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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阁老府上。
就在刚刚，宁迟听闻楚元到此，便写了先前的那封书信，让小厮递到梅渝川的宅子。
楚元拜会过奚长虔后，由府上下人将其引至宁迟住处。
宁迟倚在小椅上，手边放着一卷书，他一见楚元便起身做礼，道：“微臣参见殿下。”
“你我不必拘礼。”楚元抬手扶了宁迟一把，含笑道：“幼时我时常出宫来外祖父府上玩闹，偶尔也听听外祖父讲学，后来年岁渐长，诸多事有所不便，故而就成了隔几日一次的请安，你近几年寒窗苦读，我对你所知不多，从前也只在翎玉口中听得一二，近来到是愈发让我刮目相看。”
宁迟也笑起来，谦和道：“从前所言多落在纸上，日后动起真刀真枪来，微臣心中也难免惊慌。”
二人你来我往，寒暄的寒暄，谦虚的谦虚，总之这一通话下来，谁也没走上几分真心。
宁迟为楚元斟茶，这才谈及正事，道：“此次疫病，殿下瞒着皇上以命试药，二者虽功过相抵，未能得到落于实处的奖赏，但殿下的贤良之名在百姓心中已无可磨灭，比起金银，此番值得。”
楚元听宁迟谈及此事，略微不自在的低下头，当初他做此决定前并未知会宁迟，大约一个谋士最恼恨的就是主子一意孤行不听劝告了罢。
少顷，楚元道：“从那夜试药之后已过去多日，翎玉却没有半分消息，倘若她有别的打算——”
“不会。”宁迟斩钉截铁道，随即又缓和了口吻，“殿下耐心多等几日，过两日容华殿下上朝，大约会给出答案。”
楚元闻言稍稍安下了心，宁迟能猜到几分沈翎玉在心忧什么，无非是重华宫里的戚负雪。
奈何宁迟也没料到，今日往后的五日内，谁也没能瞧见沈翎玉此人。
容华殿下连早朝都告了假，说是累病了，往重华宫里头一待，真真是足不出户。
-
这日傍晚。
重华宫中的花在连月的雨后又开得繁盛，院中暗香浮动，鸟雀鸣声不断。
沈翎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柄一臂长的弯刀擦拭，略窄的刀身迎着黄昏泛出一抹湛蓝的色泽，瞧着让人心生冷意，且此刀在刀身上的弧度不大，与绯玉那柄相似，都是极漂亮的弯刀。
沈翎玉拿着帕子的手落在刀上的力道很轻，擦净后沈翎玉食指曲起在刀上轻弹了一下，刀身微微震颤，清越的刀鸣声随之响起，又在片刻下归于沉寂。
绯玉原立在一旁转述朝中事务，听见这声响不由止住了话头，沈翎玉的视线没有从刀上移开，淡声道：“继续说。”
绯玉点点头，继续说朝中事务，直到沈翎玉说了一句“行了”，绯玉才得令离开。
是在屋中看了许久书的戚负雪走了出来，他温声道：“殿下听得心烦意乱，还拿着这么一柄好刀，不怕一不留神割伤了手吗？”
“不烦。”沈翎玉道：“楚元与楚祁这两日在朝堂上相争，内阁与翰林院的大臣为楚元出了不少力，也不乏有人拿楚祁的孝心做文章，称三皇子孝敬恭谨之类，听来可笑罢了。”
戚负雪不争辩，只唤她：“长宁。”
沈翎玉这才侧头看向戚负雪，道：“衔青，我没有证据，也杀不了他，只能继续等。”
沈翎玉听着那几句“孝顺”，连直接提刀砍了楚祁的心思都有，但汝南兵权还在楚祁的心腹手中，这兵权一日不交出来，楚祁就不能死，否则届时挥兵北上，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只要发生过，总能寻到证据。”戚负雪说着，瞧了瞧沈翎玉手中的刀，面上露出好奇之色，话锋一转，道：“方才听着声音不错。”
