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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在窗外轻轻拂扬,

    晚祷的钟声悠悠鸣响。

    屋子已准备完好,

    餐桌上为众人摆下了盛筵。

    只有少量的漫游者,

    从幽暗的路径走向大门。

    ——《冬夜》

    “真的?你是说要去御龙窟?”

    楚长明点点头,说:“是的。玉髓,在人类的宝石鉴赏里指一种劣质的玉,但在修真界其实是假龙的骸骨。假龙应该是指蛟龙。这件事要不是我找对了人,或许还问不到。”相柳没有回妖界,就是因为他此时处于化龙的孱弱阶段,妖界窥视妖王之位的邪恶之辈不在少数。

    要说起渊源,相柳和应龙还有些关系。

    前一句沈古柯知道,但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还会牵扯到蛟龙,“……可是,蛟龙不是已经死绝了吗?”

    “所以啊。这不正好。我们只是要他的骸骨。”

    “御龙窟……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是在去往西边荒漠之地的方向上吧。”

    两人在船上行了一日,沈古柯就耐不住唤出一头地狱犬,让它充当坐骑,载着二人一起在天空上奔驰。事后地狱犬鼻孔里哼气,喷出炽热的火焰,十分不满。沈古柯懒得理它,后来就和它争执起来,吵得不可开交。本来就快没完没了了,楚长明被吵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忙从灵墟里拿出几块寒玉喂进地狱犬的嘴里。它才慢条斯理,得意洋洋地回了魔界。

    两人这下子行走在一处巨大的原始深林的边界处,里头树木苍翠碧绿,枝干虬大,树皮上爬着壁虎、小蛇,地上每走几步都能看见一只蟾蜍,蝇虫不计其数,在幽深碧绿的大叶片的遮挡下,总好像有一双兽类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地盯看着。但这些沈古柯并不放在眼里,他和楚长明并排走着,闲聊着话。

    御龙窟的话题说完之后,又陷入一阵沉默里,沈古柯觉得这样过分无聊,便又拉着楚长明继续扯东扯西。沈古柯其实都大致地知道楚长明要干什么,毕竟走的方位可是十分明明白白,但他就是要问,也不知道这样在楚长明面前秀智商的下限有什么好处,但他就爱这样干,而且有毛病的乐此不疲。

    沈古柯又说:“啊,那么找完玉髓液,你要去哪里啊?回了云仙斋之后,把东西给萧泽君后,你准备去哪里啊?”

    “不知道。”

    “回凤仙居吗?”

    “不可能。”

    “啊。哦。……那你要去哪?”

    “可能随意走走吧。”

    “……”

    沈古柯搜肠刮肚一个个绞尽脑汁找来的话题,被楚长明毫不留余地地全部截断,偏偏对方似乎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沈古柯叹息道:“……你可真是个话题终结者。”

    “什么?”楚长明没听清。

    沈古柯摸了摸脑袋,也没了说闲话的兴致,“没什么。”他被一只紫黑色的硕大灵芝吸引住了目光,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天然的药香,他举目四望,头顶上的树木浓密如伞盖,遮天蔽日一般,他从未见过这般茂密的树木,便去看楚长明,自然而然问道:“喂。这是哪啊?”

    楚长明似笑非笑道:“怎么,你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沈古柯正想呛回去,但楚长明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别过脸望着前方,眯了眯眼睛,顿了顿,说:“看样子地狱犬不是走过了就是走少了。”他回头一看,观察了一下\/身后的环境,深思着说道:“刚才我们落地的位置一望无际全是草原和水泽,没有居民区。看来还是得往前走。并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走过了还是走少了。”

    沈古柯暗骂地狱犬不争气,此刻觉得自己面子落下去一截,便咬着唇听楚长明的分析,也不肯再发出一个字的音。

    但这次沈古柯主动的沉默并没有沉寂多久,在翻越过湿润的一层落叶铺就的地毯铺盖的崎岖路线后,本来被土层高地遮挡住的视线豁然一亮,虽然树后还是树,土坡后还是大大小小的土坡,但在这番初见时觉得新奇,见多了就顿觉乏味的原始森林的地貌上,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到那一棵高大粗壮的树木,泛着纯粹的金子的色彩,那不是由太阳照耀而成的,而是它自身所携带的。

    乍看一眼,就算是多看几眼,仍然觉得美轮美奂,绝非凡物,神圣无比。

    楚长明比沈古柯早就看到了那棵树,警惕心顿起,接着心头暗叫不好,他立刻去拉沈古柯,但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古柯冲着那棵树跑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待沈古柯在那里站定,楚长明本来料想的什么暗器、飞镖、阵法等等,怎么阴险怎么来的东西,一样都没出现。

    楚长明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沈古柯着手摸了摸那棵金光熠熠的参天大树,看了看自己摸过后的手指,没发现什么蹊跷,眼里的神采更亮了,他哼笑一声,远远地抬着下巴看在七八米开外的楚长明,比了个手势,做了个口型。楚长明看懂了——胆小鬼。楚长明:”……“

    那棵树的周围并没有什么禁忌和限制,似乎不管什么人都可以上前触摸,而且也没有被圈起来,就像是纯天然的一个无主之物。

    但是,沈古柯会是第一个发现这棵不凡的树的人吗?

