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子妃他是一只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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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趴在房顶上，看到淑皇后回来，却不见宁风澈。他觉得不太对劲，便跳到地面上，沿着路线去找人。
北倾帝最小的女儿颜薇公主正在和宫女玩躲猫猫，看到司南时，眼睛顿时一亮。
她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可父皇不喜欢，甚至不允许宫中的人养。
这只小白猫，是从哪里跑来的呢？
她眨眨眼睛，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司南过去的时候，宁风澈正好吐出一口血，身体摇摇欲坠。
而宁景承的脸上丝毫不见对兄长的担忧，只有虐待仇敌的快意。
司南记得他，就是这个小破孩子，拿着带刺大棒槌，把自己的脑袋敲破的。
直到现在，那个窟窿还在。
他朝着宁景承扑了过去，亮出尖尖的爪子，把他的脸划了个稀烂。
“又是你这只小畜生！”宁景承吃痛地尖叫一声，双手抓住司南，狠狠把他往地上扔去。
末了，他摸摸脸上纵横交错的抓痕，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兴奋又诡异的光芒：“既然你们主仆俩相依为命，那就一起去死吧！”
刚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豆蔻少女娇俏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宁景承回头，看见身穿黄裙的少女站在旁边，精致的小脸儿不施粉黛，却美丽得过分。
她的脖子上系着长命锁，底部坠了两个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颜薇公主？”宁景承收起了那副狰狞的表情，流下两行眼泪：“救救我哥哥，他快要不行了！”
“你哥哥？”北颜薇挑了挑眉，她早就有所耳闻，被送来的质子当中，有一位长相独绝，好看得如同天上谪仙。
这位质子，名叫宁风澈，是东陵国的大皇子殿下。
她原本想去驿馆看看的，可没有父皇的手谕，是没有办法进去的。
现在这情况，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给我滚开。”北颜薇推开碍事的宁景承，目光直勾勾落到宁风澈的身上。
五官精致，挑不出任何的错处。
他的半张脸被淑皇后扇了一巴掌，虽然没有肿，但却染上一抹瑰丽的红，更显妖异华贵。
他看上去十分虚弱，由于姿势的原因，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形状完美的锁骨。
关键他带着一种淡淡出尘的气质，就像是空谷雪地中生长的红梅，一身傲骨，不惧严冬。
北颜薇顿时欢喜得不行，连忙提着裙摆跑到殿外，喊了几个太监过来。
那些人刚背起宁风澈，北颜薇又吩咐道：“把这只小猫也带上吧，不过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让父皇看见了。”
说罢，她走在最前面，为那些人引路。
宁景承原本想要跟过去看一看，可转念一想，他这么长时间没回去，母后该担心了。
于是他抬起了双手，作喇叭状，喊道：“颜薇公主，哥哥他是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他想嫁祸我，借机回到东陵去。虽然他做得不对，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治好他！”
北颜薇闻言，皱着眉头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宁景承脸上扬起笑容，眉眼弯弯：“唉，等治好后，你还是离哥哥远一点吧，他最喜欢利用别人，来完成他的目的。我吃过亏，好心提醒你一下。”
他长得太单纯无害，无论说什么话，可信度都很高。
可北颜薇只是冷嗤一声，淡淡地转头，把他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
太医院离这儿不远，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一进门，北颜薇就大声嚷嚷道：“人呢？快滚出来，把这个小哥哥治好！”
太医们正在屋子里研究药草的功效，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虎躯一震。
这是刮的什么风，把皇帝放在心尖尖上的小祖宗给吹到这里了？
两个人急忙出去迎接，可北颜薇没功夫跟他们客套，让人把宁风澈放到床上，道：“快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太医不敢怠慢，见宁风澈的腿上全是血，便伸手摸了摸。
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吸了口凉气之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北颜薇：“公主殿下，他的腿是被谁弄断的？”
“什么？”北颜薇惊讶地捂住嘴：“他的腿断了？”
她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看着太医掀开宁风澈的衣摆，关节的骨头全碎了，森森白骨甚至穿破皮肉，露出尖尖的一角。
“他生性体弱，又没有好好地补养。现在骨头碎成了这个样子，根本无法挽救了。”太医摆摆手：“公主殿下，您还是将他带走吧。他这辈子，大约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不就是让你把骨头修补好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是不是要让我砍了你的脑袋？”北颜薇不依不饶，拽着太医的袖子，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今天要是治不好他，便不用活着了！”
不愧是北倾帝最宠爱的小公主，把她父皇那股子霸道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太医的脸皱成了苦瓜，又拿她没有办法，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宁风澈睁开眼睛，虚弱地讲道：“不必治了，颜薇公主，还请你让人送我回驿馆。”
“可是你的腿……”北颜薇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变成残废，道：“这群庸医治不好你，我就去跟父皇说一声，让他帮你找更好的大夫来。”
“不必如此。”宁风澈朝她笑了笑：“无论腿是好是坏，我终究要困在北倾宫中。”
那一笑，仿佛天地都为之失色，万物亦沉寂无声。
北颜薇错愕地瞪大了眼，这世间浮华三千，可她的眸中却只容得下宁风澈了。
“好，我们回去。”她捏紧了手掌，让太监们背起虚弱的宁风澈，回到驿馆。
因为他浑身是血，驿馆的侍卫有些慌乱，一时之间竟然忘记阻拦北颜薇。直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很久了。
还没有进院子，北颜薇便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没有想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居然有这么破破烂烂的地方。
进了院子后，她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在屋檐下睡觉的小玉。
“找些工匠来，把院子修整一下，再添置些新的家具。”她吩咐那些太监：“对了，你们以后就留在这里伺候宁世子，把这个小丫鬟送到浣衣局，给娘娘们洗衣服去。”
那些太监们哪敢违抗她的命令，将宁风澈背到房间，便走出来，架起小玉往浣衣局的方向而去。
