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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天空很亮，没有星星，却亮得伤眼。
秋予发消息：【可以下来了】。
她就等在喷泉那，穿着自己的常服，除了手上一个丝绒小盒子，其他什么都没带。
陆右景见到她时，她正盘腿坐在喷泉边沿拨水玩，和上次的场景重合，让他眼皮一跳，忙走过去。
她见到陆右景，歪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是不想从水里拿出来。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陆右景还是白天那套衣服，身上没有沾到派对的气息，一丝凌乱也无，没有酒气没有烟味。
“你该戴一条围巾。”陆右景坐在她身边。
这才十一月，光市的气温并不严苛，按秋予的习惯大概要等到十二月底才考虑围巾这一项。手从水里抽出来，已经冻红了，拿纸巾擦手。
“戴了围巾总觉得闷闷的，你不也没戴吗？”
“我不怕冷。”
秋予像是在和他一较高下：“我也不怕。”
陆右景轻笑，看见她放在手边的那个小盒子，伸手要去拿，被秋予拍开。
眉一挑，头就要拗过去从下面看秋予的神色，懒散地勾唇：“不是给我的？”
秋予把盒子握在手里，举起来，像怕他抢：“是给你的，但是我还没给你呢。”
陆右景好笑。
他发现秋予很注重秩序感，如果事情没按照她预计的发展，虽然会接受，但她心里绝对不舒服，这种不舒服要发泄出去，还挺尖锐。
开零食袋子一定是从两边将袋口拉扯开，书一定是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堆在桌子的左角，学习的笔记也是用的活页本。
看上去有点像强迫行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双手撑着喷泉池沿，微向后仰躺，要她回头才能看见他。
秋予还在纠结，手放下来：“你给我送的外卖蛮好吃的，谢谢。”
“那家的味道是还不错，下次可以一起去店里试试，因为不知道你吃不吃生食，这次只点了炙烤。”
看她还是那表情，陆右景又道：“你上次不是也请我吃了晚饭，我这个算是投桃报李。”
秋予笑出来：“是我赚了。”
“嗯，赚吧。”
太宠纵，秋予突然找不准位置，盘着的腿放下，想着刚才的坐姿实在不合适，这才把盒子交出去：“生日礼物。”
陆右景接过来，黑色丝绒盒，太精致小巧，快让人以为里面装的是一枚戒指。
他问：“可以打开吗？”
秋予脖子僵硬——该戴一条围巾的：“可以。”
盒子被打开，内衬是白色，宝石浓郁到极致的蓝比起深海更艳丽——蓝宝石耳钉。
方形切割，造型朴素，完全是为了让这颗蓝宝石更亮眼。
只背面刻了哥特体的RIGht。
有什么牵扯着他的神经。钉到他的心上，酸软到刺痛。
他极力让声音听上去正常：“好漂亮，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秋予想看他满意的神色，却没看，脑海中已经浮现，再去看就太沉重，太多的情感压过来，她无法负荷。
“因为，感觉它很适合你。”
火彩绚烂，明朗又深邃。
陆右景合上盖子，放进口袋：“我收下了，谢谢你，小予。”
一声小予让秋予猛地站起来：“好，礼物交到你手里我就该回家了，明天要考试，我还要背几篇范文。”跟逃窜差别不大。
陆右景怕她摔倒，虚扶着，无奈道：“慢些。”像叮嘱小孩。
当下靠近，秋予还是嗅到了他风衣领上的烟味，原来刚才没闻到只是因为还不够近。
可太近，她又恍惚听见自己的心跳——如何是好？
英语考试结束后出考场，江绪回班，叫住她。
“周假一起去市图？”