沈翎玉将刀递过去，眉眼间不见郁色，她稳声道：“无喧刀，这上面只沾过我舅王父的血，没有戾气。”
戚负雪不知太后薨逝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眼下沈翎玉能将无喧刀取出，便足以证明沈翎玉已然放下，这便够了。
戚负雪接过刀，指腹轻轻抚过刀柄，玄铁触手冰冷，上头盘旋着狼纹，戚负雪仔细一看，发现那是匹幼狼。
“我十岁时养过一头狼，通体乌黑如墨，最爱朝我呲牙，但倘若真咬上我的手，它就会用不带尖的牙齿装模作样的磨两下，然后仰起头侧眸看我，一副它赢了的模样。”沈翎玉道：“后来这狼在山林里被几头狮子咬死了，舅王父见我心疼，便许诺将它刻在我日后要用的刀上，去哪都带着它。这上面刻的就是它。”
戚负雪将刀还回去，欲言又止，恰好被疾步进来的南星打断。
南星急匆匆的禀告道：“主子！龙鹤二人今日发现酒庄里那青荧姑娘不对劲，是以多留意了几分，没想到这人竟摸到了厨房，试图给酒庄里所有人的饭食下迷药，眼下人已经被带过来，就在门外。”
沈翎玉颦眉望去，道：“不带去绣衣营审问，带来重华宫做什么？”
南星道：“是这青荧说有要事见主子，不然就是死也不肯说，龙鹤二人便直接将她带来了。”
沈翎玉静了静，道：“带上来吧。”
南星退出去，戚负雪拍了拍沈翎玉的手，沈翎玉道：“……年纪还小，就该被多威胁几次。”
戚负雪哑然失笑，觉着沈翎玉的性子愈发不着调，戚负雪还记得最初的沈翎玉的那副端庄娴淑。
这边，青荧被龙鹤押了进来，她换了大琰的服饰，一双冰魄色的眼眸而今竟成了棕墨色，若是不仔细看她的长相，只会让人觉着这是个生得极美的大琰女子。
沈翎玉道：“青荧？”
跪在地上的女子却猛地摇了摇头，叩头道：“奴、奴不是青荧。”
沈翎玉沉声道：“说清楚。”
“殿下见过奴的。”女子仓皇抬手覆在面上，指尖在耳侧一挑，掀下来的是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这张脸沈翎玉的确见过，但若说熟悉，该唤绯玉来瞧。
半晌，沈翎玉轻笑一声，冷然道：“琴姑娘，近来我家绯玉可是对你思念尤甚啊。”
琴姑娘浑身一震，她从这话里听出，沈翎玉不问缘由，却已经想杀了她。琴姑娘利用绯玉掩盖身份，而这是沈翎玉所不能忍的。
琴姑娘声音发抖，忙道：“奴能帮殿下！太后、太后的死有问题！只要殿下留奴一命，奴定会帮殿下扳倒这凶手！”
沈翎玉这才正眼看向琴姑娘，她的反应却不似琴姑娘所想的那般剧烈，只是平声道：“继续说。”
“大琰中有西域皇室后人，君主命暗卫琛九来大琰寻着，后来不知怎的遇上了还是工部尚书的梅渝川，琛九与梅渝川达成约定，只要琛九为他寻来一位用毒高手，且这高手要任梅渝川差遣，他便告知琛九那后人的下落。”
琴姑娘颤声道：“奴在倚香居搜集情报多年，后受君主之令协助琛九，梅渝川让奴炼制一味不易被人察觉的毒药，药制好后，梅渝川便命奴赎身离去，只不过他不愿沾上流连秦楼楚馆的名声，故而在倚香居的妈妈那，奴是自己赎得身。奴依着梅渝川所言等着他安排奴出城，哪料这药一交出去，梅渝川便使人对奴痛下杀手。幸而奴因善用药，凭此得以假死逃窜，后来遇上西域使团进京……”
西域使团中，那舞姬青荧仗着自己是要被献给大琰的国礼，进宫那日清晨闹着要去街上逛，没成想被琴姑娘逮住了机会一击毙命，后凭易容之术取而代之，那眸色是便是用药改的。
琴姑娘道：“奴当日同意宛澜郡主的话选了殿下，本是想留在重华宫中，这样既能躲避梅渝川，也是为了寻机报复。没成想殿下不愿奴入重华宫，连夜便将奴送去了酒庄，奴只能另寻他法。”