    楚长明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沈古柯的夸耀,警惕地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也没能发现什么不对劲,或许对这片人迹罕至的森林来说,楚长明和沈古柯才是不对劲的根源。

    森林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祥和氛围终于打消了楚长明的警惕心,他松懈下来,点头和回答沈古柯的话都显得认真和在意了许多。

    楚长明心里打着计算,等沈古柯对这棵树的兴趣一消减,就立刻赶路,千万不要惹出什么别的岔子才好。

    正这么想着,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咔嚓声,似乎是树枝被折断了。

    楚长明立马扫过去看一眼,顿时哑口无言了。沈古柯手里拿握着一根断裂的树枝,着眼去观察树枝内部,发现里面仍旧是金色的,一脸讶异,他好奇地摸了摸,并没有摸出个所以然来,便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直接丢在地上,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楚长明努了努嘴,”我们走吧。“

    楚长明慢半拍地”哦“了一声。

    虽然还不太明白到底会怎么样,先前的事例告诉楚长明他十有八九是多虑了、想得太多了,沈古柯像个没事人似的洒脱,他倒好,又不是当事人,在这里操哪门子心?楚长明冷哼一声,也不再多想,跟在沈古柯后面往前走。

    身后忽地蹿过一阵风。

    楚长明猛地回头望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细心地毫无偏差地看过去,依然一无所获。沈古柯走了一段距离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顿住脚步回头一看,发现楚长明站定在不远处,觉得有些奇怪,他用魔力探测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免好笑楚长明是不是担心过度了。

    但他这么一想,就很开心。

    但他越开心,就喜欢看楚长明对他露出不耐又偏偏得忍着的别扭神色。

    沈古柯哈哈大笑:”楚长明!你在干什么呀。你怕吗?你怕什么呀……“

    楚长明一听就觉得头疼,揉了揉眼睛,一边跟上来,一边没好气地说:”我怕你个头。“

    沈古柯和楚长明并排走,十分幼稚又十分无聊地总是冷不丁地就笑,偏偏要笑给楚长明看,让他根本忽视不了眼前这个男人究竟在笑什么。

    继续走了一段距离,走得脚酸腿麻,才终于走出了林子,这一路上都平安无事,事到最后,沈古柯用着楚长明一看就明白的口吻,一边踏出林子,一边说着楚长明用膝盖都能想出来的接下来的话,不过就是”哎呀我说了的你看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嘛,楚长明做事大胆一点哦你可是跟着我混了一段时间的“……

    但是沈古柯的笑僵在了脸上。

    在林子外面,围了好大一群人,大都穿着兽皮麻绳粗布,看起来浑朴雄厚,肌肉油光发亮,个个都是极具分量感的狩猎型大汉,沉默地围成一堵墙似的站在那里,黑压压的,气氛都被他们带得凝滞起来。领头的一个脖子上戴着骷髅骨穿小玉珠项链,身披白狼皮裘,古铜色的一身肌肤,冷峻严穆地望着楚长明二人。

    他说:”谁折下了那树枝?谁要挑战我身为首领的权威?“说着,他伸开粗糙的手,虎口上布满了薄薄的一层茧,凶悍地慢慢把手搭在腰间别着的一把刀上,气势内敛,不怒自威,目光极具压迫性地看着楚长明和沈古柯,他应该是在许多人面前站久了,习惯了用眼神来扞卫自己身为首领的至高无上的权威。

    沈古柯:“……”

    楚长明往后退了一步,将沈古柯招呼都不打地就直接出卖了,仰头望天,努力憋笑。

    他们声称自己为羿族人,在荒漠之地的边缘居住,以打猎为生,林子里的那棵金树是他们的神树,在他们部落有一个传统——凡是折下金树树枝的人,都要和他们的族长进行决斗,胜者继任族长之位,亡者被丢到穴窟里喂毒蛇。这种传统延绵了数百年,得到过叙晚意的认可,延续至今,眼前这位首领,就是杀了上一代首领,才成为了他们的族长。

