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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鲛人看到了躺坐在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奉已白,不动神色地再三确认对方的右手手臂是真的被废了,即使把骨头接回去、皮肉筋骨再次长好,也再也无法使剑。

    奉已白隔得老远就感受到了鲛人身上那股让他厌恶异常的气息,意识清醒了大半,一颗心提了起来,接着,他感受到了楚长明存在的气息,心不由地放松下来,依旧装睡,等着对方把自己搀扶起来。右手手臂有些疼,不过不打紧,这在楚长明面前,会是很好的讨他关心的最好武器。

    那只冰魄蝶被奉已白早就放进了灵墟里面,楚长明进到山洞里来时,并没有看到它的淡蓝色光芒,他俯下\/身探了探奉已白的额头,接着又听到一声小小的呻吟声,连忙拉起奉已白垂放在冰冷地面上的染着鲜血的右臂,动作小心翼翼,他探听着奉已白的脉搏,手指刚搭上去,就见对方梦魇了一般抖了一下,缩回手,睁开眼睛,犹带迷蒙,刚刚醒转一般。

    “你怎么样?要不要再重新敷些别的药?”说着,楚长明抓过对方的手腕,就要搭起脉来。

    奉已白不着痕迹地躲过去,左手扶住右臂的伤口捂住,暗自用力一掐,因为疼痛,脸色顿时苍白起来,看着楚长明的眼睛,语气虚弱道:“不用。太麻烦你了。还是等回永河县再说吧。毕竟……这里不安全。”说到最后,眼神冷冷地瞥了鲛人一眼。

    楚长明伸出去的手改为扶着对方的肩膀,把对方搀扶起来,看着奉已白既显狼狈又显孱弱的苍白脸色,想起对方纵剑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夜的月下\/身影,奉已白一直都是孤傲四方、意气风发的模样,从来没有过什么败绩,而如今却因为自己,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还身临险境,曾一度在生死之间徘徊。

    楚长明皱起了眉头,隐隐生出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忍来。

    奉已白看着楚长明的神色。

    奉已白心花怒放。

    他干咳了一声,压抑住心底的狂喜,阻止脸上生出红润的气色,为此,他不惜再次将手臂上的伤口弄裂开,让那种疼痛压制住自己欢呼雀跃的内心。

    楚长明只看到奉已白把左手搭放在右臂受伤之处,对方脸色越见苍白,还以为对方是疼得受不了了,谁知道他是在暗中撕裂伤口呢?

    鲛人倒是看出来了,但是他要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清楚意思分外麻烦,想了许久,也不知道用怎么样的一句话,来揭穿奉已白。

    楚长明倒是还惦记着奉已白的剑的事情,如今在那份不忍的心情之下,补偿的心理越重,他说着,也算是给奉已白说明一下眼下的情况。

    “如今我们已经是盟友了,我自会助你,等你解决一切之后,我便把血给你。——所以,你说好的,要给奉已白的剑呢?”

    鲛人看着楚长明隐隐戒备,却又不得不摆出友好的神情来的样子,他和那位剑修站在一起,神色明显是维护那位剑修的。鲛人忽然觉得无聊,他不想揭穿奉已白了,他不无恶意地看着对方已经废了的右臂,心想再好的剑,给你,又如何呢?嘴上却慢吞吞地说:“那把……剑,会让你……满意。不过时间……长,等过段……时间……给他……送过去。”

    鲛人一直都摆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即使此时心里满满的全是恶意,面上也看不出来什么。

    就算楚长明看出来了,也只会觉得鲛人幼稚。

    等奉已白回了修仙门派,他就立刻被一干修仙子弟泪眼汪汪地围着凑过来看伤口,大呼小叫地喊“小师叔”,看样子是平时贴惯了奉已白的冷脸,即使此刻他因为这一伙小弟子挤过来,让自己无法和楚长明靠在一起而浑身冒着吓人的低气压,那些人也丝毫不觉。

    不过奉已白倒是对自己右臂被废这一件事情看得很开,眉宇之间,丝毫没有郁结之气,和楚长明告别的时候,还露着一张傲慢意味颇浓的笑脸,冲着楚长明扬了扬下巴,左手垂在一边,意犹未尽,犹觉不足,许多话堆积于胸,到头来,奉已白只是挑了挑眉,勾起嘴角,远远隔着一段距离,身边一群围着的人被他视作无物,带着笑意对楚长明说。

    “后会有期。”

    离开修仙门派之后,楚长明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去找远归客,这次比上次幸运,只找了一天半,就在西边的一座小阁楼里把人找到了,这次远归客说书全是用着正经的口吻,没有调笑,全是别人想听的,并非楚长明心意所指。

    但好在远归客说起书来声音动听悦耳,情节悬念伏笔百出,每一段落、每一停顿都吊足了听众的胃口。

    而众人只来听其说书,没有人想要知道远归客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于是,关于远归客此人,消息甚少,绯闻没有,就连一些人瞎编的关于他的轶闻趣事野史八卦,统统都没有。

    有时候想来,远归客真实姓名不详、真容不曾见过、来历也未尝得知,对于楚长明而言,是他见过的最无处可寻、无迹可查的一个神秘的人。

    偏偏对方又极具份量以及存在感。

    等到傍晚夕阳西下,听客散尽,阁楼里徒留一地狼藉桌椅,人去楼空,浓橙色的夕阳光芒从窗台跳跃进来,落在偏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一个浓妆艳抹过了度的小姑娘,带着她所承受不了的风尘萧瑟之意。

