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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结束,徐方在随右的护卫下匆匆退去。

    武官们议论起宴席上的事,他们普遍觉得徐方为人虚假,只会允诺不实际的东西,对斗酒的那位持重倒是很敬佩。

    梁平后来从随右口中问得天佛令不是元拘子而是秦子钧,梁平不认识秦子钧,和文城说起这个名字。

    文城不认识秦子钧,于是梁平建议文城现在东军住着,隔几日去木铃寺问卿马,元拘子多半会派人来稗馆。

    就这样,文城在东军住了下来,他身着百夫长的兵服,在梁平帐下听用。

    几日后的一夜,尹达找到了南军的石阚将军,两人谈到半夜,随后便有两名百夫长领着部属前往阆庭。

    此时宫内军布置在阆庭的军队已经撤离,整个阆庭空荡荡的不见活人。

    两支队伍找到天明时才回来,他们回来后尹达便把贺军的武官都叫到了自己帐中,尹达直直地盯着武官们,也不说话。

    梁平回到兵营,向文城说起这件怪事。

    卢文此时也在场,他听到尹达叫去了所有参尉,推断说:“我想尹将军可能是在找那名新营的参尉。”

    “哪一军的?”

    “应该是北军的,我听卢采说北军有一名游卒做了参尉,是尹达将军点的。”

    文城马上想到了郑矩,郑矩的尸体多半被压在那块巨冰之下。

    “我当时在场,是有这么一回事。对了,商书,你回乡的事情怎么说,营中有我的话,你多半能抽闲回去访亲。”

    “我和卢采谈过,我们两个回去一个就行了,卢采说他会回去的。参尉你要回去吗?”

    梁平摇头。

    “我就不回去了,你留下来帮我也好。”梁平转向文城,说:“你要回乡访亲吗?”

    卢文知道文城的身份,一开始他对梁平为何结交滞留民有疑惑。

    相处下来,卢文发觉文城不像是滞留民,多半是青将垣安插在言贺军的军典,起监督贺军的作用。

    “我父母被刑国人杀死了。”

    梁平本意是为文城遮掩,不想知道了这等秘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卢文刚要出去,听到文城如此说,吃惊地转过头来看着文城。

    文城注意到了卢文的目光,他将头低了下来。

    等卢文走后,文城立即和梁平说起郑矩的事。

    梁平知道新营的参尉和纵火的凶手有关,警觉起来。

    “这个郑矩多半和纵火一事有关。”

    “我想郑矩不是凶手,北军中有人说他是二十一营的参兵尉。”

    文城为郑矩辩驳,如果郑矩是凶手,那么当时郑矩应该跟着子舜走才是。

    “二十一营在南军,郑矩是青道宫的门生……他是犯了什么事?”

    梁平不知道郑矩的经历,他那天为郑矩说话是出于纯粹的正义感。

    “是错手杀了人,对方好像还是武官。”

    梁平睁大眼睛,表情仿佛是在感慨自己竟然无意间帮了一个杀人犯。

    午食后,梁平找到石阚帐中,石阚此时正在训诫不服管教的武官。

    石阚看到梁平到来,怒气冲冲地把帐中的人打发走,立即换上笑脸。

    “晚辈来打扰石将军,是听说二十一营有一名叫做郑矩的参尉杀过人,后来又做了北军新营的参尉,军中竟然还有这等事?”

    石阚的笑容消失,暴怒起来,让卫官请走了梁平。

    梁平在远处看着,发现石阚立即去了尹达帐中议事,心中预感得验,连忙回营见文城。

    “我的预感是对的,尹达和火灾有关!”

    梁平对尹达要兵变的想法已经近乎固执。

    他对文城说,是石阚和尹达合谋,将纵火的元凶送到了北军,这样他们在避嫌的同时还能找到发起兵变的借口。

    文城听梁平说完,立即反驳说郑矩人都死了怎么可能是纵火的元凶?

    梁平听不进去,对他来说,尹达要效仿宋雎发起兵变是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子舜的目的是捕杀灵属,他放火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是救人。”

    见文城为纵火犯说话,梁平解释道:“青道宫的门生背景极大,可申国没有郑姓的高姓。你在青道宫的束修是多少?”

    “一年五两白银。”

    “青道宫的生徒,第一年是三两,之后每年都翻倍。青道宫不像中军府的裘馆一样会给烈属免去年金,青道宫的年金不是什么小家族能负担得起的。这位郑矩要不是用了化名,要不就是……”

    其实梁平也说不上来这件事的怪异之处,他的第二个猜测想的时间比他预料的长了许多,“要不就是石阚刻意安插进来的人,故意嫁祸给北军!”

    “可要是查出来真是这两人作乱,那石将军怎么可能避嫌?”