“后来京中出了疫病，酒庄也受到波及，不成想没过几日，宫中传出太后死讯，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瞒得密不透风，酒庄的掌事又一贯爱听爱讲，奴从他的言语中察觉太后的死有蹊跷，且那日来梅渝川派来杀奴的人与梅渝川交谈间自称是为殿下做事，最后三皇子回京，奴才确认太后是死于那毒药，哪怕没有疫病，梅渝川也会对太后下手。”
沈翎玉看上去不为所动，似乎全然不信琴姑娘所言，只问：“那你今日出逃为何？”
琴姑娘蓦然僵住，她垂头道：“梅渝川连一朝太后都敢下手，奴怕了。”
只是琴姑娘没想到，守在酒庄的龙鹤与见花瞧着年纪不大，功夫却好生厉害，被擒后琴姑娘才想着对沈翎玉据实以告，以求活命。
沈翎玉轻笑一声，道：“你要帮本宫扳倒梅渝川，那么这下毒的证据，你有吗？”
琴姑娘面上愈发苍白，这才是她最初想逃的原因，梅渝川会杀她，就会杀掉琛九，太后与那宫女的尸首皆被焚毁，根本没有证据用来压倒梅渝川。
沈翎玉等了少顷，也不见这人开口，遂道：“南星，将她带下去，关到楚祁当初住过的那间屋子。”
南星一怔，不明白沈翎玉为何不杀了琴姑娘，她是无用的废子，手上又沾着太后的血，沈翎玉怎会由她活着？
南星却没有问，领命将琴姑娘带走。
经由这么一番折腾，月已升起。
沈翎玉在椅上又坐了一会，这才转身回了殿中，戚负雪没做声，垂眸跟上。
沈翎玉将刀挂在窗边的兰锜上，手还没松开，便听见戚负雪轻声问：“殿下打算何时告知臣，你要将臣送走？”
沈翎玉呼吸微窒，刀落在兰锜上发出碰撞声。
戚负雪的这句话压在她的心上，沈翎玉霎时连回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衔青——”
“殿下这些日子在重华宫足不出户，大约是想多陪陪臣，对吗？”戚负雪的声音愈发冷然，他道：“近几日请脉的都是仉太医，臣没见过灵津，谢秋和陆兆也不在，想来是一并去取药了，殿下如今留下琴姑娘，是已经想好了要寻来替身，筹谋定了要如何送臣离开吗？”
沈翎玉大步来至床边，戚负雪仰头望着她，眸中却没有什么怒意，只有赤裸裸的伤心当头砸向沈翎玉。
沈翎玉喉间发涩，道：“不错，灵津昨日传回的信中写道，药已经取到了，两日后便归。待你用了这药，我便送你回渊北。”
若是沈翎玉可以作壁上观，楚元与楚祁怎样相争都与她无关，沈翎玉自认不会让灵津提前将药取回，可如今她深陷其中，倘若行差踏错，她沈翎玉身死其间，绣衣营亦不会有所善终，届时戚负雪的药又该由谁去取。
难不成让戚负雪陪着她一道死？沈翎玉舍不得。
沈翎玉本困扰于无法瞒天过海，恐戚负雪离京会被察觉，但如今有了琴姑娘这样能够以假乱真易容高手，沈翎玉所遇的难题迎刃而解，她更加坚定要送戚负雪离开。
再者说，能够困住戚负雪的，从来不是昭宁帝的疑心，渊北想要回儿子并非没有法子，年前放手兵权的退让便足够。
军饷一事解决后，戚负雪留在沈翎玉的身边的理由只是想要陪在爱人身侧，此后在聿山猎场、使团入京、疫病四起这桩桩件件事情中，戚负雪时时刻刻都在用行动告诉沈翎玉，他哪也不去，就在重华宫等着她。
沈翎玉对此心中一直如同明镜，戚负雪会在重华宫，只是因为她沈翎玉，这是在淡春山那晚便隐约窥见的真相。
戚负雪之于沈翎玉是不加以杂念的纯粹爱意，他留在这，就是在告诉沈翎玉一句心甘情愿。
彼时有幸得遇衔青，如见青山。
戚负雪在这当中会成为新的定海神针，扎根于沈翎玉的心上。
沈翎玉不会再容许任何人伤她所爱分毫，有如昭宁帝，有如戚负雪。
奚阁老府上。
就在刚刚，宁迟听闻楚元到此，便写了先前的那封书信，让小厮递到梅渝川的宅子。