可怜的小玉才刚醒，一脸茫然地叫道：“救命啊！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哼。”北颜薇得意洋洋地仰起脑袋，大步走进房间，笑吟吟地看着宁风澈：“你好好休息哦，我改日再来看你。”
宁风澈抱着正昏迷不醒的司南，朝她微微颔首：“谢谢颜薇公主。”
“这样喊多生分啊，你唤我颜薇吧。”北颜薇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心脏怦怦直跳。
宁风澈垂眸，半晌后，眉眼带笑地看着她：“颜薇。”
许多人都这样叫过她，可这两个字从宁风澈口中说出来，却像是裹了蜜糖一样甜。
北颜薇顿时喜笑颜开，目光炯炯地说道：“阿澈，你就放心吧，以后我护着你，没人再敢来欺负你！”
送走了北颜薇，几个太监也恰好回来，畏畏缩缩地站在房间里，胆小地弓着腰。
宁风澈不愿搭理他们，便说道：“你们去外面守着吧，让我睡会儿。”
太监们就等他这句话，纷纷冲出门外，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似的。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宁风澈仰面躺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猫的毛发。
摸着摸着，他忽然觉得触感不太对，侧头去看时，猫已然不见了，躺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个十岁的小孩子。
葡萄似的眼睛，雪白如玉的肌肤，圆圆的脸蛋儿。
莫非上次不是梦？！
他又惊又喜，声音颤抖着问道：“雪团？”
“嗯。”司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人形，但他现在格外的郁闷。
被宁景承那么用力地往地上摔，他的脊梁骨疼得厉害，而且他还亲眼目睹了宁风澈对着北颜薇笑的那一幕。
心里有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撇撇嘴，问道：“你喜欢那个公主么？”
宁风澈只是笑，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司南的头发：“她是个好人。”
这张好人卡发得算是猝不及防，司南愣了愣，随后眨巴眨巴眼睛：“你利用她，就不怕她发现了之后报复你么？”
“我已经失去一切，还怕什么报复？”宁风澈垂着眸子，漆黑瞳孔之中没有半点焦距：“再说了，无论我有没有出现，她的结局都注定悲惨。”
做北倾帝的女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北倾帝其人，向来欺辱小邦小国，而对那些真正的大国无比讨好。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送自己的女儿过去和亲。
他六个女儿全被送到了三个大国当妃子，甚至让其中三个女儿共侍一夫。
不出两年，那些女儿全死干净了。
北颜薇看似得宠，可以前那些公主，哪个又是不得宠的呢？
她根本摆脱不了和她那些姐姐一样的命运。
“她帮我，我也愿意帮她阻止和亲。”宁风澈缓缓道：“这样，也算是两清了吧。”
……
北倾帝的生辰宴会结束。
按照平时的规矩，宁风澈可以提一个要求。
他并没有选择让皇帝放他回东陵，而是求皇帝赐他一座独立的府邸，再派几个丫鬟来。
北倾帝一一答应，将离宫门最近的大宅子赐给了他。
占地面积大，风景秀丽，甚至还带有池塘和凉亭。比起驿馆里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自然是好的多。
他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双腿断后，他常常让下人们准备药材回来，可是捣鼓了那么久，仍是没能治好腿。
再然后，他便放弃了。整日坐在轮椅上，在凉亭里下棋。
白皙如玉的手指执着一枚黑色棋子，落到棋盘之上，一声轻响，将白棋彻底封杀。
重新摆好棋盘，宁风澈丝毫没有厌烦，执起棋子，自己同自己下棋。
司南变成人形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坐在宁风澈身边，歪了歪脑袋，“你一个人下很没有意思吧，不如这样，你教我，我就能陪你下啦。”
宁风澈淡淡勾起嘴角，无奈地笑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这么枯燥的东西，你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
司南撇撇嘴，刚想反驳，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他急忙躲进桌子底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宁哥哥，有好消息！”北颜薇满脸都是明艳的笑意，提着繁复华丽的裙摆跑来，坐到宁风澈身边：“楚世子与我父皇的妃子私通，被逮了个正着。父皇一怒之下，决定将他流放到边塞做苦工去。”
宁风澈没有吭声，继续摆弄着棋盘。夹起一枚黑棋，堵住了白棋的所有退路。
他不咸不淡的模样让北颜薇十分疑惑：“宁哥哥，他以前那样欺负你，现在他落魄了，你难道不觉得开心吗？”
不明白宁风澈的想法，可若是她的仇人下场如此，她大概会高兴得跳起来，顺便还多吃几碗饭。
在她的注视之下，宁风澈淡淡地勾起嘴角：“颜薇，你觉得这样就够了么？”
“嗯？”北颜薇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仅仅只是流放而已，万一他哪天东山再起，回来报复我怎么办？”宁风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要怎么与他斗？”
只要他露出这种自暴自弃的神情，北颜薇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他就该是翱翔在天空中的雄鹰，被所有人仰望倾羡，却被硬生生折断翅膀，困在笼子里面苟延残喘。
“那要怎么做？”北颜薇眼底闪烁着微光。
原本觉得惩罚已经足够，可是听到宁风澈的言论之后，她便觉得远远不够，恨不得把所有刑法都在楚世子的身上用一遍，让他尝一尝扒皮断骨的滋味。
“颜薇，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宁风澈放下棋子，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北颜薇，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春风吹又生，斩草要除根。”
“你的意思是——”北颜薇微愣，大约已经猜到了宁风澈的想法。
宁风澈朝她笑起来，低低呢喃道：“就在流放的路上，杀了他吧。”
他的语气浅淡至极，就好似在和人聊今晚吃什么般。
北颜薇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桌子底下的司南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团子说的没错，这些灵魂碎片果然一个比一个变态，楚世子只是想让宁风澈丢脸，宁风澈却想要楚世子的命。
可司南并不觉得同情，楚世子耀武扬威惯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只不过这回不小心踢到钢板上，死了也活该。
北颜薇思忖良久，依旧有些害怕：“为什么要杀他？看他过着凄惨的日子，不是更好么？”
“我讨厌的人，就该立刻下地狱。”有风吹过来，宁风澈拂了拂乱发：“毕竟，跟仇人呼吸一样的空气，看一样的天空，那感觉真是恶心极了。”
他淡淡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北颜薇：“你说是么？”
说的有道理，但更多的是美色起了作用，北颜薇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找杀手，在半路上弄死他！”