    两人各有见解又各有误解,一番争论下来闹得很不愉快。

    文城早先答应要刺杀尹达,现在发现梁平脑袋如此发昏,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动了不辞而别的心思。

    元拘子不知去向,文城还可以回易县。

    就在这时,言贺军的一场异变将两人松散的命运又凝结到了一起。

    将稗馆点燃的火之夜,夜里的火光,据说远在百里外的王都,隔着东麻山的重重山脉都能见到。

    在都内还在讨论这是不是什么天地异象的时候,贺军对火灾原因的调查完毕,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将贺军困在此处的金府阵法。

    火之夜后,下了一场雨,雨水将充斥在空气中的火灰味清除,让这之前的那一夜,显得疏离陌生。

    火之夜后的第七日,蔡严下令全军在一处土丘前集结,拜祭逝者。

    梁平以此留住了文城,言贺军虽然伤者很多,但那么明显的征兆之下,被火烧死的人并不多,五军加起来不足三十人。

    文城厌倦梁平口中喋喋不休的尹达要反一事,是梁平说五军集结必有凶事,才半信半疑地留了下来。

    将一杯酒倒在土丘上的祭台上后,蔡严凄惨衰老的哭泣声音充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想起才发生在不久前的往事,众人情绪低落,不少人也跟着蔡严的哭声而低声哭泣。

    昔日雄壮有力的鼓声也变得低沉,感觉不到什么力度。

    驻屯在稗馆的军士,虽是首次见到其他兵营的人,但处身同样的痛苦和悲伤,无形之中,凝结出来一个意志类同的整体。

    梁平站在土台下,神色冷冰地看着在土丘上祭拜的蔡严。

    这场祭礼可以解释为蔡严的一时兴起,也可以理解为贺军在向都内传递某种信号。

    梁平知道这次稗馆的大火和玄部无关,可碍于天佛寺和贺军在都内久积的宿怨,梁平不能将详情说出来。

    此时,除了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待事态发展之外,梁平无计可施。

    祭礼之后,蔡严在念兵营里死亡武卒的姓名,名单越来越长,早就超出了三十人,但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处兵营的人回应。

    一种弥散在所有人之间的哀伤,将武卒们的泪水从眼眶里催发出来。

    梁平默数着,说到最后,阵亡的人数竟然超出了三百人。

    蔡严颤抖着,摘下头盔,掀开自己的黑色战甲,露出素色的里衣。

    接着,蔡严在里衣上撕出一块布条,将布条系在臂上。

    同样的动作,在言贺军的武卒间传达开来。

    甚至有些参兵尉也自发地将里衣撕开,将素色的布条缠在臂上。

    死生不异,泣血同流。

    共同的呼声,在蔡严的引导下响起。

    就像是一个漩涡一般,人的情感,被这个情感的巨大漩涡吸引进去,看着那么多的眼泪,梁平也不知道自己要变得坚强,还是要变得脆弱。

    梁平仍然未发一言,他默默地注视着蔡严,像是雕塑一般,木然且直白。

    只有靠近梁平的人能看到,梁平的手指在发抖。

    梁平对战鼓的节律再无感动,他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森林中,渐渐消失的无数自我。

    如此地落魄,如此地不堪,如此地矛盾。

    梁平甚至有了一种冲动,想要跑到土丘上,将蔡严赶下去,不让几个人的意志凌驾于三万人之上。

    可等梁平心中的想法越来越激烈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迈不开步子。

    梁平的身体,微微朝后动了一下。

    他无法站出来指责蔡严在说谎,朝着身后的卢文交代了一些事情。

    梁平想要提前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道义的刑场,他不想自己被这种气氛磨灭自己心中的那些意志。

    杀死洪阳的是这种东西,杀死他祖父的也是这种东西!

    梁平一步步走到第一营方阵后方,从数万人的刑场脱离后,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块白色森林在痛苦的微风中跃动,无形的树枝被风吹出类似悲伤的声音。

    可这并不是痛苦,这并不是悲伤,而是无数的贪婪,无数的自私交织出的黑暗,最终会酿成最黑暗的毒谋,将所有人卷入无底深渊!

    梁平还想要走,离开到更远的地方,到听不见这一种声音的地方。

    数万人正一步步走向深渊,可他无能为力。

    就好像小时候,被囚禁在武阳县的县狱中一样,回忆和希望都要被无情地吞没。

    曹病从祭礼开始就一直注意着梁平,看到梁平的异常后,他拨开激动的人群,来到梁平面前,抓住了梁平的手臂。

    鼓声平静了下来,人声也是如此,在耳边一直存在着的,像是要将一切都击败的声音,都消失了。

    “玄寿,让我死了吧,无望了,无望了……”

    梁平如呓语般说着,曹病顺着梁平的目光看去,见到山丘上有一群人挟持着几名犯人。

    犯人戴着刑具,跪倒在地上,隔得很远,曹病看不清他们是谁。

    武卒们的声音,在蔡严的几句话后骤然变得狂热起来,纷纷要求处死这些犯人。

    “早知道,我应站在你这边的。”