秋予和舒蓉约好考完后一起逛超市，拒绝：“不去。”太简略和果断，有点伤人。
江绪执着：“去吧，我们一起学习。”
这其实难得，他从没这样过，在秋予拒绝后依旧提议。
“不，我有事。”
“什么事？”江绪竟问到这个地步。
秋予挺敷衍，和他认识那么多年，对他和对别人还是有区别，敷衍都不一样：“一点小事，陪我妈。”
江绪没再执意要她去市图了，又道：“便利店见？”
便利店转手了，平时去帮帮忙就算了，一直占在那学习其实不好，上次她把杭婉和徐一祺带过去，买了不少东西。
又拒绝：“还是别去便利店了。”
江绪的伤痛大过失落，强自掩饰，笑道：“哇，学习都不积极，你好难约。”
秋予跟着他笑：“少说些。”
约她的人有点多。许嘉树每天都加她好友，拉黑一个来一个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小号。
金银河又喊她出去玩，她也放假了。
廖深语也回了光市，问她要不要去听音乐剧。
秋予全部拒绝，排在第一位的还是逛超市。
“咱们娘俩多久没逛超市了？”
“家里缺什么呀？记下来吧先。”
舒蓉一边报，秋予一边往手机备忘录上打。
“到时候别要超市的塑料袋，我们家塑料袋很多，你多带几个。”
秋予应了，往书包里装了些塑料袋，和舒蓉一起出门，坐地铁去超市。
舒蓉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除了感了秋气更爱咳嗽，腿疼的时候少了很多，偶尔痛得厉害，秋予会给她拿毛巾敷一敷。
提起新护工，她问：“是你舅舅给找的吗？张姐怎么就回老家了呢？”
秋予笑笑：“应该是吧。”
“该是回去带孙子了，什么时候我们也回一趟海城，等妈妈以后攒点钱，再把原来那房子买回来，你哥这些年也没个居所，不容易。”
两人从超市出来，大包小包。
舒蓉还在嘀嘀咕咕：“逛超市就好好逛，你拿了东西就走，跟扫雷一样，有什么意思？”
“买东西嘛。”
“是带你出来逛街，你好好逛，多看看多走走，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秋予笑眯眯：“本来就没什么想要的。”
舒蓉气不打一处来，又对秋予发不出火，也笑了：“走回去，走不走得动？”
“你呢，还走得动吗？”
“你别看我这样，就这么点路，还是能走回去的。”
买回来的东西，秋予提了大部分，舒蓉只提着一些菜，两人并排走着。
市中心果然繁华，两人沿着大路走，经过创意城，有一家琴行正热闹。周末，不少来练琴看琴的人。
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把小提琴。
舒蓉伸出一根食指比了比，在空中横着划了一下。这个意思是拉小提琴。
小时候舒蓉把她送去学琴，因为班上大多数小孩都会乐器，舒蓉听了觉得不能委屈秋予，也让她选一门乐器学。
秋予不好这个，知道家里困难，说要不学个唱歌算了。舒蓉便做主，让她从钢琴和小提琴里挑。
小孩儿都爱新奇。秋予觉得学小提琴特酷，于是报了小提琴的班。跟着学了几年，还被老师夸有天赋，问她要不要接着学下去。
那个时候秋予读五年级，要从儿童班升到青少年班。本来都已决定继续学的，可家里因养父赌博彻底破产，又有追债的人上门。秋予懂事，再也没提过学琴，也没有问过舒蓉为什么不让她学琴。
那把陪着她整个童年时期的小提琴也在追债的人上门时被砸烂。
这是舒蓉的心结，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今天路过看见琴，只一眼，舒蓉就对她比出了这个手势：“进去看看吧。”
“没什么好看的，我都快忘光了。”
她真不觉得委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多得到一点就多一点欣喜，奢求太多是不对的。