她提着裙摆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宁风澈看着她的背影，眼眸渐深。
转眼间两年过去，宁风澈过完十八岁生辰，东陵国以一座城池作为交换条件，要把宁风澈接回去。
北倾皇帝欣然同意，还给宁风澈配了一驾豪华的马车，以及三个小太监。
“我便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多年来，宁风澈的脸上经褪去稚嫩，轮廓逐渐分明，苍白的脸色也掩不去那份妖异。
他坐在车上，掀开车帘，静静看着底下哭得稀里哗啦的北颜薇。
“宁哥哥，你才该好好照顾自己。你弟弟和母亲要是欺负你的话，就……”就回北倾吧。
可惜这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北颜薇觉得可笑，东陵才是他的家，而北倾，对他来说只是一座牢笼而已，她又怎么能够奢求宁风澈能够回来呢。
“公主殿下，回去吧。”宫女为北颜薇披上狐裘，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北颜薇摇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角，猎猎作响。
司南现在是猫的模样，偷偷地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北颜薇。
不知是不是眼花的缘故，北颜薇好像看见一个翩翩少年。
她擦了擦眼睛，再次望去时，那里明明是宁风澈的猫。
马车缓缓前行，宁风澈一直看着北颜薇。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司南又变回了人形。
猫的生长速度要比人类快的多，短短两年间，他就从九岁的小孩子长成十七岁的模样。
唯一没变的，只有那头银白胜雪的头发。
这种在人猫形态之间不切换的模式，有个致命的缺点——
每次他变成人形的时候，身上都是光溜溜的，没有半点布料的遮挡。
于是宁风澈常常多准备一套衣裳，看到司南变成人，就拿衣服盖住他的身子。
司南穿好衣服，语气酸溜溜的，甚至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子醋味儿：“你舍不得她么？”
“没有，只是想到很快可以回去，有些激动罢了。”宁风澈低眸，嘴角勾起一丝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
司南看见了他的手上暴起的青筋，他在隐忍，一种制造杀戮的隐忍。
……
马车赶了一天，在一个边陲小镇停下。
三个小太监都坐在车外，他们道：“世子，天色已晚，咱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宁风澈应了一声，他们便掀开帘子，准备进来扶带有腿疾的宁风澈下车。
看到车内的景象时，他们顿时露出见鬼的表情：“这……这车里，什么时候多了人？”
“嗯？”司南似是惊讶地捂住嘴巴：“你们能看见我？”
恰好有一阵阴风吹过，司南那头白发随风乱舞，像极了传说中的妖魔鬼怪。
几个小太监吓的一边尖叫一边跑路，其中一个裤子掉了，却倔强地用手提着，继续往闹市中跑。
司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嘚瑟地晃晃脑袋，“这些人胆子可真是小。”
“嗯。”宁风澈侧头看了看他，嘴角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见四下再无认识他的人，他竟然站了起来，往车外走去。
司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半晌，他忽地愣了愣，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等等，你为什么会走路？”
他的腿不是早在两年前就被淑皇后踩断了么？连太医都说没救了。
他的反射弧实在是长，宁风澈停下脚步，牵起司南的手，淡淡道：“我会医术，只是想装装样子给所有人看。若我的腿完好无损，北倾帝是绝不会这么轻易放我回东陵的。”
“哦。”司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身体为什么还是这样弱？也是想装装样子么？”
宁风澈沉默几秒，惨白的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轻轻笑了一下，可笑意进不了眼底：“我母后给我的那瓶毒药，是古时流传下来的奇毒，没有解药。”
“我最多能活到二十岁，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当时不答应她的话，大概此时，坟头都长满草了罢。”
他缓缓说着，明明遭受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一切，可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多难过。
司南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得不行。
为了不让宁风澈继续回忆这些伤心事，他急忙转移了话题：“那边好多人在放烟花，我们也去看看吧。”
他牵着宁风澈的手，一路前行。
街道两旁的树上系满了红灯笼，一派喜庆热闹的模样。
不远处的小河里，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莲灯。风一吹，火光摇曳，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许多情侣在河边放烟花，各色的烟火交织在一起，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司南带着宁风澈在小河边坐下，叽叽喳喳地讲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莲灯是怎么做成的，烟花又是怎么做成的。
是甜粽子好吃，还是咸粽子好吃，还是原味的好吃。
虽然全是废话，可宁风澈挺喜欢听。亦或者，他只是喜欢有人在身旁吵吵闹闹的感觉。
烟花放完，男男女女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河畔安静下来，司南也打了个呵欠，脑袋歪到宁风澈的肩膀上，倚着他睡觉。
月光皎皎，洒落到平静无波的河面上，泛起麟麟辉色。
万籁俱寂，宁风澈盯着河面看很久，忽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司南。
其实他不太明白自己对司南的感情。
他六岁时在雪地中捡到这只小猫，看它圆滚滚胖乎乎的，格外讨人喜欢，浑身都是白色的毛发，才给它取名雪团。
于他而言，世间一切都是肮脏的，唯有雪团能够获取他的信任。
直到小猫变成了人，这种信任感也依旧存在。
他沉稳冷漠，向来喜行不怒于色。司南活泼跳脱，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却能够好好地相处这么久，并且从来没有厌恶过对方。
也许，这种感情，就叫做喜欢吧。
宁风澈默默地想着，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明亮的色彩。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扶着司南的脑袋，借着月色，在他的眉心落下虔诚一吻。
驾车的小太监全跑了，只能委屈司南坐在车厢外面，充当临时车夫。
马车驶进东陵主城，淑皇后和宁景承站在城楼上，母子俩十分有默契地抱着手，连嘴角的弧度都是那么相似。
“本宫还以为他在东陵混得有多好，不过如此。连车夫都请不起，让个小太监送回来。”淑皇后嗤笑着，缓缓收回目光，扶了扶头上的金凤钗。
“哥哥真是可怜呢，我们应该派人去接他的。”宁景承捂着脸，唉声叹气道。
“不过是个药引子，管他做什么。”淑皇后蹲下身来，关切地看着宁景承：“娘的承儿小宝贝，头还疼么？”
“疼……”宁景承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头：“但我们还是先去迎接哥哥吧，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肯定也累了。”