楚元拜会过奚长虔后，由府上下人将其引至宁迟住处。
宁迟倚在小椅上，手边放着一卷书，他一见楚元便起身做礼，道：“微臣参见殿下。”
“你我不必拘礼。”楚元抬手扶了宁迟一把，含笑道：“幼时我时常出宫来外祖父府上玩闹，偶尔也听听外祖父讲学，后来年岁渐长，诸多事有所不便，故而就成了隔几日一次的请安，你近几年寒窗苦读，我对你所知不多，从前也只在翎玉口中听得一二，近来到是愈发让我刮目相看。”
宁迟也笑起来，谦和道：“从前所言多落在纸上，日后动起真刀真枪来，微臣心中也难免惊慌。”
二人你来我往，寒暄的寒暄，谦虚的谦虚，总之这一通话下来，谁也没走上几分真心。
宁迟为楚元斟茶，这才谈及正事，道：“此次疫病，殿下瞒着皇上以命试药，二者虽功过相抵，未能得到落于实处的奖赏，但殿下的贤良之名在百姓心中已无可磨灭，比起金银，此番值得。”
楚元听宁迟谈及此事，略微不自在的低下头，当初他做此决定前并未知会宁迟，大约一个谋士最恼恨的就是主子一意孤行不听劝告了罢。
少顷，楚元道：“从那夜试药之后已过去多日，翎玉却没有半分消息，倘若她有别的打算——”
“不会。”宁迟斩钉截铁道，随即又缓和了口吻，“殿下耐心多等几日，过两日容华殿下上朝，大约会给出答案。”
楚元闻言稍稍安下了心，宁迟能猜到几分沈翎玉在心忧什么，无非是重华宫里的戚负雪。
奈何宁迟也没料到，今日往后的五日内，谁也没能瞧见沈翎玉此人。
容华殿下连早朝都告了假，说是累病了，往重华宫里头一待，真真是足不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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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
重华宫中的花在连月的雨后又开得繁盛，院中暗香浮动，鸟雀鸣声不断。
沈翎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柄一臂长的弯刀擦拭，略窄的刀身迎着黄昏泛出一抹湛蓝的色泽，瞧着让人心生冷意，且此刀在刀身上的弧度不大，与绯玉那柄相似，都是极漂亮的弯刀。
沈翎玉拿着帕子的手落在刀上的力道很轻，擦净后沈翎玉食指曲起在刀上轻弹了一下，刀身微微震颤，清越的刀鸣声随之响起，又在片刻下归于沉寂。
绯玉原立在一旁转述朝中事务，听见这声响不由止住了话头，沈翎玉的视线没有从刀上移开，淡声道：“继续说。”
绯玉点点头，继续说朝中事务，直到沈翎玉说了一句“行了”，绯玉才得令离开。
是在屋中看了许久书的戚负雪走了出来，他温声道：“殿下听得心烦意乱，还拿着这么一柄好刀，不怕一不留神割伤了手吗？”
“不烦。”沈翎玉道：“楚元与楚祁这两日在朝堂上相争，内阁与翰林院的大臣为楚元出了不少力，也不乏有人拿楚祁的孝心做文章，称三皇子孝敬恭谨之类，听来可笑罢了。”
戚负雪不争辩，只唤她：“长宁。”
沈翎玉这才侧头看向戚负雪，道：“衔青，我没有证据，也杀不了他，只能继续等。”
沈翎玉听着那几句“孝顺”，连直接提刀砍了楚祁的心思都有，但汝南兵权还在楚祁的心腹手中，这兵权一日不交出来，楚祁就不能死，否则届时挥兵北上，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只要发生过，总能寻到证据。”戚负雪说着，瞧了瞧沈翎玉手中的刀，面上露出好奇之色，话锋一转，道：“方才听着声音不错。”
