处公文。

    “市坊,刑司之策,能否另外加上。”

    徐方这么一说,便是五策。

    沈形凝神思索,摇了摇头,说:“市坊、刑司之事太过庞杂,难见成效,还请令君多做考虑。”

    这句话中的诚意更加真切,徐方不在东都府为政,不知道个中利害关系,贸然插手,其他事务必然要受影响。

    “徐平生在刊州,东都府一事,心志已定,还请沈长史多多担待。”

    沈形见徐方态度坚决,无声地点了点头。

    都尹府陈疾老病,对策之中只字未提,沈形知道徐方这是在找自己做盟友。

    沈形的清廉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官门有人作恶,那么也就有人行善,沈形是都尹府的希望。

    可这并不意味着沈形站在权贵的对立面,他自己也有家业亲族,他也不敢忤逆王族。

    徐方对策对王族打压太多,便需要一个人居中调停。这个时候国君是不能出面的,那么做好人的只能是他这个长史。

    想到这里,沈形对徐方的轻蔑少了许多。

    不亏是能将华宁赶下去的狠厉角色!

    鹤台的正门徐徐打开,内宰宁尝的身影出现在门中,他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可以进入宫殿内。

    门后站了几名持镀金大戟的卫士,眉目间皆是肃穆,有人对视了一眼,被卫士们的凶样吓到,紧走几步,落座在侍从提醒的位置上。

    文官们不带兵器还好,跟从沈形而来的王族多随身携带了刀剑,王族心气很高,不愿将兵器交给卫士,卫士们纷纷落戟,拦住了这些自视甚高的王族。

    “诸位,不要动怒。”

    一名白衣青年从柱子后走出,迎向诸位王族。

    “见过兰卫尉!”

    卫士们立即下跪,齐声高呼。

    “原来是兰卫尉的意思,我还说怎么敢的呢……”

    王族从员皆是有说有笑地将兵器递交给了卫士,然后一一笑容和煦地和卫尉兰马行礼致意。

    国君信任眼前的这位青年,将他破格提拔到了卫尉的位置,这等恩宠之下,就算兰马容貌并不出众,众人却哪里看哪里顺眼。

    兵器收集完毕,兰马行礼退了回去,消失在大殿的梁柱之后。

    王族们落座之后,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王族们不断交头接耳,宁尝目光一过来,他们才安分下来。

    国君过了足足一刻才来,来时已经穿上了白底黑纹的“鹤衣”,国君落座之后,由宁尝起意,跪伏在地,高呼“拜见大王”。

    一众文官王族跟从着这么做,也如宁尝那般跪伏。

    “诸卿平身。今日问政,孤只做听,议论之事,还请诸卿自便。”

    国君发言,众人拜谢一番才起身,徐方落座在国君左侧上位,身后两步远坐着唐奢。

    沈形坐在徐方对面,两人之后分别是跟从沈形来的文官和王族。

    文官们不知道沈形和徐方的约定,大多还沉浸在面君的喜悦中,王族们已经嗅出了风险,年纪大的刻意装出无所谓的表情,年轻的人多事死死地盯着徐方。

    “大王,臣此番前来,蒙人所托,要先说一件私事,请大王应允。”

    徐方起身,站在国君面前向国君请示,众人皆是摸不着头脑,看向沈形,沈形也很惊讶,徐方没有说过有什么私事。

    他见到徐方拿出新政的对策,以为此人坦诚,没想到还藏了这么一手。

    国君对徐方没有解释究竟是何事也颇有怒意,但还是允许了徐方的请求。

    “徐平这里有一方阵轮,是徐平托付玄师为申国占卜所得,阵中所诉,便是申国今年的国势。”

    众人闻言先是一惊,想不到徐方这个青云令竟然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师第五巽能说上话,接着又好奇起申国今年的国势。

