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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政治献金,那么这位富商的诉求是什么?如果他能献出两百金,那么所求之事,想来远超两百金的。这等事务,必然不是青云士可以决定的。”

    对于宁尝的第二个疑问,华宁早有准备。

    他的语气平缓了下来,说:“正是因为所求之事未成,这位富商才向司寇府检举。”

    “华司寇还是未说富商诉求之事。”

    宁尝见华宁语气躲闪,他的语气愈发直白。

    场外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围观的人大多不是幽慎庭隶属的官员,多是几位司寇来幽慎庭时跟随来看热闹的。

    幽慎庭从来不允许外人无故进入,但今日来的人太多,四席陈阵特许把人放了进来。

    “证人为免牵连,并未提及过多。本府从宅院中搜出黄金,便足以证明证人证词实为可信。”

    “物证岂能反作人证?”

    宁尝饮水时听闻华宁这么说,把水杯重重地放在了案上,激起的水渍甚至打湿了他的衣袖。

    场外的骚动声越来越大,这个证词的漏洞实在太大。

    有人说如此捕风捉影的一个案子,竟然能让几个都府的司寇齐聚王都,显然是小题大做了。

    可更让人奇怪的还是幽慎庭对于此案的态度。

    虽然身边也有穿着幽慎庭官服的官员,但这些人的数量远少过来看热闹的外人,而且他们大多数时候目光都停留在徐方身上,好像过来就是为了看徐方的。

    更为诡异的是,在华宁言语失利时,也只有一名青云士站出来驳斥,身在幽慎庭,青云令竟然得不到主场之利。

    “若是有人指着官库说少府渎职藏金,司寇也要亲自调查吗?”

    “本府既然调查,自然有调查的依据所在。”

    华宁看了一眼旁边的南都府司寇礼核,礼核会意,打开了一个木盒,木盒内放着一个陶罐,陶罐里面装的是搜查出来的金子。

    如此之多的金子放在众人面前,不由看得人眼热。

    “证人不光能说清楚罐内的金子数目,连罐底的细节也对得上,更巧的是,这处宅院正是在徐令君名下。”

    听到礼核对徐方的称呼是令君而非青云士,华宁的脸色微微不悦。

    礼家后人礼元出任过青云令,所以他这位盟友话里向着青云部。

    “仲来之意如何?”

    宁尝询问礼核,宁尝和礼核年纪相近,两人于公于私都有交际。

    “内宰所询,依仲来之见,此案是否和徐令君有关,实难分辨。此番仲来归朝,其一是想辅佐华司寇查明此案,还幽慎庭一个公道。其二是东都府近来多有风言风语,蒙得国君召见,面陈其实。”

    与华宁的步步紧逼相比,礼核更为谦逊一些。

    想来也是,指不定哪天就要入土的人了,怎么可能还会如年少时那般斤斤计较。

    “青云令对证物是否有印象?”

    宁尝转向徐方,询问他是否见过证物。

    “毫无印象。”

    徐方连看都没看一眼,直率地说。

    华宁的表情骤然变冷,说:“为何青云士不说那处宅邸是为何人所有呢?”

    “此处是幽慎庭,既然是幽慎庭内,司寇为何不称我为令君?我奉国君之命持令幽慎庭,换言之,司寇对于国君,可有意见?”

    如此诛心之论,旁人断定华宁不敢接,可华宁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他冷哼了一声,说:“如果青云士奉公守法,严于律己,品德上自然足以称为令君。可若是徇情枉法,就算本官拼上性命,也要和幽慎庭争上一争,看这世间,究竟是青胜于白,还是白胜于青。”

    华宁语气如此耿直,听得其他司寇脸色大变。

    华宁在王都为官,受国君重视,可几位司寇都是在各个都府为官,上面还有都尹府,而都尹府受幽慎庭节制。

    华宁这么说,便是一定要和幽慎庭争个高低,可这个高低就算争出来了又如何?

    美名是他华宁的,幽慎庭的怒火全撒他们这些地方官头上了。

    “我看华司寇是要和我幽慎庭为敌了!”