    远归客正在收拾东西,气氛一时静寂,楚长明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所等待的一个最好的时机,若不抓紧,将会稍纵即逝。楚长明静坐良久,如果此刻坐着不动等远归客收拾好东西,那么二人一定会是失去了这段缘分,从此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如果他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远归客身边,伸出手,替他整理东西,如果对方没有拒绝……

    楚长明不再多想,他站了起来,踏出了那一步,在踏出那一步的时候,他仿佛在这夕阳的傍晚,在那为微妙的一瞬间,察觉到了那一直潜伏在众人身边的“天机”的存在。

    因果似乎就此结成。

    楚长明似乎听到了一道远山的钟声。

    十分玄妙。

    他好像踏进去了什么局。

    然而楚长明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远归客的旁边,伸出手,替对方整理一些琐碎物件。对方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你觉得,我是一位怎么样的听众?”

    如果对方不答,或者是说不出来,或者是说了出来却不如人意,说明这段因果也就到此为止,没有下文。

    可是对方说。

    “我缺一个安静的听众,坐在下面,不会让我因为嘈杂而忘了言语。”

    很好。好到超出了楚长明的预想。

    楚长明便不再缩手缩脚,直言问道:“您知道水曜族和火曜族吗?”

    远归客发出了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

    在等待对方回答的过程中,楚长明有着十足的耐心,他相信,在这种天时地利的微妙氛围里,一个想要,一个不拒绝,微妙的心理加持之下,这种问题并不唐突。

    过了很久,久到天地都全部黑了下来,夜色浓重如沾湿衣物的露。

    “三点化水,金羽成火。”

    远归客面朝窗外的远方,声音很轻。

    却再也没有下文。

    楚长明知道,那种微妙的蛊惑人心的氛围、以及令其产生倾述欲的一丝别样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了。

    在寻找远归客的过程中,楚长明去了自己所住之地,沈古柯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信件,看样子是有意不与他来往,来避人耳目和口舌。楚长明摸了摸那自从他离开玉雪山后,就一直佩戴在耳际的碧玉垂坠,里面那一小团灵髓漂浮其中,不时涌动一下,诉说着主人活跃的生命力,和主人一样希望得到他人注意的目光。

    沈古柯没有半点消息,但是容城倒是给了他好几份信,因为去了如愿海耽搁了时间,此刻一起堆积着用一根丝带吊着挂在门口,一封信都没有回过。

    楚长明取了毛笔回信,几封信中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就是希望和楚长明见一面,那份热烈的心情从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来,写这么多信的拿笔之人是有多按耐不住,偏偏压抑着自己,非要秉持君子之道,非要得到楚长明的首肯,才会来见一面,他待楚长明尊敬以礼,恪守本分,从不逾矩,给楚长明腾出可以拒绝的空间。

    这一个做法,倒是和奉已白相反。

    楚长明恰好也有事找他,他和容城之间的因果是他自己主动结下的,加上和凤兰的那个赌,容城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

    双方约好在一处茶馆见面。容城不像沈古柯,平素不喜酒味。

    到了约定的时间,楚长明不习惯让别人等他,当然这一点在沈古柯这方面除外,沈古柯此人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而且楚长明也知道,要是让沈古柯等他一会儿,结果也不会怎么样,沈古柯在他面前向来藏不住事,憋了一会儿气就会等不住,明目张胆地暴露出要楚长明过来哄哄的神情,偏偏十分理直气壮,看得楚长明又气又好笑。

    到了茶馆,来早了一步的楚长明反倒是发现容城来得比他更早。

    今早凌晨时分下了一场细雨,土地上湿润着,空气里蔓延起了寒意,楚长明对这份寒冷倒觉得亲切,但大街上的其余行人都已经多在外衣里多添了一件衣物,坐在约定好桌子旁的容城也穿上了一件小裘,青色缎子,清秀良善的一张脸,眼神纯净,一看到楚长明,眼神总是像久别重逢一样布满了欣喜。

    不等楚长明坐下,容城叫人开始热茶,端上了几碟新鲜的点心,放在一方素净的木桌之上。

    这属于茶馆的第二楼,容城身后摆着一面八扇屏风,上面泼墨成山、留白成水,写意功夫一流,末尾留款二字。

    ——容城。

    楚长明莞尔。

    四面墙壁的窗扇格子上也挂着几幅鸟虫花草的画作,充满着叫人会心一笑的生活乐趣。

    不一会儿,茶香扑鼻。

    容城呵退旁人,开始了沏茶的第二道工序。

    楚长明即使身后椅子有靠背,也没有靠过去,他直着脊背,一手放在桌面上,一手放在腿上,微微闭目安神。

    一阵静谧。

    此地偏远,茶馆不接待俗客,也不靠这点产业维持生计,背临山水,前接园林,唯有鸟鸣深涧,清响疏疏,端的就是“静雅”二字。

    想必容城也不缺这点钱。

    楚长明可太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了,身心舒畅,尘俗皆忘,反观自己虽然是一名仙尊,却不如眼前这个凡人活得恣意洒脱、清心寡欲。他看着容城安逸的神情,心中再次笃定,——他和凤兰的赌,无论如何,都是他赢了。