“也好，承儿想要见他，就去见吧。”淑皇后点点头，牵着小儿子的手，沿着城楼回到宫殿里。
过了很久，司南才慢悠悠地推着轮椅进来，见到淑皇后和宁景承，并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淑皇后喜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责怪地看着轮椅上的宁风澈，问道：“你平时是怎么教下人的？这个太监见了本宫，为何不行跪拜之礼？”
司南一开始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可环顾四周，除了淑皇后宁景承和宁风澈之外，只剩他一个人了。
司南很想一巴掌呼过去，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毕竟这里是东陵，淑皇后的地盘，他前脚这样说，后脚就得被乱棍打死，当然，他的实力碾压在场所有人。而且宁风澈还在这里。
“他不是太监。”宁风澈牵住了司南的手，直视着淑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淑皇后咬咬牙眼中的嫌弃越来越深：“你偏要跟本宫作对是不是？马上叫这个太监滚出去！”
侍卫们齐齐围上来，宁风澈的脸上不见半分怯懦，态度十分坚决：“你要赶他走，就先杀了我。”
“你！”淑皇后简直快要气疯了，指着宁风澈，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就知道，宁风澈就是她命中的灾星！
见她这副模样，宁景承上前一步，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轻声哄道：“母后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您还要打理后宫琐事呢。”
“还是承儿乖。”淑皇后顿时舒坦了许多，满脸慈爱地拍了拍宁景承的肩膀，又朝着宁风澈大吼大叫：“给本宫滚出去，别让本宫再看见你！”
这变脸速度，让司南都惊呆了，他总算知道宁风澈为什么养成了这种性格。
摊上这么一个极品妈和一个极品弟弟，要是宁风澈是个傻白甜，肯定活不到现在。
司南推着轮椅，来到宁风澈曾经居住过的小院子。
多年过去，这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走了，剩些搬不走的，都被砸得粉碎。
房顶破了个大洞，墙壁上也全是霉斑和裂痕，根本不能再住了。
等了半晌，也不见宫人们来收拾。
司南打算叫些人来，可大太监斜着眼睛，一副瞧不起他的神情：“那院子挺好的，怎么就住不得人了？大殿下在北倾国做了两年的质子，想来也没那么矜贵吧。”
司南真是服了。
看来不止是东陵皇帝和淑皇后，就连这些太监都瞧不起宁风澈。
也不知道宁景承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魅力，竟然能让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
正思考着，小团子幽幽出现了，在司南耳边说道：“因为剧情不允许呀。”
司南：“……”
说的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没办法，司南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院子里，用那丁点法力，把房间稍微打扫了一下。
是夜。
宁风澈在院里看月亮，司南跑到外面的花圃中，打算摘些花花草草，用来装饰空空荡荡的房间。
他蹲着身子，认认真真地摘花，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猥琐的脑袋从墙外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就像是要把他吃抹干净一般。
“阿嚏！”司南不自觉打了个喷嚏，总觉得后背凉凉的。刚想转身，脖子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他低下脑袋，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刀身发出冷冷银光，差点儿晃瞎他的眼睛。
他不敢动，只听见身后传来笑嘻嘻的声音：“小美人儿，跟我走吧。”
“……”司南无语地撇了撇嘴：“宁景承，你想干嘛？”
“咦？小美人儿，你怎么知道是我呢？”宁景承放下那把匕首，走到他的身前，笑容灿烂至极：“难不成，你已经暗恋我很久了？”
“滚。”司南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捧着摘好的花，站起来往院子的方向走。
“别走啊！”宁景承一把拉住司南，“你到底怎么想的？跟着我哥哥有什么前途，他双腿残疾不良于行，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了。”
他才八岁，司南却是十八岁的模样，两人身高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司南看着宛如矮冬瓜似的宁景承，想也没想，抬起脚就踹了过去。
他都没怎么用力，宁景承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栽进旁边的草丛里。
自然，是头先着地。
他捂着脑袋上的大包，不可置信地吼道：“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司南也不知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涕泗横流的宁景承，嘴角忽然勾起幽幽笑意。
宁景承顿了顿，连忙后退几步，背抵着墙壁，胆战心惊地问道：“你想干嘛？”
“当然是……”司南拖长了尾音，笑得人畜无害：“把你往死里揍啊！”
这一晚，司南终于让宁景承明白了什么叫做残忍。
惨叫声直冲天际，然而宫墙外的太监不为所动，因为宁景承吩咐他们，无论里面传出任何声音，都不许进去。
月色深深，院子里的花被踩得七零八落。
司南拍拍小手转身回家，姿势无比潇洒，大步前行，意气风发。
而花丛中，宁景承的脸肿得像是猪头，青一块紫一块，眼睛更是睁不开。
他吐了口血，里面赫然有一颗门牙，碎成了两截。
“宁风澈……”宁景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起来，脸上的表情阴沉至极，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等着吧，我会抢走你的一切，让你孤苦伶仃，带着无尽的孤独活下去！”
司南进门，看见宁风澈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盯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
星河万千都落进了他的眼眸里，熠熠生辉，华泽耀耀。
“一起看吧。”司南在他身旁坐下，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经过上个世界，他唱歌的技术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加上他这副软糯乖萌的声音，就算随便哼两句都很好听。
宁风澈低下头，望着这凄凉萧瑟的院子，轻笑：“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够改变命运，可惜过了这么久，还是在原地踏步。”
司南不忍心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急忙说道：“他们不帮忙修院子，我们就自己修。把院墙补一补，在这棵树上弄一个秋千，再在墙角种些蔬菜。”
他说着，把未来规划得那般令人心驰神往。
宁风澈张了张嘴，可到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并不想打断司南的美好幻想。
夜越来越深，月亮反倒是愈发的明亮了。
司南打了个呵欠，满是倦意地揉了揉眼睛，看着月光将大地笼罩，忽然想到一句话：“月亮很亮，亮也没用，没用也亮。”