    徐方冷哼一声,走到绣花厅中央。

    “此案绝非本府和幽慎庭作对,而是为了匡扶正义,清明风气。”

    华宁本可以不接话的,毕竟之前已经和宁尝约定,不让徐方为自己辩护。

    可情绪到了之后,脑子发热,他乱了自己的对策。

    “司寇所说,便是我一定有罪?而司寇所查,一定准确无误了?”

    华宁立即明白了徐方的企图,他避开徐方的锋芒,这才想到自己本不该接话的。

    “搜得证物的宅邸,可是在令尊名下。”

    “那又如何?”

    徐方目光直直地看着华宁,华宁提起徐方父亲让徐方脸色微变。

    “若是此案和青云士无关,便要请得令尊来此对质了。”

    华宁的语气拉高了些,注视着徐方,完全没有理会徐方愤怒的目光。

    “华司寇,此案若有疑点,不如今日暂且到这,候得几日,案情明了了再议。”

    宁尝看得出如若此案再审下去,实难掌控,连忙调停。

    可华宁却连看都没看宁尝一眼,只说:“几位司寇路途遥远,往返不便利,况且此案关系甚大,若是内宰事急,不如暂行离去,等处理完政务之后再来也未尝不可。”

    场外看热闹的人见华宁似乎占据了上风,跟着喧闹起来,阻止宁尝向华宁施压。

    宁尝无可奈何地辩解。

    “虽然此宅在徐家名下,不过依我调查,徐家并不在此处居住,此屋空闲已久,前几日我遣人来去此屋,并无阻碍。侍从又问过街邻,都说徐家父子早已搬出,许久未见过徐家父子。”

    “内宰所言不无依据,此屋偏僻,且在徐家父子名下,藏金数目不虚证人之词,又作何解释?”

    宁尝看向徐方,似乎是想要徐方为自己辩解点什么。

    可徐方像是没看见宁尝的期待,他好像是来了孩子气一样,眼神直直地看着宁尝。

    “这……既然此案有人证,请华司寇请出人证对质吧。”

    宁尝叹了一口气,他有应对人证的策略,若不是徐方处于下风,他还想将案情往后再拖一拖。

    最好是拖到几位司寇都回去了,这样华宁就没有助力了。

    “极不凑巧,此案的人证在昨日被人暗杀。”

    说这话的人是西都府司寇陈汉,陈汉站起身。

    “此人是在田署经营商铺的富人,我来都内时间早,提前审问过此人,将此人所言一一记录在册。不过人已故去,证词真伪,实难辨别,私以为不可陈堂为证。若是内宰有意,不如寻一僻静处比对,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陈汉本不是申国人,而是汾水二十六国中的宓国人。

    宓国被申国攻取后,陈家在西都府当官坐政,是西都府名气最盛的几家。

    陈汉见到内宰如此坚定,不由起了退意。

    “不可。人虽死,证词尚在,陈司寇岂可坐视奸邪当政。”

    华宁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他又脸色严厉地看向徐方,说:“证人之死,正是在青云士回归都内之时,青云士可有解释?”

    众人听出了华宁话里面的意思,如若徐方不承认受贿一案,司寇府便要将证人身死之事调查下去。

    这是在施压,早早承认受贿一事,此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司寇府保护不力,要怨到我头上来了?恐怕证人有否,都是未定之论吧。”

    “混账!陈司寇亲眼所见,录下证词,岂能有假!”

    华宁低沉地说,大概是刚才被陈阵呵斥一番,心有余悸,提及他人时,华宁谨慎了许多。

    “既然是陈司寇提审,那陈司寇是如何见解诸位也见到了,此事疑点众多,不如提后再审。”

    宁尝又想要拖延,陈汉见状连忙示好。

    “证人所言,虽然有实物佐证,但令君尊贵,不容触犯,证词不可轻信。若是令君能解释清楚,自然是好事,也不枉我等日夜兼程,回归都内。”

    陈汉言语举止之间尽显公正,博得庭外一阵赞叹。

    可宁尝却不合时宜地问:“陈司寇觉得此案是否和徐令君有关?”