    等茶一饮完,这种干净的氛围也消失得差不多了,它本就不可以旧存,得来也不易,这世上多是附庸风雅之辈,真风雅之人别说俗世难寻,就连修士中也难以找到几个。

    沈古柯可能连风雅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楚长明毫不客气地在心中腹诽。

    享受惬意完了之后,必须把思绪摆弄到眼下的局势上来。

    楚长明等茶具撤下去了之后,隔了一会儿,就将现今如愿海以及人类之间复杂诡异的关系全部告诉了容城。

    “……我很怀疑,如愿海那个已经叛逃的首领,和魔族妖族有牵扯。”

    容城微微笑了笑,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一首旋律优美的歌曲,此刻徜徉在他的心头,等楚长明话音一落,他不咸不淡地说:”这么说来,长明,你已经和鲛人表面上结成了联盟,是吗?你准备帮他做些什么呢?“

    ”我答应了他帮他解决掉首领一事。不过,“楚长明顿了顿,深思起来,”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假设首领和妖族魔族有关系,我若是要杀他,就会引来妖族和魔族的耳目,而我若是假意杀他,必要时刻利用鲛人对上妖族和魔族,——这也很不错。但如果首领和妖族魔族没有关系,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到时候杀不杀这位首领,全看当时的局势变化。“

    ”怎么?“容城挑了挑眉,瞥了楚长明一眼,”你知道他是谁吗?“

    楚长明十分坦诚:”不知道。连鲛人都要用十杀阵逼他出来,想必此人大概也不好找。不过,要是硬说起来,此人是谁都不重要。我只想利用他牵扯出他背后的妖族和魔族,他是谁,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容城表情变得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声音略带艰涩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目光只复杂了一瞬,轻轻巧巧地掠过楚长明的脸,视线没有对上。

    楚长明看着容城撑着下巴、微微别过脸,眼睛半阖着的模样,觉得有些怪异,但对方这时候打了一个呵欠,眉眼间的疲色加重起来,倒让楚长明觉得自己多心。

    “你以前说过你要去如愿海当说客,不过看眼下的情景,这说客要当起来很难,毕竟鲛人和那些半妖并不打算和人类化干戈为玉帛,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容城许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展开,他移过脸来,一脸迷惑,“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楚长明不打算卖关子,笑了笑,说:“这倒是要看你了。容城。“

    他接着抿了抿唇,脸色凝重了些,看着容城的双眼,缓缓道:“我想让你假扮这位首领。”

    本以为对方会很惊讶,没想到容城倒是扑哧一乐,眼角弯了起来,颊边笑出了一个酒窝,他用手抵住唇边的笑意,欲盖弥彰地遮掩着,一本正经了一会儿又笑,“嗯。——然后呢?”

    楚长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也跟着笑了笑,“你别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啊。”毕竟这位首领是个人类嘛。

    容城便不再掩饰笑意,手搭放在桌面上,纯澈的眼睛看了过来,笑意融融,说:“……怎么,你要亲手杀了我吗?”

    “那倒不至于。只是假扮。况且就算是真的那位首领我也不一定非要杀了他。”楚长明真的觉得容城有些不对劲,他不知道那句话触到了对方的心事,只好把每一句话都解释清楚,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容城,先说一句在先,我并不觉得可怜半妖并且拯救他们的行为很愚蠢很致命,这世上多的是明哲保身之人,所以,我并不厌恶这位首领,我也不会觉得你曾经说要去当说客的这种行为很蠢——我当时没有阻止你,现在也不会。”

    “只不过,”楚长明说,“我这个人一向分得很清。什么有用就会去利用什么。我不讨厌甚至是欣赏这位首领,并不意味着我就要对他另眼相待,不去利用他。你明白吗,容城?这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现在,是我在请求你的帮忙,不是要求。你大可以不用顾忌我们之间的情分,如果你非要拒绝,我也不会怎么样。我并没有挟恩相报的意思。”

    容城笑着摇了摇头,收回与楚长明相对的视线,悠悠道:“你想太多啦。如果你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我也不会对你念念不忘这么久。长明,你要看得起我的眼光啊。我笑是因为觉得真的,真的很搞笑。”他的语气逗乐起来,冲着楚长明眨了眨眼睛,”你说,要是你和我一起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骗了,那场面多滑稽啊。——我是因为这个才笑的啦。“

    这下子气氛才又活跃轻松起来。

    ”可以。“容城抬了抬下巴,又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耸了耸肩,笑道:”蛮有趣的。可以。我答应了。长明,我来假扮那位首领。——不过,我要做什么呢?——万一真货出现了怎么办?“说着,皱起了眉头。

    楚长明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披件外袍站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的,这个你可以放心。你说真的出现了……那岂不是更好?那就不用你来假扮啦。以后的事由我安排,你放心。相信我。“

    容城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摸着下巴,好像听了进去,好像又没有,兀自沉思了一会儿,他猛地看向楚长明,脸上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欸,长明,……你说,这位给半妖平等的想法的首领,……要是死在半妖面前,……是不是也可以算是那个剑修嘴里说的——不平等?“

    如果首领的话是他们的精神支柱,那么说出这句话的人死在他们面前呢?