沈翎玉将刀递过去，眉眼间不见郁色，她稳声道：“无喧刀，这上面只沾过我舅王父的血，没有戾气。”
戚负雪不知太后薨逝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眼下沈翎玉能将无喧刀取出，便足以证明沈翎玉已然放下，这便够了。
戚负雪接过刀，指腹轻轻抚过刀柄，玄铁触手冰冷，上头盘旋着狼纹，戚负雪仔细一看，发现那是匹幼狼。
“我十岁时养过一头狼，通体乌黑如墨，最爱朝我呲牙，但倘若真咬上我的手，它就会用不带尖的牙齿装模作样的磨两下，然后仰起头侧眸看我，一副它赢了的模样。”沈翎玉道：“后来这狼在山林里被几头狮子咬死了，舅王父见我心疼，便许诺将它刻在我日后要用的刀上，去哪都带着它。这上面刻的就是它。”
戚负雪将刀还回去，欲言又止，恰好被疾步进来的南星打断。
南星急匆匆的禀告道：“主子！龙鹤二人今日发现酒庄里那青荧姑娘不对劲，是以多留意了几分，没想到这人竟摸到了厨房，试图给酒庄里所有人的饭食下迷药，眼下人已经被带过来，就在门外。”
沈翎玉颦眉望去，道：“不带去绣衣营审问，带来重华宫做什么？”
南星道：“是这青荧说有要事见主子，不然就是死也不肯说，龙鹤二人便直接将她带来了。”
沈翎玉静了静，道：“带上来吧。”
南星退出去，戚负雪拍了拍沈翎玉的手，沈翎玉道：“……年纪还小，就该被多威胁几次。”
戚负雪哑然失笑，觉着沈翎玉的性子愈发不着调，戚负雪还记得最初的沈翎玉的那副端庄娴淑。
这边，青荧被龙鹤押了进来，她换了大琰的服饰，一双冰魄色的眼眸而今竟成了棕墨色，若是不仔细看她的长相，只会让人觉着这是个生得极美的大琰女子。
沈翎玉道：“青荧？”
跪在地上的女子却猛地摇了摇头，叩头道：“奴、奴不是青荧。”
沈翎玉沉声道：“说清楚。”
“殿下见过奴的。”女子仓皇抬手覆在面上，指尖在耳侧一挑，掀下来的是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这张脸沈翎玉的确见过，但若说熟悉，该唤绯玉来瞧。
半晌，沈翎玉轻笑一声，冷然道：“琴姑娘，近来我家绯玉可是对你思念尤甚啊。”
琴姑娘浑身一震，她从这话里听出，沈翎玉不问缘由，却已经想杀了她。琴姑娘利用绯玉掩盖身份，而这是沈翎玉所不能忍的。
琴姑娘声音发抖，忙道：“奴能帮殿下！太后、太后的死有问题！只要殿下留奴一命，奴定会帮殿下扳倒这凶手！”
沈翎玉这才正眼看向琴姑娘，她的反应却不似琴姑娘所想的那般剧烈，只是平声道：“继续说。”
“大琰中有西域皇室后人，君主命暗卫琛九来大琰寻着，后来不知怎的遇上了还是工部尚书的梅渝川，琛九与梅渝川达成约定，只要琛九为他寻来一位用毒高手，且这高手要任梅渝川差遣，他便告知琛九那后人的下落。”
琴姑娘颤声道：“奴在倚香居搜集情报多年，后受君主之令协助琛九，梅渝川让奴炼制一味不易被人察觉的毒药，药制好后，梅渝川便命奴赎身离去，只不过他不愿沾上流连秦楼楚馆的名声，故而在倚香居的妈妈那，奴是自己赎得身。奴依着梅渝川所言等着他安排奴出城，哪料这药一交出去，梅渝川便使人对奴痛下杀手。幸而奴因善用药，凭此得以假死逃窜，后来遇上西域使团进京……”
西域使团中，那舞姬青荧仗着自己是要被献给大琰的国礼，进宫那日清晨闹着要去街上逛，没成想被琴姑娘逮住了机会一击毙命，后凭易容之术取而代之，那眸色是便是用药改的。
琴姑娘道：“奴当日同意宛澜郡主的话选了殿下，本是想留在重华宫中，这样既能躲避梅渝川，也是为了寻机报复。没成想殿下不愿奴入重华宫，连夜便将奴送去了酒庄，奴只能另寻他法。”