舒蓉拉着她进去：“这种东西你学过就不会忘的，你摸一摸琴，估计就记起来了。走吧，进去看看。”
秋予的犟就是舒蓉养出来的。她不想进琴行，带着点近乡情怯。舒蓉更犟，拽着她往里走。
琴行老板出来迎接她们两位，见她们大包小包，上下打量了一番，颇有些看人下菜：“要看什么价位的琴呢？”
“那边柜子里的那把，能取下来给我女儿试拉一下吗？”
“那把不能的，那把挺贵。”
舒蓉看琴和买菜是一个架势：“我刚都看见人试拉了，多少钱啊？”
“一万多呢。”
舒蓉冷笑一声：“一万多的小提琴也不算贵。”
秋予看妈妈一眼，心里好笑，又暖又麻。舒蓉一直都是这样，一万多的小提琴不算贵，一百块的衣服她都要犹豫好久。
“别人能试，我们不能试？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这么赶客。”
老板不吭声，只是笑看她们，不让步。
舒蓉火气上来了，还要争论，秋予一把拉住她：“那您拿一把能试拉的小提琴吧。”
老板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挑了把新手入门的小提琴出来，木质不好，还被漆成了白色，音质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也就骗骗外行人，拿把琴装装样子。
舒蓉分不清好坏，问秋予：“这把可不可以？”
秋予接过来，搭弓，老板审视，姿势倒是不错。只划拉了一下：“音不准，得调。”
老板：“这就能听出音不准了？”
秋予淡淡道：“AdG低了，E高了。”
老板这会知道她是真的挺懂音乐，想去给她取橱窗里那把，先问：“会调音吗？”
秋予看他一眼，用手慢慢拧了几个旋钮。老板随她动作，没有拦。
再搭弓，又是一下。
四根弦，音还是偏低。
老板摇头，正要她放下，就听见秋予笃定：“弦要换了，再挑要崩。”
奇了，老板不信，接过来调，只转了一小度，清脆一响，弦断了。
他服气，去取柜子里的给秋予：“你试试这把。”
舒蓉看着秋予拿起那把，心里极骄傲：“还会拉《梁祝》吗？”
“我试试吧。”
她抽出一张纸巾，垫好，揉弦，化蝶。
那姿态，很随意，轻拿轻放，一声痴缠，送人入汹涌如潮的清音里。
她眼一直没闭上，却这么沉醉，要如蝶一般逃脱，要如蝶一般坠落。
前世姻缘配拢来。
一曲终了，放琴擦手。
老板道：“你有几个月没练过琴了吧？”滑音太多，一直在找音，演奏风格强烈，却带着点无措，手一直在二把。
秋予答：“有一段时间了。”五年。
听她这么说，老板有些惋惜，还是介绍起了琴：“还是蛮不错的，学琴一定要多练，一天不练都会手生——这把琴你感觉怎么样，还顺手吗？欧料，斯特拉迪瓦里，音色也亮，要的话可以给你们算便宜点，就算是去考试也拿得出手。”
舒蓉正要说话，秋予拦住她：“太忙了，也没时间练，今天试拉一下过过琴瘾已经满足了。”以后拉的机会太少，她不想舒蓉把钱花在这个上面。
说完，便拉着舒蓉往店外走。老板叹息，跟在她身后：“还是要配一把好琴。”见秋予铁了心不要，又问舒蓉：“您女儿是搞音乐的吗？”
舒蓉被秋予拉着，没办法。
糖尿病之后双腿本就没有太大力量，被秋予牵着就只能随她的脚步向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老板说：“麻烦您，这把琴帮我留一下吧！”
秋予却道：“没必要。”
母女俩出了店门，老板听见舒蓉怨怨地对秋予说：“怎么就没必要呢，妈妈有钱。”
“何必花这种冤枉钱呢？”
“这哪里叫冤枉钱？花在你身上都不冤枉。”
太沉重，秋予不舒服：“你花你自己身上好了呀，不用给我的。”她什么都有啊。
步子慢下来，舒蓉手里的菜也被她接过去，笑道：“你是我女儿，我的钱花你身上不是天经地义？”