    楚长明想起了他、容城和奉已白在如愿海上讨论后得出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容城此刻的神情,让他只觉得心底一寒。楚长明愣了愣,”……没必要这样吧。假死的话……也不是不行……“

    楚长明不确定容城是不是在说”假死“这个方案。他知道,按照容城说出那句话的背后逻辑,这种行为是完全可行的。

    容城却是洒脱一笑,打趣着楚长明说:”我开玩笑的啦。“

    说着,颊边出现一个可爱的酒窝。

    一件合适的黑色外袍并不难找,等容城披上之后再蒙住脸,看起来也挺像那么回事。

    因为两人开始商议事情,容城十分理所当然地邀请楚长明住进了他家里。那几个曾经在船上见过的家仆,于楚长明而言,尚还有些面熟,只是不知道名字,但这丝毫挡不住对方的热情,一个挤着一个挨在楚长明的身边,脸带笑容,把楚长明用一种细致入微的目光打量到从头到脚,甚至连手中的活计都不管了。

    他们都十分真挚地向楚长明表示着谢意,感谢他治好了容城的眼睛。

    ”我早说过公子才华横溢,以前没有显现出来,完全是上天有意阻扰!好在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实在是太感谢您呢!“

    ”你就会放马后炮!公子才华横溢要你说?老夫人都说了,公子出生那日来了一个老道士,那老道士说了,要是公子有朝一日眼睛好了,必定可以平步青云,脱颖而出!从此福泽深厚,必得善终!“

    ”你们就知道夸公子,怎么不夸夸楚仙师啊?你们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说是不是啊,公子?“

    ”……“

    容城觉得颇为好笑,楚长明与他对视一眼,容城笑着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佯装着板起脸来,教训着眼前几个人,说他们不成体统。

    说着,他朝远处走过来的管家招招手,手指点了点眼前三个人,朝管家使了使眼色。管家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三个憋笑的人,又看了一眼容城,一时之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楚长明也有些云里雾里,但容城板着脸越发像那么回事,还露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他没说话,一脸”你猜“的神气。

    那三个人跟了容城许久,早明白容城想干什么,怕损了公子的威风,连忙悄悄扯了扯管家的袖子,小声做着口型道:”哎呀,就是要我们下去,不要打搅呗。“这个仆人比较古灵精怪,平时主意一大堆,常常故作逗趣的口吻把别人逗笑,偏偏还会装出一副”你们在笑什么“的严肃神色,更为惹人发笑不止。

    此时公子朝思暮想的楚仙师都被他拐进了家里,公子不好做什么,那就该我们出手了啊!不然平时养着我们做什么?

    按照容城的心意,这句话说到这里已然为止,但仆人偏偏把管家拉走,走到一边耳语着什么,话语之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声揶揄的偷笑。

    容城有心阻止,觉得不妥。

    楚长明见容城的目光不住地往他们离开的地方瞥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了?“

    从刚才的场景,楚长明只能感觉到容家的气氛十分和谐。他此刻所站之地,视野十分广阔,容家是大家大院,建筑精致不乏大气,雄浑不缺秀美,走在其中,比起一些园林都来得让人目不暇接,其中的人面带笑容,氛围满是喜气,看样子仆人口中这位老夫人十分治家有方,绝对是一位奇女子,不然也教养不出容城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

    容城随即收回目光,回应着摇了摇头,也收回了关注他们的心思。他想着要让人住在哪里,不想让楚长明察觉出端倪,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压着那份躁动不安的心思,把两人之间的身份明明白白地放置在”朋友“的界限之上,如此一来,倒是住得不要离自己太近,也不要离自己太远才好。

    容城领路带着楚长明往前走,正越过一条小径,还没走出几步路。楚长明问道:”我要住哪里呢?“容城正待回答,身后的仆人耳朵尖,听到了,连忙推了管家一把,管家福至心灵,与仆人对视一眼,迅速转身,不等容城说出答案,就挤在楚长明身侧,伸出一只手,神色恭敬,回避着容城探过来的目光。

    管家对着楚长明满脸是笑,”您好,楚仙师身份高贵,既然是少爷的好友,不如就住在少爷旁边,于情于理,也都说得过去。要是住远了,可就算是招待不周了。你说是不是啊,少爷?“

    姜还是老的辣。

    迎着管家在楚长明看来颇有几分耐人寻味的神秘莫测的笑脸,容城陷入了沉默。

    楚长明刚来到一个陌生环境,住在别人家里,况且自己有求于容城,不好开口,便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但容家的人对他都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尊敬,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一样,而是在某一段时光里,曾亲耳听到某一个人,无数次地念叨着“楚长明”这个名字一般,充满着不合乎常理的憧憬和敬仰。

    楚长明这一天,收到了很多来自他人的谢谢。他们把自己看作是容家的一份子,把容城的喜怒哀乐具加于己身,为他喜而喜,为他忧而忧,他们说着容城现在的成就,说着他的名声,借此来证明楚长明的善良和功绩,夸耀着楚长明治好容城眼睛的壮举。

    这种谢谢,在五年前全部来自同一个人,现今又从很多人嘴里再次听到,时隔已经五年。

    在容家迎接贵客的大型晚宴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什么人都来了,容家的一些旁系亲戚都被邀请了过来。