    要说最惊讶的还是沈形,他虽然高看这位年轻的青云令,却不想自己还是轻视了青云令的能力和魄力。

    玄师第五巽从不和官门间的人往来,甚至连内宰这样的重臣都没有见过这位玄师的面,徐方提及玄师,宁尝走到国君身侧,低声言语了一番。

    国君点头应允。

    徐方将阵轮交给跟过来的卫尉兰马,兰马接过阵轮看了一好一会,宁尝问是否有异常时,兰马才做回应。

    “阵轮并无异常,只是灵能于人有害,臣斗胆请国君暂行回避,以防不测。”

    兰马显然是隐去了阵轮已经开启过一次的秘密。

    国君指令兰马当即打开阵轮,兰马略一思索,命令殿中卫士打开门窗,退后数十步后,才将阵轮中的涅石按下。

    阵幕层层浸出,殿中出现了一个七尺长的圆幕,确定没有危险后,兰马向宁尝复命,距离国君不远的左史黄伤起身为诸位释义。

    即使不是左史释义,众人也从密集的阴爻中能感觉到国势的衰颓。

    黄伤释义取自六十四卦,卦象皆是中下之流,上者寥寥无几。

    众人听闻,皆是噤声不语,宁尝见释义已毕,请来兰马撤去阵轮。

    “去年秋时,太祭观天象,天象不在原姓,莫不是如此?”

    国君很罕见地发问,显然国势衰退一说在宫内早已不是秘密。

    “臣以为,卜筮之说,不可全信。”

    徐方回应,众人又是一阵诧异,这阵轮是他拿来的,为何他却说阵轮所述不可全信?如果不能全信,究竟要信那一部分呢?

    徐方拿起新政文册,信步走到宁尝跟前,将文册奉交给宁尝,宁尝接过,上交给国君。

    国君接过徐方递交的公册,仅仅是看了一眼,便将公文交还给宁尝。

    “常势可逆,是故人有窥远之意。今日国势之说,左史释义不虚。太祭早先有言,申国国势,其利在东,因此只要东都府无事,国势便无碍。”

    徐方这么说,东都府文官心头皆是一震,徐方的意图已经显露出来了。

    “新政共三十五策,诸卿各自领去,今日问政,从这三十五策开始吧。”

    立即有书吏来抄录这三十五策,不多时便送到了文官和王族的案上。

    文官看过只觉得凶险,对策并没有冲撞都尹府的地方,倒还从容。

    王族成员见到,上了年纪的人还好,年轻人看到只觉得气血上涌,有几人起身想要辩驳,都被年纪更大的长辈压制下去。

    “令君是要将我原姓族人赶尽杀绝吗?”

    发言的是梁王原尘,此人已有年岁,在王族中声望极高。

    三十五策中有六策是针对王族而写,包括缩减王族封地,减少王族预算,王族不得多蓄奴仆等等。

    对王族杀伤最大的还是婚配一事,新政对策之中,非正配所生子女不设封地。

    为了多领封地,王族毫无节制地生育,甚至出现过领养他人子嗣冒充王族的情况。

    封地是王族的命门,这一策砍在王族命门之上,能沉得住气的人着实没有几个。

    梁王不知道沈形和徐方的约定,但多少猜出来了徐方的策略。

    官门间的对策,上来十几策,真正施行的不过两三策而已。

    跟从过来的人有文官也有王族,却唯独没有武将,对策中又言及裁军之事。

    如此一来,梁王找到了方向。

    “王兄在上,臣听闻,兵者,凶也!东都府蓄兵十六万,申国国势蒙尘,多有此间之意。徐令君言及国势之说,想必是东府兵蓄兵无序所致。”

    原尘没有说东府兵数目问题,只说了蓄兵无序,言语间转圜的余地很大。

    徐方起身向原尘行礼,说:“幽慎庭预图加大东都府预算,灵夷二十年预算追加至二百四十万两白银,除却裁军一事,庭中还想诸位释出奴仆,以求开垦田地。”

    对策中是有释奴垦荒一策,王族成员刚才没看仔细,这下看完皆是怒目。王族有那么多封地,如果释出奴隶,那么地谁去种,活谁去干?

    有一名刚领到封地不久的王族青年愤而起身,从袖中掏出匕首指着徐方。

    “姓徐的,你不让我们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原尘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位后生,脸上表情似乎是再说为什么这么浅显的对峙都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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