“嗯？”宁风澈转头看向了他，眉眼间带着些不解。
然后，他就看见司南笑了起来，接着说道：“我喜欢你，喜欢也没用，没用也喜欢。”
司南趴在房顶上，看到淑皇后回来，却不见宁风澈。他觉得不太对劲，便跳到地面上，沿着路线去找人。
北倾帝最小的女儿颜薇公主正在和宫女玩躲猫猫，看到司南时，眼睛顿时一亮。
她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可父皇不喜欢，甚至不允许宫中的人养。
这只小白猫，是从哪里跑来的呢？
她眨眨眼睛，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司南过去的时候，宁风澈正好吐出一口血，身体摇摇欲坠。
而宁景承的脸上丝毫不见对兄长的担忧，只有虐待仇敌的快意。
司南记得他，就是这个小破孩子，拿着带刺大棒槌，把自己的脑袋敲破的。
直到现在，那个窟窿还在。
他朝着宁景承扑了过去，亮出尖尖的爪子，把他的脸划了个稀烂。
“又是你这只小畜生！”宁景承吃痛地尖叫一声，双手抓住司南，狠狠把他往地上扔去。
末了，他摸摸脸上纵横交错的抓痕，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兴奋又诡异的光芒：“既然你们主仆俩相依为命，那就一起去死吧！”
刚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豆蔻少女娇俏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宁景承回头，看见身穿黄裙的少女站在旁边，精致的小脸儿不施粉黛，却美丽得过分。
她的脖子上系着长命锁，底部坠了两个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颜薇公主？”宁景承收起了那副狰狞的表情，流下两行眼泪：“救救我哥哥，他快要不行了！”
“你哥哥？”北颜薇挑了挑眉，她早就有所耳闻，被送来的质子当中，有一位长相独绝，好看得如同天上谪仙。
这位质子，名叫宁风澈，是东陵国的大皇子殿下。
她原本想去驿馆看看的，可没有父皇的手谕，是没有办法进去的。
现在这情况，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给我滚开。”北颜薇推开碍事的宁景承，目光直勾勾落到宁风澈的身上。
五官精致，挑不出任何的错处。
他的半张脸被淑皇后扇了一巴掌，虽然没有肿，但却染上一抹瑰丽的红，更显妖异华贵。
他看上去十分虚弱，由于姿势的原因，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形状完美的锁骨。
关键他带着一种淡淡出尘的气质，就像是空谷雪地中生长的红梅，一身傲骨，不惧严冬。
北颜薇顿时欢喜得不行，连忙提着裙摆跑到殿外，喊了几个太监过来。
那些人刚背起宁风澈，北颜薇又吩咐道：“把这只小猫也带上吧，不过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让父皇看见了。”
说罢，她走在最前面，为那些人引路。
宁景承原本想要跟过去看一看，可转念一想，他这么长时间没回去，母后该担心了。
于是他抬起了双手，作喇叭状，喊道：“颜薇公主，哥哥他是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他想嫁祸我，借机回到东陵去。虽然他做得不对，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治好他！”
北颜薇闻言，皱着眉头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宁景承脸上扬起笑容，眉眼弯弯：“唉，等治好后，你还是离哥哥远一点吧，他最喜欢利用别人，来完成他的目的。我吃过亏，好心提醒你一下。”
他长得太单纯无害，无论说什么话，可信度都很高。
可北颜薇只是冷嗤一声，淡淡地转头，把他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
太医院离这儿不远，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一进门，北颜薇就大声嚷嚷道：“人呢？快滚出来，把这个小哥哥治好！”
太医们正在屋子里研究药草的功效，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虎躯一震。
这是刮的什么风，把皇帝放在心尖尖上的小祖宗给吹到这里了？
两个人急忙出去迎接，可北颜薇没功夫跟他们客套，让人把宁风澈放到床上，道：“快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太医不敢怠慢，见宁风澈的腿上全是血，便伸手摸了摸。
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吸了口凉气之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北颜薇：“公主殿下，他的腿是被谁弄断的？”
“什么？”北颜薇惊讶地捂住嘴：“他的腿断了？”
她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看着太医掀开宁风澈的衣摆，关节的骨头全碎了，森森白骨甚至穿破皮肉，露出尖尖的一角。
“他生性体弱，又没有好好地补养。现在骨头碎成了这个样子，根本无法挽救了。”太医摆摆手：“公主殿下，您还是将他带走吧。他这辈子，大约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不就是让你把骨头修补好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是不是要让我砍了你的脑袋？”北颜薇不依不饶，拽着太医的袖子，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今天要是治不好他，便不用活着了！”
不愧是北倾帝最宠爱的小公主，把她父皇那股子霸道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太医的脸皱成了苦瓜，又拿她没有办法，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宁风澈睁开眼睛，虚弱地讲道：“不必治了，颜薇公主，还请你让人送我回驿馆。”
“可是你的腿……”北颜薇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变成残废，道：“这群庸医治不好你，我就去跟父皇说一声，让他帮你找更好的大夫来。”
“不必如此。”宁风澈朝她笑了笑：“无论腿是好是坏，我终究要困在北倾宫中。”
那一笑，仿佛天地都为之失色，万物亦沉寂无声。
北颜薇错愕地瞪大了眼，这世间浮华三千，可她的眸中却只容得下宁风澈了。
“好，我们回去。”她捏紧了手掌，让太监们背起虚弱的宁风澈，回到驿馆。
因为他浑身是血，驿馆的侍卫有些慌乱，一时之间竟然忘记阻拦北颜薇。直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很久了。
还没有进院子，北颜薇便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没有想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居然有这么破破烂烂的地方。
进了院子后，她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在屋檐下睡觉的小玉。
“找些工匠来，把院子修整一下，再添置些新的家具。”她吩咐那些太监：“对了，你们以后就留在这里伺候宁世子，把这个小丫鬟送到浣衣局，给娘娘们洗衣服去。”
那些太监们哪敢违抗她的命令，将宁风澈背到房间，便走出来，架起小玉往浣衣局的方向而去。
可怜的小玉才刚醒，一脸茫然地叫道：“救命啊！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哼。”北颜薇得意洋洋地仰起脑袋，大步走进房间，笑吟吟地看着宁风澈：“你好好休息哦，我改日再来看你。”