    但是整个晚上,老夫人并没有出现,听人说,她在参悟佛经。

    酒酣耳热之际,楚长明倒是意识清醒,便听了不少人的醉话。他们说老夫人说过,等容城眼睛好了,容城的命运从此就完美无缺了,这可是那个算命很灵的老道士说的,就在二十多年前容城出生的那个夜晚,老夫人还说了,你们玩得开心就行,她老了,就不参与了……

    听着众人的描述,楚长明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天机老人来。对方之所以混迹到云仙斋去,好像就是在中洲混不下去,才去云仙斋摆摊混口饭吃的。

    这一天。

    天空中有着来自阴天的森冷,树木与行人都染上了一种郁色,街道上的人走路很快,风在呼呼地吹啸,一片零落的干燥的树叶悄然落下,柔情百结地诉说着秋的讯息。可是秋天早就来了。

    在这种色彩百般黯淡的季节里,连无色无形的风都被染上了灰色,到处一片令视线不清晰的淡色的暗,在这种万物都隐隐憔悴也本应该憔悴的时候里,在青黑色的树木和灌木丛里,忽地闯进了一只洁白的蝴蝶。它的双翼纤细单薄,婉转悠扬,翩跹在粗黑笨重的树叶草丛里,白得好似一场罪恶——它本不应该在这个季节出现。

    而它又是那么美丽。

    起初,楚长明疑心那是一朵花,可是它扇扇翼翅,轻的像一阵风、像一场梦,又更是生错时节的精灵,目光一下子没有跟紧,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天。

    是七天之后。

    此刻在楚长明就坐的桌旁,放着一张纸。这是他刚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上面是他昨天晚上写的字。

    “请客人:楚长明。

    被邀请人:沈古柯。相柳。

    容城。

    约定时间:上午十一点。”

    现在是十点。只来了楚长明一个人。

    楚长明坐在那里等待着。似乎现在除了等待、除了相信,什么都做不了。

    他细细地回想着过去七天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容城的身份,但是他一直找不到对方行动的理由。

    这位首领极有可能是和妖族魔族勾连的猜测基础有两点:第一,既然有了立场,必然会有利益牵扯,那么首领去传扬平等,就有了动机;第二,也能很好解释这位首领是怎么过了如愿海域外食人鱼那一关。

    容城即使再可怜半妖,可是可怜是有限度的,而且他终归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容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会想到半妖和人类之后的结果。

    况且,楚长明旁敲侧击问过容家的仆人,每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那三个仆人说,上次遇见楚长明是容城第一次出海。

    容城只是一个凡人,要出海,要过食人鱼那一关,不可能不惊动别人,也不可能没有人知道他出了海。

    楚长明想到这里,心里稍稍镇定起来,他胸腔里提着的那颗心咚咚跳着,此刻终于恢复了平常的心跳。

    这次做局请客,是想假意和妖族魔族结成联盟,以如愿海首领的名义。

    上次,楚长明带着披上黑色外袍蒙住了脸的容城,见了沈古柯。沈古柯并不认识容城,他表现的是第一次见面时的不熟样子,楚长明说容城是首领时,沈古柯还是一脸诧异,但没有不相信。

    这足以说明,容城不是首领,因为他没有和妖魔勾结。

    但是。

    楚长明的记忆忽地不知道怎么的,想起容城说的一句话来,当时的情景是,容城用着开玩笑的口吻说他不识人心。楚长明那时在宴会上,被人敬了杯酒,醉意微微上脸,而且周围人声嘈杂,他没怎么听清,疑惑地“啊”了一声。容城听了便笑——他好像是笑了,好像又没有笑。楚长明记不清了。那段记忆格外模糊,像是一团乱糟糟的影子。

    容城说了什么?他还说了什么?

    背景的烛光瞳瞳、红色点点,外部光芒被拉长,物与物的影子交叠重合,声音压着声音,到处都有人在走动,看清了,才发现那只是一团团无动于衷的黑影,被烛光灯映衬下的漆黑的乱线般的影子。

    容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在那段记忆里,就连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的脸,甚至那个酒窝、那个笑,都模糊不见。

    这是一处酒店,整个二楼被容城大手笔买了下来,空旷的地带,只有楚长明身前的这一张大桌子,窗子关了起来,没有一丝风,但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一楼依旧热火朝天,听起来就觉得闷而挤。只有二楼,空阔寂静。

    楚长明忽然觉得闷,他站起来开了一扇窗,忽地朝下面瞥过去一眼,发现有许多人都在朝前跑,脸上是看好戏的八卦表情。楚长明顿时觉得没意思极了,他把窗子关上,阻止那些外面嘈杂的声音跑进来,钻进耳里,不得清净。

    于是他没有听到。

    那些人在兴奋地冲身边的人喊叫着:“真的啊?有人要在港口自杀啊?谁啊?”

    “嗨——你问这么多干嘛,还不去看?难得啊难得!……好像,我听说的啊,是……嘶,……姓容??……哎呀,我也不知道啦!”