“后来京中出了疫病，酒庄也受到波及，不成想没过几日，宫中传出太后死讯，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瞒得密不透风，酒庄的掌事又一贯爱听爱讲，奴从他的言语中察觉太后的死有蹊跷，且那日来梅渝川派来杀奴的人与梅渝川交谈间自称是为殿下做事，最后三皇子回京，奴才确认太后是死于那毒药，哪怕没有疫病，梅渝川也会对太后下手。”
沈翎玉看上去不为所动，似乎全然不信琴姑娘所言，只问：“那你今日出逃为何？”
琴姑娘蓦然僵住，她垂头道：“梅渝川连一朝太后都敢下手，奴怕了。”
只是琴姑娘没想到，守在酒庄的龙鹤与见花瞧着年纪不大，功夫却好生厉害，被擒后琴姑娘才想着对沈翎玉据实以告，以求活命。
沈翎玉轻笑一声，道：“你要帮本宫扳倒梅渝川，那么这下毒的证据，你有吗？”
琴姑娘面上愈发苍白，这才是她最初想逃的原因，梅渝川会杀她，就会杀掉琛九，太后与那宫女的尸首皆被焚毁，根本没有证据用来压倒梅渝川。
沈翎玉等了少顷，也不见这人开口，遂道：“南星，将她带下去，关到楚祁当初住过的那间屋子。”
南星一怔，不明白沈翎玉为何不杀了琴姑娘，她是无用的废子，手上又沾着太后的血，沈翎玉怎会由她活着？
南星却没有问，领命将琴姑娘带走。
经由这么一番折腾，月已升起。
沈翎玉在椅上又坐了一会，这才转身回了殿中，戚负雪没做声，垂眸跟上。
沈翎玉将刀挂在窗边的兰锜上，手还没松开，便听见戚负雪轻声问：“殿下打算何时告知臣，你要将臣送走？”
沈翎玉呼吸微窒，刀落在兰锜上发出碰撞声。
戚负雪的这句话压在她的心上，沈翎玉霎时连回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衔青——”
“殿下这些日子在重华宫足不出户，大约是想多陪陪臣，对吗？”戚负雪的声音愈发冷然，他道：“近几日请脉的都是仉太医，臣没见过灵津，谢秋和陆兆也不在，想来是一并去取药了，殿下如今留下琴姑娘，是已经想好了要寻来替身，筹谋定了要如何送臣离开吗？”
沈翎玉大步来至床边，戚负雪仰头望着她，眸中却没有什么怒意，只有赤裸裸的伤心当头砸向沈翎玉。
沈翎玉喉间发涩，道：“不错，灵津昨日传回的信中写道，药已经取到了，两日后便归。待你用了这药，我便送你回渊北。”
若是沈翎玉可以作壁上观，楚元与楚祁怎样相争都与她无关，沈翎玉自认不会让灵津提前将药取回，可如今她深陷其中，倘若行差踏错，她沈翎玉身死其间，绣衣营亦不会有所善终，届时戚负雪的药又该由谁去取。
难不成让戚负雪陪着她一道死？沈翎玉舍不得。
沈翎玉本困扰于无法瞒天过海，恐戚负雪离京会被察觉，但如今有了琴姑娘这样能够以假乱真易容高手，沈翎玉所遇的难题迎刃而解，她更加坚定要送戚负雪离开。
再者说，能够困住戚负雪的，从来不是昭宁帝的疑心，渊北想要回儿子并非没有法子，年前放手兵权的退让便足够。
军饷一事解决后，戚负雪留在沈翎玉的身边的理由只是想要陪在爱人身侧，此后在聿山猎场、使团入京、疫病四起这桩桩件件事情中，戚负雪时时刻刻都在用行动告诉沈翎玉，他哪也不去，就在重华宫等着她。
沈翎玉对此心中一直如同明镜，戚负雪会在重华宫，只是因为她沈翎玉，这是在淡春山那晚便隐约窥见的真相。
戚负雪之于沈翎玉是不加以杂念的纯粹爱意，他留在这，就是在告诉沈翎玉一句心甘情愿。
彼时有幸得遇衔青，如见青山。
戚负雪在这当中会成为新的定海神针，扎根于沈翎玉的心上。
沈翎玉不会再容许任何人伤她所爱分毫，有如昭宁帝，有如戚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