宁风澈抱着正昏迷不醒的司南，朝她微微颔首：“谢谢颜薇公主。”
“这样喊多生分啊，你唤我颜薇吧。”北颜薇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心脏怦怦直跳。
宁风澈垂眸，半晌后，眉眼带笑地看着她：“颜薇。”
许多人都这样叫过她，可这两个字从宁风澈口中说出来，却像是裹了蜜糖一样甜。
北颜薇顿时喜笑颜开，目光炯炯地说道：“阿澈，你就放心吧，以后我护着你，没人再敢来欺负你！”
送走了北颜薇，几个太监也恰好回来，畏畏缩缩地站在房间里，胆小地弓着腰。
宁风澈不愿搭理他们，便说道：“你们去外面守着吧，让我睡会儿。”
太监们就等他这句话，纷纷冲出门外，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似的。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宁风澈仰面躺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猫的毛发。
摸着摸着，他忽然觉得触感不太对，侧头去看时，猫已然不见了，躺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个十岁的小孩子。
葡萄似的眼睛，雪白如玉的肌肤，圆圆的脸蛋儿。
莫非上次不是梦？！
他又惊又喜，声音颤抖着问道：“雪团？”
“嗯。”司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人形，但他现在格外的郁闷。
被宁景承那么用力地往地上摔，他的脊梁骨疼得厉害，而且他还亲眼目睹了宁风澈对着北颜薇笑的那一幕。
心里有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撇撇嘴，问道：“你喜欢那个公主么？”
宁风澈只是笑，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司南的头发：“她是个好人。”
这张好人卡发得算是猝不及防，司南愣了愣，随后眨巴眨巴眼睛：“你利用她，就不怕她发现了之后报复你么？”
“我已经失去一切，还怕什么报复？”宁风澈垂着眸子，漆黑瞳孔之中没有半点焦距：“再说了，无论我有没有出现，她的结局都注定悲惨。”
做北倾帝的女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北倾帝其人，向来欺辱小邦小国，而对那些真正的大国无比讨好。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送自己的女儿过去和亲。
他六个女儿全被送到了三个大国当妃子，甚至让其中三个女儿共侍一夫。
不出两年，那些女儿全死干净了。
北颜薇看似得宠，可以前那些公主，哪个又是不得宠的呢？
她根本摆脱不了和她那些姐姐一样的命运。
“她帮我，我也愿意帮她阻止和亲。”宁风澈缓缓道：“这样，也算是两清了吧。”
……
北倾帝的生辰宴会结束。
按照平时的规矩，宁风澈可以提一个要求。
他并没有选择让皇帝放他回东陵，而是求皇帝赐他一座独立的府邸，再派几个丫鬟来。
北倾帝一一答应，将离宫门最近的大宅子赐给了他。
占地面积大，风景秀丽，甚至还带有池塘和凉亭。比起驿馆里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自然是好的多。
他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双腿断后，他常常让下人们准备药材回来，可是捣鼓了那么久，仍是没能治好腿。
再然后，他便放弃了。整日坐在轮椅上，在凉亭里下棋。
白皙如玉的手指执着一枚黑色棋子，落到棋盘之上，一声轻响，将白棋彻底封杀。
重新摆好棋盘，宁风澈丝毫没有厌烦，执起棋子，自己同自己下棋。
司南变成人形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坐在宁风澈身边，歪了歪脑袋，“你一个人下很没有意思吧，不如这样，你教我，我就能陪你下啦。”
宁风澈淡淡勾起嘴角，无奈地笑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这么枯燥的东西，你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
司南撇撇嘴，刚想反驳，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他急忙躲进桌子底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宁哥哥，有好消息！”北颜薇满脸都是明艳的笑意，提着繁复华丽的裙摆跑来，坐到宁风澈身边：“楚世子与我父皇的妃子私通，被逮了个正着。父皇一怒之下，决定将他流放到边塞做苦工去。”
宁风澈没有吭声，继续摆弄着棋盘。夹起一枚黑棋，堵住了白棋的所有退路。
他不咸不淡的模样让北颜薇十分疑惑：“宁哥哥，他以前那样欺负你，现在他落魄了，你难道不觉得开心吗？”
不明白宁风澈的想法，可若是她的仇人下场如此，她大概会高兴得跳起来，顺便还多吃几碗饭。
在她的注视之下，宁风澈淡淡地勾起嘴角：“颜薇，你觉得这样就够了么？”
“嗯？”北颜薇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仅仅只是流放而已，万一他哪天东山再起，回来报复我怎么办？”宁风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要怎么与他斗？”
只要他露出这种自暴自弃的神情，北颜薇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他就该是翱翔在天空中的雄鹰，被所有人仰望倾羡，却被硬生生折断翅膀，困在笼子里面苟延残喘。
“那要怎么做？”北颜薇眼底闪烁着微光。
原本觉得惩罚已经足够，可是听到宁风澈的言论之后，她便觉得远远不够，恨不得把所有刑法都在楚世子的身上用一遍，让他尝一尝扒皮断骨的滋味。
“颜薇，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宁风澈放下棋子，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北颜薇，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春风吹又生，斩草要除根。”
“你的意思是——”北颜薇微愣，大约已经猜到了宁风澈的想法。
宁风澈朝她笑起来，低低呢喃道：“就在流放的路上，杀了他吧。”
他的语气浅淡至极，就好似在和人聊今晚吃什么般。
北颜薇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桌子底下的司南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团子说的没错，这些灵魂碎片果然一个比一个变态，楚世子只是想让宁风澈丢脸，宁风澈却想要楚世子的命。
可司南并不觉得同情，楚世子耀武扬威惯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只不过这回不小心踢到钢板上，死了也活该。
北颜薇思忖良久，依旧有些害怕：“为什么要杀他？看他过着凄惨的日子，不是更好么？”
“我讨厌的人，就该立刻下地狱。”有风吹过来，宁风澈拂了拂乱发：“毕竟，跟仇人呼吸一样的空气，看一样的天空，那感觉真是恶心极了。”
他淡淡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北颜薇：“你说是么？”
说的有道理，但更多的是美色起了作用，北颜薇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找杀手，在半路上弄死他！”
她提着裙摆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宁风澈看着她的背影，眼眸渐深。
转眼间两年过去，宁风澈过完十八岁生辰，东陵国以一座城池作为交换条件，要把宁风澈接回去。
北倾皇帝欣然同意，还给宁风澈配了一驾豪华的马车，以及三个小太监。