    容城在这七天里,要算起来,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陪楚长明一起去如愿海,想看看鲛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妖族和魔族那一边,似乎有一个叫作沈古柯的魔修做着暗桩,给楚长明传递着消息。

    没什么感觉。除了越发羡慕那些能够长长久久地陪着楚长明的仙啊、魔啊、妖啊以外。没什么感觉。

    对了,途中是坐老船夫的船。

    第二件,是半真半假地和楚长明制定了假死的计划。楚长明手巧,人特别聪明,给他制作了一把能伸缩的刀子和一袋装好的鸡血,说是要是到时候人心浮动,到了最差的局面,容城也不必真死,根本没那个必要,这样来杀一杀那些攻上岸来的半妖的锐气,就可以了。

    现在,容城身上放着一把能伸缩的刀、一袋鸡血、一把黑玉刀。

    他正在往港口走。

    老船夫还是有些惦记着富贵的那件事,他依旧在渡口摆船,还是在原来那个位置,上次让他给忘了,没来得及问仙师富贵究竟怎么样了,而且那个青色衣衫的容公子还欠他两锭金子没有还呢。

    他每天都来港口碰运气,这一次,他远远地就看见了楚长明,认出了他,但此刻对方身后跟着的既不是那个拿剑的嚣张男人,也不是脾气好也好说话的容公子,而是一个披着黑袍蒙着脸的人。

    老船夫连忙迎了上去,本来想直接开口问楚长明,却顾及着当时的局势,他不住地拿着眼睛去瞥那个黑袍人,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就惹来大祸事。

    等把人载上船,在大海里漂行了一两日,老船夫这才鼓足勇气,去敲他们两个房间的门,开门的却是那个黑袍人。老船夫差点被吓死,他哪里知道楚长明早就用着瞬身之术去了如愿海呢?

    看着老船夫的窘态,黑袍人发出一声轻笑,听着声音,老船夫觉得有几分耳熟,但却想不起来是谁,正疑惑期间,黑袍人忽地伸出手来,在他的手里放上了两锭金子。

    老船夫一开始不解其意,愣了愣之后才惊喜地叫道:“容城公子!是你啊!”

    没有人发现,在离这艘船不远处,有一双阴沉的眼睛露出水面,凶狠地看着这艘船,听到了这句话,眸色一变,缩进了水里。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被撕咬的狰狞伤痕。

    富贵不喜欢他的这个名字,但很多人很多半妖都这么叫他,搞得他觉得,要是被叫做别的名字,倒是有几分不自在。他讨厌人类,他主张杀戮,要把所有人类,特别是那个老船夫,全部杀光。因为是被鲛人从食人鱼堆里捡回来的,鲛人大人十分信任他,这次,就把去给一个剑修送剑的差事交给他去办。

    富贵离开如愿海没多久,就闻到了人类的气息,还是他最讨厌的老船夫的气息,他恨得咬牙切齿,便跟在船的旁边,等待着机会去杀了老船夫。

    等那个修士离开之后,富贵靠得更近,他藏在水里,本来想杀了老船夫一了百了,忽然感受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气息。

    鲛人大人以为只有他一个半妖知道首领是人类,但是并非如此。富贵也知道。所以得知首领背叛时,他才会出奇地愤怒。

    人类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该死!都该死!

    富贵觉得身上那些陈年旧伤在隐隐作痛,他心底一阵想要报复的快感,想要厮杀的恶意满满,但手上紧握的那把剑唤醒了他的神智,他冷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老船夫喊首领叫做“容城”。

    等富贵送完剑,从修士那边回来,准备和大人回禀,来到鲛人居住的地方。鲛人住的房间里残留着一道修士的气息,似乎是那个修士刚离开后不久。

    他正准备说剑已经送到,忽地听大人说:“再过三天,杀上岸去。”

    富贵眉头狠狠一跳,他偷偷抬起眼睛,看见鲛人眼部周围浮现了三个钉子,声音莫名其妙地艰涩起来:“……为什么?”

    “他来探听消息了。这说明……他忌惮我。剑修已经被废了右手。魔族妖族迟迟不见动作。……此时杀上岸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鲛人幽深的目光看着富贵,“那个把你丢进食人鱼堆的老船夫,留给你杀。我不会让别人去动他。”

    富贵咽下一口唾沫,愣愣地迎着鲛人的目光:“……好。”

    只从上一次联盟谈崩,庄主一直都处于忐忑的状态,他每次去见相柳,都会手心里头冒汗,每一次见相柳,相柳那张妖艳歹毒的脸上总是冷冰冰的,毫不客气地散发着择人而食的危险气息,每次被他的眼神看见,都好像是被饥饿得眼冒绿光的凶残血腥的猛兽咬住了喉咙,脚底发虚。

    但是庄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硬着头皮去见他,去求他。

    这一次,倒有些不同。

    相柳的脸上挂着堪称温柔的笑意,他摆弄着一封信件,庄主好奇地瞥过去一眼,又听仆人耳语,说这是楚仙师送过来的。

    庄主心底一喜,觉得让相柳把半妖都杀光的事情能妥了一半,他不肯错过这次好机会,正候在相柳身侧,斟酌词句,准备把话说得漂亮又动听。

    相柳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眼神不爽地看了庄主一眼,眉眼间那股喜悦消散得干干净净。

    庄主颤了一下。

    相柳手指捏着那封信件,觉得庄主碍眼极了,一个小人物而已,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晃悠?但他好歹也知道住了人家的地这么久,现在他心情很好,想着明天去赴楚长明的约,一边只想把人给打发走,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算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情吧。”

    相柳笑吟吟地看着庄主,声音放轻了,却只会让人觉得越发不寒而栗。

    “明天,半妖就要杀上岸来了哦。”

    庄主吓得魂飞魄散,相柳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那一瞬间,庄主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么几年求的是什么人啊?