天色渐暗，爱却如火，永远不熄。
今夜的天空很亮，没有星星，却亮得伤眼。
秋予发消息：【可以下来了】。
她就等在喷泉那，穿着自己的常服，除了手上一个丝绒小盒子，其他什么都没带。
陆右景见到她时，她正盘腿坐在喷泉边沿拨水玩，和上次的场景重合，让他眼皮一跳，忙走过去。
她见到陆右景，歪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是不想从水里拿出来。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陆右景还是白天那套衣服，身上没有沾到派对的气息，一丝凌乱也无，没有酒气没有烟味。
“你该戴一条围巾。”陆右景坐在她身边。
这才十一月，光市的气温并不严苛，按秋予的习惯大概要等到十二月底才考虑围巾这一项。手从水里抽出来，已经冻红了，拿纸巾擦手。
“戴了围巾总觉得闷闷的，你不也没戴吗？”
“我不怕冷。”
秋予像是在和他一较高下：“我也不怕。”
陆右景轻笑，看见她放在手边的那个小盒子，伸手要去拿，被秋予拍开。
眉一挑，头就要拗过去从下面看秋予的神色，懒散地勾唇：“不是给我的？”
秋予把盒子握在手里，举起来，像怕他抢：“是给你的，但是我还没给你呢。”
陆右景好笑。
他发现秋予很注重秩序感，如果事情没按照她预计的发展，虽然会接受，但她心里绝对不舒服，这种不舒服要发泄出去，还挺尖锐。
开零食袋子一定是从两边将袋口拉扯开，书一定是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堆在桌子的左角，学习的笔记也是用的活页本。
看上去有点像强迫行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双手撑着喷泉池沿，微向后仰躺，要她回头才能看见他。
秋予还在纠结，手放下来：“你给我送的外卖蛮好吃的，谢谢。”
“那家的味道是还不错，下次可以一起去店里试试，因为不知道你吃不吃生食，这次只点了炙烤。”
看她还是那表情，陆右景又道：“你上次不是也请我吃了晚饭，我这个算是投桃报李。”
秋予笑出来：“是我赚了。”
“嗯，赚吧。”
太宠纵，秋予突然找不准位置，盘着的腿放下，想着刚才的坐姿实在不合适，这才把盒子交出去：“生日礼物。”
陆右景接过来，黑色丝绒盒，太精致小巧，快让人以为里面装的是一枚戒指。
他问：“可以打开吗？”
秋予脖子僵硬——该戴一条围巾的：“可以。”
盒子被打开，内衬是白色，宝石浓郁到极致的蓝比起深海更艳丽——蓝宝石耳钉。
方形切割，造型朴素，完全是为了让这颗蓝宝石更亮眼。
只背面刻了哥特体的RIGht。
有什么牵扯着他的神经。钉到他的心上，酸软到刺痛。
他极力让声音听上去正常：“好漂亮，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秋予想看他满意的神色，却没看，脑海中已经浮现，再去看就太沉重，太多的情感压过来，她无法负荷。
“因为，感觉它很适合你。”
火彩绚烂，明朗又深邃。
陆右景合上盖子，放进口袋：“我收下了，谢谢你，小予。”
一声小予让秋予猛地站起来：“好，礼物交到你手里我就该回家了，明天要考试，我还要背几篇范文。”跟逃窜差别不大。
陆右景怕她摔倒，虚扶着，无奈道：“慢些。”像叮嘱小孩。
当下靠近，秋予还是嗅到了他风衣领上的烟味，原来刚才没闻到只是因为还不够近。
可太近，她又恍惚听见自己的心跳——如何是好？
英语考试结束后出考场，江绪回班，叫住她。
“周假一起去市图？”
秋予和舒蓉约好考完后一起逛超市，拒绝：“不去。”太简略和果断，有点伤人。
江绪执着：“去吧，我们一起学习。”
这其实难得，他从没这样过，在秋予拒绝后依旧提议。