“我便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多年来，宁风澈的脸上经褪去稚嫩，轮廓逐渐分明，苍白的脸色也掩不去那份妖异。
他坐在车上，掀开车帘，静静看着底下哭得稀里哗啦的北颜薇。
“宁哥哥，你才该好好照顾自己。你弟弟和母亲要是欺负你的话，就……”就回北倾吧。
可惜这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北颜薇觉得可笑，东陵才是他的家，而北倾，对他来说只是一座牢笼而已，她又怎么能够奢求宁风澈能够回来呢。
“公主殿下，回去吧。”宫女为北颜薇披上狐裘，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北颜薇摇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角，猎猎作响。
司南现在是猫的模样，偷偷地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北颜薇。
不知是不是眼花的缘故，北颜薇好像看见一个翩翩少年。
她擦了擦眼睛，再次望去时，那里明明是宁风澈的猫。
马车缓缓前行，宁风澈一直看着北颜薇。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司南又变回了人形。
猫的生长速度要比人类快的多，短短两年间，他就从九岁的小孩子长成十七岁的模样。
唯一没变的，只有那头银白胜雪的头发。
这种在人猫形态之间不切换的模式，有个致命的缺点——
每次他变成人形的时候，身上都是光溜溜的，没有半点布料的遮挡。
于是宁风澈常常多准备一套衣裳，看到司南变成人，就拿衣服盖住他的身子。
司南穿好衣服，语气酸溜溜的，甚至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子醋味儿：“你舍不得她么？”
“没有，只是想到很快可以回去，有些激动罢了。”宁风澈低眸，嘴角勾起一丝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
司南看见了他的手上暴起的青筋，他在隐忍，一种制造杀戮的隐忍。
……
马车赶了一天，在一个边陲小镇停下。
三个小太监都坐在车外，他们道：“世子，天色已晚，咱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宁风澈应了一声，他们便掀开帘子，准备进来扶带有腿疾的宁风澈下车。
看到车内的景象时，他们顿时露出见鬼的表情：“这……这车里，什么时候多了人？”
“嗯？”司南似是惊讶地捂住嘴巴：“你们能看见我？”
恰好有一阵阴风吹过，司南那头白发随风乱舞，像极了传说中的妖魔鬼怪。
几个小太监吓的一边尖叫一边跑路，其中一个裤子掉了，却倔强地用手提着，继续往闹市中跑。
司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嘚瑟地晃晃脑袋，“这些人胆子可真是小。”
“嗯。”宁风澈侧头看了看他，嘴角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见四下再无认识他的人，他竟然站了起来，往车外走去。
司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半晌，他忽地愣了愣，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等等，你为什么会走路？”
他的腿不是早在两年前就被淑皇后踩断了么？连太医都说没救了。
他的反射弧实在是长，宁风澈停下脚步，牵起司南的手，淡淡道：“我会医术，只是想装装样子给所有人看。若我的腿完好无损，北倾帝是绝不会这么轻易放我回东陵的。”
“哦。”司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身体为什么还是这样弱？也是想装装样子么？”
宁风澈沉默几秒，惨白的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轻轻笑了一下，可笑意进不了眼底：“我母后给我的那瓶毒药，是古时流传下来的奇毒，没有解药。”
“我最多能活到二十岁，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当时不答应她的话，大概此时，坟头都长满草了罢。”
他缓缓说着，明明遭受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一切，可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多难过。
司南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得不行。
为了不让宁风澈继续回忆这些伤心事，他急忙转移了话题：“那边好多人在放烟花，我们也去看看吧。”
他牵着宁风澈的手，一路前行。
街道两旁的树上系满了红灯笼，一派喜庆热闹的模样。
不远处的小河里，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莲灯。风一吹，火光摇曳，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许多情侣在河边放烟花，各色的烟火交织在一起，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司南带着宁风澈在小河边坐下，叽叽喳喳地讲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莲灯是怎么做成的，烟花又是怎么做成的。
是甜粽子好吃，还是咸粽子好吃，还是原味的好吃。
虽然全是废话，可宁风澈挺喜欢听。亦或者，他只是喜欢有人在身旁吵吵闹闹的感觉。
烟花放完，男男女女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河畔安静下来，司南也打了个呵欠，脑袋歪到宁风澈的肩膀上，倚着他睡觉。
月光皎皎，洒落到平静无波的河面上，泛起麟麟辉色。
万籁俱寂，宁风澈盯着河面看很久，忽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司南。
其实他不太明白自己对司南的感情。
他六岁时在雪地中捡到这只小猫，看它圆滚滚胖乎乎的，格外讨人喜欢，浑身都是白色的毛发，才给它取名雪团。
于他而言，世间一切都是肮脏的，唯有雪团能够获取他的信任。
直到小猫变成了人，这种信任感也依旧存在。
他沉稳冷漠，向来喜行不怒于色。司南活泼跳脱，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却能够好好地相处这么久，并且从来没有厌恶过对方。
也许，这种感情，就叫做喜欢吧。
宁风澈默默地想着，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明亮的色彩。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扶着司南的脑袋，借着月色，在他的眉心落下虔诚一吻。
驾车的小太监全跑了，只能委屈司南坐在车厢外面，充当临时车夫。
马车驶进东陵主城，淑皇后和宁景承站在城楼上，母子俩十分有默契地抱着手，连嘴角的弧度都是那么相似。
“本宫还以为他在东陵混得有多好，不过如此。连车夫都请不起，让个小太监送回来。”淑皇后嗤笑着，缓缓收回目光，扶了扶头上的金凤钗。
“哥哥真是可怜呢，我们应该派人去接他的。”宁景承捂着脸，唉声叹气道。
“不过是个药引子，管他做什么。”淑皇后蹲下身来，关切地看着宁景承：“娘的承儿小宝贝，头还疼么？”
“疼……”宁景承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头：“但我们还是先去迎接哥哥吧，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肯定也累了。”
“也好，承儿想要见他，就去见吧。”淑皇后点点头，牵着小儿子的手，沿着城楼回到宫殿里。