    那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啊!

    庄主瞪大了苍老的眼睛,嘴唇颤抖着,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求相柳,而是叫上庄子里的一群不怕死的武夫死侍。他们以前就叫着要报国为民,但庄主不信。现在,庄主终于第一次正式地看他们一眼,在憧憧火把的映衬之下,庄主看着他们站在一排的身影,看着他们的脸,忽然发现,这么几年来,老的何尝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个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他怎么到现在才懂呢?

    有那么一瞬间,众人似乎看见,庄主脸上的两行清泪,在火光之下,闪着点点的光。

    死侍只是一个死侍。他没有妻儿,没有父母,他以前也学着同伴人的样子,在庄主面前喊着保国卫民的号子,但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他不知道这什么意思,但看见别人喊了,他也跟着喊。但后来就不喊了,因为庄主不相信他们。

    他曾经私底下问过同伴人这是什么意思,同伴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后来过了一两年,他自己慢慢领悟到了——这是要他为别人去死的意思。

    这也没什么不好。

    死侍只是一个死侍。

    他不懂诗词,不懂歌赋,不懂画作,不懂文字,不懂……不懂什么,不好意思,他也只知道这么几个名词。排比都排比不出来好句子。想来,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要死的。

    在他短暂的生涯里,他羡慕过一个人,容家的公子容城,因为对方很厉害,像他那样惊才艳绝的人,要想娶几个女人,就娶几个女人,要想喝几杯酒,就喝几杯酒,要有多少追随者,就有多少追随者。

    多么幸运的一个人啊。

    这天晚上,他站在大部队里面,跟着庄主去挨家挨户叫醒尚在睡梦中的人,遭了好一顿打骂,才终于把人说服了。接着,天早就已经破晓了,他们来到靠近港口的地方,海浪比起以前翻腾得更加厉害,起伏涌动都藏着危机,海面上在阴寒昏暗的氛围下,似乎有好多个黑点正在涌上来。

    他正要再看,庄主肝胆俱裂般大吼道:“快点!”

    他们开始往一间屋子跑过去,越靠近那间屋子,血腥味就越浓,离那间屋子还有一大段距离时,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的侧影,他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剑,红得发黑的血珠滚滚下坠,在刚破晓的浑浊天色下,那道红色,触目惊心。

    一个白头发的老头被割开了脖子,血还在不断地喷涌而出,在料峭的清晨,似乎还冒着热气。

    明明再等一分钟,老头子就能看见朝阳了。

    可是现在,老头睁着眼睛,嘴巴张开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苍老的眼角慢吞吞地滑落下了一颗泪水。

    老头子死在了那里。死不瞑目的死法。

    那个半妖的全身是狰狞的伤疤的孩子,冷峻了一张脸,看着老头子的尸体,声音难免有些低沉起来:”……你不要怪我。你要怪,就怪那个,曾经是我们首领的容城吧。如果不是他,不是他聚集了半妖,可能我早就死在了食人鱼堆里,……怎么可能来杀你呢……“

    这句话,他都听清了。庄主不可能没听清。

    他率先第一次跑过去和半妖对打,所以是唯一一个听到少年最后一声宛如叹息一般呼唤的人。那个少年喊了老头子一声莫名其妙的”爷爷“。那一刻,他以为少年和他一样,是个死侍,因为对方的脸,和他的同伴一样,都有着不想活了的孤独的影子。

    半妖很厉害。

    似乎老头子还有其他的亲人,不过不知道是被半妖少年杀了,还是怎么了。

    他听到庄主在骂容城……

    有人在拉他。有什么液体从身体里漏出来。有人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有人在喊他的编号。

    他觉得很吵,于是他说:”把我丢在这里。“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他死了。

    临死之前,他也没有看到太阳升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今天是个阴天。

    不过没关系。

    因为他死了。

    在容城的面前,是正待上岸的半妖。

    在容城的身后,是等着看好戏的人。

    在容城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在容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容城没有披那件象征他是首领的黑袍,没有蒙着脸,他如平常一般的装束,隔着距离和鲛人对视。

    鲛人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他伸出一只手,阻止身后的人的举动,眼部浮现出三个黑点,目光淡漠地看着容城。

    容城轻吟着”吾心吾身天地而生,所得所遇自由平等“。这熟悉的语调、音腔,让鲛人身后的半妖都白了一张张妖异的脸。

    ”这还是我教给你们的。“

    所有人都在哗然。

    容城不管,他嘴角浮现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温柔地看着那些半妖,叫着他们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像是致命的魔咒。

    鲛人冷冷地呵斥道:”够了!你已经背叛我们了!你们不要被蛊惑!“

    ”没有什么蛊惑不蛊惑。“容城悠悠道:”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吧。你们信赖平等是吗?可是你知道吗?这句话,是我在怎么样的一番心境之下创造出来的吗?“

    ”我当时眼睛被治好,乍见光明第一眼,就见到了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可是我是人,他却是仙,我百年不过凡尔,他百年不过一瞬。他是我穷尽一生,都仰望不到的最远的那一颗星辰。“

    所以我想,这个世界,被毁了也未尝不可。

    一念生,一念死。

    容城叹息了一声,用着漫不经心的散漫口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叛你们吗?因为我发现,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平等。他依然离我那么遥远,无论我做什么,都追不上他。我曾经的追随者啊,你们想一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平等,你们为什么会被人类奴役那么久?”