    曹病无力地看着刀刃落在犯人的身体上,将头颅像削死物一般削落,头颅滚落,停在奋力呼喊的武卒前。

    武卒们青筋暴起,言辞激烈,他们不知道这是未经审判就行刑的屠杀。

    曹病知道了击溃梁平的是什么,滚落的人头让曹病的思绪一下子就惊醒了,一切就连贯起来了。

    洪阳也好,梁秀也好,都是未经审判就被人推上刑场。

    刑场下的人神情激愤,恨不得把场中的罪人生吞活剥,在狂热的氛围下,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在这些人上还有清醒的人,他们利用着人们的狂热,在人们气血高涨的时候推动着邪恶的计划。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就和梁秀的死一样,一场大火将这一切提早了而已。

    他们要将这个申国,推倒自己想要的路上。

    而这一切,一直都只需要一个借口,只需要一个借口就好了。

    从商立璋开始,直到几年前的宋雎,又到现在的蔡严和尹达,他们一直在做的,不都是要推倒幽慎庭吗?

    曹病心中阴霾四起,他想不到在被伪装成大义的野心面前,就连梁平也无能为力。

    “参尉!”

    第一营行议卢文低呼,紧接着是一千六百名武卒同时低呼,他们冷静地看着土丘,臂上都没有系白巾。

    能指挥第一营的人,只有梁平,梁平没有系上白巾,他们便直直地站着,无视周围的冷眼和嘲讽。

    第一营和周围的差异在人群中看不出来,但当其他的军士跟随着蔡严跪下时,第一营的军士仍然站立着,梁参尉没有下令,梁平还站着!

    “看来,我们和贺军的良心还是一致的。”

    在第一营之外,还有不少的参尉们看向第一营的方向。

    他们没有受到蔡严的感召而跪下。

    这并非是出自对亡灵的亵渎,而是感觉到,一旦在这里跪下,自己来贺军的那些信仰,都要被这一场洪流冲得粉碎。

    梁平双目失神地看着曹病,他的心意被埋藏心底的恐惧攫取,无法回应部属的呼唤。

    曹病顾不得自己北军千夫长的身份,将梁平的右臂直直举起,受到这一种感召,第一营的军士也将自己的右臂握拳举起。

    祭礼因为第一军的变故早早结束,回营时稗馆又开始下雨。

    梁平站在战车上,武阳县土狱的几名狱吏当着他们一家人的面绞死祖父梁秀的画面充斥着梁平的脑海。

    父亲声嘶力竭地乞求着,可狱吏们仿佛是聋了,仿佛是瞎了,他们全然听不见乞求,当着血亲的面把绳圈套在梁秀颈上。

    梁平的母亲将梁平的眼睛捂住,不让他看这种残忍的场面,但梁平父亲却把妻子的手拿开,满腔恨意地说:“儿子,我们梁家现在不欠洪阳了!”

    雨水又浑浊又冰冷,阳光被乌云遮住,梁平在夏日里感觉到了冬天一般的寒冷。

    往事一幕幕串入脑海,梁平目光疲惫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些在骨川磨砺出来的意志和胆色,好像全都消失了,他又变成了武阳土狱的那个小孩,狱吏们的一句话就能把他杀死……

    梁平回到营中,召唤卢文来。

    “商书,你我以第一兵力为据,制定出控制贺军大营的方略。”

    卢文虽然惊讶但没有拒绝,两人商议到半夜,总算敲定了诸多细节。

    卢文准备按照梁平所说去调配兵力时,几名斥候在帐外发出声音,卢文的手按住剑柄,警觉地看着帐外。

    梁平通过声音得知是斥候有事要报,呼了一声让人进来。

    斥候们来到帐中,他们脚步很轻,竟然没有走路的声音。

    斥候们一一走到梁平跟前,将一又一枚的身牙放在木案上。这些身牙是其他兵营参兵尉的身牙,卢文数了一下,共有十三枚。

    “商书,看来今晚我们有的忙了。”梁平看着案上的身牙,嘴角露出自信的微笑。

    土丘的祭礼让东军分裂为三部分。

    一部分是尹达为首的强硬派,主张通过武力向都内施压,追究玄部和幽慎庭责任的同时,还谋求获得两兵府承诺过的所有权位。

    一部是以梁平为首的温和派,主张仔细调查稗馆大火的真相,至于两兵府承认的权位,则服从两兵府的最终议定。

    在这中间,还有不表露态度的武官,若是一方得势,他们随时可能倾倒过去。

    温和派数量上不占优势,没有人会轻易放弃好不容易熬到头的权位,而且从现有的证据看来,的确是金府导致了贺军伤亡惨重。

    梁平的反抗不全出自对尹达的厌恶,更多的是他不想看到贺军再次走上反叛的道路。

    从崇高的理想出发,最终失控而造就恶果的事情不胜枚举。

    人们总是忽略现实,落入某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愿景中,最后又不甘地饮下落寞的苦酒。

    双方的兵力相当,因此争取居中者的支持尤为重要。

    梁平和文城说自己得到了十三个兵营的支持,希望文城决定等到言贺军稳定下来之后再去易县。

    文城等待着梁平给出刺杀尹达的时机。

    可文城无法看到梁平内心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两人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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