    他们对这项古老的传统看得极为认真苛刻,不容忍沈古柯的退缩行为,气势汹汹,不容多言,隐隐逼着沈古柯接下这个传统的意思,不然就是对他们一族的亵渎,将会遭到他们全族的通缉和追杀。

    沈古柯摆了摆手,觉得他们这种“盛情难却”十分匪夷所思,但入乡随俗,讲了几番话后没有得到对方的体谅,既然对方没有体谅到自己想饶他们首领一命的意图,也不再多言,压了压手指关节,呼了口气出来,便一扬下巴,一副准备开战的态度。

    楚长明在这时候拉住了他,制止住了,低声道:”先去他们部落观察一下,探视一下究竟。——别忘了,我们还不知道御龙窟在哪里。“

    沈古柯便把气势敛了起来,要求先停个几天。

    羿族人并不同意,怕他们逃跑,特别是那位族长,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

    ”那你们说怎么办?“沈古柯气地笑了起来,牙齿森森的,透着股狞笑的意味,冷冷地看着他们。他忍不住说你们不觉得这个传统很有问题吗,怎么就不知道改一改呢?楚长明再次低声道:”……最好不要说,如果这就是他们的一种信仰呢?“

    族长放下搭在刀柄上的手,他一方面并不觉得会死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另一方面也十分病态得期待着死亡,自从他杀了前一任族长之后,踏上了这个位置,随之而来的除了丰饶的食物、漂亮的女人之外,还有夜深不寐的对死亡的恐惧,一旦有人再次折下那根树枝,他会死。他时时刻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族长低声答道:”住到我们族里来。“

    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楚长明和沈古柯对视一眼,都看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情绪。沈古柯一点头。

    走过一段荒漠的路途,黄沙吹漫天,在一条道上,有着骆驼的脚印,远远可以看见一行远行的骆驼队,成了一个个小黑点,飘飘荡荡的驼铃声一声淡似一声地传来过来,构造了一方天高地迥的空间,寥廓而深远。

    空气一旦离那座原始森林越远,就越干燥粗粝,呼吸仿佛呼吸着沙子,而不是原先的空气。

    太阳高高地挂着,无情地炙烤着万物。

    楚长明的鞋被抹上了一层灰,有一些沙子灌了进去,他从前和凤兰长途跋涉久了,没有那么娇气,走得也算轻松得意。说起来,以往和凤兰去什么大会上时,并没有见到过叙晚意这个人,也没有来过荒漠之地,这对于他来说,倒是完完全全的全新的天地,不论是这个人,还是这个地方。

    羿族所在之地倒还是正常的适合人类居住的一块场所,水源也算丰富,树木植被也算多。沈古柯被尊敬地请着去靠近族长的一间空屋里居住,楚长明也沾了光,跟着一起住进去。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楚长明。楚长明对沈古柯的困境和他夸张的哀嚎不管不顾,十分狠心地把他丢在一边,让他自己去处理自己的烂摊子。

    楚长明冷冷一笑:”谁让你喜欢瞎碰的?活该嘛不是。“

    楚长明四处打听关于御龙窟的下落,本以为会是什么令人忌讳的地方,羿族人会讳莫如深,但这么一探听,发现在羿族人眼里,这地方就是个破窟窿,没什么稀奇的,里头就几具恶魔的骨头——对,他们把蛟龙的骸骨,那副巨大的根本不是人骨的形状的东西,或者是其他诡异古怪的东西,统统被他们用”恶魔“这个词来指代。

    这里民风说是淳朴也说得过去,到处透着一股剽悍的味道——卖肉的店卖的肉绝对新鲜大块,蔬菜也是一把一把实在得很。这里的女人个个都很奔放大胆,爱怎么穿就怎么来,浓眉大眼的,如蜜的肤色。男人呢,更是如此。他们都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擅长用弓箭,喜爱用自己猎杀的动物头骨作为装饰和能力的象征。

    热情好客,大方爽朗,荤素不忌,自由的同时,也崇尚着血腥和暴力。在这里杀人并不受法律管制,如果杀人者力量勇武,会被当做英雄来看待,对他杀人的事情,也会看作是”王冠上必有的血腥“。

    在这个地方,人的野性受到了极大的放纵。

    中洲的故事文化那么多随着贸易的往来而传了过来,那么多精美华丽的诗篇和呕心沥血的计谋兵策,四书五经、道德伦理,全部在这里都不起任何作用,他们最为推崇备至的一个故事,是《武松打虎》,这个故事更加激发了他们藏在心底的野性和对力量的崇拜,所有人,包括小孩女人,都对潘金莲嗤之以鼻。

    这个地方,没有仙术、没有魔族、没有妖族。

    但有——

    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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