    容城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刀,灿然一笑,“我现在要死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永远都追逐不上平等。我之所以死在你们面前,是想告诉你们,告诉你们——这些我曾经的朋友,永远不要追逐无望的东西……”

    容城顿了顿,“而这平等,是这世间,最无望的东西。”

    有些半妖哽咽起来,有的甚至红着眼眶,看着容城,小声叫道:“首领……”

    容城手中是那把可供伸缩的小刀。

    这时候,庄主挤开人群,指着容城怒骂着,老泪纵横:“是啊!你这个人类的叛徒!你知道因为你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因为你,低声下气地求了相柳多久吗?!你这个人类的叛徒!你罪恶滔天!罪该万死!你怎么还活着呢?!你看到了我手上的血了吗?!你看到了吗?!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是啊!你可怜半妖……你关心他们,教给他们平等,可是人类呢?你把人类放在哪里?你只是因为自己的私欲!容城!你受那么多人敬仰,你的母亲、父亲、叔叔、阿姨……他们全是人类啊!你的四书五经读到哪里去了!你的老师是谁!?你的君子之道呢?!你……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呢?……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将会因你而死……”

    庄主看着海面上的那些半妖,悲从中来,他看着这里挤满了那么多看好戏的人,恨铁不成钢,连忙叫着庄子里的武夫和死侍,把人一个个喊回去,目眦欲裂,心中恨极:“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啊!?还不快走?!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啊?!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啊?!”

    “你推什么推啊……这半妖我以前都养过几只,怕他干什么?……”

    “神经病吧?还推!看见没!我有腿!”

    “自己胆小鬼啊,半妖有什么好怕的?……”

    “……”

    人群渐渐退去。

    鲛人冷静地说:“如果现在,你回如愿海来,半妖首领的位置,依然是你的。我相信以你的知识和能力,能够把半妖打造成第二个人族社会,流传百世。”

    容城摇了摇头,他把目光缓缓从人群中收回,依旧露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看起来善良又多情,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看着所有的半妖,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如果你们还当我是首领,甚至不计较我人类的身份……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平等。……有的只是一念生一念死的杂念,以及……”

    “赎罪。而已。”

    容城手上的那把刀换成了楚长明送给他的黑玉刀。

    容城看着鲛人,温声说:“帮我给他一句话。——那个人你也认识。就说……容城罪孽滔天……“

    容城的眼睛里平静极了。

    他没有想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没有想起当初发现半妖失去了控制之后的懊悔与自责。他的内心很平静。没有想起庄主的话。

    他的心里,此刻再次吟咏着那句他曾经吟咏过无数遍的诗句。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

    月下逢。

    ”死不足惜。“

    十一点了。只来了一个人。

    楚长明看着沈古柯走进来,皱了下眉头。沈古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奇了,”怎么?这才几日不见,你嫌弃我?“

    楚长明懒得理他,”外面怎么样了?“

    沈古柯捻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了起来,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楚大爷料事如神,和奉已白一起空手套白狼,套了鲛人一把好剑,要是知道真相那一日,鲛人不得把你生吃活剥?嘿,你还真别说,这可奇了,——你怎么知道奉已白是左撇子的?“

    楚长明答非所问,眼里流露出焦急:”这个不要紧……我想知道,容城……容城怎么样了?“

    沈古柯觑着他的神色,丝毫不着急,嘴角挂了一丝笑意,从从容容地捡了粒花生米吃,等楚长明脸上不耐烦了,才“嗨”了一声,耸了耸肩,浑不在意地说:“还能怎么样?都说了你料事如神了。先是激得鲛人杀上岸来,再让奉已白在一旁埋伏,又让容城假扮首领进行假死计划,从精神、肉\/体方面给半妖进行双重打击。这还不算,现在还要和我和妖族结盟……啧啧啧,长明啊……你这个心机欸……”

    “这么说,容城现在在进行假死计划了?”

    沈古柯伸了个懒腰,白了楚长明一眼,“早完啦。”

    楚长明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沈古柯一脸莫名其妙,“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是说容城早就回家了!奉已白现在都和鲛人打起来了,你要不去看看?”

    看着沈古柯一脸撺掇意味的表情,楚长明冷哼了一声,“不去。没意思。”

    沈古柯一脸无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拿起筷子就夹起菜来。

    楚长明皱眉:“人都没来齐?”

    沈古柯夸张着语气:“拜托!楚大爷,祖宗,小祖宗,你还以为相柳和容城还有时间来啊?”

    “什么意思?”

    沈古柯一副浪荡子的模样,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抿,过了把瘾,这才在楚长明的逼视下慢吞吞说出原因,“相柳啊,你说相柳啊,他最近妖界出了点事情。哦?你是问容城啊?”

    沈古柯自然而然地说:“你那么利用人家,人家生气了呗。”

    “对了。”沈古柯避开楚长明的视线,看哪里都看,就是不看他,“容城要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容城说,这下子他不欠你的了,以后你们就不要来往了。他说了一句什么……挺文绉绉的,……啊,我想起来了……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古柯半闭着眼睛,去看楚长明的神色。

    楚长明呼出一口气,眨了几下眼睛。

    在沈古柯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忽地笑了笑,说:“这样也好。”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倒是他不如容城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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