    “这……”

    气氛骤然冷淡下来,陈汉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还是落回华宁身上。

    他几欲言语,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说:“是否有关,还需再做调查。证人被杀一案,本官猜想和此案关系不小,害人者当是此案元凶无疑。”

    “陈司寇为何总是避重就轻呢……”

    华宁笑着揶揄,陈汉叹了一声,不作言语。

    华宁接过话来,说:“杀害证人的凶手已经交由司寇府追捕,暂且不做议论。证词所言,便是青云士徐方允诺当政之时,为此人谋寻私利,证词证物俱在,若非青云部有意包庇,此案当在司寇府内审理,若是青云士不肯配合,便请青云士屈身至司寇府内等候捕吏捉得杀手归府,再行审议。”

    “两百献金,所谋竟是市坊之事,实难取信!”

    宁尝辩驳。

    “能否取信不是内宰心中臆测之论,此案在司寇府名下,本官自有论断。内宰几次三番阻挠本官问话,此案如何审议下去?若是内宰有意包庇嫌犯,不如爽快直言,本官便将此案交付给内宰好了。”

    华宁从陈汉处接过证词,走到宁尝面前,示意宁尝接下证词。

    如若宁尝接下证词,那么司寇府便从此案脱身,自然能如宁尝所求那般拖延下去。

    但此事之后,天下便知申国再无公义可言。

    宁尝叹了一口气,说:“国君命我前来落实此案,是老朽多言了。”

    一举逼得宁尝不再插手后,华宁紧走几步,来到徐方面前。

    “此证词足以为证,若青云士没有异议,便请和本官回司寇府吧。”

    华宁的话让堂下的幽慎庭众人实难接受,只见陈阵步入绣花厅内,说:“华司寇且慢,此事尚未查明,如何已然视乎令君为嫌犯了?”

    陈阵相貌并不出众,华宁对此人了解不多。

    来幽慎庭之前,华宁派人调查了青云士们的身份。

    陈阵常年在幽慎庭外处理各个都府事务,是出了名的干吏,不能硬碰。

    正在华宁思考在想应该如何应付时,徐方却说:“鸣贞,退下吧。”

    陈阵听闻恭敬地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华司寇要我承认罪名,本令想问,若我的确受人贿赂,华司寇将如何处置我呢?灵夷四年,有人指认华司寇纵容族人侵吞私产,此案轰动一时,华司寇也不过是出面走个过场,没有受到处罚。我今日已经出任青云令,这点小事,不如仿效从前,由他去吧。”

    徐方说完,看向华宁,见华宁不说话,徐方径直朝绣花厅外走去。

    华宁脸色一阵青白。

    灵夷四年,华氏族人于混乱中侵吞了不少私人宅地,经过幽慎庭调查,华族贵姓子弟多有被捕入狱。

    华宁当时已经出任司寇,可幽慎庭却全然没有给他这位司寇面子,将矛头直指华姓的罪犯,逼得华宁不得不离开王都,在东都府巡视数年。

    一阵屈辱感从华宁心中升起,他咬紧牙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灵夷四年,承蒙文侯厚爱,不计较叔劳失察之罪,每每念及,深感惭愧。今日官门有晦,若是叔劳再坐视不顾,岂不是失信于文侯……”

    正当华宁说得兴起时,厅外突然一声炸雷落地,雷光将整个绣花厅刺得一片惨白。

    华宁觉得自己喉间有些发堵,可当他看向众人正期待地看着自己时,连忙正定精神,说:“如若幽慎庭要重查旧案,本官自当配合。”

    华宁说的义愤填膺,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件案子牵涉众多,而且年代久远,就算重新查起,也会因为年月太长,证据缺漏而不了了之。

    “司寇果真不愿放过我么……”

    不知为何,徐方的态度忽然松懈下来,他懦弱的神态让华宁感觉到了一阵莫大的鼓舞,他心中期待的局面终究还是打开了。

    只有宁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不可思议地向着徐方看去,这才发现这一道雷光之后,徐方的神态确实和之前大有不同。

    刚才还是锋芒毕露,现在却眼神空洞,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难道是被雷光吓到了不成……

    宁尝心中猜测,很快就想到了徐方意图所在。

    宁尝猛地呼唤一声:“华司寇,此案今日便暂告一段落,明日再议可否。”

    “内宰还要包庇青云士到什么时候,莫不是……”

    “叔劳!”

    宁尝喝断了华宁的话,冷静下来后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华宁身体僵在原地,他看向宁尝,缓缓说:“既然内宰有言,借一步说话也不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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