“不，我有事。”
“什么事？”江绪竟问到这个地步。
秋予挺敷衍，和他认识那么多年，对他和对别人还是有区别，敷衍都不一样：“一点小事，陪我妈。”
江绪没再执意要她去市图了，又道：“便利店见？”
便利店转手了，平时去帮帮忙就算了，一直占在那学习其实不好，上次她把杭婉和徐一祺带过去，买了不少东西。
又拒绝：“还是别去便利店了。”
江绪的伤痛大过失落，强自掩饰，笑道：“哇，学习都不积极，你好难约。”
秋予跟着他笑：“少说些。”
约她的人有点多。许嘉树每天都加她好友，拉黑一个来一个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小号。
金银河又喊她出去玩，她也放假了。
廖深语也回了光市，问她要不要去听音乐剧。
秋予全部拒绝，排在第一位的还是逛超市。
“咱们娘俩多久没逛超市了？”
“家里缺什么呀？记下来吧先。”
舒蓉一边报，秋予一边往手机备忘录上打。
“到时候别要超市的塑料袋，我们家塑料袋很多，你多带几个。”
秋予应了，往书包里装了些塑料袋，和舒蓉一起出门，坐地铁去超市。
舒蓉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除了感了秋气更爱咳嗽，腿疼的时候少了很多，偶尔痛得厉害，秋予会给她拿毛巾敷一敷。
提起新护工，她问：“是你舅舅给找的吗？张姐怎么就回老家了呢？”
秋予笑笑：“应该是吧。”
“该是回去带孙子了，什么时候我们也回一趟海城，等妈妈以后攒点钱，再把原来那房子买回来，你哥这些年也没个居所，不容易。”
两人从超市出来，大包小包。
舒蓉还在嘀嘀咕咕：“逛超市就好好逛，你拿了东西就走，跟扫雷一样，有什么意思？”
“买东西嘛。”
“是带你出来逛街，你好好逛，多看看多走走，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秋予笑眯眯：“本来就没什么想要的。”
舒蓉气不打一处来，又对秋予发不出火，也笑了：“走回去，走不走得动？”
“你呢，还走得动吗？”
“你别看我这样，就这么点路，还是能走回去的。”
买回来的东西，秋予提了大部分，舒蓉只提着一些菜，两人并排走着。
市中心果然繁华，两人沿着大路走，经过创意城，有一家琴行正热闹。周末，不少来练琴看琴的人。
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把小提琴。
舒蓉伸出一根食指比了比，在空中横着划了一下。这个意思是拉小提琴。
小时候舒蓉把她送去学琴，因为班上大多数小孩都会乐器，舒蓉听了觉得不能委屈秋予，也让她选一门乐器学。
秋予不好这个，知道家里困难，说要不学个唱歌算了。舒蓉便做主，让她从钢琴和小提琴里挑。
小孩儿都爱新奇。秋予觉得学小提琴特酷，于是报了小提琴的班。跟着学了几年，还被老师夸有天赋，问她要不要接着学下去。
那个时候秋予读五年级，要从儿童班升到青少年班。本来都已决定继续学的，可家里因养父赌博彻底破产，又有追债的人上门。秋予懂事，再也没提过学琴，也没有问过舒蓉为什么不让她学琴。
那把陪着她整个童年时期的小提琴也在追债的人上门时被砸烂。
这是舒蓉的心结，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今天路过看见琴，只一眼，舒蓉就对她比出了这个手势：“进去看看吧。”
“没什么好看的，我都快忘光了。”
她真不觉得委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多得到一点就多一点欣喜，奢求太多是不对的。
舒蓉拉着她进去：“这种东西你学过就不会忘的，你摸一摸琴，估计就记起来了。走吧，进去看看。”