过了很久，司南才慢悠悠地推着轮椅进来，见到淑皇后和宁景承，并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淑皇后喜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责怪地看着轮椅上的宁风澈，问道：“你平时是怎么教下人的？这个太监见了本宫，为何不行跪拜之礼？”
司南一开始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可环顾四周，除了淑皇后宁景承和宁风澈之外，只剩他一个人了。
司南很想一巴掌呼过去，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毕竟这里是东陵，淑皇后的地盘，他前脚这样说，后脚就得被乱棍打死，当然，他的实力碾压在场所有人。而且宁风澈还在这里。
“他不是太监。”宁风澈牵住了司南的手，直视着淑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淑皇后咬咬牙眼中的嫌弃越来越深：“你偏要跟本宫作对是不是？马上叫这个太监滚出去！”
侍卫们齐齐围上来，宁风澈的脸上不见半分怯懦，态度十分坚决：“你要赶他走，就先杀了我。”
“你！”淑皇后简直快要气疯了，指着宁风澈，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就知道，宁风澈就是她命中的灾星！
见她这副模样，宁景承上前一步，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轻声哄道：“母后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您还要打理后宫琐事呢。”
“还是承儿乖。”淑皇后顿时舒坦了许多，满脸慈爱地拍了拍宁景承的肩膀，又朝着宁风澈大吼大叫：“给本宫滚出去，别让本宫再看见你！”
这变脸速度，让司南都惊呆了，他总算知道宁风澈为什么养成了这种性格。
摊上这么一个极品妈和一个极品弟弟，要是宁风澈是个傻白甜，肯定活不到现在。
司南推着轮椅，来到宁风澈曾经居住过的小院子。
多年过去，这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走了，剩些搬不走的，都被砸得粉碎。
房顶破了个大洞，墙壁上也全是霉斑和裂痕，根本不能再住了。
等了半晌，也不见宫人们来收拾。
司南打算叫些人来，可大太监斜着眼睛，一副瞧不起他的神情：“那院子挺好的，怎么就住不得人了？大殿下在北倾国做了两年的质子，想来也没那么矜贵吧。”
司南真是服了。
看来不止是东陵皇帝和淑皇后，就连这些太监都瞧不起宁风澈。
也不知道宁景承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魅力，竟然能让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
正思考着，小团子幽幽出现了，在司南耳边说道：“因为剧情不允许呀。”
司南：“……”
说的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没办法，司南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院子里，用那丁点法力，把房间稍微打扫了一下。
是夜。
宁风澈在院里看月亮，司南跑到外面的花圃中，打算摘些花花草草，用来装饰空空荡荡的房间。
他蹲着身子，认认真真地摘花，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猥琐的脑袋从墙外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就像是要把他吃抹干净一般。
“阿嚏！”司南不自觉打了个喷嚏，总觉得后背凉凉的。刚想转身，脖子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他低下脑袋，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刀身发出冷冷银光，差点儿晃瞎他的眼睛。
他不敢动，只听见身后传来笑嘻嘻的声音：“小美人儿，跟我走吧。”
“……”司南无语地撇了撇嘴：“宁景承，你想干嘛？”
“咦？小美人儿，你怎么知道是我呢？”宁景承放下那把匕首，走到他的身前，笑容灿烂至极：“难不成，你已经暗恋我很久了？”
“滚。”司南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捧着摘好的花，站起来往院子的方向走。
“别走啊！”宁景承一把拉住司南，“你到底怎么想的？跟着我哥哥有什么前途，他双腿残疾不良于行，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了。”
他才八岁，司南却是十八岁的模样，两人身高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司南看着宛如矮冬瓜似的宁景承，想也没想，抬起脚就踹了过去。
他都没怎么用力，宁景承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栽进旁边的草丛里。
自然，是头先着地。
他捂着脑袋上的大包，不可置信地吼道：“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司南也不知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涕泗横流的宁景承，嘴角忽然勾起幽幽笑意。
宁景承顿了顿，连忙后退几步，背抵着墙壁，胆战心惊地问道：“你想干嘛？”
“当然是……”司南拖长了尾音，笑得人畜无害：“把你往死里揍啊！”
这一晚，司南终于让宁景承明白了什么叫做残忍。
惨叫声直冲天际，然而宫墙外的太监不为所动，因为宁景承吩咐他们，无论里面传出任何声音，都不许进去。
月色深深，院子里的花被踩得七零八落。
司南拍拍小手转身回家，姿势无比潇洒，大步前行，意气风发。
而花丛中，宁景承的脸肿得像是猪头，青一块紫一块，眼睛更是睁不开。
他吐了口血，里面赫然有一颗门牙，碎成了两截。
“宁风澈……”宁景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起来，脸上的表情阴沉至极，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等着吧，我会抢走你的一切，让你孤苦伶仃，带着无尽的孤独活下去！”
司南进门，看见宁风澈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盯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
星河万千都落进了他的眼眸里，熠熠生辉，华泽耀耀。
“一起看吧。”司南在他身旁坐下，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经过上个世界，他唱歌的技术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加上他这副软糯乖萌的声音，就算随便哼两句都很好听。
宁风澈低下头，望着这凄凉萧瑟的院子，轻笑：“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够改变命运，可惜过了这么久，还是在原地踏步。”
司南不忍心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急忙说道：“他们不帮忙修院子，我们就自己修。把院墙补一补，在这棵树上弄一个秋千，再在墙角种些蔬菜。”
他说着，把未来规划得那般令人心驰神往。
宁风澈张了张嘴，可到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并不想打断司南的美好幻想。
夜越来越深，月亮反倒是愈发的明亮了。
司南打了个呵欠，满是倦意地揉了揉眼睛，看着月光将大地笼罩，忽然想到一句话：“月亮很亮，亮也没用，没用也亮。”
“嗯？”宁风澈转头看向了他，眉眼间带着些不解。
然后，他就看见司南笑了起来，接着说道：“我喜欢你，喜欢也没用，没用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