秋予的犟就是舒蓉养出来的。她不想进琴行，带着点近乡情怯。舒蓉更犟，拽着她往里走。
琴行老板出来迎接她们两位，见她们大包小包，上下打量了一番，颇有些看人下菜：“要看什么价位的琴呢？”
“那边柜子里的那把，能取下来给我女儿试拉一下吗？”
“那把不能的，那把挺贵。”
舒蓉看琴和买菜是一个架势：“我刚都看见人试拉了，多少钱啊？”
“一万多呢。”
舒蓉冷笑一声：“一万多的小提琴也不算贵。”
秋予看妈妈一眼，心里好笑，又暖又麻。舒蓉一直都是这样，一万多的小提琴不算贵，一百块的衣服她都要犹豫好久。
“别人能试，我们不能试？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这么赶客。”
老板不吭声，只是笑看她们，不让步。
舒蓉火气上来了，还要争论，秋予一把拉住她：“那您拿一把能试拉的小提琴吧。”
老板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挑了把新手入门的小提琴出来，木质不好，还被漆成了白色，音质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也就骗骗外行人，拿把琴装装样子。
舒蓉分不清好坏，问秋予：“这把可不可以？”
秋予接过来，搭弓，老板审视，姿势倒是不错。只划拉了一下：“音不准，得调。”
老板：“这就能听出音不准了？”
秋予淡淡道：“AdG低了，E高了。”
老板这会知道她是真的挺懂音乐，想去给她取橱窗里那把，先问：“会调音吗？”
秋予看他一眼，用手慢慢拧了几个旋钮。老板随她动作，没有拦。
再搭弓，又是一下。
四根弦，音还是偏低。
老板摇头，正要她放下，就听见秋予笃定：“弦要换了，再挑要崩。”
奇了，老板不信，接过来调，只转了一小度，清脆一响，弦断了。
他服气，去取柜子里的给秋予：“你试试这把。”
舒蓉看着秋予拿起那把，心里极骄傲：“还会拉《梁祝》吗？”
“我试试吧。”
她抽出一张纸巾，垫好，揉弦，化蝶。
那姿态，很随意，轻拿轻放，一声痴缠，送人入汹涌如潮的清音里。
她眼一直没闭上，却这么沉醉，要如蝶一般逃脱，要如蝶一般坠落。
前世姻缘配拢来。
一曲终了，放琴擦手。
老板道：“你有几个月没练过琴了吧？”滑音太多，一直在找音，演奏风格强烈，却带着点无措，手一直在二把。
秋予答：“有一段时间了。”五年。
听她这么说，老板有些惋惜，还是介绍起了琴：“还是蛮不错的，学琴一定要多练，一天不练都会手生——这把琴你感觉怎么样，还顺手吗？欧料，斯特拉迪瓦里，音色也亮，要的话可以给你们算便宜点，就算是去考试也拿得出手。”
舒蓉正要说话，秋予拦住她：“太忙了，也没时间练，今天试拉一下过过琴瘾已经满足了。”以后拉的机会太少，她不想舒蓉把钱花在这个上面。
说完，便拉着舒蓉往店外走。老板叹息，跟在她身后：“还是要配一把好琴。”见秋予铁了心不要，又问舒蓉：“您女儿是搞音乐的吗？”
舒蓉被秋予拉着，没办法。
糖尿病之后双腿本就没有太大力量，被秋予牵着就只能随她的脚步向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老板说：“麻烦您，这把琴帮我留一下吧！”
秋予却道：“没必要。”
母女俩出了店门，老板听见舒蓉怨怨地对秋予说：“怎么就没必要呢，妈妈有钱。”
“何必花这种冤枉钱呢？”
“这哪里叫冤枉钱？花在你身上都不冤枉。”
太沉重，秋予不舒服：“你花你自己身上好了呀，不用给我的。”她什么都有啊。
步子慢下来，舒蓉手里的菜也被她接过去，笑道：“你是我女儿，我的钱花你身上不是天经地义？”
天色渐暗，爱却如火，永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